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九六五
「謝謝。」奈爾在小床邊坐下,「你的房間挺漂亮,是真的漂亮,匹斯小姐。」
「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伊娃做著熨衣服的姿勢,做著樓梯井的夢。其實她既沒有熨斗也沒有衣服,卻不停地用手捋好折線或是撫平皺褶,甚至在聽到奈爾的問候時,她也沒有停止這些不厭其煩的動作。
「沒有?嗯,你之後會生病的。」
眼下她徑直穿過城裡,走到盡頭后才向左轉,沿著一條綠樹夾道的路走上另一條鄉間小路,走過比奇納特公園的公墓。
這些年來她始終對伊娃心懷好感,她自信無人能像她一樣分享伊娃孤苦伶仃、無人愛護的處境。歸根結底,她是唯一真正理解伊娃拒絕參加秀拉葬禮的原因的人。別人以為他們知道,以為她不出席的理由和他們的一樣——他們無法向一個給他們帶來如此多痛苦的人表示敬意。奈爾去了,她相信伊娃的缺席並不是因為驕傲或報復,而僅僅是由於不願見到自己的親骨肉就這樣被埋進一黃土,這是一種不讓眼睛目睹內心無法承受的事實的決定。
裘德離開后沒過多久,她就看清了未來會是什麼樣的。她望著幾個孩子,心底明白這就是未來的全部內容。他們將是她所愛的一切。然而這種愛如同在火上熬得太久的糖漿,成了又硬又甜的一攤泥,粘在鍋底刮不掉,只剩下甜味。她的孩子們的嘴很快就不記得她的奶頭的滋味,而幾年以前,他們的目光就已經開始越過她的面孔去眺望最近的一片天空。
「太像了。你們倆。你們從來沒有什麼區別。想吃點橘子嗎?橘子比蔬菜炒肉對你有好處。秀拉?我有橘子。」
天啊,在一九二一年曾有一些多麼漂亮的小夥子!他們多得要撐破世界。十三歲,十四歲,十五歲。天啊,他們多麼美好。L.P.,保羅·弗里曼和他的兄弟傑克,斯考特太太的一對雙胞胎——而阿賈克斯還有一大群弟弟。他們掛在閣樓的窗邊嬉戲,跨在疾馳而過的汽車擋泥板上,運送煤炭,搬進或搬出梅德林,拜訪表親,犁地,開起重機,懶洋洋地坐在教堂台階上,斜倚在學校的操場上。太陽烘烤著他們,月光從他們的脊背上滑落。上帝啊,一九二一年,世界上到處都是漂亮的小夥子。
最後還是奈爾打電話給醫院,然後給停屍間,再給警察局,最後到來的是警察。於是白人接了手。他們開著警車前來,把屍體抬下台階,走過四棵梨樹,在所有人面前把她放進車裡,就像當年對待漢娜那樣。警察做筆錄時,沒有人提供任何信息。他們花了好幾個鐘頭才查明死者的名字,因為電話里只說了木匠路七號的匹斯小姐。因此,他們離開時只帶走了這些:一具屍體、一個名字和一行地址。白人不得不為她清洗、穿衣、打點一切九-九-藏-書直到下葬。這件事被辦得漂漂亮亮,因為人們發現她有一份豐厚的死亡保險。奈爾去了殯儀館,但釘好蓋的棺材讓她震驚不已,她只待了幾分鐘就回去了。
「水裡冷得要死。火可很熱。你是怎麼把他弄進水裡的?」伊娃舔濕食指,試了試熨斗的溫度。
「威利·賴特的女兒?」
「我們要不要告訴別人?」
「可是我真的沒吃蔬菜炒肉。」
再也沒有像那樣的小夥子了。一切都變了。那時的妓|女甚至都要好些:粗野、豐|滿,顴骨上烙有曾經逃跑的奴隸的印記,她們整天放聲大笑,刻薄話里也滿是機智;還有那些藏在林中小屋裡、拖著八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卻沒有男人的寡婦。如今的這些妓|女和當年的相比蒼白麻木。這些太過在意外表的小東西總處於尷尬之中,她們很下流,但又以此為恥。她們不明白「無恥」是怎樣的。她們應該見識一下當年那些白髮蒼蒼的林中寡婦是怎樣從餐桌邊站起身和一位恩客走進樹叢的,她們的羞恥和一匹生產的母馬一般無二。
「我一直,一直,以為我想念的是裘德。」一陣失落的空虛壓上她的胸口,湧上她的喉嚨。「我們是在一起的女孩。」就像在解釋什麼一樣,她說。「噢,天啊,秀拉,」她哭著說,「女孩,女孩,女孩女孩女孩。」
「晚上好,匹斯小姐。我是奈爾·格林,我來看看你。你還記得我吧?」
「我從來沒把什麼小男孩扔進河裡。那是秀拉乾的。」
