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九二二
秀拉和奈爾學著他的口氣說:「我要告訴我哥,我要告訴我哥。」
秀拉只是哭。在無聲也無起伏的哭泣中,她甚至不停下來喘口氣。她的眼淚流進嘴裏,沿著下頜滴落到裙子的前襟上。
她跑得飛快,頭也不回。可是當她跑近門廊前的三級台階時,恐懼卻爬上了心頭,想著剛剛消失的東西,她才有力氣走上那三級台階,敲響了門。
她們在陽光下奔跑,製造著自己的風,這風讓她們的衣裙緊貼在濕漉漉的皮膚上。她們來到了一處陰涼的地方,衝進四棵枝葉繁茂的大樹形成的濃蔭,一邊舔著嘴唇上的汗水,一邊感受著胸中突然湧起的野性。她們躺在草地上,頭碰頭,身體往相反的方向伸展開去。秀拉把頭枕在一隻胳膊上,一條散開的髮辮纏繞在手腕上。奈爾兩隻手肘撐到地上,手指撥弄著長長的草葉。衣裙下的肉體在透著涼氣的地面上一下子收緊了,微微顫抖著。她們趴著的時候,小小的乳|房不那麼舒服,但卻使她們感到愉悅。
其實,吸引著她們倆勇敢地穿過這被一雙雙美洲獅般的眼睛逼視著的街道的並不是埃德娜·芬奇的冰激凌。若干年之後,當她們倆手捧下巴回憶起那槐蠶狀彎起的嘴角、那下蹲的姿勢、那在破椅子上叉開的鋼軌般的雙腿時,她們的眼睛就會放出光彩。奶油色褲子中央只有一條縫線的地方後面蜷曲著那個謎,那光滑的香草色的胯|下吸引著她們;那檸檬黃的華達呢召喚著她們。
他微笑著,笑里飽含慾望和期待,笑得那樣開心。他點了點頭,似乎在回答一個問題,然後用一種冷卻的黃油般令人愉快的、閑聊的口吻開口說道:「一直。」
「是啊。我當初要是聽媽媽的話就好了。她囑咐我不要太早要孩子。」
「那倒是真的。可是他還是讓人頭疼。你沒法不愛自己的孩子,不管他們幹了什麼。」
「你不想長大之後有個漂亮的高鼻子嗎?」
她們幾乎是一路跑去的。
「別管我。」
當看到路上揚起塵土時,奈爾才知道他們已經離開了;她一直盯著秀拉的臉,它似乎有幾千里遠。
對岸唯一的一間房子就是夏德拉克住的。秀拉瞥了奈爾一眼,恐懼讓她張開了鼻孔。他看見了嗎?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小雞高興得哈哈大笑。
就是在那個夏天,那個她們十二歲的夏天,那個漂亮的黑人小夥子們出現的夏天,她們變得輕佻、驚慌而又大胆——這一切全都同時到來了。
秀拉抬起頭,跟奈爾一起玩起草葉來。沒有對視,她們就一致用手指捋起草葉,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奈爾找到一根粗嫩枝,用拇指指甲颳去外皮,露出裏面光滑的乳白色內莖。秀拉尋找著,也發現了一根。把兩根枝條都剝光皮后,奈爾便進入了下一步。她把草連根拔起,在地上清出一片空地。等把空地大致清理乾淨后,秀拉用嫩枝在上面描繪著複雜的模型。起初奈爾也很滿意地照樣乾著,可是很快就膩了,於是用嫩枝一下一下地使勁掏著土,用最小的力氣挖出一個越來越深、越來越寬的洞。秀拉也照她的樣子幹起來,不久后就挖好了兩個杯子大小的洞。奈爾索性跪坐著使勁挖著,認真地掏出洞里的土,把洞挖得更深。她們同時挖著,兩個洞變得一模一樣了。她們把兩個洞挖到湯盤大小時,奈爾的嫩枝折斷了。她做了一個表示厭惡的姿勢,把斷枝扔進了挖好的洞里。秀拉也把她手裡的嫩枝扔了進去。奈爾看到了一個瓶蓋,就把它也扔了進去。接著,兩人便在周圍尋找其他廢物和碎片,一股腦地扔進洞里:紙片、玻璃片、香煙頭,直到把她們能在周圍找到的一切破爛全都扔進去為止。然後,她們便仔仔細細地培上挖出來的土,還用拔|出|來的草蓋滿這小小的墳頭。
