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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末世 5、山雨欲來

第二章 末世

5、山雨欲來

對於錢謙益,侯家人並不陌生。錢謙益與岐曾的父親侯震暘是同年進士,是岐曾的長輩。錢謙益年輕時,以出色的才華奪得殿試探花(第三名),入職翰林院。他是公認的東林黨領袖,在宦海中幾度浮沉,最終遭到削職,一直住在常熟老家。
新的調令已經傳來,朝廷任命他為廣東糧儲副使。相比江西,廣東離家鄉更加遙遠。他沒有體力長途跋涉,況且嶺南的氣候濕熱潮悶,完全不利於他休養。他給南京吏部和廣東主事者寫信,表示自己有病在身,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去廣東赴任。
在接下來的兩年內,他招撫大量流民,發給他們田地,組織他們種地。他收繳無主的荒地,作為官莊,自己出錢招募農民耕種。當年,幾場大雨過後,作物獲得了大豐收,受惠的農民不計其數。他組織開墾的田地達到兩萬畝,還倡導農民種樹、養家畜,使農民額外獲利,恢復正常的生活。
不知何人理陰陽,頻年日食四海荒。
此次聚會,他們一定會談起北方的緊張局勢。
從1628年高迎祥、李自成率陝西饑民起義,到現在十二年了。在慣常繳納的賦稅和徭役之外,額外加派的糧餉給百姓帶來了沉重負擔,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官員、鄉紳擁有大片土地,可以坐收地租,同時享受朝廷賜予的優免權,不用交賦稅,而農民終日守著貧瘠的幾畝地,要繳納田賦,要承擔徭役,只能勉強維持溫飽。
1642年年初,峒曾去南京述職完畢,三月回到嘉定。家人看到他衰老了不少。他去江西時還是滿頭黑髮,歸來時兩鬢、鬍鬚已經斑白了。
面對「數州皆警急,東國倍堪虞」的形勢,有責任心的讀書人無不獻計獻策。孫承宗去世后,東南讀書人期盼錢謙益傳承孫承宗的衣缽。孫承宗是當年錄取錢謙益為進士的主考官,是他尊敬的座師。錢謙益去嘉興時,與陳子龍有過會面,兩人交換了對時局的看法。陳子龍比錢謙益年輕二十六歲,稱錢謙益為「雄才峻望」,他表達了對時局的擔憂,希望德高望重的錢謙益入閣參政,率領後輩為朝廷出力。
他卧病在家,見到了久違的朋友黃淳耀。一別三年,兩人很高興再次相聚。
延安府位於陝西北部,在西安府的北鄰。西安地處渭河沖積而成的關中盆地,上千年來以土地肥沃、物產豐美著稱。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矗立在黃土高原上的延安,山多田少,氣候嚴酷,禾稼難生。舉目四望,只能看到龜裂的土地,撂荒的農田,還有扶老攜幼逃荒的百姓。
亂斫民頭掛高樹,黎明視賊賊已去。
卻車十餘步,跪問客何之。
他不是在空談,不是在想象,他在傾訴每天上演的現實。東北邊患、西北流寇、朝廷無能、民不聊生,這是1642年大明王朝面臨的嚴峻形勢;空前大旱、飛蝗蔽日、瘟疫叢生、賦稅如山,這是每一名江南百姓都在經歷的苦痛。
出門茫然何所之?
