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九二一
伊娃從床頭走回來,把拐杖收在腋下。她把一些報紙緊緊捲成一個大約六英寸長的紙卷,點著后扔到了床上,躺卧在舒適的幸福中的李子渾身上下早已浸透了煤油。火焰騰地一下子躥起,吞噬了他的時候,她飛快地關上門,緩慢而痛苦地走回頂樓的卧室。
漢娜有點為他擔心,但也就是有點而已。因為人們很快就清楚了,他只不過是需要一個可以悄悄死去卻又不是獨自死去的地方。沒有誰想過要建議他振作起來或是讓他看看醫生之類的。甚至在祈禱會上聽他唱起《贊慕福地歌》時潸然淚下的女人們也沒想過勸他參加教堂活動。她們只是聆聽著他的歌聲,抹著眼淚,生動地想象出了自己即將迎來的死亡。人們要麼接受了他對自己生活的評價,要麼對此無動於衷。不過,人們在無動於衷之中還抱有一定程度的輕蔑,因為他們對那些把自己看得過重的人沒什麼耐心,他們對自身的重視竟到了但求一死的程度。因此,他最終成為夏德拉克的第一個追隨者——柏油娃娃和杜威們一起參加國家自殺日活動,也就不足為奇。
她剛走到樓梯第三個拐彎處,就聽到了漢娜和某個孩子的叫聲。她繼續搖搖晃晃地向上走,對火警和杜威們的喊聲置若罔聞。等到她回到床上,有人砰砰地跟在她後面踏上了樓梯。漢娜打開了門。「李子!李子!他著火了,媽媽!我們連門都打不開!媽媽!」
「我這就走,李子。」她說。她移動著身體,把拐杖拉了過來。她一搖一晃地出了他的房間。她拖著身體向廚房走去,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伊娃透過紗門朝外望去,她看到一個穿豆綠色裙子的女人靠在最細的一棵梨樹上。再回過頭來看他時,她想起了「李子」成功地從核桃里挖出仁來吃的那張面孔。她再次微笑了,倒檸檬水給他。
伊娃伸舌擋在唇邊,防止淚水流進嘴裏。搖著,晃著。然後,她把他放下,看了他很久。突然間,她感到一陣乾渴,就去拿那杯草莓汁。端起杯子湊到嘴邊時,她才發現那是一杯沾了血的水,她把它潑到地上。李子醒了,說:「嘿,媽媽,你幹嗎不回去接著睡呢?我挺好的。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挺好的。走吧,現在就走吧。」
接近十二月中旬的時候,那個叫「李子」的小傢伙腸胃不再蠕動了。伊娃給他揉肚子、喂溫水。她心想,準是我的奶水出了毛病。薩格斯太太給了她一些麻油,可還是無濟於事。孩子哭鬧又踢打,怎麼喂也咽不下多少。他看起來很痛苦,在憤怒和折磨中拔高嗓子尖叫。有那麼一刻,他被自己的哭喊激怒了,又是噎住,又是窒息,好像快被扼死了一樣。伊娃向他跑過去,慌亂中踢翻了一個瓦質尿盆,孩子的尿把地板弄濕了一片。她總算把他哄下后,到了夜裡,孩子再次哭喊起來,於是她下狠心要徹底結束他的痛苦。她把孩子裹在毯子里,手指在豬油罐的縫隙和四周揩了一下,就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室外廁所。她在漆黑的夜色和令人窒息的惡臭中蹲到地上,把孩子放到膝蓋上露出屁股,把她在這世界上僅剩的一點食物(除了三棵甜菜之外)塞進了孩子的肛|門。靠著豬油的潤滑作用,她用中指慢慢探進肛|門,試著鬆動孩子的直腸。她的指甲碰到了一塊摸起來像石子的東西,便把它掏了出來,其餘的也就跟著出來了。