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一九二三

第一部

一九二三

「不。今天晚上吃。」
「底部」上空的空氣因為剝了皮的水果和燉煮的蔬菜交織成的味道而變得沉重。鮮玉米,西紅柿,菜豆,甜瓜皮。女人、孩子和失業的老人在為他們深知其滋味的冬天做準備。他們把桃子和黑櫻桃放進罐子,等天氣涼爽一些后還會做果凍和蜜餞。貪心的人一天會裝上四十二罐,儘管他們中的某些人,像那位吃冰的傑克遜太太,還存著一九二○年的罐頭。
漢娜轉身走出房間很久之後,伊娃還在呼喚著兒子的名字,一邊把手指放在裙子的皺褶上排成一行。
薩格斯先生和太太剛剛在前院里擺好裝罐用的工具,就看到漢娜手腳亂舞著向他們跑來。他們嘴裏輕聲念叨著「天哪,天哪」,一起抬起手中的水桶,把水連同漂浮在上面的飽滿的紅色西紅柿朝那被濃煙和火焰包圍的女人潑去。水把火澆滅了,但是也製造了蒸汽,在身體上凝固成一層焦黑,把漢娜·匹斯殘存的最後一點美麗動人之處全部遮蓋了。她躺在木質人行道上,在滿地壓碎的西紅柿中輕輕地抽|動著,臉已經成了一個極度痛苦的面具,那副樣子實在慘不忍睹,就算事隔多年,當時聚攏在她周圍的人一想起這副情景仍然會搖頭。
「我還以為你要弄一些裝罐頭呢。」
在把她的輪椅轉到梳妝台前拿梳子之前,伊娃先向窗外望了望,看到漢娜正彎下腰去點院里的火堆。這是第五件(如果不把秀拉瘋瘋癲癲的舉動計算在內就是第四件)怪事。伊娃找不到她的梳子。沒人會亂動她房間里的東西,就算是替她打掃屋子,之後也會把一切放回原處。可是伊娃在哪兒都找不到她的梳子。她用一隻手解開辮子,另一隻手在梳妝台的抽屜里摸索。她正要發火,卻在放襯衣的抽屜里摸到了它。接著她又把輪椅轉回到窗前去透透氣,想在梳頭髮的時候看看有沒有人來拜訪。她來到窗前,就在那時看到了燃燒的漢娜。院里火堆冒出的火焰正舔舐著藍色棉布裙子,燒得她在火中亂舞。伊娃明白,在這一刻,她腦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趕到女兒身邊,把自己的身體壓在她身上。她用那條好腿撐起笨重的身軀,掄起兩條胳膊,赤手空拳地打碎了玻璃。她把那條斷腿放到窗台上當支點,用那條好腿當槓桿,把身體拋出了窗口。碎玻璃劃得她渾身是傷,遍體流血,她雙手在空中撲騰,拚命想讓身體落在她在火焰中舞蹈的女兒身上。她沒有落准,而是摔到了離冒出濃煙的漢娜差不多十二英尺的地方。她摔得暈頭轉向,但神志清楚,仍然拖著身體朝她的大女兒爬去。但漢娜這時已經失去了一切理智,瘋狂地跑出了院子,活像盒子里的彈簧人,打著手勢,搖擺不停。
「他讓我吃了大苦。吃盡了苦。就好像他不想出生似的。不過他總算生下來了。男孩是很難生的。你不會明白的,可事實就是這樣。生下他讓我受盡折磨,把他養大也太難了https://read.99csw•com。我費了那麼大的勁才讓他那顆小心臟跳起來,讓他那雙肺通了氣,可他從那場戰爭中回來的時候,好像想回到我肚子里。我吃盡了苦頭才把他生下來,讓他活下來,可他卻想重新爬回到我的子宮裡去,好吧……就算他能做到,我肚子里可再也沒有他的地方了。我子宮裝不下他了。可他卻要爬回去。他無路可走,腦子裡裝著嬰兒的念頭,做著嬰兒的夢,又開始尿褲子,整天光知道傻笑。