野人嘆息朝無人,朝中朋黨如魚鱗。
錢謙益的家中總是高朋滿座,他與朋友詩文往來,觥籌交錯,忙得不亦樂乎。他讚賞黃淳耀的才學,對黃淳耀以禮相待。黃淳耀在錢謙益家中,卻自有一套處世方式,哪怕是錢謙益本人也無法勉強他。
編完這部書,陳子龍繼續搜集經世著作。農業是立國之本,他把農學放在經世之學的首位。他聽說文淵閣大學士徐光啟去世后,家中遺留了幾十卷有關農業的書稿,便奔赴上海,從徐光啟的家人手中買來書稿,刪去十分之三,增補十分之二,精心抄錄編輯,整合成六十卷本的《農政全書》,由復社領袖張溥作序,成為一部操作性強的農業百科全書。他編輯此書時,心中念及西北地區的荒蕪景象,他認為書中記錄的古代耕種、灌溉之法在當下依然實用,古代中國的農學技術並不亞於西洋。
陳子龍從北京回松江的路上,目睹了一幅河北、山東的流民圖:
站在華山的最高峰南峰上,他東瞰黃河,南望秦嶺,心中無限感慨。「南掌俯眾峰,眾峰俯天下。天自傾西北,此峰補天罅。」站在海拔兩千多米的山頂上,他「俯首紅塵三萬里」,如同進入神界;透過秀美的自然風光,他彷彿看到了八百里秦川生靈塗炭,擔憂「民窮何處覓瓊漿」,同時,他有了更廣闊的視野,更堅強的意志,「枕戈待旦吾曹事」,他明白了什麼叫以天下為己任。
在第一天聚會的日記中,黃淳耀充滿了雄心壯志。他對自己說,要趁著體力強健,在成為六十歲老翁前,在天地間成就一番事業,做個堂堂正正的男子。
燕齊杳杳無信來,但聞官吏多逃竄。
這不是黃淳耀第一次拒絕父親。之前有一次,黃淳耀在松江府教書,一位縣令聽聞他的才氣,想請他做自己的幕僚。縣令送給黃淳耀的父親幾百兩銀子,希望黃父能說動黃淳耀。黃父拿出了很多理由勸兒子,比如家境貧窮需要接濟、幕僚比塾師的薪水高很多,結果黃淳耀答道:「父生男之身,尤望生男之心。若行一不義,取一非有,男心先死矣,尚何以養父乎?」父親面對如此頑固的兒子,也沒有什麼辦法了。九-九-藏-書
黃淳耀回到嘉定后,如魚得水,與侯家子弟保持密切聯繫,但沒有再回侯氏家塾教書,而是獨立地做了一件大事——建立直言社。
組建社團是他十幾年來的願望。直言社成員包括他的朋友陳俶、夏雲蛟、唐昌全,門生陸元輔、蘇淵,弟弟黃淵耀,以及侯家的年輕人玄汸、玄演、玄潔、玄泓、玄瀞,侯家的親戚張懿實、龔元暢(龔元侃的弟弟)等十餘人。有趣的是,成員中還有被黃淳耀尊稱「前輩」的嘉定人高穎。高穎年過七十,畢生鑽研箭術,他的著作《射學正宗》一書遠播日本。高穎名在武學領域,看似與直言社的文學成員迥異,但他強調射箭者的心態,與直言社追求心性的宗旨相合,想必能給其他人帶來啟發。
錢謙益推崇黃淳耀的八股文水平,認為黃淳耀與唐朝八股文名家韓愈不相上下,這也是他請黃淳耀為塾師的原因。同時,他尊重黃淳耀的品行,碰上風流放縱的場合,不再邀約黃淳耀,主客兩相便利。
四海已有微風搖,鼎魚幕燕防焚燒。
東南財賦如山丘,漕河一帶真咽喉。
野人嘆息王師勞,秦賊楚賊如蝟毛。
十官召對九官默,篋中腰下皆黃銀。
與其說他在刻意地組建社團,不如說他在尋找一個現實的出口。他筆下的種種夢境感悟,讓人誤以為他深陷一個極端的精神世界。其實,他從未忽視當下的內憂外患。現實太沉重,讓他感到無力。看不到未來的方向,他才轉而尋求另一片精神樂土。
陳子龍爭取了地方官和鄉紳的支持后,與徐孚遠、宋徵璧等幾社骨幹成員一起,編寫了一部五百多卷的巨著——《皇明經世文編》。他和徐孚遠擔任主編,負責具體編輯工作的為二十四名松江社友,負責搜集和校對工作的有一百四十二人,分散在吳越、齊魯、燕趙等地,他們參考的前人文集達到上千種。《皇明經世文編》精選了明朝開國以來幾百位名臣的奏疏、奏議,主題涉及學校、農業、財政、賦役、邊防、水利、兵餉、海防、火器、災荒等三十多個領域。陳子龍在正文之外,還加上了簡要的評語,加強全書的實用性。
