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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 5、侯氏家塾

第一章 江南

5、侯氏家塾

「杏花春雨」的江南水鄉,還沒有切身感受到山海關外的「鐵馬秋風」。
黃淳耀喜歡讀《史記》,將讀書時的思考和疑問寫成一本《〈史記〉質疑》。他還喜歡探究內心,將自己的思考寫成了《知過錄》《自監錄》《吾師錄》等一系列作品。
在家廟祭禮上,峒曾也有類似舉動。續修家譜前,他在城內的家廟舉行祭禮,保留高祖父的牌位,不再擺放楊姓先祖及其兒子的牌位,新設立曾祖父侯堯封、祖父侯孔詔、父親侯震暘及其妻室的牌位。參与祭祀的成員都是侯堯封的後人,除了峒曾、岐曾兄弟,還有他們的叔祖、叔父、堂弟,以及六個年少的子侄玄汸、玄洵、玄演、玄泓、玄潔、玄瀞。在圓沙海濱的家族墓地中,峒曾修葺了父親侯震暘以上五代人(不包括楊姓先祖及其兒子)的墓,在碑上鐫刻了逝者的生卒年月、墓穴位置、子孫的名字和婚姻情況。
不到兩年,黃淳耀的教習就有了顯著成果。繼玄汸和玄洵考中秀才后,玄演、玄潔也考中了秀才,其中玄演以全縣第一名的成績成為廩生。彷彿是上一代「江南三鳳」的榮耀重現,新一代侯家少年再次引起人們的矚目,獲得「江左六龍」的讚譽。
在過去十年裡,黃淳耀在嘉定多個大家族擔任塾師,其中四年受聘去松江教書。在教書之餘,他四處拜師求學,直接受教於大文學家歸有光的高徒——嘉定文學家婁堅。
玄洵比玄汸小三歲,形體虛胖,體弱多病,有時無法跟兄弟們一起學習。他性格倔強,不甘心因為疾病落於人後,經常鞭策自己寫作。有一次,他的舅舅和父親岐曾在船里飲酒,舅舅給他出了兩道題,他完成後交給童子,由童子交給舅舅。急於知道結果的他,趁著夜色趴在河邊樹底下,悄悄聆聽舅舅在船里朗誦他的詩句。在侯家友人陳子龍看來,他的詩文「風儀整秀,規簡貞令」。
當親朋好友索要孩子們的試卷時,峒曾把幾年間兒子、侄子的優秀考卷搜羅出來,加上評語,交給刻書坊印裝成冊,分發給親友。
此後,每月一到會課日,侯家門庭若市,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登門求教,希望拜黃淳耀和侯岐曾為師。岐曾雖沒有考中舉人或進士,文學名聲絲毫不遜於峒曾。他筆耕不輟,喜歡獎掖後學,後輩公認他「為江左文章名教之宗者三十年」。他不參与文社間的門戶之爭,致力於促進江南文學圈子的和諧。
峒曾、岐曾開始在朋友中物色優秀的塾師。在1633年的南京鄉試中,岐曾又一次名落孫山,值得慶幸的是他重逢了老朋友黃淳耀,不算空手而歸。黃淳耀也沒有考中,他接受了岐曾的熱情邀請,到侯氏家塾教習,這樣既能拿到薪水,又能和友人一起準備科舉考試。
玄汸年齡最長,剛滿二十歲,才高氣清,「為文緩急豐約,動中精要,章止句絕,餘思滿衍」。他的祖父侯震暘在世時,他尚年幼,卻很關心朝政大事。當他聽到祖父與長輩談論宮廷里的「紅丸案」時,毫不客氣地提出了疑問,直問得長輩啞口無言。不過,他長大考中秀才后,興趣發生了變化,更喜歡實用性強的經世之學,比如錢糧、水利等。read.99csw.com
黃淳耀來侯家后,很快主導了侯氏家塾。孩子們對這位新來的塾師也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好感。