水面變得異常平靜。除了炙人的太陽和剛剛消失的東西外什麼都沒有,周圍什麼都沒有。秀拉用手捂著臉待了好半天,才轉身跑上橫在水面上、通往夏德拉克小屋的小獨木橋。河岸邊沒有路,好像夏德拉克和其他人從來沒從這裏走過。
小雞仍然揚揚得意:「我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了,對不對?對不對?我要告訴我哥。」
「別惹他,奈爾。過來,小雞。我給你看九*九*藏*書一樣東西。」
然後她們離開了座位,因為當懷有某種激|情時,人們必須站起。她們相互交談,因為她們有滿腔話語需要傾吐。她們搖晃著身軀,因為她們悲痛或狂喜的小溪必須被震蕩。而當她們想到被鎖進蓋上蓋的小棺材中的全部生和死之時,她們舞蹈,她們尖叫,並非為了質疑上帝的意志,而是為了明了它,並且再次肯定自己的信念:逃避上帝之手的唯一途徑是主動走進他的掌心。
小雞抬頭看了看秀拉指著的那棵樹——那是一棵雙人合抱的粗大的山毛櫸,從低矮的地方就分了枝杈,上面有許多地方可以坐人。
「閉嘴。」他一邊說著,還在挖鼻子。
葬禮全程,奈爾和秀拉既沒有碰過對方的手,也沒有交換一次眼色。她們中間有空隙,有一段距離。奈爾的腿像花崗岩一樣僵硬,她覺得治安官或迪爾牧師隨時會用手指指向她。雖然她明知道自己「什麼也沒幹」,但站在離父母兩排遠的兒童席上,她覺得自己被定了罪,被就地處決了。
她們朝河面變寬的地方跑去,那一帶樹木叢生,綠蔭遮地。河裡有些男孩在游泳,他們扮鬼臉,裝怪相,笑聲淹沒了話語。她們越過他們,繼續朝前跑去。
「什麼?」
她們站起身來伸了一下懶腰,然後朝快速流動而又陰鬱單調的水面望去,心頭湧起一股難言的不安與興奮。與此同時,兩個女孩都聽到了草地上的腳步聲。一個小男孩穿著一條過大的燈籠褲從河堤下面走了上來。看到她們,他就停下腳步,用手挖起鼻孔來。
秀拉停下來,他們一起慢慢地爬下樹。
「我說,小雞。下來吧,走。」
奈爾安撫著她。「噓,噓。別哭,別哭。你不是故意的。這不怪你。噓,噓。來,咱們走吧,秀拉。走吧,啊。他是不是在那兒?他看見了嗎?你裙子上的腰帶呢?」
在船工碼頭,他一邊抹著脖子上的汗,一邊把他的發現報告給治安官。治安官說,在他們縣裡根本就沒有黑鬼,只是在河對岸,在梅德林的山上才有一些。船工說他不能再走那麼遠回去,足有兩英里哪。治安官讓他把屍體扔回水裡算了。船工說他根本就不該把它撈上來。最後,他們總算找到了一天開兩次船的擺渡工,他答應第二天一早把屍體捎回對岸。
秀拉摸索著腰帶,搖著頭。
終於,她從地上站起來,被奈爾牽著走了。「他說,『一直,一直。』」
「我說,咱們還是下去的好。來吧,小雞。」
「寶貝,你坐著沒事就抻抻鼻子。」
奈爾和秀拉站在離墳墓稍遠處,剛才在教堂長凳前橫亘在她們之間的距離已經融化了。她們拉著手,心裏明白,只有棺木會被埋進地下,而那陣陣笑聲和手指用力壓在掌心的感覺會永遠停留在地上。起初,她們十指緊扣著站在那裡。等踏上歸途,她們慢慢放鬆下來,手指只是互相交纏著,鬆鬆地牽著,就像兩個在夏日里隨處可見的女伴,一邊沿路蹦蹦跳跳地走著,一邊尋思著到了冬天蝴蝶會怎麼樣。
