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末世 3、江西提學官

第二章 末世

3、江西提學官

按照規矩,地方官員到了藩王的地盤上,必須登門拜會,以示尊敬。
益王想到同為藩王的德王慘遭不幸,變得很不自在,許久才緩緩地說,您手下誤把本王府的兩名宗生罷黜為民,是不是該責罰他們?
原本單調生硬的條文,在峒曾的解說下,變成切實可行的教育指南。他在註釋中表達了自己的觀點:當下考生的應試文章結構破碎,很多人的文體意識混亂,用古文體寫八股文,讓人一頭霧水。他認為文體如同人體的四肢五官,固定不可移動。優秀的先輩文學家也有創新的才華,但在做文章時,寫古文就是古文的樣子,寫八股文就用八股文的格式。針對文章越寫越長,甚至長達幾千字的風氣,他提倡言之有物,規定文章篇幅參照朝廷的規定,不超過五百字。
峒曾發現漏洞后,下令按考生的學籍徹查一遍,凡是幾年內請病假卻不參加補考的考生,一律降格或免去身份,統一安排補考。結果,需要補考的人達到兩千多人,遍及江西十三府。讀書人嘩然一片,一些官紳的門生子弟聯合反對,峒曾不為所動,嚴令執行。補考過後,少數優秀考生獲得了獎賞,被免去身份的考生不下兩千,其中將近一半是貴族子弟。
「一群鬼蜮,白日為昏」。峒曾很感慨,本應公正的教育界變成了烏煙瘴氣之地。
官場難為,兒女成人,他更加懷念溫暖的家族生活。
在袁州,參加童子科考試的考生水平較低,童生的錄取名額為五十人,通過考試的才五個人。峒曾沒有因此降低錄取標準,將其餘四十五人一律降格。
峒曾回復了一封長信。他在信中說,自古以來,皇族子弟參与學校的學習、考試,已經比平民多了不少優勢。即便是將軍、校尉,也不能凌駕于平民之上,否則難以服眾。既然在校讀書,就應該遵守學校的規則。況且,朝廷延續至此,皇室宗親數量龐大,得罪皇帝的藩王會被削籍為民,不是沒有先例。最後,他客套一番,奉勸益王多教誨藩內的子弟努力上進。
他決定整治到底。
所有考生都明白院試的重要性,無不在考試中竭盡全力。
他批閱一大摞南昌府的考卷時,偶然發現一名考生的筆跡與其他府的某份考卷極為相似,語言表達也是同一種風格,如同出自一人之手,論成績可以名列前茅。峒曾猜測這一定是「雇倩」,此人自己參加考試,又為其他府的考生替考。
在唇槍舌劍的論戰中,吏部做出裁決,判定侯峒曾為官期間清廉執政,政績優異,才平息了紛爭。
1638年,侯峒曾在南京吏部的三年期滿,升任江西提學官。這一年,他四十八歲。
耿直不會一直受到別人的理解,峒曾的耿直終於遭到權貴的挑戰。
隨後的武科考試結束,峒曾整理了江西十三府的歲試考卷,上交禮部,同時遞上自己寫的兩份教育改革疏文。疏文共包括十條項目,包括懲罰逃避歲試且不參加補考的考生、嚴禁「紅案」確定后再作改動、約束皇族宗生的權利等條目。正值崇禎皇帝重視學校和人才質量,一個月後,聖旨下達,峒曾的兩份上疏得到皇帝的褒獎。皇帝鼓勵他秉公執法,不要擔心招致怨恨和誹謗。
在侯峒曾看來,考場的弊端不僅來自學生的作弊行為,更源自科舉體系中自上而下不遵守規則的頑疾。他整理自己的經驗和思考,提出了至少十七條解決方案,如斷絕「續案」、嚴管補考、禁止改姓改學,涵蓋考試原則和執行策略,希望革除考場上的弊政。
