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九四一
正是由於十月的冰凍踟躕不前,十二月的黏稠遲遲不肯離去,這就解釋了人們為什麼在一九四一年的頭三天大大地鬆一口氣。似乎冬季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於是元旦那天,氣溫驟升至華氏六十一度,一夜之間便冰消雪融。一月二日,已經能看到地里露出點點青綠。一月三日,太陽出來了——於是夏德拉克也帶著他的繩索和鈴鐺,孩子氣地唱著輓歌走上了街頭。
當然,有些人,比如海倫娜·賴特,是不會加入遊行的。她懷著特有的輕蔑注視著這場喧鬧。至於其他人,他們雖然理解鬼魂上身會使人手舞足蹈,雖然理解一家人在地里彎腰幹活時會齊聲歌唱,雖然理解在陽光下的河水中受洗時會產生與此相似的狂喜,卻不理解這場莫名其妙的混亂,這場毫無意義的表演,他們也拒絕加入。
晚收的作物自然全都毀了,家禽在寒冷和憤怒中死去。果酒凍成了冰,撐裂了罐子,男人們只好過早地喝起他們釀的甘蔗酒。山谷里要好一些,因為像往常一樣,群山會抵擋寒氣。然而山頂上「底部」居民區的黑人們可就吃盡了苦頭,他們的牆很薄,身上的衣服更單薄,凜冽的寒風透過窗縫和沒有堵死的門縫吹進來,驅散了屋裡僅有的一點熱氣。接連幾天,他們名副其實地足不出戶,只有需要去屋外的煤箱中取煤或是到隔壁去換點食物,才會冒險出門。沒人去商店。也沒人送貨來,好不容易送來的一些被留給了出價高的白人顧客。婦女們沒法走下滑溜的坡路去上班,只好少拿幾天她們迫切需要的工錢。
所有人,戴茜、柏油娃娃、帕特茜、巴克蘭·里德先生、茶壺的媽媽、瓦倫丁、杜威們、傑克遜太太、伊倫娜、美容院老闆、莉巴、哈洛德兄弟們和一群群十來歲的孩子全都沉浸在這歡快的氣氛中,歡笑,舞蹈,彼此呼喊著,在夏德拉克背後形成了一隊魔笛手的追隨者。最初只有二十人左右,在經過許多人家時,他們招呼站在門口或扒在窗檯的人們加入他們的隊伍,幫助他們進一步撕裂那道帷幕,讓他們從焦慮中、尊嚴中、莊重中,從支撐了他們許多年的成年人的痛苦中解脫,喘上一口氣;招呼人們走出家門,在陽光下嬉戲——彷彿陽光永遠普照,彷彿希望確實存在。正是這個希望讓他們為別的農戶撿拾豆子,讓他們一直說要離開卻從未照做,讓他們在別人的污穢里深陷至膝,讓他們為別人的戰爭激動不已,讓他們關心白人的孩子,使他們相信某個神通廣大的「政府」會提高他們的地位,解救他們于污穢、豆子和戰爭之中。
不管怎麼說,來人無論是粗魯抑或優雅—不是到白人的殯儀館,而是到比奇納特公墓的有色人種區域—都感到正是由於秀拉的死或是就在她死後,更美好的日子就要來臨。已經有了些跡象。河底隧道工程將僱用黑人的傳聞變成了告示。多年來,這次工程經過規劃、取消、再規劃,總算在一九三七年開工。整整三年,都謠傳要僱用黑人來修建,儘管一九二七年修通往隧道的河濱公路時也激起過類似的希望,但最後用的全部是白人工人read.99csw.com—最底層的工作都被鄉下人和移民搶走了。但隧道工程本身是另一碼事。這種工作需要技術—不,白人做不了。不過那是一項重要工程,而政府看來樂於向黑人敞開就業大門。就是說,黑人不必跑遍梅德林找碗飯吃,或是徹底離開這個鎮子去阿克隆和艾利湖畔的鋼鐵廠了。
接著,梅德林變成了一片銀色。乍看突然,但實際上很多天都沒有下雪,只有霜。某天黃昏,一場雨在落下時結了冰。從木匠路向下的那段開始鋪水泥的路上,孩子們在店鋪老闆和老婦人像古代工匠給新鑄的銀器鋪上縞瑪瑙一樣撒上爐灰之前趕往他們的滑冰道。他們擁抱樹,只是為了抱一會兒這凝固在玻璃中的生機與廣博。他們抬頭望著像塊斑駁的西班牙金幣般鑲嵌在灰色天空中的太陽,總在想是不是已經到了世界的末日。草葉片片挺立,連日的冰凍讓它們各自分離。
