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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末世 4、家族

第二章 末世

4、家族

自汝辭家事伯鸞,陰陽人道總悲歡。
嫁入侯家的幾個兒媳婦,無一不是來自書香門第。她們從小受到精心的培養,在閨閣中跟隨女塾師學習,氣質賢淑端莊。她們生活在全國最時尚的蘇州府,並不喜好濃妝艷抹,除了必備的金釵、雲髻、胭脂粉,她們更喜歡精緻的淡妝和素雅的衣裙。
岐曾的三個兒子中,長子玄汸娶了杜氏。杜氏是松江人,「幾社六子」之一杜麟徵的女兒、江南才子杜登春的妹妹。
應從宅相種佳兒,日者曾推天廟姿。
玄洵只是幾年間陸續消亡的侯氏族人之一。從小到大,峒曾、岐曾不知目睹了多少親人的意外離世:峒曾的胞弟岷曾、峒曾兩歲的長子玄淙、岐曾的妻子張氏、玄瀞的妻子張氏、玄汸的妻子杜氏、侯家的侍女桂姐……
便取羅囊急燒卻,八千淝水一枰棋。
幾十年了,瘧疾從沒有遠離峒曾。除了融洽的家族團聚,沒有什麼能讓他感到快樂。看慣人情世事後,他引用蘇軾寫給弟弟蘇轍的一句詩,對唯一的弟弟岐曾說出了心裡話:「吾從天下士,不如與子歡。」
侯峒曾在外為官期間,侯家的兒女陸續長大成人。峒曾、岐曾兄弟對所有的孩子視如己出,為適齡的六個兒子和四個女兒準備了婚事。
二十年來,四世同堂的侯氏族人,一直住在這座大宅院里。其間有個插曲是,當原有的房間變得擁擠不堪時,侯震暘拿出一千兩銀子交給岐曾,讓他去別處為兒子購置房產。岐曾在妻子張氏的建議下,說服父親將隔壁廢棄的舊宅買下,修繕一新,打通內部結構,才使岐曾一支沒有與家族分開。
歌咽管弦倶欲絕,癖因書傳可能痊。
與此同時,在離嘉定不遠的蘇州府吳縣,一位名叫吳有性的醫家正撰寫一部應對流行病的書,名為《溫疫論》。這部書代表了當時最高明的醫生對流行病的認識,以及能想到的所有解決辦法。吳有性辨明大江南北的流行病癥狀,認為瘧疾等流行病屬於「溫病」,是體內的邪熱之氣導致的,與傳統的「傷寒」截然不同,需要不同以往的解決辦法。他將從前混為一談的病症細緻劃分,提出用不同的藥草熬制不同的湯藥。可是,湯藥只能減緩病情,遠遠不足以根絕流行病。
待汝荷薪吾未老,元經開卷勝靈棋。
聊伴葯壚當井臼,粗諳書卷謝羅紈。
「苦雨酸風」,可以形容他的個人生活,也可以形容這個大時代,沒有比這更恰當的表述了。
峒曾帶給母親的禮物是一對白兔。自古以來,稀有的白色動物如同白色的精靈,帶有超自然的神秘和吉祥色彩,無論在朝廷還是民間,廣受人們的崇拜。一百年前的嘉靖年間,曾有四川官員將白兔獻給皇帝,後來又有湖南官員將白鹿獻給皇帝,群臣朝賀,將白色動物的出現視為太平盛世的象徵。
與君總是悲秋客,短髮黃花又一年。
乍挹丰標信可兒,天然謝氏鳳毛姿。
林遠香仍接,燈搖影忽來。
峒曾長女侯懷風嫁的徐家,是崑山巨族。萬曆朝以來,江南的民間生活由「不奢不儉」走向「多奢少儉」,在富庶的崑山、嘉定等縣,大家族尤其崇尚奢華的婚俗,處處顯示出攀比、炫富之風。侯懷風出嫁前幾天,崑山的徐家夫人派人來嘉定,當面九九藏書交給侯懷風的母親李夫人一些嫁妝資費,希望他們將婚禮置辦得風風光光。結婚當天,徐家夫人又悄悄在侯懷風的妝奩箱內藏上元寶,然後對賓客說,按嘉定的風俗,新媳婦進門三天,要請婆婆「翻箱」。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下,徐家夫人從新媳婦的妝奩箱內翻出幾枚大元寶,喜笑顏開地對眾人說,親家母真是費心了!
