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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末世 1、初入官場

第二章 末世

何事孤村暮杵哀,
雁行中斷夢飛回。
心隨燕薊雲山動,
也僻江湖風雨來。
一葉才分歸路杳,
三杯薄醉客愁催。
家庭樂事真堪憶,
不羡黃金高築台。
——侯峒曾

1、初入官場

1635年,崇禎皇帝即位七年,侯峒曾考中進士已經整整十年。
十年來,張溥領導的復社聲勢越來越大。全國範圍內,奉張溥為領袖、自稱復社弟子的讀書人多達兩萬。加入復社,能獲得一手考試資訊、豐厚有力的人脈,以及暢通無阻的官場通道。峒曾沒有加入復社,但他的弟弟岐曾、塾師黃淳耀、表弟楊廷樞、朋友馬世奇和徐汧都是復社成員。
他遠離了北京的濁流,把自己穩定在南京,努力不讓自己同流合污。清正的結果是,他越來越孤單了。在鄭三俊退休后,徐石麒也離開了南京,南京官場上與他聊得來的同仁只有巡撫張國維、督學倪元珙、戶部主事陳洪謐、松江知府方岳貢等寥寥幾人。
他對家人說過,選拔賢能者、淘汰無能者是官場的理想狀態,但不是某一個部門能獨立做到的。有的人初入官場,立志保持清白,但一朝身不由己,就會深陷泥潭,不得不同流合污。這種人對朝政沒有任何貢獻,反倒成了大部分官員那樣唯利是圖的人,何況利益網一旦破裂,還有從天而降的災禍。
這時恰逢主持江南銓選的北京官員即將卸任,文震孟希望峒曾取而代之,便托同鄉私下勸說他。鄭三俊和徐石麒收到文震孟的信,也勸說峒曾去北京高陞一步。峒曾不為所動,回信反覆訴說自己身體羸弱,無心要職。文震孟見他如此固執,只好作罷。
他的朋友大多閑居在野。有時候,在野的朋友很需要他在官場上的影響力,比如張溥。
峒曾服完喪后,母親龔老夫人開始催他入朝為官。母親說他早已考中進士,卻沒穿過一天官服,現在黨禍解除,侯震暘的名譽也得到恢復,峒曾應該回到官場,為國盡職。
在東北,清軍的隊伍規模小,人數少,但勇猛剽悍,訓練有素,能置明朝大軍和火炮于無用之地。要對付清軍,明朝必須具備機動靈活的精銳部隊,並配合民兵的有效自衛,而如此精銳的部隊並不存在。
明朝後期,官職的調配有很大的隨機性,在大方向確定后,具體的職位經常由抽籤決定,稱為「枚卜」。抽籤的結果顯然可以受多種因素決定。吏部的朋友見峒曾如此堅持,只能和主事者打個招呼。於是,峒曾順利得到了南京的職位,任南京吏部文選司主事,正六品,任期三年。
峒曾告訴文震孟自己想去南京任職,無奈上級不批准,希望文震孟幫忙。文震孟聽后,向他講明在北京做官的好處,希望他留在北京。
他幾度徘徊,終於下定決心,收拾行李,奔赴京城。
在西北,起義軍(即朝廷眼中的「流寇」)多為百姓,應以招撫為主。可是,朝廷不安撫,不開恩,只是一味「剿匪」,結果「匪」越剿越多。要對付起義軍,明朝需要有能力、懂軍事的官員重建地方秩序,安頓流移人口。
形勢危急,南京兵部尚書范景文火速召集各部官員。峒曾雖在吏部任職,也受邀商議守備事宜。守御南京需要巨大的財力,由於庫存不足,峒曾倡議捐款,受到同僚的贊成,他還提議縣城「積穀平賣」,以緩解其他城鎮的困境。他給張國維和范景文寫信,提出對時局的建議,比如如何加強沿江防禦,如何分派士兵以壯大陣仗,如何設防才能同時防範張獻忠和李自成。
早先,緊張的西北局勢並未引起江南人的重視。由於地域遙遠,關心朝政的讀書人只能零星聽說一些傳聞,平民百姓了解的消息更少。不僅南方人不關注,連坐鎮北京的官員都覺得西北饑民起義只是地方性騷亂。據說,當起義軍抵達淮河時,北京的一名官員擔心家鄉桐城遭難,時任兵部尚書的山西人張鳳翼戲謔他道,你是南方人,何必怕流寇,流寇是西北人,不愛吃大米,流寇的馬也吃不慣江南的草。同僚們聽了,拊掌大笑。