不過並不是種種疾病,甚至也不是這場冰凍,標志著夏德拉克一直掛在嘴邊的預言應驗的開始。這次冰凍剛開始、果酒還沒有撐裂罐子的時候,就已經有些事不對頭了。情況開始惡化、錯位。秀拉之死所帶來的普遍的舒心緊接著就被一種煩躁不安所取代。就拿茶壺來說,他走進廚房,向母親要一些黃油白糖麵包。她起身去做,卻發現沒有天然黃油,只有人造的。她累極了,懶得把橘黃色的粉末攪進人造油脂塊里,就直接把白色的油塗到麵包上,再撒上白糖。茶壺嘗出味道不對,拒絕吃麵包。孩子拒絕吃她準備的食物,這對一個母親而言是最大的侮辱,她勃然大怒,把他痛打了一頓——自從秀拉把他推倒在門前台階上以來,她還從未打過他。她不是唯一的例子。那些當年在秀拉的惡意下保護自己孩子的母親(或者說那些在秀拉的嘲諷下努力維護自己母親一角的女人),現在也找不到對手了。緊張氣氛煙消雲散,她們也就失去了努力的理由。沒有了她的冷嘲熱諷,對他人的愛也就陷入了無力的破敗。當年秀拉把伊娃關進養老院時,那些原本咬牙切齒地抱怨照顧上了年紀的婆婆的女人曾有所改變,開始任勞任怨地刷洗老太太的痰盂。秀拉一死,她們就迅速恢復了對老人所帶來的負擔的怨恨。妻子們不再悉心照料丈夫,似乎再無必要去助長他們的虛榮。甚至那些從加拿大移居梅德林、抓住一切機會口口聲聲宣稱自己從沒當過奴隸的黑人,也感到當年秀拉在他們心中激起的對南方出生的黑人的同情已經減弱。他們重新標榜起自己的優越感。
不過,當那一天隨著噴濺出的陽光展開時,他仍然整理好了東西。午後,沐浴著冬日的陽光,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邀請人們乾淨利索、毫無痛苦地結束生命,他走過東搖西晃的小橋,一直往上走進「底部」。然而這次他不再真心實意,也不再充滿熱愛,因為他已不再在意他是否在幫助人們。他的繩索系錯了,搖鈴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響。他的造訪者死去了,再也不會來了。
數年之後,當人們爭論起當時是誰第一個出去時,多數人會說是read.99csw.com杜威們,但一兩個知情者會清楚,最先出動的是戴茜和艾維。他們說,戴茜第一個打開門,站在那裡用手遮擋刺眼的太陽,望著沿路走來的夏德拉克。她大笑起來。
老老少少、女人孩子、跛腳的和強壯的,所有人盡其所能,讓他們不被允許修建的隧道灰飛煙滅。
昨天他花了整個晚上觀察小小的月亮。那些人,那些陪伴他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少了。如今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除了林間呼嘯的風聲和七葉樹果實撲通落地的聲響之外,他再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在很難捕到魚的冬季,他就給一些小商販干點零活(沒人肯讓他走進甚至靠近他們的家),這樣掙來的一點錢也夠他過過酒癮。然而他醉得雖然比過去更厲害,次數卻有所減少。他似乎不再需要借醉酒來忘掉他早已記不起的一切了。現在,他甚至已經記不得他曾經忘記的任何事。也許正因如此,自從在法國的那個寒冷的日子以來,他第一次思念起有旁人存在的感覺。