陝西的大旱和蝗災不是一時一地的事,幾年間已經蔓延到整個北方。大旱和蝗災過後,盜寇叢生,飢餓的百姓賣兒鬻女,尋求一片能吃飽飯的土地。在活不下去的處境里,被山海關外的清人擄走當奴僕,也算一條活路了。
當地官府在做什麼呢?地方官不顧災情,繼續徵收朝廷要求的銀兩和糧食。能否圓滿完成朝廷要求的數額,關係到他們的政績,關係到他們的前途。完不成朝廷的指令,他們的為官能力會受到懷疑,最終烏紗帽難保。
黃淳耀早年醉心於程朱理學,後來他希望克制性格上的急躁,常以靜坐、冥思約束自己。他越來越喜歡讀佛家論著,注重居士的修行,時常和弟子們去寺廟聽講佛法,去道觀觀看扶乩表演。他著意于探究內心,以超乎尋常的毅力記錄每天的夢境,然後與弟子們討論。
客怒勿復語,回身抱兒啼。
徐時勉從此告別了官場,顧咸正卻只能繼續堅守在陝西。
不過,北方的戰亂畢竟遙遠,幾乎沒有影響江南的生活。
野人嘆息江南苦,游手奸民勇虓虎。
小車班班黃塵晚,夫為推,婦為挽。
起義軍領袖高迎祥的老家是安塞,李自成的老家是米脂,都屬於延安府。他們的暴動彷彿為百姓開闢了唯一的生路,從陝西,到河南,再到湖北,一呼百應。
不過,錢謙益有自己的考慮,伴君如伴虎,朝政大權不在東林黨一方,局勢並非一人之力能扭轉。他可以誠懇地為孫承宗撰寫長篇祭文,可以回顧孫承宗一家幾十口慘死的每一個細節,但他一定感到了毛骨悚然。最後,他選擇了明哲保身。
揚州友人鄭元勛的影園裡,一株珍稀的姚黃牡丹盛開了,一開就是五朵。鄭元勛在長江兩岸廣發請帖,徵集以牡丹為主題的吟詠詩,許諾獎賞優秀者。一時間,四方名士雲集揚州,圍住一株尊貴的「牡丹之王」,競相以最美的語言描摹它的美貌。最後,鄭元勛收到了上百首詩,刻印成一卷《姚黃集》,派人渡江送到錢謙益的常熟寓所,請錢謙益點評,併為詩卷作序。錢謙益在序言中除了助興,還告誡讀書人,眼前的牡丹未必是宋朝文人吟詠的代表祥瑞的牡丹,勉勵讀書人多關心國家的戰事和眼前的飢荒。詩卷在眾人的期待中渡江傳回揚州,廣東才子黎遂球以十首吟詠詩力壓群英,奪得魁首,號稱「牡丹狀元」,連續三天在揚州城內騎馬巡遊,接受人們的歡呼。read.99csw•com
他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奇險天下第一山」——華山。黃河沿著陝西的東部邊界一路向南奔流,到潼關后呈直角狀突然拐向東方。潼關的南鄰便是華山。人站在百里之外,能看到華山直插雲霄,再向前走,華山反而消失在低矮的群山中,走到最後二十里,猛一抬頭,會看到一座座美如蓮花的華山山峰近在眼前。
華山的北峰、西峰、南峰、東峰,顧咸正都無一例外地攀登過。每到一處景點,他都以詩句記下自己的觀感。
南昌有一座大節祠,是峒曾的曾祖父侯堯封在南昌為官時奉命修建的,以紀念明初建文朝殉難死節的十五位江西志士。
朝廷加派時時有,哭訴官司但搖手。
獨在異鄉為異客,顧咸正自知以一人之力難以收拾偌大的爛攤子,在公務之外,他只能遊覽當地名山來散心。
陳子龍以「經世致用」為主旨編選的大部頭著作,為後人了解明朝的方方面面提供了巨量的史料,不少絕版、流失的文集,也通過他編選的《皇明經世文編》得以保存。
現在才「收拾人心」,已經很晚了。身為延安府推官的顧咸正,深感責任重大。
黃淳耀在錢家教書期間,不時參与錢謙益主導的聚會。他結交了不少優秀的江南文人,還加入了常熟本地的文社——臨社。他曾與錢謙益一起泛舟尚湖,曾去古老的興福禪寺與高僧對談佛法,也曾在虞山和村民一起吃老虎肉,告訴村民遠方還有「猛於虎」的戰爭。
我欲上書詆朝士,又恐人呼妄男子。
在乾旱的黃土高原,山丘重疊,灌溉困難,僅靠降雨顯然不夠。顧咸正請來通曉水利的工匠,教百姓修建溝渠,從遠處的河流引水,教他們鑿池儲水。恆升車這一灌溉工具,就是他和工匠研製出來的。他還教給百姓幾種捕捉蝗蟲的辦法,改善了民生。
岐曾贊同地說道,古人說讀書人必須自己有一兩頃田地,才可以進入官場。能擋住誘惑,不以當官為斂財途徑,才是「不負本心」。