玄泓是黃淳耀最讚賞的侯門子弟,他的文筆清新俊逸,寫情景詩時雅緻淡泊,如「秋水芙蓉依風獨笑」,寫應用文則充滿氣勢,如「千金駿馬注坡驀澗」。玄泓的閱讀興趣廣泛,經史典籍、天文地理、醫藥占卜、佛道宗教無不涉獵。他口才好,擅長辯論,喜歡和別人討論天下大事。他的寫作習慣也很有趣,有時文思泉湧,一天能寫幾篇,有時靈感匱乏,幾個月都寫不出一篇。
在教習與交流中,黃淳耀逐漸掌握了侯家子弟不同的風格。
陸元輔是嘉定馬陸鎮的年輕人,酷愛讀書。據說,酷暑時節,他與同學一起讀《十三經註疏》時,胳膊上的汗水打濕了稿紙,蚊蟲環繞著他嗡嗡響個不停,他毫不在意。他富有才氣,自尊心強,當黃淳耀鞭策他的學業時,他常常羞愧得落淚。他繼承了黃淳耀的氣質,給自己取了「默庵」和「菊隱」兩個號。
這種師承讓黃淳耀寫得一手好文章,只是未必完全適合科舉。他雖然喜歡文學,也喜歡鑽研科舉文章(稱為「制藝」),但他從心裏抵觸科舉考試。他寫過三篇長文《科舉論》,詳細陳述科舉制度發展到明朝的積弊,並提出自己的建議,倡導實用之學。他認為,科舉最大的弊端,是使讀書人華而不實,士氣卑弱。黃淳耀的師長們,從歸有光到「嘉定四先生」程嘉燧、婁堅等人,都算不上科場得意,但他們依然是出色的文學家。
玄演的文章「如園林雨過雕葩刷芒,又如上帝陰兵截然而下」,可謂奇、法並存。他喜歡思考哲學問題,喜歡研究程朱理學。
「猿臂何時得,能令半月圓?」玄瀞的佳句一時傳遍遠近。十里八鄉的讀書人慕名而來,請求侯門師長的指教。黃淳耀應時而動,亮出了新舉措——每月在侯家舉行公開會課,開展詩文競賽。無論富家公子,還是寒門子弟,來者不拒。他負責出題和點評,在規定的時間內,誰寫的詩文最優秀,誰就勝出。賽場設在侯家的正堂仍貽堂內,堂中的陳列架上擺著文房四寶、小件古董作為獎品,上面用紙條標著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黃淳耀、侯岐曾依序為弟子發放獎品,勉勵他們再接再厲。read.99csw.com
……人之能為人,由腹有詩書。詩書勤乃有,不勤腹空虛。欲知學之力,賢愚同一初。由其不能學,所入遂異閭。……
黃淳耀和峒曾、岐曾兄弟都喜歡寫和陶詩。和陶詩不是他們的首創,而是他們推崇的宋朝文學家蘇軾開創的。蘇軾曾說過:「吾前後和詩凡一百有九,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黃淳耀也喜歡寫和陶詩,至少寫過一百零三首。無論是與友人飲酒,還是隨手翻閱《山海經》,他都會追隨陶淵明的題目和韻腳,另外唱和一首。他給自己取了個號,叫陶庵。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峒曾除了忙一些應酬,比如應邀寫序、寫碑記、出資修橋,做的最大一件事是續修族譜。
侯家的族譜始修于峒曾的曾祖父侯堯封。侯家的祖上本姓楊,是沒有子嗣的侯家從親戚楊家過繼過來的。侯堯封出身寒門,他走上仕途后,將自己的家族淵源追溯到古代巨族。他寫過一副對聯貼在家廟:「一代文明承上谷,百年清白自弘農。」弘農楊氏是漢唐時代西北的望郡巨族,上谷侯氏是古代北方的另一大族,侯家的楊姓先祖未必與弘農楊氏有關聯,嘉定侯家也未必源自上谷侯氏,但侯堯封對此津津樂道。