漸漸地,繁雜的公務如海浪般向他湧來,面前的教育界如同一片汪洋,渺茫無邊,深不可測。
他想起自己在校讀書時,學校也常發布各種條文。他會認真閱讀,而很多同學看都不看就塞到桌底的罐子里,一輩子也不知道那些條文在講什麼。他認為這是提學官的責任。
透過一張張考卷,層出不窮的作弊行為一一呈現出來。明朝對作弊監管很嚴,量刑也很重,情節嚴重者要斬首示眾,但依然擋不住作弊者的投機心理。無數考生冒著戴枷鎖的風險,絞盡腦汁想辦法作弊。在明朝的科舉考試中,作弊行為花樣百出,曾經有考生將兩篇文章藏在肛|門中,居然也被搜查出來。read.99csw.com
峒曾提出的科舉弊端解決方案中,還有一條是禁止擅自更改姓名和學籍。江西的大族子弟從參加童子試開始,改名、改學已成風氣。他們臨時改名換姓,招攬有才學的士子替考。文章錄取后,把替考者的信息轉賣給其他富家子弟,還能再賺一筆。有的人假冒姓名,有的人假冒學籍,等別人習以為常后,再悄悄地申請轉學,恢複原來的姓名和學籍。
趕上荒年,峒曾說,轄區內有吃不上飯的讀書人是提學官的恥辱。他把沒收的作弊者私下賄賂他的銀子全部捐出,總計有上千兩。他召集屬下,統計各府的貧寒學生,根據貧窮程度劃分等級,買米散發給他們。
益王愕然,語氣緩和了些,問,這事兒不能破格嗎?何必一概繩之以法?
也有的考卷文採風流,可偏偏夾雜著一些奇怪的錯別字。他拿出這張考卷的草稿一看,通篇整潔清爽,沒有任何錯別字和改動痕迹,顯然,這屬於「傳遞」。該考生不通文墨,靠著偷偷傳入的考卷飛速抄寫,慌亂中抄錯了一些字。
益王府外,不少人前來圍觀。他們感嘆平日里官員見到益王先畏懼三分,侯公居然敢據理力爭。
在贛州,童生楊履炤是明初名臣楊士奇的後代,年僅十歲,擅長騎射,峒曾測試了他的文學才能后,破格讓他進入縣學,成為秀才。
之後,兩人談及天下大事。峒曾眉頭一皺,說了一句,德王殿下在濟南好好的,怎麼落到這步田地?
東林黨門生李邦華是峒曾的朋友,他在吉安創辦書院,資助寒門學子。尷尬的是,在峒曾主持的考試中,李邦華的三名弟子全部落榜。考試是糊名制,李邦華對峒曾的秉公處理表示理解,峒曾也沒有做任何「彌補」。
解決「續案」的問題后,峒曾在補考管理上也加大了力度。提學官在任四年間,要舉行兩次歲試,考生為省內各府、州、縣所有童生,以全面檢驗他們的學業。沒有通過歲試的考生,未來就沒有資格參加鄉試。
他怕打草驚蛇,不動聲色地將可疑的考生全部錄取。幾天後,到了複試的日子,峒曾在考生面前按常規宣讀了官方訓誡。眾考生神清氣定,作弊者心知沒有隱患,放鬆不少。按慣例,複試的第二天,全體考生要整理衣冠,集體去孔廟參拜,並拜會本省提學官侯峒曾。當所有考生聚集到孔廟時,峒曾站在孔廟大殿前的台階上,面向台下的人群,大聲念出一些考生的姓名,發給他們紙筆,現場出題測試。其中幾人面面相覷,測試結果一塌糊塗,只能認罪。沒被查到的考生暗自慶幸,紛紛猜測峒曾在考生中布下了耳目。
峒曾提出斷絕「續案」,是針對竄改考生名次的不良現象。通常,考官閱卷評定后,考試名次的高低也隨之確定,稱為「草案」,正式張榜公布的名次叫作「紅案」。按說「草案」和「紅案」應該一致,但是鑽空子的行為屢見不鮮。考官確定「草案」后,受到各方影響,有時私下修改名次,導致落榜生重新上榜,成績差的一躍領先。揭榜日「紅案」一發布,大家看到的不再是之前的「草案」。這種擅自改動名次的風氣已成「舊例」,受到歷任提學官的默許。