「國事如一漏舟,搖蕩于洪濤巨浪中,竟無一把舵者。」姚希孟眼中的國家形勢,沒有一絲希望可https://read.99csw.com言。
就在不久前,皇太極繞過明朝在山海關外布置的錦州—松山防線,再次借道蒙古,襲擊了宣府和大同。宣府和大同位於北京西北部,是明朝在長城沿線設置的軍事重鎮,是大名鼎鼎的「九邊重鎮」中的兩個,可謂北京的邊防命脈。宣府、大同遭襲,表明明朝的北部防線再也難以倚靠。
峒曾知道朋友鄭三俊在幕後推動此事,寫信婉言謝絕。他深知言官不好當,父親侯震暘當年的遭遇歷歷在目。他向主事者坦言,自己在吏部任職才兩年,不符合條件。之後,他繼續在吏部任職,改任司勛郎中,正五品。
張獻忠的起義軍出沒在長江沿岸,給江南百姓帶來恐慌。當上游又一次傳來警報時,百姓不知如何是好,焦急地等待官府的行動。官府下令全城的富家大族招募家丁,以防不測。峒曾聽說后不以為然,他認為民間已經有保甲和鄉兵,不該再讓百姓置辦武器、組織家丁。家丁各為其主,能分不能合,只是權宜之計。況且,手裡有兵器后,人會變得膽大魯莽,容易滋生禍患。他和幾位同僚聯名給官府上書,官府也覺得擾民,取消了之前的決議。所幸警報過後,起義軍沒有繼續侵擾。
南京的生活遠離東北與西北的兵亂,表面看來很安定。但峒曾在南京為官期間,發生了一件事,讓所有的江南人發現,原來西北的「流寇」離自己這麼近。
按規定,他要在北京履行公職,不過,考慮到北京離家遠,奉養母親不便,他一心想調到南京。其實,他不想在北京做官,主要原因是北京的官場遠比南京複雜。與他交好的同僚多在南京,在北京的官員大多屬於東林黨的反對派。父親侯震暘的官場浮沉讓他深知北京官場的難以作為。與侯震暘同時代的官員這樣描述北京:「燕雲只有四種人多:閹豎多於縉紳,婦女多於男子,娼妓多於良家,乞丐多於商賈。」這句話說的是十多年前的景象,不過,峒曾很難指望當下的情況能有好轉。
侯峒曾一定慶幸自己的決定。不久后,與文震孟交好的同僚遭到誣陷,溫體仁以此生事,趁機將文震孟罷免出閣。文震孟和大多數崇禎朝內閣大臣的命運一樣,在職僅僅幾個月就被罷免。六十二歲的文震孟回到蘇州家鄉,鬱鬱寡歡,加上他的外甥姚希孟剛剛病亡,半年後,他也在悲憤中離世。
十年間,他一直賦閑在家。頭三年,天啟皇帝在位,閹黨當權,他沒有機會進入仕途;后七年,崇禎皇帝繼位,朝政好轉,但峒曾的父親侯震暘和祖母先後去世,按照丁憂三年、其間不得為官的規矩,他雖收到朝廷任命,但只能在家連續守孝六年。
朝中的其他人也開始為復社說話。督學倪元珙向內閣進言,說復社的「二張」(張溥、張采)只不過是和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寫寫字、聊聊詩罷了。溫體仁礙於倪元珙的面子,暫時擱置此事。
瞬息萬變的朝政,清正友人的逝去,讓峒曾更想遠離政治了。
在西北,高迎祥和李自成的起義軍不斷壯大,散布在廣闊的陝西、山西一帶。在黃河封凍期,他們越過黃河,進入河南,號稱三十六營,部眾二十余萬。
對明朝官軍來說,起義軍並不容易對付。起義軍流動在廣袤的大地上,人多勢眾,易合易躲,而官兵只能根據對方的出沒,被動地四處應對;起義軍行至各處,隨時能弄到糧食吃飽飯,而官兵長途跋涉,紮營做飯費時費力;起義軍馬兵多,行軍快,而官兵步兵多,速度慢。鑒於種種優劣對比,兵部尚書張鳳翼上疏建議,選兩名得力幹將,分區統兵,聯手對付起義軍。