我心裏有足夠的地方想著他,可我子宮裡沒地方裝下他了,再也沒地方了。我生了他,可只有那一次,我不能再生第二次。他已經長大成人,成了個大傢伙。上帝發發慈悲吧,我可不能生他兩次。我晚上總是躺在這地方,他就在樓下的房間里,可我一閉上眼,就會看到他……六英尺高的漢子,傻笑著悄悄爬上樓梯,不弄出一點聲音,這樣我聽不到他上來,接著輕輕打開門,這樣我就聽不到他進屋,再一聲不響地摸到床上,想分開我的腿,重新爬回我的子宮裡去。他是個男人,姑娘,一個大個子的男子漢。我可裝不下他。我總是做這樣的夢,做這樣的夢,而我知道這是真的。總有一天晚上這不再是夢。它會變成真的,而我肚子要是真有那麼大的地方,我也會讓他回去,我會這麼做的,可是一個大男人沒法再讓他媽媽裹在肚子里,他會被憋死的。我已經盡了一切努力讓他離開我像個男子漢一樣走自己的路過自己的日子可他就是不肯我又只能把他擋在外面於是我就想出了一個辦法讓他死得像個男子漢而不是在我的子宮裡擠成一團,要像個男子漢。」
「我可從來沒聽過這種可恥的問題。」伊娃並不打算到此為止。
「我是說,你有沒有愛過我們?你知道,在我們還小的時候。」
醫院的黑人病房在一個大病房的角落裡,專門用屏風隔開。伊娃躺在那裡,從頭默想著種種不吉利的暗示。她想起了漢娜夢中的婚禮,想起婚禮總是意味著死亡。還有那件紅嫁衣,完全是火的象徵,她本該明白的。她還想起了別的,儘管竭力否定,她仍然知道,當她趴在地上,拚命穿過香豌豆和苜蓿朝漢娜爬去的時候,看到秀拉站在後廊上望著這一幕。伊娃是個從不護短的人,當她向幾個朋友提起她認為自己看到的事情時,他們都說這很正常。秀拉大概被嚇呆了,無論誰看到自己的親生母親全身著火都會是這副樣子。伊娃隨聲附和了,可內心不以為然。她依然堅持認為,秀拉對起火的漢娜袖手旁觀不是因為嚇呆了,而是因為她深感有趣。
漢娜在等待,盯著她母親的眼帘。伊娃終於開了口,但聽起來卻是兩個聲音,就像有兩個人在同時說話,說著同樣的事,只不過第二個聲音比第一個稍稍慢了幾分之一秒。
「玩?一八九五年的時候沒人玩。就因為現在過得不錯,你就以為九九藏書日子始終這麼好嗎?一八九五年可不是人過的日子,孩子。那會兒糟透了,黑鬼像蒼蠅一樣死掉。你現在得意啦,是不是?保羅大叔要送來兩蒲式耳。好啊。樓下還放著甜瓜,是不是?每周六我烤麵包,每周五夏德還送魚來,還有滿滿一桶豬肉,我們還在醋罈子里腌著雞蛋……」
「別那麼說,媽媽?別那麼說,媽媽?你活蹦亂跳地坐在這兒,還問我愛沒愛過你們?我要是沒愛過你們,你腦袋上那兩隻大眼睛早就成了兩個長滿蛆的大洞。」
伊娃朦朧的淚眼已經看不清漢娜了,可她還是抬起頭來望著女兒,帶著一種抱歉或是解釋,也許不過是為了澄清事實的口吻結束了她的話:「不過,我還是先把他緊緊摟在懷裡的。真的是緊緊地摟著。我的心肝李子啊。我的小寶貝。」
透過水池上面的窗子,她看到杜威們還在玩押犯人的遊戲:他們的腳踝互相拴在一起,摔倒了又站起來,竭力並成一排走。幾隻母雞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用一隻眼睛警惕地望著杜威們,另一隻則瞥著煮著床單和瓦罐的磚砌壁爐。在這種大熱天里,只有杜威們才能玩起來。漢娜把扁豆放到火上,接著感到一陣突然襲來的睡意。她走到前面的房間里躺下了。那裡卻更熱,因為怕太陽曬進屋來,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著。漢娜把搭在長沙發上的披巾扯直,躺在了上面。她夢見了一場自己身穿紅色嫁衣的婚禮,直到秀拉走進來驚醒了她。