他再次闡述了之前回信中的看法,一番道理講下來,終究沒有鬆口。
峒曾想了想,命人打開貢院大門,放出第一撥考試結束的士子。門口立刻聚攏了一撥人。峒曾安排下屬站到門口,留意門外有沒有倉皇向里張望的人。不一會兒,下屬發現了在人群中探頭探腦的可疑人員,確定此人正是徐鍪,將他綁到了大堂。眾人心服口服,聽峒曾講述原由。峒曾說,僱人替考後哪有安心待在家裡的,都等在貢院門外,等替考人一出來就著急問情況。
侯峒曾上任后的「三把火」,給江西教育界帶來不小的波動。一年裡,他馬不停蹄,奔波于全省十三府,從九江到南康,再到南昌,過後又從瑞州到饒州,從贛州到南安。他在各府主持歲試,追查荒廢的政務,頒布嚴明的條例。他冷若冰霜的神情,讓每個府的官員都非常緊張。有人笑臉相迎求他辦事,有人對他望而生畏,也有人九_九_藏_書暗中誹謗他。
每年正月,是朝廷考評各省官員的時候。與峒曾不和的江西籍官紳,不少人在京城有關係,他們聯合中傷侯峒曾。消息一傳出,江西省內的讀書人也參与進來,想趁機報復他的嚴苛政策,袖手旁觀他的慘相。
峒曾之所以理直氣壯,與明朝藩王地位的變化有關。明朝前期,開國皇帝朱元璋大規模分封族人為藩王,經過兩百多年的「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到了明朝後期,全國的藩王宗親達到六十多萬人。藩王府如同蛀蟲一般,每年坐吃國家的巨額財賦,揮霍無度,兼并農田,早已受到群臣的指摘。自從嘉靖朝以來,朝廷出台了一系列措施,加強對藩王的監管,比如嚴禁藩王干預地方行政,嚴禁宗親隨意進出藩王府,要求藩王府也要承擔賦稅,等等。
支持峒曾的江西籍官員只有曠鳴鸞一人。曠鳴鸞與峒曾本不相識,只是他的門生也參加了江西省歲試,得知峒曾一視同仁后,他表示讚賞,拉攏了多位江西官員幫峒曾說話,其他人對峒曾的中傷才稍微緩解。
上任以來,他讓狡猾的小吏心存畏懼,被紈絝子弟視為眼中釘,也受到好學上進的考生的敬重。他堅持自己的原則,不知不覺失去了一些朋友。有的朋友本來與他志趣相投,但利益關係沒有達成時,從此形同陌路。真正的朋友也為他擔心。好友馬世奇委婉勸他,既要愛惜人才,也要愛惜算不上人才的讀書人。徐石麒寫信給他,勸他注意收攏人心,使雙方都自在一些。他不為所動。
事情傳到了峒曾的朋友馬世奇的耳朵里。馬世奇正在北京詹事府為官,奉命巡視各省的教育,一到江西就聽說了侯峒曾的鐵腕政策,大為震駭。出於避嫌等原因,兩個好朋友雖近在咫尺,但沒有見面。峒曾託人把自己編寫的《江西學政》帶給馬世奇,向他訴說嚴格執法的苦心。馬世奇對他說,一場考試黜落兩千人,等於斷了很多寒門子弟的仕途,甚至斷了他們的活路。峒曾聽了,深感不安,問馬世奇怎麼挽回。馬世奇替他想了個「招覆拔等」的辦法,用八股文以外的詩、賦、書、論等文體重新考試,挽回大部分被黜落的考生。
頭幾個月里,他的日子過得很輕鬆。到了秋高氣爽的時節,他邀請親朋好友來江西旅行。他的兒子們、朋友黃淳耀陸續去官邸看望他,母親龔老夫人和弟弟岐曾也到南昌小住。朋友和家人的到來讓他心情愉悅。
更主要的原因是,建昌府有個很難對付的藩王——益王朱慈炲。