夏德拉克有所進步,已經可以感受孤獨。如果說他原本就是孤獨的,那麼他當時並不自知,因為與他相伴的那些噪音,那些吼叫,那些忙碌,讓他覺察不到自己的孤獨。那些急於做點什麼以打發不在河邊開心垂釣時的空閑的衝動,如今已經極大地減弱了。有時,他在喝醉之前就已經睡著;有時,他會望著河水和天空一整天;他還逐漸放棄了在軍隊里養成的把住處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習慣。當年知更鳥成災的時候,曾有一隻飛進了他的小屋,那隻鳥尋找著出口,在屋裡足足待了大半個小時,後來總算從窗口飛了出去。夏德拉克卻十分悲傷,凝視著它離開的方向,等待著它歸來。在那段等待的日子里,他沒有鋪床疊被,沒有抖過邊上打了補丁的小地毯,而且幾乎忘了用他的魚刀在日曆上劃掉過去的一天。等他恢復了整理房間的習慣,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堅持一絲不苟。屋裡越凌亂,他就越感到孤獨,越來越難幻想出士兵、傳令兵和入侵的敵軍,越來越難聽到槍炮聲、保持隊列及時行進了。現在他更為頻繁地注視和撫摸著一件東西,有人曾來拜訪過他的證據,一條紫白相間的兒童腰帶。那個小女孩來拜訪他時落下的。夏德拉克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景。他剛剛邁進門檻,一張滿是淚痕的臉向他轉過來:眼中充滿受傷和困惑的表情,嘴唇在發問的努力下微微張開。她想要些什麼——從他這裏。不是魚,不是工作,而是某些只有他才能提供的東西。她的一隻眼睛上有一條蝌蚪(正因此他才知道她是一位朋友——因為她長著他喜歡的一種魚的記號),一邊的辮子鬆開了。但他看著她的面孔時,也看到了皮下的骨骼,覺得她也看到了——知道它在裏面並感到恐懼——他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她,想讓她眼裡流瀉出的痛苦停止。於是他說了聲「永遠」,這樣,她就不必再害怕這種變化—皮膚脫落,鮮血滴盡、流失,以及皮下骨骼見於天日。他說了「永遠」,用來說服她,向她保證不朽的存在。九_九_藏_書
然而在閃耀的陽光下昂首闊步、蹦蹦跳跳、挺胸前進、拖著腳步走下山的隊伍壯大了。他們來到人行道開始的地段時,有些人停下腳步,這樣像報喪的女妖一樣號叫著挺進白人區太讓人尷尬,他們想回去了。但是除了三四個人之外,這些膽怯者卻在更膽大妄為、寡廉鮮恥的人們面前自慚形穢,於是整個隊伍蹦跳著走下中央大道,經過伍爾沃思商店和那家古老的雞舍,向右拐去,走下了新河路。
看著他那一天劃一道的日曆,他知道明天又到日子了。這是他第一次不想去。他想和那條紫白相間的腰帶做伴。不去了。不去了。
冬天所導致的司空見慣的刻薄,以及飢餓和猩紅熱所造成的吝嗇相伴而來。即使已經確認並有人親眼看見有四個黑人接受了隧道工程的面試(開春后承諾會有更多),也無法打破那個歉收和苦澀的歲末冰冷的鉗制。
樓上,艾維聽到了笑聲,她向外張望,想弄明白是什麼讓她的鄰居胸中發出那樣渾厚的音樂。然後,艾維也大笑起來。猶如猩紅熱傳遍每一個人、滲入他們的骨髓一樣,她們的笑聲傳染了整條木匠路。很快,孩子們開始咯咯笑著蹦來蹦去,而男人們也來到門廊處咧開嘴。等到夏德拉克來到第一戶的門口時,他面對的是列隊相迎的一張張笑臉。