那又黑又硬的大便落到凍土上時,「李子」的哭鬧停止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伊娃蹲在那裡,不明白為什麼她折騰這麼久才跑到這兒幫他排便,不明白她為什麼蹲在這裏,在這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用自己的身體溫暖著心愛的寶貝男孩,凍得自己小腿和嘴唇發僵,鼻子發酸。她搖了搖頭,就像要把腦髓甩出去,然後大聲說:「啊。不。」接著她回到屋裡,躺到床上。「李子」知足地睡著了,寂靜讓她有機會陷入了沉思。
出於伊娃的冷漠眼神和乖僻性格的原因,她自己的孩子都是悄悄長大的:珍珠在十四歲那年結了婚,搬到了密歇根州的弗林特。她從那裡給母親寄來多愁善感的信,信紙里還疊著兩美元。這些信里充盈著雞毛蒜皮的煩惱、她丈夫的工作和孩子們更喜歡誰之類傷感的廢話。漢娜嫁了個喜歡說說笑笑的丈夫,名叫里庫斯,他在他們的女兒秀拉三歲那年就死了。於是,漢娜搬回了母親的大房子,打算一輩子照管房子、伺候母親。
不管她失去的那條腿命運如何,剩下的那條倒令人印象深刻。九_九_藏_書那條腿上總是穿著長筒襪、套著鞋,無論什麼時間和季節。她只穿了一次氈便鞋,大概是聖誕節或是過生日的時候,但很快就不|穿了,因為她總穿一隻齊腳踝的有帶子的黑皮鞋。她也從來不|穿太長的裙子來遮掩左邊的殘缺。她的裙子總是到小腿中間,這樣,那條引人注目的腿就能為人所見,同時,她左腿下的空當也明明白白。她的一個男性朋友為她設計了一種輪椅:把搖椅固定在下面的大型兒童車上,坐在這輛奇妙的新發明上,她可以在房間里轉來轉去,從床邊到梳妝台,到朝北的陽台,到可以俯視後花園的窗口。輪椅很矮,站著跟她說話的孩子們正好同她臉對臉,而大人要和她說話,無論站著還是坐著,只能彎腰俯首。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在他們的印象中,自己總是抬頭看著她:仰望著她兩眼間寬寬的距離,仰望著她軟而黑的鼻翼,仰望著她的下巴尖。
「李子」三歲那年,波依波依回到了鎮上,還拜訪了她一次。伊娃聽說他要來,就準備好了檸檬水。她想象不出見面時她會有怎樣的舉動和心情。她會不會哭?會不會掐他的脖子?會不會要求他和她睡覺?她想象不出。於是她就乾脆等著瞧,她一邊在一個綠色的大水罐里攪拌著檸檬水,一邊等待著。
慢慢地,幾個孩子都從被母親或別人拋棄時的蠶繭中爬了出來,接受了伊娃的觀點,名副其實地成了一個杜威——三人合在一起,成了使用一個複數名字的三位一體:彼此間不可分離,除了他們自己之外不愛任何東西、任何人。有一次冰箱的把手掉了,三個杜威全都挨了抽,他們眼中沒有淚水,一聲不吭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把屁股高高撅起讓人鞭打。到了黃眼睛杜威該上學的時候,他非要跟另外兩個一塊兒去不可。那年他七歲,雀斑杜威五歲,而墨西哥杜威才四歲。伊娃的解決之道是把他們三個統統送去上學。巴克蘭·里德先生說:「可那個小的才四歲啊。」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準備離去。他提到他還有約會,身上散發出新鈔票和懶散的氣味,一路晃晃悠悠地走下台階,大搖大擺地朝穿豆綠色裙子的女人走去。伊娃注視著他們,看著他的後頸和雙肩。在那閃閃發光的衣著之下,她看到了他藏在脖頸間的失敗和端著肩膀的不自然的緊張。不過她還不大能確定她的感覺。隨後他探身向前,對穿一身綠的女人咬起耳朵。女人愣了一會兒,然後揚起頭來放聲大笑。那種大城市人才有的尖聲大笑讓伊娃想到了芝加哥。她像被大鐵鎚重重地砸了一下,這時,她才明白她是什麼感覺。一股恨的激流在她胸中湧起。