峒曾的朋友也積極為他辯護。徐石麒告誡主事者說,如果這樣的人都要定罪,官員怎麼保持正直?在朝的其他好友馬世奇、徐汧也全力幫他說話。
侯峒曾的耿直一度讓他陷入了困境。
又一次歲試到來時,通過請病假等手段逃避考試的人大大減少了。
峒曾不動聲色,將戰戰兢兢的徐鍪帶到大堂繼續答卷。之後,他把兩份試卷放在一起對比,不僅筆跡一模一樣,連語氣、文風也一致,便確定無疑。徐鍪面如死灰,跪在峒曾面前,坦白自己的真名是徐昌期。
侯峒曾感到了頭疼,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忙什麼了。
峒曾收到了一摞要改姓名或學籍的申請書,他一概置之不理。碰上同時要改學籍和姓名的,他把申請書轉交下級審查,查出不少人,全部處以警告。
他心情抑鬱,瘧疾又一次發作,頭暈目眩,腹瀉不止,他形容自己的感受如同「千刀攪腹,粒米斷牙,有骨如柴,有氣如線」。他卧病在床,每天服藥,幾乎無力再起來。醫官為他診斷,說他積九_九_藏_書勞成疾,火氣太重,必須徹底拋棄公務才能康復。江西官民只看到他一副精力過人的樣子,無人知曉他的身體如此孱弱。
他的假期不多,和大部分文武百官一樣,按照旬休制度,每十天才能休一天假。在元旦、元宵、冬至三大節日,他才能享受多一些的假期。元旦,他可以從大年初一開始放假五天;元宵節,從正月十一開始放假十天;冬至,從當天開始放假三天。除了回鄉祭祖、長輩去世等事假,他很難再請假,想休病假更難。
按朝廷規定,在歲試開始前,生病或在外遊學的考生可以申請延期,三個月內參加補考。到期不參加補考的,直接免去童生身份。歲試的成績分六等,考取一、二等的童生可以領賞,三等不賞不罰,四等要受責備,五等的身份要降低一等,六等的考生直接黜落。這是朝廷上百年來頒布的條例,但是峒曾看到了一種奇怪的現象。
另一種是科試,在省城南昌舉行,三年考一次,考生是全省所有的生員。生員通過科試后,才有資格參加南直隸或北直隸的鄉試。
提學官隸屬於禮部,正四品,雖不是中央高官,卻是一省要員。提學官一職是明朝正統年間設置的,已經延續了兩百多年。提學官的正式名稱為提學參議,職責為「提督學政」,俗稱督學,統管一省的教育。它的選拔標準是有聲望的文官,既要有學問,也要有德行。提學官履行職責時,不受總督、巡撫、巡按等官員的干涉。提學官任期四年,每月的祿米為二十四石,不算高,好在還有布帛、養廉銀等補助和其他途徑的收入。
益王看到峒曾的回信后,頗為不爽。他想恢復兩名宗親的皇族身份,但無法繞開提學官侯峒曾。他身為藩王,享盡榮華富貴,卻不能干涉地方官執政。他又想了一個辦法,側面通過江西省其他部門的官員找到峒曾,為兩名皇族生員求情。誰知和先前一樣,峒曾以朝廷法令為由,堅決拒絕。益王大為光火,打算和峒曾見面時再出招。
之後,峒曾繼續處理公務,刊印本地先賢的遺作,梳理各府考生的名單以免遺漏。其間,益王一直暗中派人刺探,企圖搜集峒曾的不法把柄。不過,他最終沒有發現峒曾有任何出格行為,只能不了了之。
在江西,快到歲試日期時,平均每縣都會有數十人甚至上百人請病假,卻不參加補考。兩年後再次舉行歲試時,又有相當數量的人請病假。其中的漏洞在於,請過一次假后,不再參加補考,相當於免試通過,下次就不用再參加歲試了。歲試變成了擺設。這種做法並不符合朝廷的條例,但一直私下通行,前幾任提學官不管不顧。