侯家擁有大家族的富足和體面,但生活方式算不上奢侈。這從龔老夫人對孫女侯懷風婚事的態度上可見一斑。
相比一些蠻橫的豪強大族,侯家對奴僕的態度算是仁慈。家僕中有個叫桂姐的婢女,從祖輩起就在侯家為仆,多年侍奉卧病的侯震暘。侯震暘去世時,桂姐才二十七歲。侯家沒有對她提出要求,但她以守貞自誓,堅決不離開侯家,於是龔老夫人要求峒曾的妻子李氏等人對她以姐妹相待。幾年後,她因病去世,侯家將她安葬在她的家鄉,峒曾為她撰寫了墓志銘。
感君題賦小同兒,寒壑如回春杏姿。
靠著幾代人的奮鬥和積累,侯家在嘉定建立了可觀的產業。除了城內的大宅院,侯家還在繁華的南翔鎮購置了別業,在鄉下置辦了上千畝田地,租給農民耕種,坐收地租。
進入侯家的外廳后,可以依序參觀整個院落。八進房屋中,有接待賓客的茶廳,有正堂壽寧堂、仍貽堂,有供奉觀音菩薩的音來堂,有主人日常起居的閑有堂,有書房韡韡樓、蒨蒨居,還有廊屋東曝齋、西笑堂,等等。院子東側是家廟,另一側是家塾,長廊和露台處處雕著梅蘭竹菊、琴棋書畫。
他們大多死於流行病。侯家人持續不斷的非正常死亡,是這一時代居高不下的死亡率的縮影。瘟疫四處蔓延,不管身份高低,不看金錢多少,折磨每個不幸的人。名冠一時的「江南三鳳」「江左六龍」,在它面前變得無比脆弱。
菀枯解得空花意,苦雨酸風也索安。
揀枝將畫比,留蕊入瓶開。
一笑相逢綺席前,敢將多病惱群賢。
侯家子孫牢記侯堯封的教誨,恪守禮儀。當後生晚輩戲稱侯岐曾為「四老侯」時,岐曾感慨社會風氣的崩壞,引用嘉定先賢程嘉燧稱唐時升為「唐四哥」的例子,教育孩子們在長幼秩序上不要失禮。岐曾的兒子玄汸結婚後,常常懶於起床,龔老夫人便不客氣地敲門催他。年輕的玄汸非常尷尬,只能躺在床上裝病,引來龔老夫人一陣心疼。從那之後,玄汸改掉了自己懶惰的習氣。
如何維護族人的關係也是大問題。錢財分配不均會引起兄弟矛盾,這在大家族中屢見不鮮。龔老夫人巧妙地解決了問題。每逢家僕上交新收的地租時,龔老夫人先留下自己的一份,然後命人拿出一桿天平秤,在左右銅盤裡分別投入銀兩,始終保持天平橫樑的平衡,確保峒曾、岐曾分得相同的份額。一視同仁的原則,使峒曾、岐曾兩家合居多年卻從未鬧過矛盾。
岐曾的三女兒侯蓁宜年紀最小,是三姐妹中最有文才的一個。她從小失去母親,由祖母龔老夫人和保姆桂姐養大,受到全家人的關愛。她天性聰穎,從小跟著龔老夫人學習詩詞歌賦,繼承了龔老夫人的簡樸氣質。長大后,她輔助繼母挑起了家務,深得岐曾的心意;她曾經陪著龔老夫人到峒曾的江西官邸小住,悉心照料龔老夫人,使繁忙的峒曾倍感欣慰。她喜歡家中年輕人的聚會,常與兄弟姐妹一起賞花,品嘗甜米酒,笑談新賦的詩詞。
聚族而居,這是長輩的心愿。聚居能使財產集中、家族強大,分家只會削弱家族的力量。在龔老夫人等女眷的維護下,峒曾和岐曾兄弟一直沒有分家。
詩的前兩句恭維侯家,后兩句戲謔小娃,除了年幼的侯檠感到莫名其妙外,其他人都樂不可支。
他在寫給母親的賀詩中說,送白兔有多重含義:一是白兔如白璧般素凈,又是月宮裡的神物,有祥瑞之氣,代表人壽年豐;二是峒曾的生肖屬卯兔,他幾次辭官都沒被批准,希望白兔能代替自己陪伴母親;三是龔老夫人一向勤儉持家,反對奢侈,他不能送珠寶綢緞,只能別出心裁。https://read.99csw.com