經過五年令人傷心不滿的婚姻生活后,波依波依離開了。其實,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里,他也經常和別的女人鬼混,不怎麼回家。對於他喜歡的事,只要有機會做,他就無所不為。他最喜歡女人,第二是喝酒,第三是打罵伊娃。那年十一月他離開家時,伊娃只有一美元六十五美分、五個雞蛋、三棵甜菜和一顆無所適從的心。孩子們需要她,她需要錢,需要繼續過日子。當時最要緊的是養活三個孩子,她要到兩年後才有時間和精力感到憤怒。她當時六神無主,餓得發狂。那個年月,山上還沒有幾家黑人。沿大路往下走二百碼的地方住著一戶姓薩格斯的人家,他們一發現伊娃的困境,就送來了一碗熱乎乎的豆子,還有一盤冷麵包。她謝了他們,又問他們有沒有一點牛奶給兩個大孩子喝。他們說沒有,但他們知道傑克遜太太養的一頭奶牛還在產奶。伊娃拿了一隻桶找上門去,傑克遜太太讓她等早晨再來接,因為晚上已經擠過奶了。就這樣湊合著到了十一月底。大家倒是挺願意幫忙的,可伊娃認為,照這樣下去不用多久人們就不會再歡迎她了;冬天的日子很難熬,再說鄰居們的生活也不比她寬裕多少。帶著吃奶的小男孩躺在床上,兩個女孩裹著被子坐在地板上,她動著腦筋。老大漢娜已經五歲了,可還沒到能單獨照看弟弟的年齡,而伊娃能找到的幫傭工作會讓她把孩子拋下一整天,從早上五點半甚至更早一直忙到晚上八點后很久。那時候,山谷里的白人也還沒富裕到要雇女傭的程度,他們都是些小農和商人,就算僱人也是為了干重體力活。她也想過回到弗吉尼亞的一些親戚那兒去,可是拖著三個小傢伙回老家對伊娃來說簡直是朝著死亡又邁近了一步。她只能依靠read.99csw.com在鄰里東拼西湊和登門乞討來挺過這個冬天。等孩子長到九個月就好辦了,那時她就可以種點什麼,也許還能到山谷里的農家打打短工,除草、播種、喂牲口,到收穫季節再爭取一個穩定的幫工機會。她想,當初讓波依波依把自己從家裡帶走可能是個愚蠢的決定,不過在當時看起來那麼正確。那時,波依波依給一個兼做鐵器的白人木匠幹活。那個白人要搬到西部一個叫作梅德林的偏僻小鎮上時,一再要求波依波依和他一起走。於是波依波依帶上新婚的妻子來到這裏,蓋了一間小屋。房子距離從谷地蜿蜒而上的大路六十英尺,坐落在群山之中,還以他白人東家的名字命名。他們在這間小屋裡住了整整一年,才在外面蓋起了廁所。
伊娃曾經嫁過一個叫波依波依的男人。他們生了三個孩子:老大是漢娜,老二隨母親,也起名伊娃,但平時被叫作「珍珠」,最小的是個兒子,名叫拉爾夫,母親叫他「李子」。
「那又怎麼樣?這個就算老二吧。」
「挺不錯的。你還好?」她從自己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詞句,就知道他們倆的談話會以客氣的基調開場。當然,她還得等一會兒才能知道自己會不會用冰錐穿透那個貓頭領帶夾。
「嘿,我說。嘿。是你抱著我嗎,媽媽?」他的聲音懶洋洋的,但很快樂。他咯咯笑著,好像聽到了什麼只有自己才懂的笑話。伊娃把他摟得更緊,開始搖晃他。她一邊抱著他搖來搖去,一邊打量著他的房間。在一個角落裡有吃剩了一半的店裡買來的櫻桃餡餅。團起來的糖紙和空飲料瓶在梳妝台下面堆著。她腳邊的地板上有一杯草莓汁和一本《自由》雜誌。搖著,晃著,間或聽到李子咯咯的笑聲,她的思緒旋轉,倒回,墜落。那時,她朝坐在澡盆里的李子俯下身去,他伸手來夠她,水珠就滴落到她胸前,他笑了起來。她有點惱火,但不算太生氣,也跟著笑出了聲。
