第一部
一九二○
每次她說到「我」這個字眼,渾身就聚集起一種東西,像力量,像歡樂,也像恐懼。她帶著自己的新發現回到床上,盯著窗外黑暗中七葉樹的葉子。
那女人指著窗外說:「有的,夫人。在那邊。」
到了準備出發那天,海倫娜做了一塊熏火腿,給她在湖上的丈夫留下一張字條以防他提前回家,然後一手提上行李,一手領著女兒,昂首挺胸地去火車站了。
打開掛著「黑人專用」牌子的車廂門時,她們看到一個白人列車員朝她們走來。那天天氣很冷,可是當母女倆使勁打開車門,想把手裡的東西一次性塞進車廂里的時候,女人的臉上還是冒出了薄薄一層閃亮的汗珠。列車員把眼前這個有著淡黃膚色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把一根小手指伸進耳朵,輕輕搗著耳垢。「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丫頭?」
那個穿嫩黃色連衣裙的女人放聲大笑,然後說她已經四十八歲了:「四十八歲的老太太了。」
「再見。再見。」說著就走開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她想象著要做的其他旅行,孤身一人前往很遠的地方。這種冥想讓她沉醉不已。離開梅德林是她的目標。不過那是她遇到秀拉以前的事。她在加菲爾德小學和秀拉做了整整五年同學,可是從來沒在一起玩過,彼此也不熟識,因為她母親告訴她,秀拉的母親黑得像煤煙。這次旅行,抑或她所發現的那個「我」,給了她無視母親的阻攔去交一個朋友的力量。
「我不懂,」做母親的回答說,「我不說克里奧爾語。」她盯著女兒濕漉漉的屁股。「你也不說。」
這種成就在她身上造成的這種精神升華,在火車最終駛進新奧爾良時迅速地消失了。
「這附近哪裡有我們可以使用的洗手間嗎?」
想到這次南行,海倫娜起初憂心忡忡,但她擁有最佳武裝:舉止穩重,姿態優雅,而且她還會加上一條漂亮的裙子。她買了些深棕色的毛料,還配了四分之三碼天鵝絨。用這些材料,她給自己縫製了一條厚實而優雅的裙子,領口和衣袋都是天鵝絨做的。
「我就是我。我不是他們的女兒。我不是奈爾。我就是我。我。」
太快了。太快了。回家的旅程甚至還沒開始。她還沒回到她外祖母那座有泛著光的紅色百葉窗的房子,就已經聽到別人叫她「丫頭」了。所有舊時的致命弱點以及對犯錯的恐懼一下子在胸口鬱結,雙手也隨之顫抖起來。她只聽到了那個字眼;它在她寬檐帽的上方遊盪,而這時帽子已經從她仔細戴得端端正正的位置歪掉,斜扣到她眼睛上了。
於是,當威利·賴特到新奧爾良來拜訪他的姑奶奶塞西爾時,便被漂亮的海倫娜迷住了,隨後便是訂婚——這出自祖孫倆的一再催促。威利是個海員(更確切地說是個「湖員」,因為他在五大湖區的一條航線上當廚子),每十六天只有三天在岸上。
比起她對生活的一貫追求,女兒給了她更多的舒適感和目的性。她自豪地步入了作為母親的人生階段——在內心深處因為孩子沒有遺傳到她的美貌而滿懷感激:嬰兒皮膚微黑,雖然睫毛濃密,卻只稱得上不失端莊,還長了威利九_九_藏_書那樣又寬又平的鼻子(海倫娜曾期望它能夠稍稍有點改觀)和厚實的嘴唇。
「是的。」海倫娜回答。
她以為對方要檢查她的車票,連忙放下牛皮箱和草編簍,想從皮包里翻出票來。她的聲音里交織著急切的討好和乞求活命的歉意。「我有兩張票。就在這包里放著,老爺……」
「我們弄錯了車,老爺,您知道,那兒沒掛著牌子。我們上錯了車,就是這麼回事,老爺。」
海倫娜打斷了她。「我們得先洗一洗。我們坐了整整三天火車,根本沒機會好好洗漱或者……」