峒曾賦閑期間,侯家的孩子們漸漸長大。峒曾有三個兒子:玄演、玄潔、玄瀞。岐曾也有三個兒子:玄汸、玄洵、玄泓。六個孩子的年齡最大相差不到十歲,按照長幼排列,數岐曾的長子玄汸年齡最大,即將舉行二十歲弱冠之禮,已經考中秀才,在縣學讀書;玄洵也已經考中秀才,玄演、玄泓、玄潔都是十多歲,開始知曉一些國家大事,學習寫詩、做文章;年紀最小的是玄瀞,不到十歲,正在學習聲律和對偶。
狀元令是時下新興的骰子玩法,是在縣學讀書的族人侯孔釋帶來的。一圈人圍坐桌前,擺上紙筆和酒杯,從擲骰子開始遊戲。骰子點數最大的為主司(主考官)。主司出題,其他人按題目作詩,在規定的時間內寫完交給主司,由主司一一評定高下。詩作優秀者為舉人,最優秀者為狀元,書法優秀者為謄錄,其餘人充當巡察,最後一個寫完的要被罰酒。另一種類似的玩法是報子及第,骰子點數最大的為報子(成績報錄人),報子充當主司,其他人交上考卷,由報子評定成績,第一名為狀元。之後,每個人按自己的名次給報子敬酒,報子再一一回敬。下一輪開始時,由上一輪的狀元擔任主司,繼續出題。
峒曾在祭禮和修譜上的改變,或許有這麼幾個原因。侯峒曾所在的一支是侯堯封的長房,也是功名卓著的一支,在侯家的支系中擁有絕對的話語權。侯堯封在世時,侯家家族薄弱,難免附會古代著姓,輔助本族立足;到了侯峒曾成年後,侯家家業壯大,地位不可撼動,不需要再攀附古人,只需要強化清晰的世系。
一次,輪到岐曾當主司時,年僅十三歲的玄瀞伸手向叔父要紙。岐曾一樂,遞給他幾張。岐曾出的題目是《弓》,要求大家以弓為主題作五言絕句。眾人或皺眉沉思,或仰頭望天。黃淳耀寫道:「擬處秋毫准,彎時二石強。木心元正直,持汝獻文皇。」他在詩中引用了一個典故,非常得意,覺得自己一定能得狀元。所有人的詩作上交,成績揭曉,獲勝的居然是玄瀞。「干姿揉勁木,彎引尚新弦。猿臂何時得,能令半月圓?」玄瀞的詩句一出,眾人稱奇。他的力氣還不夠將彎弓拉滿,卻想到了「猿臂善射」的漢代將軍李廣。兒童的志向讓眾人耳目一新,岐曾毫不猶豫地把第一名給了他。九九藏書
峒曾沒有參加朋友們的社團。一來父親生前告誡他遠離政治,二來他已經考中進士,無須參加社團。他祝賀楊廷樞科場得志,也表達了自己對功名利祿的淡泊——「時危漸覺科名薄,道在還知禮樂尊」。
他對文學有獨到的見解。在他看來,好文章要像浙江菜,柔甘清齊,五味協調,喜歡哪種口味都可以從中獲得滿足;如果做成了四川菜,用濃湯厚醬覆蓋了食物原有的味道,就失去了食物本身的韻味。
侯氏家塾的文學交流並不局限在高牆內,還融入日常生活中。文學,是他們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味調料。
寫科舉文章時,黃淳耀從老師婁堅那裡學到的思想是「不如放縱」。文章精緻固然好,如果能打開思路,讓肺腑之言自然流淌,文章就能如行雲流水,酣暢淋漓。
自由交流和兼容並包的心態,使侯氏家塾不再是封閉的私塾,更像是讀書人切磋學問、擴展人脈的開放式空間。在普遍重浮名、輕實學的大環境下,侯氏家塾「搜羅實學,不事浮名」的精神聲名遠揚,成為「吳下教子第一家法」。
玄潔文筆飄逸,愛好書法,喜歡臨摹前代名家的作品,「沉思獨往,不阡不陌,汗瀾卓詭,詰曲幽異」。
到侯堯封的孫輩,也就是峒曾的父輩,侯家繼續在清明、中元舉行全族祭祀,但在祭祀楊姓先祖方面,意見似乎發生了分歧。峒曾的父親侯震暘遷居縣城后,把龍江村家廟的祖先牌位遷到了城內的家廟,龍江村的家廟隨之衰落。侯震暘身為長房長支,倡議其他支系聚集到他這裏祭祖,不過,隨著親戚關係逐漸疏遠,一些支系來城內祭拜的次數和人員越來越少。