「媽媽,你真好看。你真好看,媽媽。」
「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同一年到我這兒來的。」伊娃說。
「那孩子來的時候是一歲,現在剛過了三年。」
「喝點檸檬水吧。」
「又是通心粉?」伊娃眉毛一豎,新娘子便慚愧地抿起了嘴。
「噢,伊娃小姐,準備起來很快的。我們不過是煮點通心粉。」
「有什麼可區分的?他們都是杜威。」
而漢娜離了男人的關注簡直就沒法活。里庫斯死後,她就有了一個接一個的情人,大部分是她朋友和鄰居們的丈夫。她調情的方式甜蜜、低調而誠實。她從來不會先去梳一下頭髮,趕忙換套衣服或是飛快化個妝,她不扭捏作態,而是用性吸引力在男人心中投下漣漪。夏天,她總光著腳穿條舊印花連衣裙,冬天則趿拉著一雙后幫被踩平的男式皮便鞋。她讓男人們注意到她的臀部、她纖細的足踝、她那露水般光滑的皮膚和長得出奇的脖子,還有她那含笑的眼睛、她轉頭的模樣——一切都這麼來者不拒、輕鬆而討喜。她說話時聲音拖曳著慢慢下降;哪怕是最簡單的字眼,在她嘴裏都會發出和諧的音調。沒有誰,確實也沒有誰能像漢娜那樣說出「嘿,小甜甜」。無論哪個男人聽見后都會把帽子往下輕輕一拉扣過眼睛,往上提提褲子,同時想著她頸根下的那處凹陷。這一切絕不會與工作和責任產生絲毫混淆。如果說伊娃同她的男人們爭論著,對他們進行考驗,讓他們感到是在同一個夠格的或是令人愉悅的對手戰鬥,那麼漢娜既不觸犯也不命令她的男人們,而是讓他們覺得自己本就完美無缺——根本無須加以調整——於是,他們在為他們真實的自我而閃耀的漢娜之光中飄飄然並神魂顛倒起來。要是男人進門時漢娜正從地下室搬煤筐上來,她會把這件差事做得像一種愛情的表示;而他不動手幫忙只是因為想看她在彎腰放下煤筐時大腿的線條是怎樣的,而且心裏清楚,她也願意讓他好好看個夠。
十八個月後,她突如其來地走下一輛大車,帶著雙拐、一隻黑色的新錢包和一條腿。她首先把孩子領了回來,接著給了驚詫不已的薩格斯太太一張十美元鈔票。後來,她在木匠路邊蓋起了一座房子,離波依波依原來蓋的那間小屋六十英尺。她把原來的小屋租出去了。
但是在那座擁擠的大房子里沒有地方能悄悄進行水到渠成的愛情活動,夏天時漢娜就把男人領到地下室去,煤箱和報紙堆後面倒是挺涼快的;要是在冬天,他們就走進read.99csw.com食品間,站著靠在她擺滿罐頭的架子邊,或是躺到一排排小綠辣椒下面堆滿麵粉袋的地板上。如果這些地方都被佔用,她就溜進很少使用的客廳,再不成就上樓到她的卧室去。這是她最不喜歡去的地方,倒不是因為秀拉和她住在一屋,而是因為她的情人總習慣事後呼呼睡去,而漢娜在跟誰睡覺這一點上偏偏是很挑剔的。儘管她可以跟任何人上床,但跟人睡覺對她來說則意味著一種對信任的衡量手段和確鑿的承諾。因此,她只在白天和人幽會。而秀拉撞見過一次這種情況,那天她從學校回來,發現她母親正在床上,蜷曲在一個男人的懷裡。
有人說,伊娃把腿放到火車輪底下軋碎了,然後要人家賠償。也有人說,她把那條腿賣到醫院,整整賣了一萬美元。對於這種說法,里德先生睜大了眼睛問道:「黑鬼女人的一條腿能值一萬美元?」好像如果賣一萬美元的是兩條腿他就會信以為真——但只有一條腿!