他們從未在這個日子笑過。過去每逢這一天,他們總是關上大門,拉下百葉窗,把孩子從街上叫回來。他被這種歡樂嚇到了,但仍然堅持著以往的習慣——唱著歌,搖著鈴,緊握著繩索。長著漂亮牙齒的杜威們跑出七號,圍著困惑不解的夏德拉克跳起快步舞,接著突然開始狂熱地模仿起他的步子、他的歌聲和他的鈴聲。這時,女人們捧腹大笑,男人們拍打著膝蓋。那個吃冰塊的傑克遜太太這時輕快地走下門廊,行軍一樣—確實在齊步走——跟在他身後。那個情景如此可笑,人們紛紛走到街上,一心要看個究竟。遊行就這樣開始了。
自獲得修建隧道的許諾以來,秀拉·匹斯的死訊是「底部」山上的居民們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不怕見證一個女巫下葬的一部分人去了公墓,其中有些只是為了確認她確實被抬走了,而留下來唱《我們聚集生命河邊》僅僅是出於禮節,對於歌中的無望的許諾,他們並不明白。另一些人是來確認沒出差錯的,他們希望頭腦簡單、心胸狹窄的人都能克制住自己的刻薄,希望整件事都在一種源自靈魂的持久不滅的善意中進行,他們之所以能做到這點,不過是因為一種簡單的決心,即不讓任何事——歉收的作物、南方的農民、失去的工作、生病的孩子、腐爛的土豆、折斷的管子、長蟲子的麵粉、劣質的煤炭、受過教育的社會工作者、偷東西的保險推銷員、渾身大蒜味的匈牙利人、腐敗的天主教徒、種族主義的清教徒、膽小怕事的猶太人、蓄奴的穆斯林、蹩腳的黑鬼牧師、謹慎拘束的中九*九*藏*書國人、霍亂、水腫或黑死病,更不用說一個奇怪的女人——阻礙他們靠近上帝。
他們本無意走進去,也無意走下隧道,但他們需要毀掉一切,它的一切,為了把那些手臂細瘦的弗吉尼亞男孩、粗脖子的希臘人,還有揮舞著遙遙無期的許諾的刀子臉男人完成的工作徹底從地球表面抹去,他們走得太深太遠……
隊伍來到了隧道挖掘工程的入口處,在一陣異常狂熱的激動和喜悅之中,人們看到了成堆的木材、磚塊、鋼筋和被陽光下如鑽石般閃爍的冰塊覆蓋的粗糙鐵絲門。開始,他們感到一陣眩暈,隊伍中的一切聲響戛然而止。他們用手遮擋著刺眼的光,目光掠過這片自一九二七年以來始終凝聚著他們的希望的地方。那裡曾經有過許諾,但遙遙無期。沒有補的牙,被削減的煤炭貸款,無人過問的胸口的疼痛,沒錢買的上學穿的鞋,胡亂填起的床墊,破損的廁所,傾斜欲倒的門廊,僱主侮辱性的語言和令人措手不及的孩子氣的惡意。所有這些都在那被陽光點亮、迅速化成水的冰里。
也許是因為太陽;也許是因為山上一簇簇濃綠讓人充滿希望;也許是因為溫柔的陽光同夏德拉克陰鬱、低沉的鈴聲之間形成的反差。也許因為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她第一次不再感到恐懼,在陽光中看來,死亡也讓人無所畏懼,她大笑起來。
他們羚羊般跳過了那座小門——除了狗、野兔和迷路的孩子之外,那扇由鐵絲編成的柵欄從來沒有阻擋過任何東西——並且由一群魯莽、憤怒和年輕的人帶頭,撿起了一根根木材、一條條細鋼筋,砸碎他們永遠不會在敞開的磚窯內烘燒的磚塊,撕開他們沒機會攪拌甚至根本不被允許拖拽的石灰口袋,拆開鐵絲篩網,掀翻手推車,讓支架滾到河邊,任其在結冰的河上遠遠滑走。
這場冰凍帶來了一個凄慘的感恩節:又瘦又老的火雞、肉糙皮厚的豬肉和皺巴巴的紅薯。等到冰融河開,水面上出現了第一艘在冰縫中顫抖著行駛的駁船時,所有十五歲以下的孩子都得了哮吼或是猩紅熱,而十五歲以上的都患了凍瘡、風濕、肋膜炎、耳痛和其他數不勝數的疾病。
因此,「底部」的居民們是懷著強烈的希望迎來了十月的尾聲。