深入查案后,更讓峒曾震撼的是,案子背後的主謀和聯絡人竟是南昌縣學的一名馮姓差役。峒曾建議刑部除了懲罰徐鍪、徐昌期,還要對馮某從重發落,按理應發配邊疆,只是考慮到馮某並未收受賄賂,建議改以杖刑。
峒曾在兒子玄瀞的陪同下,來到益王府。在王府大門外,好心的同僚私下告訴他,益王怒氣未消,勸他先引咎自責,讓益王消消氣,氣氛或許會有好轉。峒曾沒應聲兒,緩步邁進大門,拾級而上;益王已在殿中等他。
峒曾回答,法律一旦執行,就是皇帝也不能干涉,何況殿下。
當一名叫耿始然的給事中到江西監督賦稅時,與他平級的地方官員為了掩蓋過失,以超常的規格接待他,媚態百出。當他抵達峒曾的官邸,讓他驚訝的是,峒曾待他以平等之禮,不卑不亢,絲毫沒有討好之意。
一個原因,是建昌府和相鄰的撫州府是江西省作弊風氣最盛的地方。在建昌,提學官的官邸和貢院兩旁是官吏的屋舍,不遠處租住著一些投機分子,他們藉助地理位置之便,與提學官的隨從私下往來,以最快的速度獲取最新消息,拿去賣給有需要的人。峒曾深知此風難禁,只能將建昌的考試安排在最後,延遲投機分子傳播消息的速度。
江西省共有三支明朝藩王宗室,分別是南昌的寧王、饒州的淮王,以及建昌的益王。眾人皆知益王飛揚跋扈,本地官員提到他時,要麼唯唯諾諾,要麼退避三舍。
峒曾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這些手下執行的是上級指令,上級奉行的是萬曆皇帝當年頒布的法令。殿下想責罰他們,為何不直接稟告皇上呢,向皇上講明兩名宗生不應罷黜的道理。
峒曾坐定后,看到益王正襟危坐,臉色鐵青,他只能先開口打破僵局。他回憶了益王的父親朱由木當年受封藩王時,自己的父親侯震暘支持過老益王,兩人有過友好往來。益王聽了,面無表情地應聲。
不過,大部分人並不理解他近乎頑固的處世態度。面對外人的不解,峒曾對兒子玄瀞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仕宦者,交遊所歸也,惟督學不然。必人人致一絕交書,而後督學可為也。」要擔任合格的教育官員,就要有與人「絕交」的精神。九-九-藏-書
和所有新上任的官員相似,峒曾上任的第一件事是申明規章制度。他按照慣例,將《學政申約》分發至江西十三府,宣揚朝廷的教化宗旨。
峒曾初來乍到,聽說這種風氣后,痛心至極,希望革除「紅案」階段的變化。他規定,「草案」發出后,除了武藝和品德成績可以變動外,其他成績一律不許更改。命令一下,很快有人暗示他遵循「舊例」,被他嚴詞拒絕。
峒曾不希望自己發布的文件淪為空談,打算做一些改變。《學政申約》的內容一般是固定的,主要是皇帝欽定的敕令、禮部頒布的條文。他拿出崇禎皇帝新近下發的敕令和禮部條文進行解讀,與同僚討論確證,再用明晰的文字重新解釋一遍,編輯成一本冊子,定名《江西學政》。冊子的內容包括十八章皇帝敕諭、三十五章禮部欽定條例,以及他自己逐章逐條做出的註釋。
當時,朝廷盛行「清議」,在朝官員的行為舉止要擺上檯面,接受其他官員的評論。當話題的主角變成侯峒曾時,朝堂上掀起一場論爭。有人批評他經常破格錄用考生,帶壞了考生的習氣;也有人批評他偏袒寫文章獨闢蹊徑的考生,使優秀文章的文體失去正統格式。