「別人該怎麼區分他們呢?」漢娜問她。
兩天後,她把三個孩子留給了薩格斯太太,說第二天就回來。
伊娃望進漢娜的眼睛里。「是嗎?我的寶貝兒子他著火了?」兩個女人都沒有說話,她們的目光已經向對方說明了一切。於是漢娜閉上了眼睛,向喊叫著要水的鄰居們跑去。
「進來吧。」她喊道。
秀拉·匹斯家有許多屋子,都是在過去五年中按照主人的明確要求不斷增建的:今天加一條樓梯(有三條樓梯通向二層),明天蓋一個房間,東開一座門,西修一條廊。結果有的房間開了三扇門,有的房間又只有朝著門廊的一扇,與房子的其他地方無門相通,而有的房間要想進去只得穿過別人的卧室。這座巨大的住宅,連同前院的四株彎梨樹和後院一棵孤零零的榆樹的創建者和統治者,是伊娃·匹斯,她坐在三樓的一輛輪椅里,指揮著她的子孫、朋友、流浪漢和不斷來來往往的房客們的生活。這鎮上記得伊娃曾經雙腿完好的歲月的人還不到九個,連她的大女兒漢娜都不在其中。除非伊娃本人談起這個話題,其他人都對此諱莫如深。大家假裝對它視而不見,除非伊娃處於某種異想天開的情緒中,她才會講些關於它的恐怖故事——通常是為了給孩子們解悶。她講那條腿怎樣在某天自己下床走了,她怎樣用剩下的一條腿跳著在後面追,可那條腿跑得太快了。她還會講她的大腳趾上怎樣長了一棵玉米,那棵玉米長啊長,一直長到整隻腳都成了玉米,長到了腿上還是不肯停下來,等她在玉米頂端繫上一條紅帶子時,它已經長到膝蓋了。
漢娜激怒了鎮上的女人。那些「好」女人說「我不能忍受的就是下賤女人」;那些妓|女在黑種男人中找不到什麼買賣,就對漢娜的慷慨懷恨在心;那些既有丈夫又有情人的平凡女人因為漢娜不像她們那樣依賴一段感情、全無忌妒之心而恨她。漢娜和女人們的友誼少見而短暫。那些租住她母親房子的新婚夫婦很快就知道了漢娜是怎樣的一個威脅。她可以在一樁婚事成功之前就把它毀掉——她可以在同一個下午和新郎上過床,又去為新娘洗碗。在里庫斯死後她所需要並且也得到了的,就是每天和男人有所接觸,甚至比他在的時候還要頻繁。
第三個孩子被帶到她家時,她還叫他杜威,於是人們都認為她實在是想不出別的名字來了,要不就是她的聰明才智終於耗盡了。
李子暖暖和和地躺在那裡,半睡半醒,仍然在咯咯地笑著。媽媽,她真了不起。他看到了微弱的光亮。這時,好像有一種潮濕的光芒沿著他的雙腿和小腹運動著,還散發出一股極為吸引人的香味。那潮濕的亮光把他團團包圍起來,濺到他的皮膚上,滲了進去。他睜開眼睛,在想象中看到一隻鷹巨大的翅膀向他周身潑灑著潮濕而明亮的東西。他想,大概是一種洗禮,一種祝福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它告訴他。這樣想著,他又閉上眼睛,重新陷入睡眠明亮的洞穴中。
「怎麼樣啊,丫頭?」
匹斯家的女人鍾情于除了波依波依之外的所有男人。伊娃遺傳給她女兒們的正是對男性的愛。人們議論說,這很可能是因為那座大房子里沒有男人,沒有男人來管理。實際上並非如此。匹斯家的女人們愛男性是單純熱烈的。儘管伊娃年歲已大,又是獨腿,還是有一批男人常來造訪,她雖然不與誰確立關係,但熱衷於調情、親吻和開懷大笑。男人們願意瞧她那好看的小腿九九藏書、整潔的鞋子和深邃的眼中偶然滑落的注視。他們還願意在坐下來下棋的時候看到她臉上的喜悅,他們心裏明白,即使她像她一貫喜歡的那樣對他們拳腳相加,在她面前,有所得的終歸是他們。他們給她讀報,對刊載之事加以評論,伊娃會不以為然地聽著,事實上還會責備他們解讀錯誤。可她同他們爭論時毫不惱火,專註于對他們本身的愛,這種異議反倒確證了他們的意見。