還有個積極建議的人是峒曾的年輕朋友陳子龍。陳子龍已經中舉,尚未考中進士,正在松江老家發憤讀書。讀書之餘,他一直關注時事。鳳陽事發后,他給張國維寫了長篇呈文,逐一闡述他的觀點,比如在江北而非江南屯守重兵,招撫淮北流民以防他們淪為盜寇,操練水軍以加強水戰策略。他雖年輕,且沒有為官經歷,但在論述中條分縷析,思維縝密,從實際出發而非空談,表現出不凡的見地。
此時的南京官場和其他地方一樣,徇私、矯飾、諂媚、推諉、鑽營、貪賄等官場病成為常態。清正的官員不願同流合污,但也無力改變現狀,大多自成小團體,把酒聚會,登山閒遊。峒曾加入南京吏部后,鄭三俊打算重振南京官場的風氣。當地方官到南京述職、接受五年期滿考核的時候,徐石麒在鄭三俊的授意下,與峒曾聯手,對五年來欺上瞞下、民怨深厚的官員進行了一番降職或淘汰。南京官場清正了一些,侯峒曾也與徐石麒、南京戶部主事陳洪謐一起得了個「南都三清」的稱號。read.99csw.com
對東北異族,明朝的政策從「分而治之」,到派大軍遠征,再到全面防禦,幾次調整都沒有見效;對西北,朝廷的政策更加簡單粗暴,一直不放棄武力鎮壓。顯然,朝廷對兩方面的政策都不合適,隱患自然無法解決。
峒曾從家鄉一路北上,先到達南京,看望了病中的姚希孟。
峒曾在北京的行程結束后,坐船沿大運河一路南下,直奔南京。當時,鄭三俊是南京吏部尚書,看到好友侯峒曾來南京赴任,自己多了左膀右臂,非常高興;徐石麒也歡迎峒曾,他是南京吏部清吏司的考功郎,與峒曾是同年舉人,也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當起義軍真的打到桐城時,明朝官兵完全無力招架。打到桐城的起義軍並不是李自成的起義軍,而是張獻忠率領的另一支起義軍。他們也源自西北,從長江中游順流直下,直逼江南。江南十府巡撫張國維聽說桐城全軍覆沒,一夜之間頭髮鬍子全白了。他和副將率兵救援,但官兵已經難擋起義軍的腳步。張獻忠率軍進入南直隸,先後攻克安慶府的潛山、太湖、宿松三縣,殺死三縣的縣令。張國維頂住朝廷的責難,火速請史可法主持江南防衛,同時從民間招募壯丁。
溫體仁內閣的怒意更加旺盛,打算將江南讀書人一網打盡,制定了一個「吳中十虎」的名單,在民間散布。侯峒曾的名字也在名單中。夏允彝在北京看到榜文,急忙把消息傳達給峒曾。峒曾回信稱,自己很榮幸上了虎頭榜,事已至此,他應韜光養晦,如果還是貿然為自己求進,或為朋友求進,都會給自己帶來禍端。
鄭三俊、徐石麒等好友了解峒曾的脾氣,私下約定為他上奏朝廷,悄悄地幫他陞官,以免他知道后拒絕。他無意中聽說后,果然堅決拒絕,閉著眼不停擺手的樣子讓朋友們印象深刻。旁人聽說他一本正經地拒絕陞官,在背後叫他「怪物」,連他的轎夫也竊竊私語,覺得這位老爺不通人情。
峒曾四十四歲了,早已意識到肩上的責任。自父親去世后,家裡最有力的經濟來源斷絕;孩子們漸漸長大,家裡要延請塾師,要物色親家;弟弟岐曾尚未考中舉人,不能承擔養家的責任。這些事情都沉甸甸地壓在峒曾的肩上。好在孩子們有黃淳耀和侯岐曾教習,不需要他繼續操心。
在朝廷的重拳打擊下,剿殺行動有了起色。起義軍的盟主高迎祥被俘虜,李自成接替他成為領袖,起義軍暫時消沉了。
不久之後,復社又一次受到審查,陷入危機。進士阮大鋮想向江南讀書人示好,上門拜訪峒曾,稱可以幫助復社解圍。峒曾知道阮大鋮一度依附閹黨,名聲不佳,但考慮到他能解救復社,於是變通一番,接受了阮大鋮的幫助。
南京作為留都,遠離皇帝的耳目,束縛較少,活動自如。南京六部的管轄範圍主要是江南一帶,比北京六部清閑不少。在北京官場上不得志的官員,也就是東林黨的成員,大多隱退到南京。峒曾的加入壯大了南京東林黨的聲勢,雖然他並不以東林黨標榜自己。