侯家懸挂的書畫不全是名人作品,也有朋友往來的即興之作。在素凈的宣紙上揮毫潑墨,畫幾筆小景,題一首小詩,不失為一件雅事。
莫道坡公愛愚魯,鄴侯自小賦圍棋。
已拚雙鬢似,催取百花杯。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正堂的楹聯。壽寧堂兩側的木柱上,刻寫著彰顯家族榮耀的文字,楹聯如「湛恩似海思酬國,峻節如山代起家」「五朝玉殿傳柑宴,奕世瑤池薦藕觴」,綽楔如「甲第傳家,經闈冠士」「首垣忠節,南國壯猷」,多是書畫家董其昌,狀元文震孟,文學家程嘉燧、婁堅等名流的題字。「仍貽堂」三個字是文震孟寫的,不過,峒曾最喜歡的是張魯唯先生題的書房門額「小雅齋」,每次出入,他都忍不住在門口駐足片刻,用指頭在手掌上臨摹一番。張魯唯是峒曾的父輩進士,官至福建布政使,為政口碑甚佳,但他本人是個性情淡泊、除了書法別無嗜好的人。
松江的友人陳子龍也送來賀壽文章,特別讚揚了龔老夫人在持家興業中的重要角色。他說龔老夫人有「內德」,氣質溫婉端莊,支持丈夫的德行,鞭策子孫成大器,用自己的努力使侯家英才輩出。陳子龍引用古語「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認為女性的品德「至柔而剛」,持家應該「以女為本」,在這方面,龔老夫人堪稱典範。
侯峒曾成年的女兒只有一人,名叫侯懷風,嫁到了崑山徐氏家族。徐家是崑山第一大家族,赫赫有名的民諺「轎從門前進,船自家中過」說的就是崑山徐家。沒有證據顯示徐家與侯家早有交往,這樁門當戶對的聯姻似乎只是依靠媒妁之言。
她們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但性格各不相同。姚媯俞率真利落,如烈日嚴霜;龔宛瓊溫良淳樸,如渾金璞玉;夏淑吉個性隱忍,懂禮儀,擅詩文,連侯峒曾也忍不住對玄洵誇她不愧是夏允彝的女兒。
文震亨來侯家做客時,一覽當世名流的墨寶,最後被峒曾的一幅畫像深深吸引了。這是峒曾為數不多的畫像之一。
侯岐曾有三個女兒到了出嫁年齡。大女兒嫁到了崑山王氏家族;二女兒嫁給了崑山的青年才俊顧天逵,也就是岐曾的好友顧咸正之子。親家的親友隨之成為侯家的朋友,比如顧天逵的摯友、歸有光的曾孫歸庄,就隨著顧、侯兩家的親事進入了侯門子弟的朋友圈。
沿著側面的長廊直走,可以到達宅子後面的花園。園內遍植花木,疊石為峰,還開掘了一汪葉子形的水池,取名葉池。與葉池相通的小河也有不同的名字,比如荷葉浦,又如柳梢涇。河中碧水蕩漾,倒映著高高挑起的飛檐。
最能體現侯家氣質的,大概要數收藏的字畫。
年輕人不準怠惰、不準失禮,也是侯家祖輩傳下的規矩。侯家子孫聽過不少侯堯封的故事:侯堯封年輕時家境貧困,在鎮上擔任塾師時,看到主人家的男孩洗漱時居然招呼童子給自己挽袖子,便毫不客氣地把男孩訓斥一通;他八十多歲告老還鄉后,有一次在家舉辦宴會,看到年輕的王姓縣令在席間表現出失禮的醉態,便起身站在席外說話,使縣令和賓客非常尷尬,後來,他又拒絕了縣令兩次送他的總計八百兩銀子。