伊娃想把她的一切留給最小的那個叫李子的兒子。李子在從未間斷的愛與關懷的包裹中遊盪,直到一九一七年應徵入伍。他於一九一九年回了國,但直到一九二○年才回到梅德林。他從紐約、華盛頓和芝加哥寄回信來,總是承諾著要回家,可是顯然哪裡出了差錯。最後,聖誕節后兩三天,他總算回來了,從前那種輕輕擺擺的步態只留下一點影子。他的頭髮幾個月沒有理或梳過,衣衫襤褸,腳上沒穿襪子。不過他確實有一個黑背包、一個紙口袋和一臉甜蜜的微笑。大家都對他表示歡迎,把他安置在柏油娃娃隔壁的一間暖和的屋子裡,期待他隨便告訴他們一點什麼見聞。他們沒等到他的新鮮事,但沒用多久就明白了一切。他的生活習慣跟柏油娃娃十分相似,只是不喝酒,而且有時興高采烈、生氣勃勃。漢娜留意著他,而伊娃則等待著他。後來他開始偷她們的錢,去了幾趟辛辛那提,還常常開著收音機在屋裡一睡就是幾天。因為只在飯前飯後胡亂扒幾口,他比回來時更瘦了。還是漢娜發現了由於頻繁灼燒而變黑的被掰彎的勺子。
看到她如此輕鬆地走進食品間,除了看起來更開心,出來時樣子和進去時沒什麼兩樣,秀拉從中體會到,性是令人愉快的家常便飯,此外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在這座房子外面,孩子們對著內衣只會咯咯傻笑,這種啟示大不一樣。因此,在看到從食品間中走出的母親和那男人的臉時,秀拉就明確了自己的選擇。
奇怪的是,男人們從來不對她說長道短。不消說,她是一個體貼而慷慨的女人,再加上她超凡的美麗和與眾不同的優雅舉止,男人們會捍衛她,保護她不受後來者或他們自己妻子的刻薄中傷。
在涉及旁人的事情上,她同樣偏袒男性。她總是小題大做、沒完沒了地責怪新婚妻子們沒按時給男人把飯做好,教育她們該怎麼洗熨和疊襯衫。「你男人馬上就要回來了,你還不動手做飯嗎?」
他們倆的談話進行得輕鬆簡單:他海闊天空地說著,她隨時搭茬;他打聽這戶,詢問那家,像別人一樣,唯獨不問她的腿。這場談話就像是和一個在歸途中順路進來問聲好的遠親閑聊似的。波依波依沒要求看看孩子,伊娃在談話中對兒女也隻字未提。
這座又大又舊的房子里居住的房客中,有伊娃收養的幾個孩子。她的選擇標準完全建立在個人的偏愛和偏見之上。她派人去接來的那些孩子要麼是她在卧室陽台上看到的,要麼是從到她這裏來玩跳棋、讀《信使報》或是選彩票號碼的愛嚼舌頭的老頭們那裡聽到的。一九二一年,她的外孫女秀拉十一歲時,伊娃已經收養了三個這樣的孩子。他們來的時候戴著粗呢帽子,用的是他們的母親、外祖母或別人起的名字。伊娃把帽子從他們頭上一把抓下來,無視他們的名字。她仔細打量著第一個孩子,察看了他的手腕,研究著他的頭形,還從他的目光中揣摩著他的稟性,然後開口說:「來吧,看看杜威。哎喲喲喲喲。」那年的晚些時候,派人從街對面接來一個經常從門廊上摔下來的孩子時,她又說了一樣的話。別人提醒她:「可是,伊娃小姐,你已經管之前的孩子叫杜威了。」
「他來的時候有多大你並不知道,老師也不清楚。把他們送去吧。」
「正好。」他以一個心滿意足的姿勢摘下了草帽,他的指甲又長又亮,「天可真夠熱的,我跑了整整一天啦。」
波依波依搖搖擺擺地走上台階,敲了敲門。
他打開門,微笑著站在那裡,一副春風得意、忠厚老實的樣子。他腳上穿著一雙閃亮的橘黃色皮鞋,頭上戴著一頂城裡人用的草帽,身上是一套淺藍色西裝,領帶上還別著一個貓頭領帶夾。伊娃微笑著請他坐下。他也回以笑容。
於是在一九二一年的一個夜晚,伊娃從床上起來,穿上了衣服。她把身體撐到一副拐杖之上,九_九_藏_書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還能靠它們走路,只是腋下疼得厲害。她在房間里試著走了幾步,然後打開了房門。她緩慢地控制著身體,走下長長的樓梯,她把兩隻拐杖撐在左腋下,騰出右手扶住樓梯欄杆。和拐杖尖觸地時輕巧的敲擊聲相比,她的腳步沉重地轟響著。每到轉彎處的平台上,她就停下來喘口氣。被自己的殘疾身體惹得心煩,她閉上眼睛,把撐在腋下的拐杖拿開,減輕一下久不習慣的重壓。到了樓梯下面,她重新架好拐杖,搖擺著穿過前廳、餐室和廚房,她那搖晃前進的姿態活像一隻蒼鷺,在棲息地展翅盤旋時優美動人,收起翅膀嘗試走路時卻笨拙而可笑。她一搖一擺地來到了李子的房門前,用拐杖尖把門推開。在唯一的一隻燈泡的昏暗燈光下,依稀能看到他正躺在床上。伊娃晃到床邊,把拐杖靠在床腳。她坐到床上,把李子摟到懷裡。他醒了,不過仍然睡眼惺忪。