奈爾的目光從母親閃光的漂亮牙齒轉到其他乘客臉上。那兩個剛才看似漫不經心地注視著這一切的黑人士兵,現在是一副備受煎熬的表情。奈爾的背後是她母親散發著明亮而耀眼的光芒的微笑,面前則是兩個士兵午夜般黑沉沉的目光。她看到他們臉上的肌肉繃緊了,是表皮下血液凝固成大理石所造成的抽|動。雖然眼中的神色沒有變化,但當他們注視著她母親展開那愚蠢的笑臉時,眼中蒙上了一層堅硬的濕潤。
在廚房裡,奈爾從頭到腳都讓母親塗滿了肥皂,她大著膽子發表了自己通過觀察而得的感想:「她身上真好聞。她的皮膚真軟。」
奈爾看著母親用報紙剪出紙樣,目光飛快地從雜誌模特兒身上移到手頭的活計上。她看著母親黃昏後點起煤油燈,一直縫到深夜。
那女人抬頭看著她,好像沒有明白。「夫人?」她的眼睛緊盯著海倫娜厚實的天鵝絨衣領和淺色皮膚,聽著海倫娜說話的高音。
「她說的『渥哇赫』是什麼意思?」
「挺漂亮,很像你。」
她猛地轉身,一把抱住奈爾——一個迅速的擁抱,誰也想不到她那又細又軟的胳膊居然能夠抱得這麼緊,這麼有力。
「她想知道你的名字,寶貝。」
總的來說,她的生活相當令人滿意。她喜愛自己的房子,並以擺布丈夫和女兒為樂。有時她也會在睡著前發出一聲嘆息,那是因為想到她確實離「日落樓」足夠遙遠了。
她們在車上整整坐了兩天,眼看著窗外的雪變成雨,變成紫色的晚霞;入夜,她們蜷在木質座椅上(腦袋下墊著疊起來的外衣),盡量忽視士兵們的鼾聲。等她們到達伯明翰轉最後一次車時,發現之前穿越肯塔基和田納西時的條件是多麼奢華,沿途各站都有黑人專用廁所。一過伯明翰就再也沒有了。海倫娜內急得臉皺成一團,最後實在無法忍耐,只好向一位帶著四個孩子、在圖斯卡盧薩上車的黑人婦女搭腔。
塞西爾·薩巴特的住宅夾在另兩座房子中間,簡直像建在天國樂土之上。這座法國式的盒式住宅後面有寬闊的花園,前面圍著小小的鍛鐵欄杆,門上掛有一個裝飾著紫色緞帶的黑縐紗花圈。她們來得太遲了。海倫娜走上前去摸了摸那緞帶,遲疑了一會兒,才敲響了門。一個身穿無領襯衫的男人打開了門。海倫娜表明身份后,對方說他叫亨利·馬丁,是來處理後事的。他們走進了房子。前室里有三座雙手在頸前緊握的聖母像,在停放塞西爾遺體的卧室里還擺著另一座,老人沒來得及看一眼並祝福她的外孫女就告別了人世。
「是的。」海倫娜的聲音很冷漠,「我是考慮過。」read.99csw.com
「我。」她囁嚅著。然後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被子里。「我想……我想成為……偉大的人。噢,耶穌,讓我變得偉大吧。」
威利把新娘帶回梅德林鎮的住處,把她安頓在一座門外有磚砌的前廊、窗上掛著真正的蕾絲窗帘的漂亮房子里。對於丈夫長期在外,海倫娜·賴特倒也沒覺得難以忍受,尤其在結婚大約九年時生下了女兒之後。
「洗手間,」海倫娜重複了一遍,然後壓低聲音,「廁所。」
在默里迪恩,兩個女人帶著孩子們出去。海倫娜東張西望,想在那小小的車站建築周圍找到一扇寫著「黑人婦女專用」的門;那女人卻輕手輕腳地鑽進了鐵道對面長滿高草的野地。幾個白種男人倚在車站建筑前的欄杆上,嘴裏叼著牙籤。海倫娜沒有去向他們打聽,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舌頭正忙著剔牙。她尋找著剛才的那個女人。這時,看到草叢上方露出破頭巾的一角,她才終於慢慢反應過來,所謂的「那邊」究竟是哪邊。於是,他們所有人,那個胖女人和她的四個孩子——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海倫娜和她的女兒,全都在下午四點鐘的陽光下蹲在了默里迪恩車站旁的草叢中。後來在埃利斯維爾他們又這樣幹了一次,在哈蒂斯堡又幹了一次。等她們到達離龐恰特雷恩湖不遠的斯萊德爾時,海倫娜不僅能像那個胖女人一樣熟練地用葉子折成手紙,而且經過那些站在小鎮車站屋檐下、像傾頹的多利安石柱似的男人昏暗的目光時,心中也波瀾不驚了。