樹葉搖動,泥土轉移,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過熟的植物的氣息。一隻柔軟的毛球爆裂了,像微風中的蒲公英一樣散開。
奈爾還沒去過這家新近落成的養老院,但在教會的五號討論組裡,現在輪到她去拜訪住在那裡的幾位老婦人了。牧師定期拜訪她們,但小組認為私人性質的訪問也有助益。那裡住的人中只有九個是有色人種,就是原來的養老院里的那九個。但白人有很多。白人不在乎把他們的老人送出家門。黑人很難遺棄他們的老人,即使某個人上了年紀、無依無靠,其他人也會進屋探望,掃地做飯。只有那些神志不清和不能自理的老人才會被送到養老院。除非是像秀拉那樣出於卑鄙的動機而送走伊娃的人。伊娃的腦子確實不靈光了,但還沒到需要被送走的程度。
「太太,你說什麼?」
秀拉穿著一條紫白相間的裙子站在河岸上,她手拉著小雞一圈圈地轉。他還在笑,手還沒有鬆脫,河水也還沒有迅速在他頭頂合攏。看著秀拉一圈又一圈地轉著那個小男孩,然後把他拋向水面,當時她有怎樣的感覺?秀拉從夏德拉克的小屋回來后不停地哭。可奈爾一直保持著平靜。
當她來到為老人們開設的陽光谷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天氣有點變涼了。她https://read.99csw.com很高興能和那些老人坐在一起聊聊天,同時也歇歇腳。
一眼看去,她簡直難以置信。伊娃坐在桌旁的黑色塑料椅子上,看上去那麼小,以往的沉重和高大都不復存在。曾經非常漂亮的那條腿沒穿襪子,光腳穿著一隻拖鞋。奈爾想哭——並非為了伊娃獃滯的乳白色眼睛或是耷拉下來的嘴唇,而是為了那隻腳:那隻驕傲的腳穿慣了式樣精美、鞋帶整齊的皮鞋,如今卻被胡亂塞進了一隻粉色的毛巾拖鞋。
「我想知道是誰告訴你的。」奈爾強迫自己維持正常的語氣。
然而現在,在伊娃這樣對待她、指責她之後,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懷疑鎮上的人是不是做錯了。伊娃很惡毒。秀拉就這麼說過。不過她沒有充分的理由這麼說。不管腦子糊不糊塗。上了年紀。不管是什麼,伊娃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始終清楚。她不出席秀拉的葬禮和指責奈爾淹死了小雞是出於惡意。正是這同樣的惡意踏遍了整個「底部」,讓他們將每個姿態都視為一種冒犯,將每個歪斜的微笑都視為一種威脅,因此,當秀拉死去后,幾乎在每個人胸中迸裂的解脫的氣泡也沒能減輕他們的惡意,讓他們來到霍吉斯先生的殯儀館、在教堂里送上鮮花或是烤一塊黃蛋糕。
她想起去看她的同一天,是內森打開了卧室的門並發現了屍體。他說他立刻就知道她已經死了,不是因為她睜著眼睛,而是因為她張著嘴。在他看來,她正在打一個永遠也不可能完成的誇張的哈欠。他馬上跑到街對面去找茶壺的媽媽,聽到這個消息后她發出了一聲「嗬!」——就像火車要開動時列車員的叫聲,只是更響—還跳了幾步舞。沒有一個女人在慌亂中丟下手中正在縫的被子向她家跑去,也沒有一個女人扔下正在擰的濕衣服向她家跑去。連男人們得知后也只是「嗯」了一聲。那一天過去了,沒有一個人過來。夜晚悄悄地讓位給第二個白晝,秀拉的屍體仍然躺在伊娃的床上,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張著嘴試圖打完那個哈欠。人們對待秀拉的這種堅決態度實在很奇怪。因為就連鎮上那個放蕩不羈的妓|女查娜死的時候(她的黑人兒子和白人兒子在聽說她快咽氣時說的是「她還沒死啊」),大家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紛紛出來給這個墮落的姐妹送行。