家族聚會上開心玩耍的「可兒」侯檠,並不知道他的父親侯玄洵在他一歲的時候就已經撒手離世。
他與親友聚會飲酒時,強顏歡笑,心裏卻充滿了悲哀。他的生活與葯為伴,完全失去了對物質生活的興趣:
宴飲之餘,眾人玩起了時下流行的「六箸十二棋」,用細長的竹筷和渾圓的棋子組成棋局。庭院里,四歲的侯檠忙著擺弄比自己還高的甘蔗,差點兒絆倒卻樂此不疲,引得賓客歡笑。歸庄喜歡這個小娃娃,現場吟詩一首送給他:
三子玄泓的妻子名https://read.99csw.com叫孫儷簫,是孫元化的孫女,上海人。孫元化與其他幾位信奉佛教的親家不同,他是一名天主教徒。不同的宗教信仰並未影響雙方的交往。玄泓年幼時,侯家與孫家定親。後來孫元化在部下的兵變中蒙受冤屈,以謀叛罪被處死。侯家經受了輿論的壓力,不過依然按照婚約,與孫家結為秦晉之好。
家族事務多了,僕人也添了不少。他們有的在侯家世代為仆,有的賣掉田地主動投靠。在大家族當僕人有幾個好處,一來衣食無憂,二來不用再交沉重的田賦,三是攤上事兒時有個靠山。在江南,「賣田為奴」幾乎成為風氣,成為窮苦百姓的一大出路。
與其他家僕不一樣的是,李賓長期受到峒曾的熏陶,繼承了主人的氣質,喜歡讀史寫詩。當峒曾從江西任上放假回家時,李賓拿出一卷素紙,請侯家父子題寫詩文。峒曾和三個兒子欣然同意,依次在長卷上題詩、蓋印,作為對李賓的勉勵。峒曾寫的是東晉文學理論家劉勰的兩段文論,蓋上「豫瞻」(字)和「廣成」(號)的紅色印章。李賓說他會把侯家父子的書法長卷作為傳家寶,傳給子孫後代。多年後,這部長卷輾轉落入藏書家的手中,成為不輕易示人的珍品。
1642年遍及全國的瘟疫,帶來大量的人口死亡,是峒曾出生以來最大規模的流行病。北方在霍亂、鼠疫肆虐過後人口減半,江南則瘧疾橫行,最嚴重時「一巷百余家,無一家僅免者;一門數十口,無一口僅存者。各營兵卒十有五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異氣」,隨時會奪去人的性命,能活著已是幸運。
從主人到僕人,從祖輩到幼童,侯家上上下下有幾十口人。如何管理大家族是一門學問,最精通這門學問的是龔老夫人。龔老夫人在丈夫侯震暘去世后,獨力持家十幾年,形成了一套生活準則。
與祖上幾代人的婚姻不同,侯家子女的通婚地區突破了嘉定,擴大到周邊的崑山、蘇州、松江、上海。對方多是與侯家早有往來的朋友,長輩的交際圈與子女的婚姻圈完全融合。因婚姻聯繫在一起的家族,像一張無限擴張的網,將侯家與更大的世界聯繫起來。跨地域聯姻的不利之處是,侯家放棄了與本縣大族強強聯合的機會,等於削弱了他們在本地的勢力。
這句嚴肅的話用了兩個歷史典故,其實是給來人送上了一道閉門羹。
文震亨在閑暇時寫過一本冊子,叫作《長物志》,記錄了蘇州府書香門第的生活品味。無論是廳堂里的方桌、短榻、扶手椅,還是書房內的畫案、台幾、陳列櫃,皆用名貴的紫檀木、黃花梨木製成,由一流的工匠打造,樣式簡約大方,散發著溫柔的光澤。陳列架上是精巧的古董,書架上有函裝書籍,水瓶里插著應季的鮮花,整個房間瀰漫著若有若無的焚香味兒。