去車站的路比她記憶中的要長,她們剛走過拐角,就看到火車快要開了。母女倆沿著鐵路奔跑,尋找黑人搬運工指給她們的那節車廂,可還是弄錯了。海倫娜帶著女兒踏進了一節坐了二十幾個白人男女的車廂。為了減輕尷尬,海倫娜沒有回頭邁下三級木梯,而是決定直接穿過這節車廂到黑人車廂去。她提著兩件行李和一隻皮包,女兒拿著一籃子蓋著的食物。
「那邊,」那女人說,「默里迪恩。我們正朝那兒開哪。」然後,她同情地笑了笑,問道,「你還能忍一忍嗎?」
「不。躺在那裡的是你的外曾祖母。這才是你的外祖母。我的……母親。」
正是在那次列車上,那次向辛辛那提慢吞吞前進的列車上,奈爾下定決心要保持警覺——一生一世保持警覺。這輩子,她不會讓任何男人用那種眼神望著她,不會讓午夜般黑沉沉的目光或大理石般的血肉不期而至,粉碎她的自尊。
「是的。今年十歲了。」
表面看去,房子里除了馬丁先生之外似乎再沒別人了,但一股梔子花的甜香告訴她們,有人曾經來過這裏。海倫娜一邊用一塊白手帕擦拭著眼睫毛,一邊穿過廚房,走進她睡過十六年的卧室。奈爾一路小跑地跟在母親身後,對屋裡的氣味、蠟燭和陌生感著了迷。海倫娜彎腰去解奈爾帽子上的緞帶時,一個穿著黃色連衣裙的女人從花園裡走出來,走上通向卧室的門廊。兩個女人相互對視了片刻,兩人九-九-藏-書的眼神中沒有任何認出對方的痕迹。之後,海倫娜開口說:「這是你的外祖母,奈爾。」奈爾看了看母親,然後迅速地回頭看了一眼她們剛剛走出的屋門。
海倫娜點了點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盡量去想些別的事——要是總惦記著憋滿了尿的膀胱一定會出事。
海倫娜舔了舔嘴唇。「噢……我……」她的目光從這個白人的臉上移到坐在他背後的那些乘客身上。四五張黑人的臉正朝這邊看,其中有兩個是士兵,穿著屎黃色軍裝,戴著軍帽。她看到了他們僵硬的面孔和獃滯的眼神,便轉而向列車員灰色的眼睛尋求同情。
在海倫娜的一手撫育下,女孩既聽話又懂禮貌,小奈爾所表現出的一切熱情都受到了母親的壓抑,直到她終於讓女兒的想象力沉睡了。
海倫娜·賴特是個令人難忘的女人,起碼在梅德林鎮是這樣。一頭濃密的頭髮盤成髻,雙眼總像在審視他人的居心一般眯起。她是個憑藉強烈的存在感和對自身權威合法性的自信而贏得了一切人際鬥爭的女人。由於當時梅德林沒有天主教堂,她就加入了最保守的黑人教會並掌握了權力。正是她在教堂里從不回頭看遲到的人;正是她建立了在神壇上擺放應時花卉的習慣;正是她引進了設宴歡迎返家的退伍黑人士兵的做法。她只在一場鬥爭中失敗了,就是她自己名字的發音。「底部」的人們拒絕叫她海倫娜,而是叫她海倫·賴特,並且一直這樣叫下來了。
那女人微笑著,向鏡中瞥了一眼,然後向海倫娜拋來一個聲音:「你就這麼一個孩子?」
「她不會說克里奧爾語。」
羅謝爾接著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房子。買下好久了。你考慮過這件事?是嗎?」她挑了挑剛剛描過的眉毛,詢問海倫娜。
