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議員們仍然不吭聲,等他說下去。他知道許多別的並未露面的人正通過他們的眼睛看,通過他們的耳朵聽。他是迪阿斯巴的代表,全利斯的人都在觀察他。這是巨大的責任,在這個責任面前,他覺得不能妄自尊大。他整理好思緒,接著便繼續開始說話。
阿爾文沒有回答。直至他們差不多走到湖邊,他才說:「我要讓你看看這艘飛船。我還希望那頭水螅能再次出現……我覺得我欠了它一筆債,我要把我的發現告訴它。」
舒舒服服在屏幕前坐好后,阿爾文四下尋找那個機器人。
「你好,阿爾文,」他說,「你回來我很高興。莫非你本人還在迪阿斯巴?」
「送我去利斯。」這是個簡單的命令,但此時他自己並不知道方向,那艘太空船怎麼能服從這個命令呢?阿爾文沒有考慮過這一點。但等他想起來時,機器人已經駕船以極快的速度穿越沙漠了。他聳聳肩,滿心感激地接受這一事實:他現在擁有比他自己更加聰明的僕人了。
當氣閘門滑開時,展現在阿爾文面前的豪華景象,是他很少見過的——看樣子,主至少不是個苦行主義者。過了一些時候,阿爾文才想到,這個小小的世界必定是主在許多次星際長途旅行中唯一的家。
緊張和激動終於征服了他,他突然間就睡著了。
「那你是怎麼來這兒的?」帶頭的那個議員說。他忽然恍然大悟,阿爾文可以確定,對方已經開始猜到真相了。他在猜此人是否已經截獲了他心裏剛往山那邊發出的命令。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指指北面的天空。
阿爾文試著向它發出一個命令,那塊巨大的屏幕顫動起來。洛倫尼堡出現在他眼前,那圖像是經過透視處理過的,顯得很奇特,而且明顯是橫卧著的。他又試著下達了幾個命令,這讓他看到了天空、迪阿斯巴城,以及那片遼闊的沙漠。阿爾文試驗了一會兒,直到他能熟練地想看什麼就能夠看到什麼。接著,他便準備出發了。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房間里。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自己已不在迪阿斯巴。隨著意識的恢復,周圍漸漸亮起來了。不一會兒,他便沐浴在從現已變得透明的牆壁射進來的柔和的清晨陽光中。他躺著,處於睡意矇矓的半醒狀態,回憶著前一天發生的事情。
「你沒有遇到任何……困難?」他問。
議員們面面相覷。然後,白髮的年輕議員又說話了:
「我們能打開我們這一頭。用不了多久,迪阿斯巴也會這麼做的。」
他們一直聽到最後,都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提問。他講完時,時間已經很晚了。阿爾文覺得,在他的記憶中,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麼累過。
阿爾文控制機器人跟希爾瓦進屋時,既高興又興奮。他要在更平等的條件下和利斯的統治者們見面了。雖然他對他們並不怨恨,但九-九-藏-書知道自己現在是局面的主導者,而且手裡掌握著他至今還沒有充分加以利用的力量,他感到十分愜意。
一時沒人說什麼話。阿爾文尋思,他們在交換什麼無聲的想法呢?接著,塞拉尼絲代表大家說話了:
「呵呵,我就像上次那樣來這兒的啊。」阿爾文說,他無法抗拒拿他們取樂的誘惑。
「昨天晚上我恐怕使你們產生了誤解,」阿爾文說,「我不是走老路來利斯的,所以你們想要封閉它,那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事實上,迪阿斯巴也封閉了他們那一頭,但同樣是不成功的。」
他們到達湖邊時才趕上三位議員,雙方稍有點不自然地打了招呼。議員們可以看出,阿爾文知道他們要去哪兒,不期而遇顯然有點使他們不知所措。
阿爾文跳下床,用力伸展自己的身體。
「你是說,」阿爾文問,「你們的議員們真的到這兒來?你們有傳心術,我原以為聚會是不必要的。」
「可地下通道兩頭都已封死啦!」
阿爾文讓飛船在湖邊的廢墟中停下來,蒼涼凄寂之感立刻爬上心頭。他打開氣閘門,那地方的死寂之氣驀地湧入飛船。希爾瓦在整個飛行中幾乎沒有說話,此時他平靜地問:「你為什麼又到這兒來?」