聖誕節就這樣在一個清晨到來,像把鈍斧一樣胡亂砍在人們的神經上——這斧頭太殘破,切口粗糙,但又太沉重,讓人無法忽略。孩子們躺在床上,翻著白眼看著有裂縫的木床或是壁爐邊的墊子,在咳嗽的間隙吮著薄荷或是吃一口橘子,他們的母親正氣惱地跺著地板,為著在微弱的爐火上發不起來的蛋糕,為著寧可蜷著身體在床上睡一整天也不願面對因沒有玩具火車、小鼓、哭鬧的嬰兒玩偶和搖擺木馬而沉默的男人們。十來歲的孩子們下午偷偷溜進愛爾米拉戲院,讓德克斯·里特幫他們把注意力從父親放在床下的無能為力地張開大口的鞋子上轉開。其中一些弄到了一瓶酒,他們聚在周身閃閃發光的利塔先生的腳下
https://read.99csw.com暢飲,鬧得吵嚷,經理只好把他們趕走。那些手中提著一袋袋聖誕節冰糖和舊衣服來到這裏的白人,也很難從這些慍怒者的口中聽到一聲「是的先生,謝謝您」。這時,他凝視著高高漂浮在冰凍的河面上的小月亮。孤獨感已經降落到了他的腳踝附近。另一種感情攫住了他,一種觸碰他的眼睛並讓它眨動起來的感情。他在幾個月還是幾周之前又一次見過她?他當時在給霍吉斯先生耙落葉,要去地下室找兩個藤筐來裝。在走廊里,他經過了一扇敞開的門,裡邊是一間小屋。她就躺在屋裡的一張桌子上。她肯定是當年拜訪過他的人。同樣的小女孩的面孔,眼睛上有條蝌蚪。所以他錯了,大錯特錯。從來都沒有「永遠」。又有一個他認識的人死去了。
就是從那時起,他開始懷疑拽著繩子、搖著鈴鐺走過的這麼多年也許毫無意義。他也可以永遠坐在河畔的小屋裡,凝視著窗外的月亮。
第二個跡象是開始建造一處養老院。的確,說建造不如說是翻修,但黑人們卻能夠隨便(至少是傳說能)入住了。有人說,伊娃從那被當作黑人婦女養老院的搖搖欲墜的房子搬進了這座明亮的新居,就是上帝顯示其力量的一個清楚的標誌,人們已經看到,他那強有力的大拇指扼住了秀拉的喉嚨。
從始至終,夏德拉克一直站在那裡。忘記了他的歌和繩索,他只是高高地站在河岸上搖啊,搖啊,搖著他的牛鈴。
這個字眼起了作用,他一說出口就點亮了她的臉,痛苦隨之消失。然後她就跑了,卻把腰帶落在了這裏,被他當作一件紀念品。他把它掛在離床頭不遠的一顆釘子上——事隔這麼多年,既沒有損壞,也沒有弄髒,只是日積月累的懸挂在織物上留下了一處永久的摺痕。和那位造訪者——他絕無僅有的造訪者——留下的這一痕迹共同生活十分愉快。過了一段時間,他逐漸把這條腰帶和那張臉,那張他有時會在「底部」看到的眼睛上長有蝌蚪的臉聯繫起來。他的造訪者,他的伴侶,他的客人,他的社交生活,他的女人,他的女兒,他的朋友——這一切都在他床頭的釘子上懸挂著。
他們中很多人死在了那裡。地面變熱了,開始移動;第一根支架滑脫;鬆動的石塊從隧道表面墜下,讓一塊擋板移了位。他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水穴之中,剛剛照耀著他們走進隧道的陽光已經消失。隨著第一聲爆裂和水席捲而來,人們瘋狂地向上攀登,一些想施以援手的人都被拽下來,再也沒能逃出。年輕男孩被擠壓在鋼筋和木料之間窒息,氧氣逃離了他們,溶進水裡。在隧道外,人們恐懼地看著腳下冰裂開,地搖動。體重不足一百磅的傑克遜太太從岸上滑下,她渴望了一生的冰在她面前張開大口。柏油娃娃、戴茜、艾維、瓦倫丁、哈洛德家的男孩們、阿賈克斯的幾個弟弟和杜威們(起碼人們這樣推測,因為他們的屍體始終沒被發現)——全都死在了那裡。巴克蘭·里德先生幸免於難,帕特茜、她的兩個兒子,和因為沒有走得太近而沒滑下去或是因為膽小而在未建成的隧道前面卻步的十五到二十個人也逃過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