等她們回到梅德林,走進靜悄悄的房子,她們看到留下的字條還在原處,冰箱里的火腿已經干透了。
他站在那裡,兩眼死盯著她,直到她意識到他要她靠邊,讓出路來。她一手拉起奈爾,母女倆擠到一個木質座椅前的空隙里。接著,毫無必要地,至少是出於莫名其妙、奈爾無論當時還是事後都不明白的原因,海倫娜微笑了。就像剛剛被一腳踢出來的流浪狗在肉鋪門口搖著尾巴一樣,海倫娜臉上堆滿了笑。她衝著那鮭粉色面孔的列車員露出了挑逗的微笑。
「我的名字叫羅謝爾。好啦。我該走啦。」她朝鏡子靠近了些,站在那裡把垂到後頸的頭髮攏到頭頂那圈光暈似的髮髻里,還用唾沫把耳畔的髮捲打濕。「你知道,我今天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兒。她是昨天去世的。葬禮定在明天,亨利負責。」她划著一根火柴,吹滅,用燒過的火柴頭把眉毛描黑。海倫娜和奈爾始終望著她。一路上用葉子當手紙,還躺在木質長椅上睡覺,海倫娜都忍受了,只是為了看看她的外祖母,結果卻只見到了這隻塗脂抹粉的金絲雀,沒有一聲問候、任何溫情的表示或者……
海read.99csw.com倫娜抬頭看著他。
列車員瞧著剛用小指指甲掏出來的一塊耳垢。「你剛才在那邊幹什麼?你剛才在那邊那節車廂里幹什麼來著?」
離「日落樓」越遠越好。她的外祖母有個中年的侄子住在北方一個叫梅德林的鎮上,這是她必須把握的一個機會。對海倫娜·薩馬特和她的外祖母來說,那些紅漆百葉窗的陰影已經在她們心中盤旋了整整十六年。海倫娜就出生在那些紅漆百葉窗后的房間里,她母親是一個克里奧爾血統的妓|女,平時在那裡接客。外祖母把海倫娜從有著柔和燈光和花卉圖案地毯的「日落樓」帶走,讓她在一座色彩繽紛的聖母像哀傷的注視下長大,並勸告她時刻警惕自己身上出現遺傳自母親那種野性血液的徵兆。
海倫娜看向窗外,原以為能在遠處看到一座舒服的車站。可是除了亂草之上歪斜地長著的幾棵灰綠色樹木之外什麼也沒有。「在哪裡?」
奈爾把頭深深藏在母親那厚實的褐色裙子里回答了她,然後問:「你呢?」
門在列車員身後甩上了,海倫娜沿著過道來到一個座位前。她向四下里看了一圈,想看看有沒有哪個男人會幫她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沒有一個人動。海倫娜一臉挑剔地坐了下來,背著對那兩個男人。奈爾坐在對面,正對著母親和兩個士兵,可她沒法去看他們中任何一個。他們和她一味崇拜自己優雅而美麗的妻子的父親不同,他們對她母親翻湧著一股仇恨。它不是從一開始就有的,而是在母親露出那耀眼的微笑后才產生的,目睹這一切,奈爾既感到興奮又覺得羞恥。在列車長嘯一聲離站后的寂靜中,奈爾深深地看進母親連衣裙上的褶皺里。她讓目光停留在那厚實的褐色毛料下垂的地方,不敢大胆上移,因為害怕看到連衣裙腰身處的小鉤會脫離扣眼,露出底下蛋奶布丁色的皮膚。她又盯著裙擺,一心想相信它足夠沉重,但她心裏明白,它所遮掩的也不過是蛋奶色。如果這個高大而驕傲的女人,這個對擇友格外講究的女人,這個以無與倫比的優雅姿態步入教堂的女人,這個只要一個眼神就能讓碼頭工人噤聲的女人,如果連她其實都是蛋奶布丁,那麼奈爾也可能是。
奈爾不大清楚這是什麼意思,可是另一方面,她完全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還沒來得及想,孩子的話就已經脫口而出,飄散在梔子花的香氣中。「可她看起來這麼年輕。」