老師吃了一驚,但並沒有懷疑,她早就放棄揣摩鎮上黑人的行為方式了。因此,當里德太太說他們三個都叫杜威·金,是堂兄弟,都是六歲時,老師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就把他們登記在一年級的註冊本上了。她曾經也一樣認為分辨他們毫無困難,因為這三個孩子長相完全不同。但她逐漸發現和先前的那些人一樣,自己也開始分不清他們了。他們不允許別人分清他們。他們在她的頭腦里攪作一團,最後她確實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們用同一種聲音說話,用同一個頭腦思考,還維持著一種令人不悅的私密感。這三個杜威膽大包天,難以接近,行事難測,從他們在梅德林生活的日子到之後的歲月里始終是一個謎。
不管伊娃的日子是否過得高興,在波依波依造訪以後,她就不再走出卧室,逐漸把這座房子的底層留給住在那裡的人們。住在樓下的人也各式各樣,有路過的親戚,有流浪漢,還有許多新婚夫婦,她不但讓他們租住,還讓他們自己管理家務;一九一○年之後,她根本不願意走下樓梯了,只有一次例外,那是為了點火,冒出的煙味在她的頭髮里好幾年都沒有消散。
意識到自己對波依波依的恨將深切而經久不衰,伊娃心中反倒充滿了一種欣喜的期待,就像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就要與某人墜入愛河時等待著種種幸福的跡象。心懷對波依波依的這種恨,她就能堅持下去,只要她想或是需要藉助這種恨意來確認或強化自己、保護自己不受日常侵蝕,便能從中得到安全感、刺|激和持續的可能。(有一次,當漢娜責怪她仇視黑人時,伊娃回答說她只恨一個人,那就是漢娜的父親波依波依,正是由於恨他,她才活得有聲有色、高高興興。)
漢娜的問題聽起來並不那麼必要,因為每個杜威的外貌都和另兩個相距甚遠。杜威老大是個膚色深黑的男孩,腦袋挺漂亮,眼睛由於慢性黃疸而呈金黃色。杜威老二膚色較淺,周身長滿雀斑,還有一頭濃密的紅髮。杜威老三有一半墨西哥血統,一身巧克力色皮膚,頭上留著烏黑的劉海。再說,三個孩子分別差一兩歲。不過,鑒於伊娃經常會說「叫一個杜威出去給我買點加里特牌奶油,要是沒有,就買毛茛牌的」,要不就是「過來啊,你這個杜威」,還有「給我叫一個杜威來」,漢娜的疑問不無道理。
杜威們是在一九二一年來到伊娃家的。在這之前的一年,她把廚房外的一間小屋租給了「柏油娃娃」,那是個瘦削、沉默、漂亮的男人,說話總是細聲細氣的。多數人認為他有一半白人血統,可伊娃卻說他是個純種的白人。伊娃說她一眼便能看出一個人的血統,這個人可一點黑人血統都沒有。他初來梅德林的時候,人們都叫他「漂亮的約翰尼」,可是伊娃瞅了瞅他奶油色的皮膚和玉米須一樣的頭髮,就半開玩笑半挖苦地叫他柏油娃娃。他是山裡的孩子,獨居獨處,從不麻煩別人,只求把自己灌得爛醉。他起初在一個禽類市場幹活,擰了一天雞脖子之後便回家自飲自酌,直到上床睡覺。後來他開始曠工,並經常付不起房租。他丟了那份工作之後,便一大早出門,到處干點零工,有時也伸手討點小錢,一回家就拿起酒瓶。由於他不招惹是非,吃得不多,別無所求,只不過喜歡喝劣質酒,倒也沒人討厭他。而且他時常參加星期三晚上的祈禱會,還用人們所能想象的最甜美的高音唱出《贊慕福地歌》。他打發杜威們去替他買酒,大部分時間里他癱在地板上,或是坐在椅子上盯著牆壁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