侯蓁宜的親事是龔老夫人安排的。龔老夫人將小孫女一手帶大,視為掌上明珠,她與岐曾約定,不要把小孫女許配到外姓,要從自己的家族中尋覓佳婿。侯蓁宜二十歲時,龔老夫人為她安排了與龔元侃的婚事。龔元侃是龔老夫人的族侄,是一名縣學生員。龔元侃的父親龔用圓與峒曾、岐曾從小往來甚密,在浙江為官。龔家與「嘉定四先生」程嘉燧、唐時升、婁堅、李流芳都有密切往來。龔元侃是唐時升的外孫,他的從兄則是婁堅的外孫。一門親事,再次將侯家與「嘉定四先生」聯繫起來。
侯岐曾望著天真無邪的小孫子,再抬頭看看牆上掛的《弄孫圖》,感到莫大的快樂。畫像是前一年請大畫家曾鯨的徒弟舒固卿描繪的,畫的正是岐曾和稚嫩的侯檠其樂融融的場景。
當他看到遠嫁的女兒回家省親,心情更是複雜。近處,女兒已經寡居;遠處,國家大難當頭。他用一首送給女兒的詩,將自己的歡喜悲憂訴諸筆端:
侯家對黃淳耀的這幅草書讚嘆不已,將它裝裱成精緻的捲軸,掛在仍貽堂的牆上。
侯家的女兒和媳婦也都聽說過長輩女眷的品德。侯堯封的第二個妻子去世時,鄰居家的婦女說,與侯家大娘一牆之隔十四年,從沒聽見她大聲說話,侯堯封也在墓誌中稱讚她「貞靜簡默」。龔老夫人一輩子孝順婆婆,據說婆婆離世時,握著龔老夫人的手,說下輩子希望你做婆婆,我做兒媳婦,作為報答。代代傳承,龔老夫人對年輕的孫媳婦也有要求。她對她們讀書寫詩沒有意見,但看到哪個媳婦彈琴吹簫就變臉色,以至誰也不敢再擺弄樂器。沒有材料顯示夏淑吉、姚媯俞、孫儷簫等妯娌相處的細節,只知道她們平日里以姐妹相稱、以九-九-藏-書詩文相和,從多年後她們相依為命可以看出,長輩的言行給她們樹立了榜樣。
簡單來說,食客是一幫略有文化的無業游民,喜歡去大戶人家「幫閑」。食客為人熱情,口才頗佳,識一些古董,會幾段崑曲,擅長飲酒,能陪人賭博嫖妓。如果是女幫閑,借幫忙打理雜務、兜售金銀首飾的機會進入家中,會將浮華之風帶給家中的婦女,還可能伺機勾引男主人。在家族長輩的眼裡,食客如同一群蛀蟲,會帶壞家風,侵蝕家產。在世風日下的年代,想保證家族興旺,必須嚴格教導族人,減少與無業游民的往來。
什麼人這麼不受侯家的歡迎?食客。
岐曾的崑山親家顧咸正即將遠赴陝西為官,無法到場,托歸庄替他祝壽。歸庄不負所托,一口氣代顧咸正送上三首賀壽詩,替自己的兄長送了一首,自己也寫了一首。「托根在磐石,長保千年期。」「春風習習庭軒下,玉樹芳蘭次第栽。」「堂前一代文章士,夢裡先朝骨鯁臣。」這些賀壽詩文飽含對侯家的讚頌,又沒有過於溢美,讓侯家人感受到家族的興盛。
等閑嬉戲搬竿蔗,層累高於十二棋。
從侯堯封以來,侯家經過幾代積累,成為一個有口皆碑的大家族。侯堯封為官二十余年,教導子孫可以不做第一等官,但要做第一等人;侯震暘為官耿直,直言極諫,含冤去世,終得昭雪。在侯震暘去世后的十幾年裡,侯家人凝聚在龔老夫人的周圍,如磐石間的大樹,努力紮根,向天伸展。從「江南三鳳」,到「江左六龍」,再到新一代兒童——玄洵的兒子侯檠、玄泓的兒子侯榮,侯家的血脈生生不息,四世同堂的場面讓龔老夫人非常欣慰。
一樓的楹聯嚴肅端莊,二樓的楹聯則輕鬆活潑。二樓的房間多為年輕人的卧室和梳妝室,從燕喜樓、雲清閣、宜春閣、百合閣等名稱可以看出。卧房門前的楹聯常換常新,如同侯家子弟揮灑才學的競技場,尤其在黃淳耀主掌家塾的幾年裡,父子、兄弟、師徒經常互贈楹聯,其樂融融。