她們像走鋼絲般緊張地保持著平衡,小心翼翼地朝冰激凌店走去,唯恐會腳下一滑。向路邊稍稍一瞥,腳尖微微一絆,都會使她們跌入正叉開著歡迎她們的奶油色的大腿中間。在那考究的服裝下面,楚楚衣冠地包裹的某個地方,藏著她們魂牽夢縈的東西。
她們的友誼來得既突然又深厚。她們在彼此的性格中獲得了寬慰。儘管兩個孩子都尚未定型,奈爾看起來更堅強而有恆心,秀拉卻無法把任何情緒保持三分鐘。只有一次,她證明了存在例外,那時她一連數周沉浸在一種情緒中,但那次也是為了保護奈爾。
「我說過了,別惹他。來呀,小雞。看,我來幫你爬樹。」
「他們可真讓人頭疼。」
這樣說再恰當不過了,因為兩個女孩的初次相遇正是在夢中。早在埃德娜·芬奇的「醇香屋」開張之前,甚至早在她們穿過加菲爾德小學的栗色門廳來到操場上隔著一架空鞦韆對視之前,(「你先。」「不,你先。」)她們就已經在白日夢的譫妄中相識了。同樣,她們的孤獨如此深重,讓她們陶醉,讓她們跌進色彩絢麗的幻象之中,而在這種幻象中總存在另一個,和九-九-藏-書做夢的人十分相像,與她分享夢中的歡樂。當獨生女奈爾坐在後門廊的台階上,被由她母親一手製造的無比整齊的房內的寂靜包圍,她會感到它直指著她的後背。於是她仔細觀察起一棵棵白楊樹,很快便沉入了夢幻之中:她正躺在一張堆滿鮮花的床上,被自己的頭髮纏繞著,等待著一位熱情如火的王子。他一步步走近,可從未來到身邊。在這樣的夢幻之中,總有一對在共鳴中微笑的眼睛和她一起觀察著,總有一個人和她一樣,對她想象中自己飄動的長發、那鮮花堆成的厚床墊,還有那、在肘下開始收緊翻邊上還綴著金線的、透明的袖子興緻盎然。
教堂里的兒童唱詩班身著白袍,唱起《更近我主》和《珍貴的回憶》,他們的眼睛盯著實際上完全不需要的歌本,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參加一個貨真價實的儀式。
他慢慢朝她走了過來。
她們下山時,秀拉捂住嘴。一直。他回答了一個她並沒有問的問題,而其中的允諾始終舔舐著她的腳。
「好吧,我讓你一人在這兒待著。」秀拉開始自己往下爬。
天氣還太冷,沒到吃冰激凌的時候。一股山風刮來了塵土和駱駝牌煙盒,繞著她們的腳踝轉。風把裙子吹得壓進她們的臀縫,然後掀起下擺,窺視著她們的棉質內褲。她們倆正朝著埃德娜·芬奇的「醇香屋」走去,那是體面的居民們喜歡去的一家冷飲店——即使是小孩在裡邊也會感到舒適,你知道,儘管它緊挨著麗巴的烤肉店,而且再往上走一個街區就是「小有餘錢」檯球廳。它坐落在木匠路的拐彎處,這一帶的四個街區構成了「底部」的全部娛樂區。沿街有愛爾米拉戲院、艾琳的美容院、檯球廳、烤肉店以及其他一些越來越蕭條的店鋪。當年,老老少少的男人們就靠在這些店門口,坐在窗台上、台階上、板條箱上和破椅子上閑嗑牙,等著什麼吸引他們注意力的事發生。每一個行人,每一輛汽車,每一種姿勢的變化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接著被品頭論足。他們特別喜歡盯著女人看。要是有一個女人走過來,上年紀的男人就輕輕抬一抬帽子,年輕的就分開雙腿然後又合攏。然而所有這些男人,不管年紀大小,都會興緻勃勃地看著女人離去的背景。
「是嗎,我不知道。我那個盧迪就聽他爹的話。對我簡直是撒野。他長大了一走,我可真高興。」