伊娃聽著車子來來去去,心想冰窖里會是一副什麼樣子。她稍稍往後靠,閉上眼睛,嘗試著想象冰窖里的景象。那地方一定很黑,在這悶熱的天氣里倒是令人欣喜,直到那冷嗖嗖的寒意讓她想起在那年的冬夜裡,她怎樣在室外廁所里懷抱嬰兒,用手指頭去找孩子的肛|門,用中指指尖小心翼翼地挑著,從罐頭邊上刮出最後一點豬油,把指頭輕輕塞進去,避免弄傷孩子,因為她打破了便盆,碎片都凍成了冰塊。家裡剩下的最後一點主食,被她用來塞進孩子的肛|門,以便在她掏出結塊的糞便時減少一點他的痛楚。他本來哭得聲嘶力竭,等她找到他的肛|門,把手指伸進去時,巨大的震驚居然讓他瞬間安靜下來。如今,在梅德林居民記憶所及的最熱的一天里——熱得連蒼蠅都昏昏欲睡,貓周身皮毛像刺一般豎立;熱得孕婦靠在樹上哭泣,記起新仇舊恨的女人們把毛玻璃放進情人的飯菜里,而那些男人看著飯菜,不知道裡邊有沒有玻璃,可還是吃了下去,因為天氣熱得不吃不行——就算在酷暑時節最熱的一天里,伊娃依然在室外廁所那刺骨的嚴寒和惡臭中渾身顫抖。
「你那話沒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你說那話怎麼會沒什麼意思?」
「我記得那幾棵甜菜的事,媽媽,你跟我們講過一百遍了。」
星期四那天,漢娜給伊娃端來了她做的油煎西紅柿和嫩嫩的炒蛋,為討吉利,她去掉了蛋白。她九九藏書談起了自己穿著紅嫁衣舉行婚禮的夢。母女倆都懶得查上一查,因為她們都知道那號碼是522。伊娃說等巴克蘭·里德先生來了,她會選這組。事後,她想起這件事,認為這是第三件怪事。當時她就覺得事有蹊蹺,但夢中的紅色讓她感到困惑。她還說不準那能不能算第三件,因為秀拉正在調皮搗蛋,招惹著杜威們,還管那對新婚夫妻的閑事。那時秀拉十三歲,人人都覺得她進入了青春期,不過要忍受她的消沉和易怒也不是容易的事。她眼帘上的胎記顏色越來越深,樣子越長越像帶枝的玫瑰。她把那對新婚夫妻的東西隨手亂丟,還偷吃他們的東西;她開始不斷地逢人便說杜威們該洗澡了,她打算給他們洗,這些話攪得人人心煩。而杜威們一想到水就發瘋,像馬駒一樣在家裡怒吼尖叫。
「噢,好啦。我不過是隨口一問。」看漢娜的樣子,好像已經不打算談這個話題了。
第二件怪事便是漢娜手拿著一隻空碗和一配克肯塔基扁豆來到她母親的房間,問她:「媽媽,你有沒有愛過我們?」她用唱歌的聲音說著,就像一個孩子在復活節說要一份聖餐。然後她跪下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張報紙,把籃子放在上面,把空碗卡在雙腿之間。伊娃坐在那兒,正在用從霍吉斯先生的殯儀館帶回的硬紙板當扇子扇風,聽到漢娜的問話后,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對在窗邊玩押犯人遊戲的杜威們說了聲「走開」,鞋帶彼此系在一起的幾個男孩,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伊娃的房間。