替考人已確定,但不抓到真正的徐鍪,難以立案。事不宜遲,峒曾命令下屬立刻抓捕徐鍪。下屬抓耳撓腮,稱不知去哪裡抓。
如果這些情況只是個案,有可能是巧合,可是,峒曾閱卷完畢數了數,有幾十份考卷都涉及這兩種情況。
巧的是,在侯峒曾主持考試時,益王府有兩名宗生沒有通過歲試,意味著他們將失去貴族的身份。兩名宗生找益王告狀,益王記在了心裏。益王自從世襲父親的藩王身份四年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他藩內的宗生非富即貴,即便不參加科舉考試,依然有皇族身份,怎麼能被提學官一掌拍為平民呢?他給峒曾寫了封信,希望他酌情處理。
益王身邊的侍從開始面面相覷,場面陷入了尷尬。峒曾站起身,稱自己奉法令主持考試,並專程拜見益王,應該到此結束,便帶著兒子告辭離開了。
又一次歲試來臨時,按照慣例,峒曾還要去建昌拜會益王。自從兩年前的不愉快交往後,益王沒怎麼為難他。這次峒曾前去拜見,益王非常客氣,對他以禮相待。等峒曾走後,益王派人給他送信,托他照顧益王府中某位宦官的門生。峒曾翻出這名考生的試卷,實在是滿紙荒唐,他無法昧心照顧,直接將考卷評為最末六等,意味著免除了這名考生的就學資格。益王知道后,恨得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
峒曾帶著朋友們的問候,起程前往南昌。「密密教」起義已經被官府遏制住,沿途沒有受到太大阻礙。陪他赴任的是小兒子玄瀞夫婦。玄瀞剛滿十五歲,和新婚妻子張氏侍奉峒曾的起居,順便學習公務。峒曾還帶上了最信任的家僕李賓。李賓在侯家為仆二十多年,是峒曾的可靠管家。峒曾的母親龔老夫人、妻子李氏留在嘉定縣城的家中,維持整個家族的生活。
江西是一個文教大省。幾百年來,江西人才輩出,是歐陽修、王安石、曾鞏、楊萬里等宋代文壇名家的故鄉。進入明朝,江西的科舉水平在全國首屈一指,湧現過幾十位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狀元、會元,等等,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說法。由來已久的風俗教化使江西人崇尚讀書,無論寒門還是富戶,都希望以科舉興家。
峒曾到達南昌官邸后,換上緋紅色的官袍,走馬上任。
將近兩年內,峒曾順利主持了江西省十二府的歲試,只剩最後一個建昌府。他早料到會在建昌府遇上難題,所以把離南昌不遠的建昌府安排在最後。
他僥倖逃過一劫,但他的官場朋友一個個陷入了危難。從上到下,朝廷的風氣彷彿顛倒了黑白,他雖在地方為官,心裏的疏離感卻越來越強九_九_藏_書烈。他的同僚黃道周、解學龍先後陷入「黨爭」的旋渦,觸怒龍顏,遭到廷杖和充軍廣西的懲罰。當解學龍去老家江蘇興化告別家人時,峒曾派使者帶著自己的信前去看望;當黃道周戴著枷鎖路過江西時,峒曾趕去和他見面,一直送他到省界。峒曾知道,他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一次次清洗后,朝廷再也沒有正直人士了。
他對考卷進行整理,發現主要的作弊行為有兩種:一種是「雇倩」,即花錢找別人替考;另一種是「傳遞」,即考場外的人給場內考生傳遞答案。