沒人回答,她剛要走,可又想到了恢復平靜的河面。夏德拉克大概就在裡邊,躲在門后,準備朝她撲來。她還不能轉身就走。她用指尖輕而又輕地推了推門,只聽到門吱吱作響。再推了一下,她就走進了屋。沒有人。屋裡收拾得整整齊齊,這讓她大吃一驚,可更讓她吃驚的是屋裡的那種寧靜。所有的東西都極小巧而普通,毫無驚人之處。也許這不是那個夏德的住處。那個暴露狂、當著女人和女孩的面撒尿的夏德,那個唯一能咒罵白人還能平安無事的黑人,那個當街就著酒瓶喝酒,那個在街上吵吵嚷嚷、晃晃悠悠的夏德,會住在這間小屋裡嗎?住在這間溫馨的舊屋子裡嗎?躺在這張鋪好的床上?用著破舊的小地毯,一邊擺著木桌?秀拉站在小屋的中央迷惑不已,早已忘記了來這裏的目的。門口的一聲輕響嚇了她一跳,他就站在門檻上看著她。她剛才根本沒聽到他走來的聲音,可現在他在看著她。
就這樣,小雞失蹤了整整三天,直到第四天才被塗上防腐油,那時屍體已經變得無法辨認,即使是那些原來認識他的人也認不出,甚至連他母親都不敢完全肯定。但是,既然誰也找不到他,這隻能是他了。她在停屍間的地下室里看到放在桌上的他的衣服時,一下子閉緊了嘴。到上面看到他屍體時,她的嘴猛然張大,七個小時之後才能閉上,發出第一聲哭泣。
於是,棺材蓋合上了。
秀拉輕輕地拉他的腿。
奈爾眨了眨眼睛,可還是默默地同意了。她們走上大街,來到木匠路的轉彎處,那幾個孩子正懶洋洋地待在一口廢井旁。發現了自己的獵物,他們便慢吞吞地踱了過來,就好像在他們眼中,這個世界除了灰色的天空之外空無一物。他們橫著站成一排,像大門
read.99csw.com般堵住了去路,忍不住露出獰笑。就在兩個女孩走到離四個男孩三步遠的地方時,秀拉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了一把伊娃的水果刀。那幾個孩子猛地停下腳步,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卸下了天真的偽裝。這樣的情況比他們預先估計的還精彩。她們還想試試運氣,想回擊,還拿出刀來了。也許他們有機會能用一隻胳膊摟住她們某一個的腰,或者撕破……
「好,現在再看下面。」他們稍稍朝前彎下身子,透過樹葉望向下面奈爾站立的地方,她正眯著眼睛向上望著他們。從高處看下去,她顯得又小又矮。
「對我來說,什麼時候生孩子都太早。」
「唉,赫斯特現在大了,我覺得光說愛已經不夠了。」
「挺疼的,媽媽。」
「等一下!」他尖聲叫道。
正是這幾個白人孩子有一次抓住了奈爾。他們把她推來搡去,直到他們玩膩了,不想再看奈爾那副害怕而無助的面孔才罷休。由於那次事件,奈爾放學回家時不得不繞遠路。她,後來再加上秀拉,一連幾個星期都躲著那群白人孩子走路,直到十一月很冷的一天,秀拉說:「咱們抄近路回家吧。」
小妞。他們每個人的腦中都出現了這個字眼。而其中一個人,一個年輕人讓這兩個字大聲脫口而出。語氣柔和而堅定,而且無疑是出於讚美。這人名叫阿賈克斯,二十一歲,是檯球廳的常客,出奇地俊俏。他舉止優雅,不動聲色,卻憑藉一張特別毒的嘴而獲得了讓老老少少的男人們羡慕的地位。事實上,他很少說粗話,而他所挑選的字眼都是枯澀的,甚至是無害的。他之所以得到這種名聲是源於他處理這些詞的方式。他說的「見鬼」是從肺里擠出來的,那效果能壓制鎮上最善於說髒話的嘴。他說「狗屎」時的那股下流勁兒沒人模仿得出。因此,當奈爾和秀拉走過、他說出那聲「小妞」時,她們倆閉上眼睛,唯恐有人看出她們暗自得意。