很難說誰最吃驚,但阿爾文第一個恢復了常態。當他們朝太空船走——十分接近於跑——去時,他納悶兒太空船平常是否也是以這種流星般的速度飛行。他在旅程中並沒有感覺到這種速度。
他們到達沙爾米蘭時,群山仍然被陰影籠罩著。從他們的高度往下看,要塞所在的那個巨大的碗形凹地顯得非常小。地球的命運曾有賴於這個烏黑的小圓圈,現在看來簡直不可思議。
並不存在明顯可見的控制裝置,但是那道覆蓋了遠處牆壁的巨大橢圓形屏幕表明,阿爾文站立的這個房間不尋常。屏幕前面三張低矮的長睡榻排列成一個半圓,艙房的其餘部分放著兩張小桌子和一些鋪著墊子的椅子——有幾張椅子顯然不是供人坐的。
「阿爾文,你可醒啦!」他說,「也許你至少會告訴我你的下一步行動是什麼,以及你是怎麼回到這兒來的吧。議員們要去看那條地下通道,現在正在路上。他們不明白,你是用了什麼辦法經地道回來的。你是從地下通道來的嗎?」
「你為何回到利斯來呢?」塞拉尼絲問。
「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這位議員喘著氣說。
他離開太空船,氣閘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閉。不一會兒,便響起了輕微的嘶嘶聲,那是空氣在太空船上升時發出的聲音,就像是一聲拖長了的喘息。剎那間,一片黑暗的陰影遮蔽了星星,然後太空船就不見了。
但它的等待真是白費勁兒嗎?儘管這些生物可能受了騙,但它們漫長的苦守終於得到了回報——它們把既往時代的知識保存下來,否則這些知識就可能https://read.99csw•com永遠被湮沒。
阿爾文播下的種子開始開花結果了,比他期望的速度更快。
「晚上好,」他彬彬有禮地說,彷彿這次以替身進屋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似的「,我決定回來啦。」
令他吃驚的是,機器人不見了;然後他看到它好端端地藏在彎曲的天花板下一個凹龕里。現在它準備再次履行原有的職責了,好像它從未離開過似的。
到某一天——也許幾年後,也許幾個世紀后——這些無知無覺的果凍狀物體會再次聚集,那頭大水螅會突然再次出現。阿爾文想,要是它知道了他的發現,會怎樣呢?它可能並不樂意了解主的真相。實際上,它可能會拒絕承認,它許多世代的耐心等待全是白費勁兒。
「要是為了這事,」希爾瓦答道,「那你就得等待。你回來得太早啦。」
「我即將去沙爾米蘭,」阿爾文說,「一個小時左右我就回艾爾利。但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里,我請你們好好考慮一下。
他等到機器人回來,然後非常仔細地給機器人作了指示,並讓它將指示向他複述一遍。他非常確信,塞拉尼絲不會食言;不過,他最好準備一套應急預案。
「很好,」阿爾文答道「,我將儘快來艾爾利。」
他說的內容主要是迪阿斯巴的一切。他按自己最近所見描繪了那個城市,它躺在沙漠的懷裡,沉溺在夢想中。它的塔樓式建築像彩虹在天空的襯托下閃閃發光。他回想起古代詩人所寫的那些讚美迪阿斯巴的歌,他說到無數將畢生精力獻給迪阿斯巴的人。他說,沒有人能夠耗盡該城的財富,無論其壽命有多長。他千方百計讓他們領略過去的藝術家們創造的值得永久稱讚的東西。
一道細長的銀光呈拱形飛越過山脈,在後面留下一條閃亮的痕迹,其速度之快,連視線都跟不上。它在利斯上方兩萬英尺的空中停住。
希爾瓦在屋外第二次迎接他,並第二次將他介紹給塞拉尼絲和議員們。他們懷著慎重而勉強的敬意歡迎他。他們心裏都納悶兒那個機器人到什麼地方去了,但嘴上並沒說什麼。
議員們的臉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一個個答案在他們腦子裡閃過。
「恐怕你是對的。」那人陰沉沉地回答道,「這是一場危機。阿爾文讓我們到迪阿斯巴去,他是認真的。迪阿斯巴人了解我們的情況,再隱瞞下去就沒意思了。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跟我們那些遠親建立接觸——他們或許更急於合作。」