侯家房間內的具體擺設沒有留下記錄,我們可以憑藉文震亨的《長物志》想象一下。
吁嗟綉紱有麟兒,競指龍章與鳳姿。
岐曾心裏高興,毫不含糊,按照歸庄的韻腳,一口氣和了三首詩:
這件事傳到龔老夫人的耳朵里,她對徐家頓生厭惡,恨恨地說,敗壞了侯家幾代清名!等侯懷風婚後回娘家,侯家人看到她的嫁衣裙擺比先前短了,露出了腳面,感到不可思議。侯懷風告訴家人,婆婆按照崑山流行的新款式,將她的嫁衣裁短了幾寸。面對徐家的放肆行為,龔老夫人感嘆金錢讓人不守常規,她擔憂地說:「暴殄天物,必不長矣。」
其樂融融的氣氛無法永遠定格,歡聚的背後難掩親人離世的哀傷。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規律,只是這個時代的病和死格外沉重。
時值春天上巳節,峒曾從江西提學官的任上請假歸來,為母親做壽。南昌的同僚聽說后,紛紛寫了壽詞表示祝賀。家中的兒女孫輩、鄉下的家族親戚、侯氏家塾的師生、遠近的姻親好友歡聚一堂,送上賀詞和禮物,熱鬧非凡。
席間,男賓開懷暢飲,下棋、猜拳、行酒令,女眷則玩起了時下流行的葉子戲。葉子戲是一套樹葉大小的紙牌,一共四十張,分為十萬貫、萬貫、索子、文錢四種花色。最風行的牌面圖案是當世畫家陳洪綬畫的《水滸傳》,其中萬萬貫的圖案是梁山頭號人物宋江。葉子戲規則簡單,打法多樣,龔老夫人年輕時就喜歡,上年紀后尤其喜歡在家人的陪同下玩。
侯家以仁慈的態度對待家僕,是幾代人形成的風氣。在幾年後無人料及的江南奴僕暴動中,這種仁慈使侯家幸免於難。這是后話。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夏淑吉在痛苦和堅強中撫育孩子,侯家也舉全家之力悉心呵護。侯檠,侯岐曾的孫子、夏允彝的外孫,在出生后不久,就被侯家的老友、復社巨擘張溥選為女婿。或許出於對時局的期待,家人給侯檠取的字叫「武功」,而「檠」的本義是矯正弓弩的工具,似乎寄予了對他的武學期望。不過,侯檠依然繼承了家人的文學志趣。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這句詩可以概括侯家的交際圈。賓客好友自然會受到盛情接待,如果是閑雜人等,第一道大門就會將他們拒之門外。
事情發生在玄洵與夏淑吉婚後的第三年,當時,玄洵年僅二十一歲,夏淑吉二十歲。玄洵自幼多病,但堅持讀書,還考中了秀才。九*九*藏*書家人知道他身體孱弱,但他的離世對侯家人仍是個重大打擊。
侯家遷居縣城二十余年,人口添了很多,宅子也擴大了不少。家族的整套宅院,已經由二十年前的三進擴大到前後八進。面闊五間、縱深八進、樓高二層,儼然為世家巨族的規制。
次子玄洵娶了夏允彝的長女夏淑吉。夏允彝是侯峒曾的同年舉人,已經考中進士,和杜麟徵並列「幾社六子」。夏淑吉嫁入侯家第二年,就生了個兒子,乳名朅來,學名侯檠。侯檠是龔老夫人的第一個曾孫,岐曾的第一個孫子,成為全家人的珍寶。