而明朝朝廷上,「要兵則曰無兵,要餉則曰無餉」。武將以兵力不足、糧餉不足為借口,不願以卵擊石,以免做無謂的犧牲。文臣也一籌莫展,只能攤攤手,敷衍幾句「小寇搶掠耳」「窮寇速死耳」。崇禎皇帝手足無措,一腔怒火無處發泄,只能販賣皇宮裡的特藏補充軍餉。當他私下派人把萬曆年間的特級遼參拿到市場上售賣時,發現買家居然多是在朝官員,有閹黨,也有復社名士。九_九_藏_書
文震孟正在皇宮中擔任太子詹事,主要職責是為太子講課,和姚希孟之前的角色差不多。他擅長講解,尤其擅長解讀《春秋》中的微言大義。他為皇室講學時不苟言笑,並適時規勸皇帝,在同僚中得了個「真講官」的外號。
在北京做官,升遷的機會遠遠大於南京。南京和北京同為明朝的都城,官僚制度的設置相差無幾,不過,隨著早期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南京的重要性漸漸不如北京。南京朝廷保留了北京朝廷所有的政治機構,只是北京的官職可以直接稱呼,南京的官職則要在前面冠以南京二字。比如,北京的吏部直接稱「吏部」,南京的吏部則要稱「南京吏部」,其實還是低了一等。
侯峒曾的北京之行,與其說是報到,不如說是訪友,向舊友尋求幫助調往南京。父親的朋友文震孟、姚希孟已經受到起用,分別在北京和南京任官。
朝廷可用的軍事良才很少。除了畏縮不前的大多數,其他將領多在對抗后金的過程中因兵敗、瀆職受到懲罰,或廷杖,或下獄,或充軍。有能力在西北剿殺起義軍的官員僅剩兩人,一個是洪承疇,一個是盧象升。洪承疇任陝西三邊總督多年,對起義軍非常強硬,以全力剿殺為主。盧象升曾在河北三府整飭兵備,操練了一支勇猛嚴明的「天雄軍」,一度打退了逼近北京的后金軍隊,是難得的有勇有謀的官員。
盧象升進駐京師后,接替張鳳翼成為兵部尚書。張鳳翼在鳳陽皇陵被起義軍焚毀后一直戴罪,這次又因無力防禦清兵而受到彈劾,在獲罪前服藥自盡。盧象升帶領重兵鎮守北京,不負眾望,連戰告捷,成為朝廷的救命稻草。可惜不久,他遭到主和派太監的陷害,被免去兵部尚書的職務。留守東北的武將陸續叛降,清人的腳步逐步逼近。
在京的其他同鄉官員聽說后,也勸峒曾接受北京的職務,壯大江南籍人士在北京的勢力。兵部尚書張鳳翼還向他保證,奏請皇帝擢升他為兵部職方郎。兵部職方郎是軍事類職務,掌管邊鎮堡寨守衛、邊疆族群內附的事務,職位比原來的禮部員外郎高一級,權力更大,油水也更多。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遺訓:侯家世代享受國恩,有責任報效國家,但時局混亂,入官場難免同流合污,不如明哲保身,保持清白。
江南受到的威脅暫時解除了,但從全國來看,高迎祥、李自成和張獻忠率領的一北一南兩支起義軍,呈燎原之勢。當他們合兵時,將成為難以遏制的力量。
面對好友們的挽留,峒曾固執地一一拒絕,只想在距離家鄉更近的南京任職。
很快,一起「陸文聲事件」引發了軒然大|波,給溫體仁內閣帶來報複復社的最佳借口。
他從姚希孟那裡聽說了不少北京的消息。姚希孟用「世事紛紜,進退維谷」形容政治局勢和自己的處境。
峒曾不喜歡的一點,是復社的政治色彩越來越濃厚。復社本來是個以文會友的社團,以獨立的思想對政治發表意見,結果卻發展成爭權奪利的官場團體。經過十年的擴張,復社變得魚龍混雜,有人品行端正,也有人一意鑽營。他們想在政治中奪得主動權,結果遭到溫體仁內閣的敵視。
峒曾雖不是復社成員,也不參与復社的活動,但與張溥是私交不錯的朋友。況且復社與父輩的東林精神一脈相承,當復社陷入危機時,于公于私,他都要出手相助。