太空船消失之後,阿爾文才意識到自己有個地方失算了,這個失算看似微不足道,但卻會給安排好的計劃帶來災難。他忘了機器人的感覺要比他更敏銳,而且夜要比他料想的黑得多。他不止一次迷路,有幾次差點兒撞到樹上。森林里幾乎是一片漆黑。有一次,一個很大的東西穿過灌木叢向他走來。小樹枝發出輕微的折斷九_九_藏_書聲,兩隻翠綠的眼睛從他腰際的高度緊盯著他看。它輕聲地叫喚,一條難以置信的長舌頭在他手上舔過,他感到一陣刺痛。一會兒過後,一個強有力的身體親昵地蹭了蹭他,不出一聲就離開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不在迪阿斯巴。」他說,心裏想,在他說這話的時候,機器人發出他的聲音究竟有多清晰。「我在艾爾利,離你並不遠。」
「我想那也好。塞拉尼絲已經把你忘了,可是,議會嘛……嗯,那就是另一碼事啦。眼下這兒正要開會——在艾爾利,這可是我們第一次開會呢。」
「根本沒有。」阿爾文說,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會令他們更加惶惑。
會議室的門鎖著,希爾瓦花了一定時間才引起他們注意。看來,議員們心事重重,要打斷他們的沉思不容易。接著,牆壁勉勉強強地向兩邊滑移開來,阿爾文迅速令他的機器人向前移進會議室。
「我們不會再試圖控制你了。」
他們的驚訝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料。一位白髮的年輕議員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
「我們最好趕上他們,」他說,「我不想讓他們浪費時間。至於你問我的問題——一會兒我就告訴你答案。」
阿爾文早想到了:這件事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即使失敗他也不會失望。湖水紋絲不動。他們第一次來時見到的那種令他們費解的穩定搏動也不再有了。他在湖邊跪下,向寒冷黑暗的湖水深處窺視。
議員們——艾爾利和整個利斯的人——考慮了這個提議,雖然不情願接受,但卻找不到別的選擇。
不一會兒,村子的燈光便穿過前面的樹林照過來了,但他不再需要燈光引路,因為他腳下的路變成了一條模模糊糊的藍色火河。他踩在發光苔蘚上,身後留下了一串緩慢消失的腳印。這是美麗而又令人心醉的景象,阿爾文俯身采了些奇異的苔蘚,捧在手裡的苔蘚發了幾分鐘光,然後才暗下來。
「你總反對我們變革,」他說,「而且支持你的人一直占多數。但是,我認為未來並不操控在我們兩方之中的任何一方手裡。利斯和迪阿斯巴都已來到一個時代的盡頭,我們必須好自為之。」
行駛了數百英里后,地面陡然上升,沙漠又出現了。阿爾文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方停下船。沙地上依稀顯現出一個由交叉線條組成的奇特圖案。那圖案使他困惑了一小會兒,然後他便意識到,他所看的是某個被遺忘的城市的廢墟。他沒有逗留很長時間。想到數十億人除了沙地中的殘垣斷壁外,沒留下任何別的人類生存痕迹,他不禁心痛欲裂。
「因為我想使你們和迪阿斯巴人相信,你們都錯了。」他沒有再說其他的理由——他的唯一朋友在利斯,而且需要他的幫助。
「我回來了,」他繼續說,「出於我自己的自由意志,因為我有一些重要消息要告訴你們。可是,鑒於我們以前意見
九-九-藏-書不一,我此時正在你們看不到的地方待著。假若我以真身出現,你們能答應不再設法限制我的行動嗎?」阿爾文不希望傷害那頭美麗卻愚蠢的動物,他讓機器人停下來,盡自己所能忍受雨點般落在身上的打擊。雖然他舒舒服服坐在一英裡外的地方,但還是免不了身體退縮。當希爾瓦出來看個究竟時,阿爾文高興極了。主人一來,克里夫就離開了,仍然發出悻悻的嗡嗡聲。在隨之而來的寂靜中,希爾瓦站著看了一會兒機器人,然後露出了微笑。
「這可不是人們在地球上旅行所乘的那種飛機。這是一艘太空船,是有史以來所建造的速度最快的太空船之一。假如你們想知道我是在哪兒發現它的,那你們將在迪阿斯巴找到答案。可你們必須到那兒去,因為迪阿斯巴絕不會到你們這兒來。」
很難判斷不斷湧現在屏幕上的圖像與現實的比例,但飛船每分鐘必定掠過了許多英里。離城不遠,地面的顏色驀地變成沉悶的灰色,阿爾文知道他正從一片乾涸的海床上駛過。迪阿斯巴必定一度離海很近,儘管連最古老的記載對此也絕無暗示。在迪阿斯巴建城之前,那些海洋必定早已消失了。