與此同時,「底部」也已經土崩瓦解了。在戰爭期間賺到錢的人們盡量搬到山谷里,而白人也在河下游及對岸購買地皮,沿著兩岸擴展出梅德林的一對翅膀。再也沒有黑人住在「底部」的山上了。白人在山上修建了電視台的發射塔,還有傳言說要修高爾夫球場一類的東西。無論如何,山上的地皮比過去值錢了,而那些戰爭剛結束時和五十年代搬下山的黑人就算九_九_藏_書想搬回去也支付不起地租。除了還有幾家黑人擠在河灣處和木匠路邊一些沒拆毀的房子里,在山上建住宅的只有富有的白人。就像這樣,他們已經改變了主意,不再想佔著河谷的地盤不放,而一心要建起有榆樹環繞、可以鳥瞰河景的山頂住宅。至於黑人們,出於種種新觀念,似乎迫不及待地要靠近河谷,或是離開鎮子,而把山坡丟給任何感興趣的人。這種變化實在很悲哀,因為「底部」一直是人們居住的地方。這些年輕人嘴裏振振有詞地談著社群,卻把這山坡留給了窮人、老人、不願離開的人——以及有錢的白人。也許這裏從來都不是什麼社群,但它依然是人們居住的地方。現在這裏一塊地方也沒有了,有的只是一些獨立的住宅,安裝著獨立的電視和獨立的電話,鄰裡間的走動越來越少。
每次下山進城時,她總是想著這些。作為最後一群名副其實的步行者的一員,奈爾走在路肩上,汽車從身邊疾馳而過。儘管孩子們都笑話她,她仍然無論想去哪裡都靠著自己的雙腿,只有在天氣不允許時才偶爾搭一下便車。
「我該走了,匹斯小姐。」奈爾站起身。
它們並不是死者的姓氏。它們是詞句。甚至不是詞句。是希冀,是渴望。
「吃了蔬菜炒肉嗎?再回憶一下。」
伊娃也悄聲回答:「還有誰比你自己更清楚?」
伊娃停止熨燙,抬眼看著奈爾。這是第一次,她的目光清醒如常。
他停下腳步。試著回憶在什麼地方見過她。但苦苦思索讓他難以忍受,於是他繼續趕路。他要去陽光谷運垃圾,等他回到家,天就全黑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賣過魚了。這條河已經殺死了他所有的魚。再也沒有銀灰色的閃光,再也沒有平滑、寬闊、從容的姿態。再也沒有魚鰓的緩緩翕動。再也沒有釣絲的輕輕顫抖。
伊娃說「你眼看著」是什麼意思?她怎麼可能看不到呢?她就在那裡。但伊娃說的不是「看到」,而是「眼看著」。「我當時沒有眼看著。我只是看見了。」但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那種舊時的感覺和不變的疑問。小雞的手滑脫時給她帶來的那種快|感。她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去想這件事了。「出事的時候,我為什麼沒有一點難過呢?看到他飛出去,我為什麼那麼高興?」
奈爾匆匆走向大廳,伊娃還在後邊喊著她:「秀拉?」今天她無法去看另一個老婦人了,這一個已經讓她受不了了。她把探視卡還給值班的女人,不去看對方驚奇的目光。
「李子。我的寶貝李子。是他告訴我的。」伊娃發出一陣輕柔而清脆的咯咯笑聲,女孩那般。
奈爾心情沮https://read.99csw.com喪而沉重地離開了公墓中的黑人區。在路上某處,夏德拉克和她擦肩而過。他鬚髮更亂了,上了點年紀,但他的瘋狂仍然活力四射。他看了一眼這個臉上映有落日餘暉、匆忙趕路的女人。
「我不知道。不知道。」
奈爾等不及要見她。她近一年才開始對教堂熱衷起來,那是因為孩子們都已經長大,漸漸不再佔用她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裘德離開的二十五年來,她一直把自己固定在一個狹小的生活圈裡。她為再婚做了一點努力,可她帶著三個孩子,沒人肯和她結婚,而她本身也不擅長交男朋友。戰爭期間,她曾和駐紮在梅德林下游二十英里處的一座軍營中的一個士兵保持過相當久的關係,但後來他被調走了,一切就只剩寥寥幾封書信——最終什麼都沒有了。之後還有過一個在酒店裡工作的酒保。如今她已五十五歲,已經很難想起當年的種種。
「你以為我跑了這麼遠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聽你告訴我這個?我沒法總去別人家裡做客。你應該尊敬老人。」
「但是匹斯小姐,是我在拜訪你。這是你的房間啊。」奈爾微笑著說。
「就是被你扔進河裡的那個小男孩。我有橘子。你是怎麼把他弄到河裡去的?」