秀拉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尷尬地移開了目光。等她鼓起足夠的勇氣回頭看,看到了他扶著門框的一隻手。他的手指輕輕觸著木門框,優美地彎曲著。秀拉鬆了一口氣,膽子也大了(有著那樣的一雙手、手指那樣溫柔地在木門框上彎曲著的人是不可能殺死她的),她越過他身邊走出屋門,感覺到他始終注視著她,目光追隨著她。
「你們倆最好快下來,別等到掉下來摔斷脖子。」奈爾朝上面喊道。
「當然啦,你愛她,就像我愛秀拉一樣。但我不喜歡她。區別就在這兒。」
夏天來了。那是一個讓繁花壓彎了腰的夏天。沉甸甸的向日葵低垂到籬笆上,鳶尾遠離紫色花心的花瓣邊緣捲曲、焦黃,金棕色的玉米穗滑下玉米棒。還有那些小夥子,那些英俊、漂亮的小夥子,他們像寶石般裝點著大地,他們在地里幹活時發出的叫喊撕破了寧靜的空氣,他們閃光的、汗濕的脊背讓河水濃稠,連他們的腳步都會留下一股煙味。
「我就待在這兒,永遠不下去啦。」小男孩也喊著回應。
「不。別管我。」
在為彼此營造出的安全港中,她們對別人的做法不屑一顧,專心於她們自己感受到的事物。當賴特太太提醒奈爾應該抻抻自己的鼻子時,她還會積極地照辦,心裏卻不存任何指望。
秀拉拽住他的雙手,把他掄起來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燈籠褲脹得鼓鼓的,他那害怕而又高興的尖叫驚動了小鳥和肥胖的螞蚱。直到他從她手裡滑開,甩到遠遠的水面上去時,她們還能聽到他那陣陣笑聲。
漢娜笑著說:「閉上你的嘴巴。你連他撒尿的地方都喜歡。」
奈爾先開了口。「有人看見了。」對岸迅速閃過了一個人影。
「是啊。他們跟我們不一樣,你知道……」
小雞落水的地方顏色變暗,接著便恢復了平靜。秀拉望著淹沒小孩的水面,手上還保留著剛才他小小的手指攥緊的感覺。兩個女孩盼著他再咯咯笑著浮上來,緊盯著水面。
當天傍晚,一個駁船工在撐船離岸時發現小雞卡在亂石里,掩在蘆葦叢中,燈籠褲鼓鼓地裹著一雙腿。乍一看像個老頭,他本不想插手,後來看清是個孩子,便把屍體從石堆中拉出來,放進拖網裡拽到了岸上。他厭惡地搖著頭,心想,居然會有父母將親生孩子淹死。這種人簡直是畜生,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在代替騾子幹活之外多點用處?騾子都不會像黑鬼這樣殺害同類。他把小雞塞進一隻粗麻袋,甩到一些裝雞蛋的條筐和裝毛料織物的箱子旁邊。過了些時候,他坐在一隻空豬油罐頭上抽煙,心裏仍翻湧著上帝的詛咒和自己的族人因幫助含的子孫開化而承受重負的念頭,這使他感到茫然。突然想到的一件事嚇了他一跳:要是屍體在高溫下發臭,就可能滲進那些毛料織物里。於是他便把裝屍體的粗麻袋拖開,掛在船舷上,這樣一來,小雞的身體便一半懸在船上,一半泡在水裡了。九-九-藏-書
所以,當她們起初在栗色門廳中相遇,後來又隔著鞦韆相望時,馬上感到了舊友重逢般的愜意和舒暢。因為她們多年以前就已發現自己既不是白人也不是男人,一切自由和成功都與她們無關,她們便著手把自己創造成另一種存在。她們的相遇是幸運的,這讓她們得以依靠彼此而成長。她們不受母親重視,對父親又毫無了解(秀拉是因為父親已不在人世,奈爾則恰恰是因為父親還活著),於是就在彼此的眼中發現了她們追求的親密。