他吃驚的原因很明顯。跟迪阿斯巴的做法一模一樣,利斯必定也將那條地下通道堵死了。
到艾爾利時,天都快黑了。阿爾文始終讓機器人走在陰影里,在它被發現之前,已經差不多快到塞拉尼絲家了。突然,陣陣怒氣沖沖的尖細嗡嗡聲響起,他的視野被急速扇動的羽翼擋住了。他不自覺地回縮身子,以躲避攻擊。接著,他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克里夫對沒長翅膀卻會飛的東西再次表示自己的憤恨。
阿爾文禁不住露出微笑,迪阿斯巴的事態又在這裏照樣出現了。他現在好像無論走到哪兒,就把驚愕與恐慌帶到哪兒。
希爾瓦哈哈大笑。
「我很抱歉,」阿爾文開口了,「我不得不以那種不體面的方式離開你們的國家。離開你們的國家差不多就跟從迪阿斯巴逃出來一樣難。」他特意停了停,然後又快速說,「我把利斯的情況全給我的同胞說了,我儘力讓他們對你們產生良好的印象。但是,迪阿斯巴人不願跟你們發生任何關係。儘管我費盡口舌,但迪阿斯巴人還是希望避免受到劣等文化的污染。」
「我想,」他說,「要是我能跟你們的議會談談,那倒是個好主意——只要能保證我的安全。」
在水面之下,小鈴鐺似的透明物體拖著幾乎看不見的觸鬚漂來漂去。阿爾文突然伸手到水裡,舀上來一個,但他痛苦地輕叫了一聲,馬上將它丟了——那東西蜇了他一下。
議員們目送他們遠去,直到太空船在南面的天空中消失。這次飛行速度頗慢,因為去沙爾米蘭只有一點點路。然後,那個為首的頭髮灰白的年輕議員哲人似的聳了聳肩,轉向他的一個同伴。
「聚會是罕見的https://read.99csw.com,但有時候,他們會很想聚會。我不知道這次危機的確切性質,但有三位議員已經來了,其餘的議員很快就要來。」
「要是議會答應不再接管你的心,」希爾瓦說,「你親自到這兒來就會是安全的,否則你就待在你現在待的地方。我把你的機器人帶到議員們那兒去——他們看見它,就會大大地心煩意亂。」
地平線的平滑曲線終於皺成山脈。那些山幾乎剛一出現,就到了飛船的下方。船速漸漸慢下來了,飛船劃出一條一百英里長的大弧線向大地降落。接著,利斯便出現在他下方。利斯的森林和無盡的河流構成一片無比美麗的景色,使他一時不想再往前走了。朝東看,大地為陰影所籠罩,巨大的黝黑湖泊浮於其上。但朝日落的方向看,湖水波光閃爍,將超乎他想象的繽紛色彩反射過來。
它沒有減速,而是一剎那間停下來的。霹靂般的巨響自天而降,那是太空船衝擊空氣發出的聲音。一小會兒后,那艘在陽光里閃爍著燦爛光芒的太空船停在了一百碼外的山坡上。
稍作試驗之後,阿爾文將船停在他第一眼看見利斯時所站的山坡上。控制那艘太空船十分容易,他只要表明自己的大致願望,機器人就會去料理細節。他認為,機器人不可能去理會那些危險的或者不可能執行的命令,他也無意發布那樣的命令。阿爾文相當肯定,沒有一個人會看見他來到了此地。這一點很重要,因為他不願再和塞拉尼絲鬥智。他的計劃還有點模糊不清,但他在與利斯人建立友好關係之前不準備冒險。機器人可以當他的使節,而他則安然留在太空船里。
阿爾文對希爾瓦頭腦之敏捷和精確既嫉妒又羡慕,他有這種感覺已不止一次了。
他轉向希爾瓦,做了個手勢。希爾瓦只猶豫了片刻,回頭對周圍熟悉的景象看了一眼,便舉步邁入氣閘門。
在輕柔的樂音中,一堵牆壁開始起褶,褶皺的形成方式非常複雜,使人眼花繚亂。希爾瓦從開口處跨了進來,帶著一種半是覺得有趣,半是真切關心的表情看著阿爾文。
在去艾爾利的路上,機器人沒有遇到一個人。他坐在太空船里,視線毫不費力地沿著那條熟悉的路移動,耳朵里響著森林沙沙的低語,真是不可思議。由於他還未能與機器人充分溝通,所以控制機器人時他還是相當緊張的。
找到艾爾利並不困難——此乃幸事,因為再往前去,那個機器人就無法引導他了。阿爾文原先就預料到這點。現在發現機器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他不禁有點高興。他早就懷疑機器人不大可能聽說過艾爾利,所以那個村子的位置不會儲存在它的記憶單元里。
阿爾文站在打開的門裡,希爾瓦在他身邊。阿爾文回過頭看看那幾位噤若寒蟬的議員。他尋思,他們正在想什麼呢?或者說,全利斯的人正在想什麼呢?從他們的表情看,他們幾乎好像不會動腦子想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