為了增強家塾的學風,黃淳耀還推薦自己的朋友夏雲蛟、陳俶來侯氏家塾講學。岐曾欣然接受,全部邀請過來。有時候,黃淳耀還帶來比自己小二十歲的弟弟黃淵耀,和年齡相仿的侯家子弟一起學習。孩子們按時將寫作的詩文交給黃淳耀,由他點評。
在登門求教的弟子中,最令人欣賞的是陸元輔和蘇淵。
在黃淳耀來之前,家塾的兩位先生講「四書」時只是照本宣科,將坊間的傳本鼓吹演說一通,要求孩子們熟練背誦就算了事。孩子們深感無聊,峒曾和岐曾也認為老師的講解毫無啟發可言。
無論名山大川,還是花鳥魚蟲,無論翻閱典籍,還是遊覽古迹,無論落寞獨坐,還是群聚宴飲,他們吟詠世間萬物,隨時隨地抒發|情緒,穿越時空與古人對話。他們賦詩、和詩、聯句、彼此贈詩、以詩代信。他們的才藝,在點點滴滴的文學修鍊中不斷進步。
韓愈的這首教子詩以父母的口吻,告誡孩子人與人的差距在於後天努力,要珍惜時光,勤學上九-九-藏-書進,不要過分倚賴物質條件。整首詩的風格平易近人,朗朗上口。不過,前朝學者崇尚典雅的文風,用一個「俗」字評價韓愈這首詩,否定了它的文學價值。
玄瀞年齡最小,卻不甘示弱。他是黃淳耀眼中的「聖童」,他的詩文「淵然有奇氣」。
黃淳耀主掌侯氏家塾后,將一貫使用的「四書」撤去兩種,拋棄坊間流傳的版本,自己撰寫講義。當玄汸把作業交給黃淳耀時,黃淳耀對孩子們說,你們都被書上講的東西禁錮了,我教你們時,你們可以盡情表達自己的想法。當他講解書中的章句時,孩子們看到他的神情斬釘截鐵,一是一,二是二,三言兩語就能把令人迷惑的語句講解清楚,啟髮式的教育方式使孩子們看到陌生字句時也能觸類旁通。
當他們舉行家庭聚會時,文學給他們帶來了不一樣的氣氛。聚會時,酒桌上必不可少的是行酒令。行酒令,是他們的文字遊戲。在有限的時間內,按規定的題目和韻腳作詩,按水平高低排出名次,本來就是一件緊張而刺|激的事,再加上擲骰子、角色扮演等元素,更讓人興奮。
看到孩子們積極上進,峒曾非常欣慰,對他們的教育也更加上心。他時常考察孩子們的作品,加以指點。
侯堯封的兒子們也看重自己身上的楊姓血脈。其中一個兒子侯孔齡(峒曾的叔祖)認為,楊姓先祖本是侯家的表親,雖過繼到侯家、改姓侯,但按照禮制,他的子孫後代不應姓侯,應改回楊姓。據說,侯堯封在世時,也幾次想恢復楊姓,只是沒有實現。
把嚴肅的考試變成娛樂,在虛擬世界中扮演不同的角色,狀元令受到大江南北讀書人的歡迎。侯家每次親友聚會,都要玩上幾輪,玄演、玄汸、玄洵都得過狀元。
但這是峒曾眼中的好詩。他向孩子們傳達了他和岐曾的文學觀——「奪華踐實,文藝其末事也」。一篇好詩文,要有實實在在的內容,要有發自內心的情感。至於華美的辭藻和別緻的寫作技巧,很多人趨之若鶩,其實不是最重要的。
一方面努力鑽研科舉文章,一方面批判科舉制度的弊端,黃淳耀將看似矛盾的兩方面集於一身。峒曾和岐曾選他為塾師,足見他們對黃淳耀的賞識。
國有國史,縣有縣誌,族有族譜。從某種角度來說,擁有族譜,是一個家族家大業大的象徵。編修族譜、修建家廟、修繕祖墳,都可以彰顯家族的實力,強化家族的凝聚力。