秀拉走到門廊處才鼓起那就要從身上逃逸的最後一絲勇氣,再次轉過身望向他,問他……他有沒有……
秀拉在滿是灰土的馬路上一蹲,把所有的東西放到了地上:她的飯盒、她的課本、她的連指手套、她的寫字板。她右手握著小刀,把石板拉到跟前,把左手食指向刀口上使勁一按。她的目標很明確,可是下手偏了,只割傷了指尖。四個男孩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傷口和像朵小蘑菇那樣捲曲著的豁開的肉,殷紅的血一直流到石板的邊緣。
秀拉跑下台階,飛快地越過一片蔥綠衝進炙人的陽光下,回到奈爾和水面顏色變暗又恢復平靜的地方,在那裡泣不成聲。
「媽媽告訴過你別吃鼻涕,小雞。」奈爾把雙手攏成喇叭形放在嘴邊朝他喊著。
「看見了嗎?我敢打賭你從來沒看過這麼遠的地方,對不對?」
互相憧憬的奈爾和秀拉把度過的每一天都看作供她們消遣的一場電影。她們正在發掘的新主題是男人。於是她們常常不約而同地、有規律地湊到一起,沿街朝埃德娜·芬奇的「醇香屋」走去,哪怕天氣冷得不適合吃冰激凌。
不過堅強不屈並不是她們的品質,喜愛冒險才是。對她們感興趣的一切—從在雞舍之中昂首闊步的獨眼小雞到巴克蘭·里德先生的金牙,從紙頁隨風掀動的響聲到柏油娃娃酒瓶上的標籤——她們會表現出驚人的決心。她們也不講優先次序。她們本來正在圍觀一場用剃刀開戰的驚心動魄的鬥毆,可立即又會因二百碼以外築路工人正在傾倒的熱騰騰的柏油的刺鼻氣味而分了心。
秀拉只聽到漢娜說的話,母親的宣言讓她飛快地跑上樓。她暈頭轉向地站在窗口前,手指擺弄著窗帘的邊緣,眼中有一種刺痛感。奈爾的叫聲從下面飄上來,傳進窗口,這才把她從黑暗的思緒中拉回明朗、炎熱的夏日中。
一九二二年,奈爾·賴特和秀拉·匹斯都是十二歲,身材幹癟、臀部小巧。奈爾的皮膚是濕砂紙色的,恰好可以逃過那些漆黑的純血統黑人的攻擊,也不致惹來那些擔心劣等混血種、認為騾子與黑白混血兒同出一源的老婦人的鄙夷。要是膚色再淺一些,她就要由母親護送去學校,或是用一些別的手段來保護自己了。秀拉的皮膚是深棕色的,長著一對沉靜的大眼睛,其中一隻的眼皮中央有一塊胎記,形狀如一朵帶枝的玫瑰。這塊胎記為本來平淡無奇的面孔增添了一絲破碎的靈氣和一種刀光般的戾氣,就像有時會來和她外祖母下跳棋的那個總是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男人的刀疤。這塊胎記隨著年齡增長而變深,現在則同她那閃著金光、到最後一如雨水般寧靜而清澈的眼睛一般深淺了。
小雞還繼續挖著鼻子,眼睛大睜著,來到她們站立九*九*藏*書的地方。秀拉拽住他的手,哄著他往前走。他們來到那棵大山毛櫸樹下,她把他舉到第一個枝杈上,嘴裏說著:「上啊,上啊。我托著你哪。」她跟在他後面,一邊用手把他托穩,一邊用話語給他壯膽。等到他們爬到他們力所能及的高處時,秀拉指著河對岸。