漢娜對他們不理不睬,只是不停地把一個個瓦罐從地窖里搬出來沖洗。伊娃用拐杖使勁敲了下地板,可是沒人應聲而來。到了中午時分,一切才平靜下來。杜威們都逃走了。秀拉不知是在她房間里還是去了什麼地方。而那對新婚夫妻早晨剛親熱完,這會兒正精力飽滿地出門去找點白天的活計,滿心歡喜地確定自己會一無所獲。
「沒有那種時候。沒空。一點空也沒有。我剛剛打發完白天,夜晚就來了。你們三個人全都在咳嗽,我整夜守著,怕肺病帶走你們。要是你們睡得安穩,我就想,天哪,他們別是死了吧,趕緊把手放到你們的嘴上看看你們還有氣沒有你倒來問我愛沒愛過你們孩子我活下來就是為了你們可你那糨糊腦袋想來想去就想不出來是吧丫頭?」
漢娜朝廚房走去,趿著腳下那雙老頭式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下樓梯,走過硬木地板。她打開水龍頭,讓水沖開扁豆緊緊粘在一起的豆莢,讓它們一片片飄上碗里的水面。她用手指攪動豆莢,把水倒掉,再洗一遍。每當綠色的豆莢浮到水面上,她便高興起來,撈起滿滿一把,然後讓它們三三兩兩地落回碗里。
「太少了。」
「是啊,他人挺好的。所有人都挺好的。就https://read.99csw.com是媽媽不好。媽媽是唯一不好的。因為她從沒愛過我們。」
「媽媽,你在說些什麼呀?」
漢娜在去醫院的路上死了。至少他們是這樣說的。不管怎樣,她全身已經滿是水皰,並且爆裂了,人們不得不在葬禮全程中蓋緊她的棺材。為死者洗身穿衣的女人們看到她那燒焦的頭髮和皺起的乳|房都痛哭失聲,就好像她們自己都曾經是她的情人。
然而在第二件怪事發生之前一直刮著風,那就是第一件怪事。就在漢娜問伊娃她有沒有愛過他們這幾個孩子的前一天晚上,風吹過山岡,把瓦片颳得亂響,把門戶搖得鬆動,所有的東西都被風颳得搖搖晃晃,人們不禁心驚膽戰,不過一想到風會帶來雨,倒也歡迎它的到來。窗子被刮掉了,樹枝被刮斷了。人們半個夜晚都在等待第一道閃電。有的人甚至打開桶蓋來接雨水,他們喜歡喝雨水或用它做飯。結果他們空等了一場,沒有閃電,沒有雷鳴,也不見雨水落下。風依舊刮個不停,颳走了空氣中的那點濕氣,把院子里的東西攪得亂七八糟,一直刮個不停。「底部」的山岡像往常一樣,遮擋著白人居住的山谷中的小鎮,第二天早晨,大家都謝天謝地,因為天氣畢竟由悶熱變得乾熱了。於是人們一大早就動手幹活,因為那正是做罐頭的季節,誰又知道什麼時候會刮來一陣什麼風、帶來雨點給大地降溫?在山谷里幹活的人們早晨四點半就爬了起來,他們抬頭看天,太陽已經像個火辣的白種婊子一樣高高陞起了。他們把帽檐在腿上扑打了一陣才戴在頭上。他們步履艱難地一步步沿路下山,像一堆誰都不情願去償還的陳年舊賬。
漢娜掐掉肯塔基扁豆的尖,掰開長長的豆莢。她的指頭飛速移動,掰得豆莢噼啪作響,就像在演奏一件精巧的樂器。伊娃盯著她瞧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打算把這些做成罐頭?」
「但是李子呢?你為什麼殺了李子,媽媽?」
「別那麼說,媽媽。」
「保羅大叔還沒給我送來呢。一配克不夠裝罐頭的。他說他要給我拿兩蒲式耳來。」
「可是,媽媽,總該有些時候你沒在想……」