現在,1632年,在侯堯封修譜六十年後,峒曾再次修譜,不過他的想法有了一些變化。他重新整理侯家的祖先世系,沒有改回楊姓的打算,反而弱化了楊姓先祖的地位,把楊姓先祖的兒子作為自己這一支的始祖。他認為,明朝品官的家廟仿照宋朝,但禮法並不嚴格,所以才會出現侯堯封當年設立家廟時並排祭祀侯姓、楊姓兩個始祖的現象。從侯堯封開始,侯家變得人丁興旺,侯堯封一共有六個兒子,十二個孫子,十一個曾孫,六個玄孫。在龐大分散的族譜中,峒曾只續修了自己這一支的世系,換句話說,他修的不再是「族譜」,而是範圍更小的「家譜」。
家族不斷繁衍,枝幹變得分散。侯家沒有再恢復楊姓,但延續了侯堯封的精神,自稱「上谷侯氏」。峒曾無暇顧及整個家族,只能九九藏書專註于自己這一支。侯家六子初長成,他和岐曾更加重視對六個孩子的培養。
蘇淵是從侯家的公開會課中脫穎而出的。他住在嘉定城南,相貌清瘦,性格木訥。他自幼愛好寫作,擅長寫八股文,但毫無名氣。在侯氏家塾的一次競賽中,岐曾偶然看到他的文章,嘖嘖稱奇,在他的卷面上寫下一句評語:「如此文一字十縑,猶雲薄贈」。眾人嘆服,從此對蘇淵另眼相看。蘇淵則與侯家子弟成為朋友,一起讀書旅行。
什麼是峒曾眼中的好詩文?他拿唐代文學家韓愈寫給兒子的長詩《符讀書城南》舉例子:
要把六名少年培養好,不能只依賴學校,還必須重視家塾。十年來,峒曾的朋友徐時勉、馬世奇都在侯氏家塾教過書,後來陸續考中進士去了外地做官。侯家又請過兩位老師,他們的教學平淡無奇,沒有給孩子們留下太深的印象。
他鼓勵孩子們寫作。孩子們年幼時學習對偶、排比、八股文,寫好後放在一起品評;年少時練習宮體詩,做聯句遊戲,推選優秀者為考官。峒曾、岐曾看到孩子們舞文弄墨的情形,笑罵他們浪費紙筆,但不多加干涉。有時候,峒曾找來府試、院試等不同階段的試題,讓孩子們按照題目寫文章。他一一點評,心中暗暗滿意黃淳耀的教習。
侯峒曾閑居在家,看著他的朋友們奮勇向前,一路高歌。他的蘇州朋友張溥、楊廷樞分別考中進士和舉人,率領復社同仁涉足政治,向閹黨宣戰;他的松江朋友夏允彝、陳子龍組建了著名的文學社團幾社,在文壇上佔據一方。
侯峒曾欣然看著這一切。下一代人的教育走上正軌后,他也該繼續籌劃他的人生了。
同時,峒曾也有一些擔憂。他感慨時代風氣的變化,告誡孩子們說,前人只有功成名就后才敢出版作品,現在的年輕人追求虛名,急於刻印作品,徒費木版和紙張。他告誡他們,一定要有真才實學,不要做外強中乾的輕浮之徒,以免給人留笑柄。當孩子們把峒曾的話告訴黃淳耀時,黃淳耀深表贊同。
黃淳耀與歸有光的文學品味一脈相承,他最推崇的文學家是東晉詩人陶淵明。前朝學者這樣評論陶淵明的詩:「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黃淳耀年少時本名金耀,讀書後改名淳耀。天然淳樸,率真純粹,黃淳耀將陶詩的真諦標記在自己的名字中。
在他的教導下,孩子們明白了,「四書五經」是博學多識的前朝學者撰寫的,是為了將知識和思想傳遞給下一輩人,為後人指點迷津,不是為了讓人將原書奉為完美之物,求全責備於後人。
對刻書坊、書肆來說,優秀的應試作品集永遠是市面上的暢銷品。峒曾為孩子們能出版自己的文集而高興,一如他多年前在蘇州遊學時出版了《韡韡編》。在科考競爭激烈的年代,年輕時能在文壇上佔得一席之地,不算壞事。陶淵明為自己的孩子不喜歡讀書而煩惱,感慨「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相較而言,侯家「六龍」聲名遠播,讓峒曾兄弟和黃淳耀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