峒曾在南京任職不到一年,再次收到文震孟從北京發來的邀請。當時,敵視東林黨的內閣首輔溫體仁主政,宮裡宮外耳目密布。文震孟已經升任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入內閣主持大統。明朝沒有設置宰相的職位,入閣輔政相當於宰相。這一年是崇禎皇帝在位的第八年,文震孟卻已經是崇禎皇帝任命的第二十五位閣臣了。他在皇帝耳邊推崇「清議」,提倡公開點評官員,製造官場輿論。溫體仁對此不滿,散布耳目在文震孟身邊,窺測他的把柄。文震孟自認清正,但也感到了溫的威脅,急迫地想壯大自己的力量,希望侯峒曾北上赴職。九-九-藏-書
在幾方努力下,復社沒有迅速落難。
北京官場有多混亂,從姚希孟貶官的經歷可以略知一二。之前,姚希孟在北京擔任詹事府詹事(正三品),以非凡的才學和名望為太子講學。有一次,他主持順天府鄉試時,兩名考生冒用學籍考中了舉人,而他毫不知情。案件揭發后,涉事官員不約而同地將責任推到他頭上。憎惡東林黨的當權者抓住姚希孟的把柄,將他貶到南京,降職為少詹事(正四品),改掌南京翰林院,其實只是虛職。姚希孟到南京后,又急又氣,一直卧病在床。
京畿告急,明朝朝廷緊急應對,將盧象升調離西北,命他防衛京畿,只留洪承疇獨自打擊起義軍。朝廷在西北的兵力減弱,使李自成的隊伍立刻獲得了壯大的機會。
當鳳陽傳來急報時,包括張鳳翼在內的官員火速發兵,但已經晚了。張獻忠的起義軍一把火燒了鳳陽的皇陵和龍興寺,還焚毀了鳳陽兩萬多間住宅,殺死四十多名鳳陽官員和上萬名鳳陽的官兵百姓,搶掠財寶無數。
眼前的朝政很微妙。峒曾寫信給弟弟岐曾說,雖然他的頭頂上有惡鳥盤旋,但他不足以當那支射鳥的箭,何況這箭後面還牽著根細繩兒。他只能審時度勢,明哲保身。或許是受峒曾的影響,他的親友岐曾、黃淳耀、楊廷樞雖為復社成員,也跟越來越激進的復社骨幹保持了一定距離。
明朝的祖墳被掘了,這是天大的恥辱。崇禎皇帝趕緊下「罪己詔」,在太廟痛哭流涕,稱自己愧對列祖列宗。這不是他第一次下「罪己詔」了。除卻感人的場面,下「罪己詔」無法帶來任何實際意義。此外他能做的,只是下令處死失職的多名江北官員、鳳陽守陵官員。
東北與西北,外患與內憂,如兩邊起火,已經無法兼顧。崇禎皇帝深陷泥潭,無法判斷應該先抗擊外患還是先平定內亂。朝廷要到很晚才能意識到,東北邊患和西北起義軍是兩種不同的威脅,需要不同的應對方式。
奉命查案的侍御亓瑋與峒曾是同年進士。峒曾藉助這一關係,向亓瑋講述復社的主旨,告知復社對朝政並無威脅,得到亓瑋的認同,保證了復社可以繼續在東南活動。他還寫信給剛從老家被召回北京的鄭三俊,請求鄭三俊為復社說情。鄭三俊已任刑部尚書,加任太子少保,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峒曾的請求。
朝廷把主要兵力用於西北戰場后,對東北的戰局隨之放鬆。后金趁勢而起,將漠南蒙古收入囊中,進一步擴大了地盤。1636年,皇太極改女真族名為滿洲,后金的國號改為「大清」,定都瀋陽。他稱帝后,立刻揮師向北京進發,攻破了北京城外的昌平、順義、寶坻等十幾座城池。
他把自己的官場得失告訴了弟弟岐曾,讓他只把確定的消息告訴家人和徐汧、張溥、夏允彝、陳子龍幾個好友就可以了。讓他遺憾的是,有時候連他的好友也不理解他。夏允彝、陳子龍在京城聽說他要陞官,歡欣鼓舞地要助他一臂之力,結果峒曾說「感恩有之,知己則未也」。他感謝朋友們的幫助,遺憾他們不理解自己真正的想法。
從父親侯震暘,到東林黨的朋友們,他見慣了混亂官場帶來的太多悲劇。他從心底不想做官。
張獻忠的起義軍攻下安慶后,沒有沿江而下去南京,反而直線北上。安慶向北五百里是中都鳳陽,是明皇陵所在地,安葬著明太祖朱元璋的父母。兵部尚書張鳳翼感到大事不妙,上疏朝廷從江北調兵守衛鳳陽,卻遭到溫體仁內閣的拒絕。