有人用一件襯衫蓋上她的腿。一個婦女解下包頭巾,蓋住她的肩。還有一個人跑到迪克的新鮮食品商店去打電話叫救護車。其餘的人站在旁邊,就像靠在籬笆上的向日葵一樣無能為力。杜威們圍了上來,他們腳踩過爛西紅柿,眼中掠過驚奇。兩隻貓鬼鬼祟祟地從人群腿下穿過,嗅著燒焦的皮肉氣味。一個年輕女孩的嘔吐聲終於打破了寂靜,讓女人們開始與彼此交談,向上帝禱告。在一片「耶穌啊」的呼喚聲中,她們只聽到了吃力地沿山而上的救護車噹噹迴響的鈴聲,而聽不到那垂死的女人「求你們救救我」的低語聲。這時九九藏書,有人想起要去看看伊娃。人們發現她趴在連翹叢下,一邊叫著漢娜的名字,一邊拖著身軀爬過長在屋旁的香豌豆和苜蓿。母女倆都被放到擔架上,抬進了救護車。伊娃意識很清醒,可從她臉上的傷口中流出的血蒙住了她的眼睛,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只能嗅到那種熟悉的烤肉的氣味。
那是八月份的一個星期三,賣冰的手推車不時經過街頭。你能聽到車夫的叫賣聲不時斷斷續續地傳來。傑克遜太太這會兒應該會踮著腳走下前廊的台階。「來一塊吧。把你車裡一小塊給我就好。」那個賣冰人一邊遞給她一塊冰,一邊嘴裏照例說著:「小心,傑克遜太太。那根草會讓你漂亮的脖子癢死的。」
漢娜這時已經剝出了足夠的豆子。她想著,再加上些西紅柿和熱麵包,夠大家吃一頓了,何況那幾個杜威不肯吃蔬菜,所以伊娃也就從不給他們做,而柏油娃娃這些天靠喝風和聽音樂打發日子。她提起籃子,端起那碗豆子,站直了身子,立在她母親面前。伊娃臉上的表情仍在追問她那最後一個問題。漢娜望進母親的眼睛。
「是嗎?好啊,那算不算數?那叫不叫愛?你想讓我撓你們的下巴,忘了你們嘴裏的潰瘍?珍珠那會兒正在拉蟲子,你要我陪你們玩轉圈圈嗎?」
「我們用不著洗吧?我們真要聽她的嗎?今天又不是星期六。」他們甚至驚醒了柏油娃娃,他走出房間,看了看幾個孩子,然後出去尋找音樂了。
伊娃的一隻手如蝸牛般爬下大腿,緩慢地向腳部移動,中途停下來整理了一個皺褶。「不。我不覺得我愛過。並不是你想的那種愛法。」
「我不是那個意思,媽媽。我知道是你把我們拉扯大的。我說的是別的。喜歡。喜歡。跟我們一塊兒玩。你有沒有,就是說,陪我們玩過?」
「噢,他人挺好的。」
「好啦,」伊娃從她的輪椅上抬起眼皮望向女兒,「現在把話再說一遍。說明白點,讓我弄清楚。」
「我那話沒什麼意思,媽媽。」
伊娃被送到醫院后,人們把她躺的擔架放到地上。大家都為那個燒得渾身起皰的人忙碌著(其中有些人從沒見過這麼嚴重的燒傷病例),把她忘得一乾二淨。要不是那個老勤雜工威利·費爾茲注意到了他剛剛擦乾淨的地板又沾上了血跡,循著血跡找到了伊娃,她可能會就此失血而死。老頭一下就認出了她,馬上喊來一個護士查看這個渾身是血的獨腿黑女人是死是活。威利就從那時起開始吹牛,說是他救了伊娃一命——這一不容辯駁的事實連她自己也不否認,不過,她為了這件事,從那以後天天咒罵他,整整罵了三十七個年頭,要不是她年至九十,開始忘事,也許還要在餘生繼續咒罵下去。
「我在說一八九五年,我在那間房子里,帶著你、珍珠和李子,守著那三棵甜菜坐了五天。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蛇眼丫頭。那會兒只有三棵甜菜算我的,我還圍著那間小破屋跑來跑去陪你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