天哪,時光過得真快!她現在幾乎再也不認識城裡的什麼人了。現在又新建了一家養老院。似乎這座鎮子不停地為老人們蓋養老院。他們每修一條路,就會蓋一座。你可能以為人們壽命長了,其實只是因為他們更早被送到那裡。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咱們走吧。再怎麼樣他也回不來了。」
「奈爾·格林。」
第二天,奈爾去參加葬禮,卻發現她是在場唯一的黑人,她鼓起勇氣去面對玫瑰和滑輪。只有在轉身離開的時候,她才看到公墓門口圍著一群黑人。他們沒有進來的意思,也沒穿參加葬禮的衣服,只是在那裡等待著。直到那些白人——掘墓人,霍吉斯先生和太太以及給他們做助手的小兒子——離開以後,來自「底部」山上的黑人們才帶著躲閃的心和麻木的眼睛走進來,在把他們同他們所知的最深重的仇恨隔開的拱起的土堆邊唱起《我們聚集生命河邊》。我們是否該聚集在生命河邊?在那條美麗的,美麗的河邊?這個問題凝聚起了十月的空氣。或許秀拉就在那時回答了他們,因為恰在此刻下起了雨,女人們小跑著穿過草地,唯恐她們拉直的頭髮會被毀掉。
「什麼?什麼小男孩?」
「我有橘子。我不喝該死的橘子汁。他們往裡邊加了什麼東西。」
「你今天吃了什麼好東西?」
她痛快地哭了出來,大聲,悠長,無底也無頂,只有一圈又一圈盤旋的傷痛。
「你好。請坐。」
「他看到了嗎?」
外面起了風,她把外衣繫緊。最上面的紐扣不見了,她用手護著https://read.99csw.com脖子。她腦中出現了一片明亮,往日的記憶滲了進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弄混了,匹斯小姐。我是奈爾,秀拉已經死了。」
突然,奈爾停下了腳步。她的眼皮一跳,感到一陣灼痛。
「你認為我有罪?」奈爾悄聲說。
「秀拉?」她悄聲說,目光掃過樹梢,「秀拉?」
「誰告訴你這些謊話的,匹斯小姐?誰告訴你的?你為什麼要污衊我?」
「你為什麼拚命把這件事說成是我乾的?」
這些年輕人是如此不同,再也不是她記憶中四十年前的年輕人了。
「沒有,太太。」
她走得太快了。沒有留意下腳處,她走進了路邊的雜草叢。她幾乎是跑著來到了比奇納特公園。盡頭便是公墓的黑人區。她走了進去。秀拉就埋在那裡,跟李子、漢娜在一起,如今又加上了珍珠。梅德林的黑人並不在意婚後姓氏的改變,每一塊墓碑上都只刻著一個姓氏,如同一再重複的詠唱般綿延不絕:匹斯1895~1921,匹斯1890~1923,匹斯1910~1940,匹斯1892~1959。
境況到一九六五年已經好了很多。起碼看起來如此。如果去鬧市區,你會看到有色人種站在零售店的櫃檯后,有些人脖子上還掛著收銀台的鑰匙。有個黑人在初中教數學。這些年輕人有了一種人人都認為前所未有的氣質,但它卻讓奈爾想起了屍體一直不知所蹤的杜威們。她想,也許他們已經離開,在大地上撒下了種子,在那些站在零售店裡、脖子上掛著鑰匙的年輕人身上重獲新生。
「對。你記得。我很高興,匹斯小姐。你記得我和我的父親。」
夏德拉克和奈爾背對著彼此走遠,各自回憶著過去。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過去的事越來越多地湧上心頭。
坐在桌后的一位紅髮女人給了她一張探視卡片並指給她一扇通向走廊的門。走廊兩側排列著小門,看起來就像她想象中的大學宿舍,大廳很豪華——充滿現代感——但她窺視房間時發現裏面是一個個缺乏生氣的綠色籠子。到處都是耀眼的光,得有一點陰影才好。從大廳數過去的第三扇門上有一個小小名牌,上面寫著「伊娃·匹斯」。奈爾轉了一下門把,同時在門上匆匆敲了幾下,又豎起耳朵聽了聽,才打開房門。
多年來,她一直暗自為自己的冷靜感到驕傲:面對秀拉的手足失措,她仍能控制自己;面對秀拉驚恐而羞慚的眼神,她能深表同情。如今看來,她當時所認為的成熟、安詳和同情不過是一陣愉悅的刺|激之後的鎮靜。就像小雞的身體激起的漩渦回歸平靜,她的愉悅為一種滿足沖刷掉了。
「告訴我你是怎麼殺死那個小男孩的。」
「是你還是秀拉有什麼區別?你當時在場。你眼看著那件事發生,對不對?換了是我,絕對不會站著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