那是在十一月,一九二○年的十一月。即使在梅德林這樣的地方,白種男人們走起路來也帶著一種趾高氣揚的勝利者姿態,而退伍黑人士兵的眼中也閃爍著一種遲鈍呆板的興奮。
「我們這列車上可容不得什麼錯。好啦,收拾起你這些破爛進去吧。」
「十歲了?真的?個子有點小,不覺得嗎?」
那天深夜,在點起火吃了一頓冷的晚飯、把表面的灰塵擦凈之後,奈爾躺在床上回想著她的這次旅行。她清楚地記得尿液順著腿一直流read.99csw.com到襪筒里的感覺,後來她才學會正確的蹲姿;她也清楚地記得死去的老人臉上憎惡的神情,還有葬禮上的鼓聲。火車上那兩個士兵的眼神,房門上的黑色花圈,她認為藏在母親厚裙子底下的蛋奶布丁,還有見到陌生的街道和人們時的感覺,事事都讓她感到害怕。不過,她畢竟經歷了一次真正的旅行,和以前相比大不相同了。她從床上爬起來,點著了燈去照鏡子。那是她的臉,平淡的棕色眼睛,三條辮子,還有母親所討厭的鼻子。她對著鏡子照了好半天,突然一陣戰慄掠過全身。
這次旅行的眾多經歷在腦海中一一閃現。她睡著了。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離開梅德林。
奈爾坐在紅絲絨沙發上聽著母親說這說那,可腦中卻回憶起那個用燒過的火柴在眼睛上方塗抹的黃裙子女人身上的氣味和那緊緊的緊緊的擁抱。
「天啊,見到這地方可太好了,我還從來沒這麼高興過呢。可是看看這灰塵吧。奈爾,快拿抹布來。噢,沒關係。咱們先喘口氣。天啊,我真沒想到我能平安無事地回來。哦。好啦,總算過去了。順順噹噹地過去了。讚美上帝吧。瞧啊,我告訴那個老糊塗不要送牛奶來,那罐牛奶幹得都可以拿來揍人了。這人在想什麼?我告訴過他別送。哈,我還有別的事要操心呢。得先把火點上。我走前就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一點就成了。天啊,真夠冷的。別光坐在那兒,寶貝。你可以擤擤你的鼻子……」
「我就是我,」她悄悄地說,「我。」
秀拉第一次拜訪賴特家,就讓海倫娜冷硬的蔑視如奶油般融化了。在女兒的朋友身上,完全看不到她母親的懶散。奈爾平時總是對家中那種壓抑的整潔感到畏懼,但跟秀拉一起坐在家裡時卻覺得挺舒服,而秀拉也喜歡這屋子,每次來總要在那張紅絲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坐上二十來分鐘。對奈爾來說,她還是更喜歡秀拉那個粗獷樸實的家,爐子上總是在煮著什麼;秀拉的母親漢娜從不訓斥也不命令人,各式各樣的人都會來串門,報紙摞在走道里,沒洗的碟子一次能夠在水池裡放上幾小時,而一條腿的外祖母伊娃會從裡邊的衣兜里給你掏出一把花生,或者是告訴你一個夢。
因此,當她讀到亨利·馬丁先生向她描述外祖母的病情並建議她馬上回南方看望老人的來信時,感情十分複雜。她不想去,但無法無視那個曾經拯救了她的老人無聲的請求。
海倫娜涮著浴巾說:「經常用的東西總是軟的。」
「那你來問吧。」
「噢,好吧。這話不該由我來說……」
海倫娜聳了聳肩,看了看女兒詢問的目光。穿黃裙子的女人往前傾了下身體。「過來,過來,親愛的。」
那股梔子花的香味就是她帶來的。這個嬌小的女人身上有種金絲雀般的輕柔和炫目。這座陰暗的房子里擺放著四座聖母像,每個角落裡都回蕩著死亡的嘆息,蠟燭燒得噼啪作響,而梔子花的香氣和嫩黃色連衣裙都讓環繞在周圍的葬禮氣氛更加鮮明。
「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