迪爾牧師開始佈道,女人們張開雙手,高舉過帽子,就像一對對烏鴉的翅膀在空中盤旋。她們並沒有聽清他所說的每一個詞,只是抓住了一詞一句或某個轉折,在她們看來恰恰可以把這件意外和她們自己聯繫起來的某一點。某些人抓住的是「慈悲的基督」,於是便看到了羔羊的眼睛以及真正無辜的犧牲品——她們自己。她們明白,那無辜的孩子正藏在她們內心的角落裡,手裡捧著夾了糖與奶油的三明治。那孩子啊,他就深藏在她們或胖或瘦,或蒼老或年輕的皮膚下,被這個世界傷害了。也許她們想起了自己剛剛被殺的孩子,想起了他穿著短褲的雙腿,想著子彈是從哪裡射進去的。也許她們想起了她們的父親離家時屋裡有多臟,不知道那個瘦削的年輕猶太人是不是也有同感。對她們來說,他既是兒子又是情人,在他那毛茸茸的臉上,她們能看到夾了糖與奶油的三明治,能體會到最古老和最折磨人的痛苦:不是孩提時代的痛苦,而是對那種痛苦的回憶。
同樣也是獨生女的秀拉卻擠在一座混亂的宅邸之中,家裡總是因為各種雜物、居民、嘈雜的話音和甩門聲而失去平衡。她只能接連幾小時躲在閣樓上的一卷油氈背後,含著糖、嗅著玫瑰花香、騎著一匹灰白相間的馬在想象中馳騁,這一切都完整地落入另一個和她分享著滋味和速度的人的眼中。
「我也這麼想。喜歡她們是另一碼事。」
七月里,情緒變幻不定的秀拉和奈爾光著腳在「底部」到處閑逛,想搞點惡作劇。她們決定到河邊去,男孩們有時會在那裡游泳。奈爾在木匠路七號的門廊那兒等秀拉進屋去上廁所。上樓時秀拉路過廚房,漢娜正同兩個女友帕特西和瓦蓮丁坐在那裡。兩個女人一邊扇著扇子,一邊看漢娜揉麵糰。三個人漫無目的地聊著天。秀拉走過廚房門外的時候,她們正談到撫養孩子的話題。
「我不。」
在結識秀拉之後,奈爾一上床就會馬上把晒衣夾塞到毯子下面。儘管每周六晚上還要受那可恨的熱梳子的罪,但一頭直發對她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你過來,再說一遍。」
在公共墓地的黑人區,人們把小雞安放在他的祖父和一個姑母的墳墓之間。串串野花從棺材架頂部散落下來,在墳墓四周形成一個小堆,蝴蝶在其中穿梭來去。酷熱已經消散,但依舊不見微風吹拂柳枝。
奈爾和秀拉就走在這眾目睽睽的山谷之中,被風吹得一陣陣發冷,可在那些評判的目光注視之下又窘得發燙。上了年紀的男人瞅著她們莖桿般的腿,目光停留在彎后,想起了自己已有二十多年沒跳過的舊式舞步。他們的色|欲早已隨年齡的增長而變成了慈愛,可他們仍然動了動嘴唇,像是想回憶起那緊繃繃皮膚上年輕的汗水的滋味。
「嗯。」
有四個十來歲的白人孩子,他們是剛搬來不久的愛爾蘭人的兒子,偶爾喜歡在午後欺負黑人小學生來取樂。他們穿著繫緊的皮鞋和在小腿上勒出紅印的毛呢燈籠褲,隨父母搬進這片山谷,滿以為這裡是塊福地——翠綠的土地閃耀著迎接他們的光澤。然而他們面對的卻是奇怪的口音,對他們信仰的宗教的普遍恐懼和尋找工作時遭遇的頑固抵制。幾乎所有梅德林的老居民都看不起他們,只有一些人例外。這就是黑人社群。儘管有些黑人早在南北戰爭之前就來梅德林定居了(那時候這鎮子連名字都還沒有),但即便他們對後來者有什麼憎恨也無關緊要,因為他們不會表現出來。事實上,故意招惹和欺負黑人倒成了那些白人新教徒的共同愛好。在某種意義上,只有迎合了老居民們對待黑人的態度,他們在這個世界里的地位才能得到保障。
「來呀,小雞,我來幫你上去。」
「你怕我們拖走你的鼻涕嗎?」
秀拉抬起頭,雙眼直視著他們,口氣很平靜:「我對自己都能這麼干,你們想想我會對你們怎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