藩王府的族人和宗生也要參加科舉考試。按照通行幾十年的法令,皇族宗藩出身的考生,如果在「紅案」揭榜后未通過,身份一律降為平民。
身為提學官,他的職責之一是主持省內的院試,並審閱試卷,選拔考生。院試是考生在參加正式的科舉考試(鄉試、會試、殿試)之前,必須通過的考試。所有參加院試的考生,事先已通過縣試和府試,獲得童生的身份。
峒曾審閱過不計其數的考卷。閱卷是一件鄭重的事情。閱卷前,他要焚香、告天、上奏章。閱卷時,他深思熟慮,唯恐有失公平。有時候,成百上千份卷子已批完,唯獨一兩份頗費思量,他便擱置幾天,理清思路后再行定奪。評定為優秀的卷子,要找出能服眾的理由。評閱完畢后,要拿出前五名和最末五名的考卷上交吏部,以作查驗。
一次,他在南昌監考時,無意間留意過一個名叫徐昌期的考生。十幾天後,他主持補考時,看到一個名叫徐鍪的考生長得眼熟,心裏產生了疑問。他仔細回憶,終於想起此人很像十幾天前參加考試的徐昌期。他派人找出之前徐昌期的考卷,放在寬大的袖子中,徑直來到徐鍪的號房前。他拿過徐鍪的考卷查看,字跡果然跟袖中徐昌期的考卷字跡很像,心裏確定了十之八九。
以他四品官的資歷,想請病假,要通過煩瑣的手續向上級報告,得到批複后檢查病情,遞交醫院開的證明,等待皇帝批准。在江西為官期間,他至少四次上書給兩台(藩台和臬台,即掌管行政的布政使和掌管監察的按察使),稱自己積勞成疾,希望告病還鄉。他的請求沒有被批准,因為他不是家中的獨生子,按規定只有獨生子才能以奉養父母為由辭官。上級反應冷漠的另一個原因,是當時的官場上,流行一股假借養病以規避是非的風氣,動輒稱病成為司空見慣的現象。這種情況下,峒曾的告病疏文難免得不到重視。
院試分兩種,一種是歲試,分別在江西十三府舉行,一般一年考一次或三年考兩次,由提學官與各府官員一起監考。童生通過歲試,才能成為生員(秀才)。
峒曾認為,幾種作弊行為中,「雇倩」干涉考紀,混淆黑白,尤其惡劣。他沒有專門的技術手段查出替考行為,只能依靠自己非凡的記憶力。他監考時,雖一天之內接觸幾百名考生,卻能將絕大部分考生的姓名和相貌對上號。
原來,在剛過去的冬天,山海關外的清兵再次打到關內,一路南下,攻陷了山東濟南,將佔藩濟南的德王府一把火焚燒殆盡,搶走了大批財物。德王本人被抓走,王府的族人要麼被殺,要麼被擄,場面慘不忍睹。世人皆知德王為人刻薄,粗暴蠻橫,所以他的遭遇並未引起太多人的同情。
不過,明朝後期的江西已經沒有了昔日的繁盛,農民起義頻發,科舉也陷入無序。明末的官場上,流行著「命運低,得三西」的諺語,官員普遍痛恨去貧窮落後、民風剽悍的江西、山西、陝西三省任官。前幾年裡,江西上饒的平民張普薇與同鄉組織了「密密教」,發展了不少信徒,一度發動起義,建立政權,公然向官府挑戰。峒曾對江西沒有太多排斥心理,反倒有某種親切感,原因之一是他的曾祖父、侯家的第一位官員侯堯封曾經在江西為官。
他還提出了更多方案,並且身體力行。他聽說很多地方的提學官私下優先錄用官紳家族的子弟,又怕別人發覺,於是讓考生另外謄寫一張試卷。朝廷對此明令禁止,但地方上沿襲成風。峒曾對這種欺瞞朝廷的風氣深惡痛絕,堅持要求上交原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