離開北京前,峒曾通過文震孟的介紹,結交了另一個即將出現在南京的人物——史可法。他們二人都是文震孟的朋友,二人的交集也始於文震孟。據說,史可法問文震孟江南有哪些靠譜的人才,文震孟說出了侯峒曾的名字;而侯峒曾也問文震孟北京的官員屬誰正派,文震孟答曰史可法。史可法是北方人,家在河南開封,祖籍北京大興。他也是進士,之前在戶部任職,剛受命鎮守南直隸。侯峒曾和史可法幾次互相拜訪都錯過了,後來偶然在路上見面,頗有一見如故的感覺。兩人在北京簡單見了一面,期待日後重逢。九_九_藏_書
南京吏部的公務不多,峒曾閑暇時喜歡寫字和下棋。時常有人帶著紙筆登門造訪,請他寫一幅捲軸,或題一幅扇面。他來者不拒,也不收潤筆費,只是要求和來人下一盤棋。人們以收藏他的書法作品為榮。多年以後,仍有人稱讚他的書法「行筆高古」,不遜於婁堅、歸昌世等當時著名的書法家。
讓侯峒曾等很多官員煩擾的,不是西北和東北的威脅,而是永不停歇的政治紛爭。朝政像一個巨大的泥潭,把所有官員裹挾其中。無論是內部紛爭,還是西北、東北的戰略,無不籠罩了黨爭的陰影。
文武百官中,像姚希孟這樣積極想辦法的官員只是少數,而這種積極也很有限。他剛寫完一篇疏文,勸說皇帝在四川、浙江等驍勇善戰的省募兵,由朝廷委任一名統帥,再安排幾名武將練兵。之前,皇帝擔心在地方募兵會導致兵權旁落,遲遲不允許各省直接募兵。姚希孟認為這是萬般無奈之下的「急救之第一方」,但出於某種顧慮,他寫完后並沒有呈給皇帝。或許他能猜到,即便呈上去,也無法順利實施。
面對后金的猛烈攻勢,官軍只能勉強招架,每一次進攻過後,都不敢想象下一次。真假難辨的「韃子兵」在北京城外搶劫財產,擄掠女子,搞得城內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后金四處散布姦細,窺探明朝的虛實,強拉漢族百姓補充兵源,招募熟悉地形的百姓當嚮導。
峒曾帶著沉重的心情,告別了姚希孟,繼續北上。一個月後,他終於看到了北京的城門。隨後他去禮部報到,受任北儀曹,也就是禮部員外郎,負責宮廷大典的禮儀。他顯然對這個職位沒有興趣,抽空拜會了文震孟。
又一次陞官的機會到了。朝廷從南京和北京六部官員中選拔台諫官員,也就是言官。言官的選拔標準有三個:一是曾在六部任職,二是從未受過處罰,三是至少有三年仕宦經歷。在南京的幾十名官員中,符合這一標準的只有侯峒曾一人。
朝廷採納了張鳳翼的建議。洪承疇、盧象升二人以陝西潼關為中心,分工協作,從東西兩面夾擊起義軍。當起義軍進入潼關時,洪承疇在陝西剿殺;當起義軍出關時,盧象升在河南堵截;當起義軍東進中原時,洪、盧二人聯合將他們圍在黃河、長江、京杭大運河形成的天然防線內,再逐步縮小包圍圈。
北京的情況一點兒都不樂觀。在剛過去的三年裡,明朝的東北邊防日漸削弱。在大凌河,祖大壽的軍隊被皇太極圍困四個月,將士們苦苦支撐,軍糧耗盡,沒等來明朝的後援,只得答應投降后金;之後,明朝將領孔有德和耿仲明出兵進攻皇太極,久久等不來軍餉,於是率眾渡過渤海,投降后金。多名明朝武將的投降,無論從軍隊規模上,還是火器和兵法上,都大大加強了后金的力量。這些降將本是諳熟大炮製造技術、擅長使用大炮的明朝精英,他們投降皇太極后,受到厚待,開始協助后金製造紅衣大炮、佛郎機大炮等西式先進武器,將炮口轉而對準了明朝。
太倉讀書人陸文聲想加入復社,卻被複社拒之門外。他由此生恨,反咬復社一口,向朝廷告發張溥、張采組織復社是「結黨倡亂」。崇禎皇帝一直痛恨黨爭,命令內閣嚴查復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