次子玄潔娶了龔老夫人的侄孫女龔宛瓊。與龔家聯姻的侯家子女有兩個,除了玄潔,還有岐曾的女兒侯蓁宜。侯震暘與龔老夫人婚配后,隔了一代人,侯家的子女再次與龔家聯姻,這叫「重姻」,顯示了兩家的幾代交情。
峒曾的三個兒子中,長子玄演娶了姚希孟的孫女姚媯俞。姚希孟是侯震暘、侯峒曾兩代人的好友。姚媯俞是蘇州人,出身名門,擅長文辭。
無法以金錢衡量的一對白兔,受到龔老夫人的喜愛,也成為眾人矚目的稀罕物。宴席上,多名賓客以白兔為主題,吟詩作賦,表達對龔老夫人的敬意。
文震亨是文震孟的弟弟,也是峒曾的朋友。他繼承了家族自曾祖父文徵明以來的藝術氣息,擅長寫詩作畫,講究悠閑而雅緻的生活。
年紀最小的三子玄瀞娶的是張恆的曾孫女,是已去世的岐曾正室張夫人的侄女。
一個冬日,黃淳耀走進仍貽堂,看到陶瓶里插了一枝新採的梅花,頓時靈感大發,在近兩米長的宣紙上題詩一首:
龔老夫人深深記得,自侯堯封在世時,侯家就形成了嚴肅的家風。她年輕時喜歡與婆婆玩葉子戲紙牌,有一次,她們去庭院里拔草作為籌碼,忽然聽到二樓傳來侯堯封的一聲咳嗽,兩人嚇得趕緊跑回房間。隨後,侯堯封叫來子孫,讓他們跪下聽訓,申明家族規矩,不許玩物喪志。十多天後,侯堯封要出門赴任,全家人出門送行,侯堯封點名不要她和婆婆來送。幾十年過去了,龔老夫人回憶起來還覺得「毛骨悚然」。
家僕中,李賓是峒曾的貼身侍從。他自小在侯家為仆,跟隨峒曾二十多年。峒曾為官講究一個「退」字,陞官時難受,降職反倒高興,他的朋友未必理解他,但李賓懂得主人的心,跟著峒曾或憂或喜,表現出更大的見識。
和侯家的兒媳婦一樣,侯家的女兒也知書達理。她們的婚事也不容馬虎。
幾年間,侯家最盛大的一次家族聚會,要算1640年龔老夫人的七十大壽。
請畫家為自己畫像,是上層圈子裡的流行事。在江南,最受歡迎的肖像畫家是福建人曾鯨。他開創了波臣畫派,筆下的人物栩栩如生,深受官紳文人的歡迎。峒曾在南京為官時,在同僚的推薦下,請曾鯨為自己畫了一幅。
夏淑吉十八歲嫁到侯家,不到三年就成了寡婦,侯家深感愧疚,夏淑吉也很久沒有把丈夫的死訊告訴娘家。她回娘家時,只是強顏歡笑。娘家人看到她面色憔悴,不見了往日的精緻妝容,女婿也不再登門,甚是奇怪。她連最疼愛自己的奶奶也隱瞞了實情,直到奶奶去世,也沒說出自己的悲劇。
惟余壘塊須澆酒,但買歡娛不論錢。
畫面上的峒曾,皮膚白皙,身形清瘦,神氣自若。他面帶微笑,眼睛遙望遠方,雙手抱膝,怡然閑散,頗有魏晉名士之風。細小的動作似乎代表了主人的性格,為人處世盡心儘力,卻從不想追名逐利。文震亨了解峒曾的性格,在車水馬龍的塵世,他覺得峒曾彷彿「獨坐冰壺」,如高大的梧桐樹,又如清秀的翠竹,一腔熱血,兩袖清風。
野兔的毛色與自然環境相搭配,多為灰色。白兔珍稀,峒曾能得到兩隻,更屬難得。他自稱是在官邸得到的,他自己不大可能出去打獵,較大的可能是農戶獻來領賞的。
五年一見渾無語,雙淚千行只暗彈。
第一道大門位於前廊與外廳之間,其實不是一道門,而是六扇屏風。屏風上既不是山水畫,也不是吉祥詩,而是一句警言:「學道自扃揚子宅,論文或枉貢公綦。」
小院初萌莢,深房已報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