這一次,錢謙益怎麼會想到邀請黃淳耀呢?原來,他想為年幼的兒子錢孫愛尋找一位優秀塾師,請好友程嘉燧推薦合適的人選。程嘉燧身為嘉定文學元老,不假思索,直接推薦了黃淳耀,又補充道,黃淳耀正在侯家當塾師,與侯家交情深,未必請得來。於是,錢謙益給岐曾寫信,請岐曾「割愛」放人。
黃淳耀總共在侯家教了六年書。六年裡,侯家「六龍」跟從黃淳耀讀書,取得了驕人的成績。六年裡,黃淳耀也聲名遠播,成為聞名江南的優秀塾師。他除了教書,人生經歷不算太豐富:為去世的母親守孝,安慰痛苦的父親,照顧年幼的弟弟淵耀;和岐曾一起去南京參加鄉試,兩人屢試不第;應峒曾的邀請去江西旅行,遍覽東南的名山大川;和岐曾去南京履行復社義務,與復社一百四十多名成員參加《留都防亂公揭》集體簽名,將閹黨黨羽阮大鋮驅逐出南京城。
常熟在蘇州北部,距離嘉定一百多里。黃淳耀到常熟后,安置好年邁的父母,開始了在錢家教書的時光。
城中富兒不憂恤,村童名倡留上客。
黃淳耀離開侯家,完全出於偶然。一天,岐曾忽然收到常熟友人錢謙益的信。錢謙益在信中說,他想邀請黃淳耀去錢家擔任塾師,希望岐曾同意。
與之配合的措施是,他發布命令,嚴禁普通百姓持有或藏匿兵器,嚴禁組建隊伍、騎馬操練。他和侯峒曾的觀點一read.99csw.com樣,認為人的手裡有了武器,就容易魯莽,變得目無法紀,社會就不會太平。
他自稱「野人」,也就是不做官的「在野之人」。他筆下的《野人嘆》組詩,如一幅幅世間百態圖,清晰地勾勒出1642年的國計民生:
按照當時文學塾師的收入水平,再加上黃淳耀與侯家的交情,可以估計,黃淳耀在侯家的薪水大約為每年五十兩銀子。錢謙益以厚禮相請,想必出價更高。黃淳耀知道錢謙益在文壇的大名,但他不感興趣。岐曾也不捨得他走,但不能駁了錢謙益的面子。在岐曾的竭力勸說下,黃淳耀才答應動身前往常熟。
昨聞死賊劫財貨,分與官軍作賄賂。
青青者榆療我飢,願得樂土共哺糜。
在陳子龍這位「先行者」的帶動下,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認識到經世的重要性,努力尋找改變現實的良方。在崑山,歸庄的朋友顧炎武,從前朝正史、地方志、名臣奏章中編選地理、賦役、墾荒、水利、漕運等實用資料,開始編寫《天下郡國利病書》;在紹興,「東林七君子」的後人黃宗羲,開始反思如何限制君主的權力、如何在科舉制度之外發現人才、如何糾正賦稅徵收中的弊端。正是他們,將陳子龍的「經世致用」精神傳承到後世,影響了一個新朝代的學風。這是后話。
1641年年底,短暫的家族聚會後,侯峒曾回到江西南昌,因病請辭未能獲得批准,他只能繼續工作。他將江西省十三府所有的歲試考卷整理完畢,上交禮部,主持刻行了《十三郡庠音》,成就了一件文化盛事,便結束了四年江西提學官生涯。離開江西前,他除了靜靜等待新的調令,又忙了幾件事。
飛蝗引子來蔽天,辛苦將身事田作。
高顙長鬣清源賈,十錢買一男,百錢買一女。
1641年春天,玄汸、玄泓兄弟二人收到錢謙益的邀請,來常熟參加文學聚會。出席聚會的還有黃淳耀和他的朋友夏雲蛟,以及蘇州的尤侗、杭州的陸圻、常熟的錢安修等江南知名詩人。在黃淳耀的引薦下,玄汸、玄泓和夏雲蛟也加入了常熟的臨社。
死當長別離,生當永不歸。
野人嘆息年歲惡,池中掘井井底涸。
徐時勉回到嘉定后,去侯家做客,拿出澄城縣供應簿給岐曾看。岐曾被供應簿上密密麻麻的名目震驚了。百姓已經吃不上飯了,官府居然還有這麼多的來往應酬和徵收名目。徐時勉說,我到任后,細想倉庫的糧食,收繳的雜費、罰金、贖銀,哪一樣不是民脂民膏?哪一樣不是從百姓身上來的?當官的人,以此發家的多了去。這是可以藉此發家的嗎?
推官是一府的司法官員,主要掌管刑獄和律令。面對接二連三的騷亂,顧咸正查清作亂的人員組成,區分對待,或殲滅,或招撫。對付猖狂的盜賊頭子,他追討捉拿,上報處決;對於饑民組成的起義軍,他以招降為主,其中包括一支三百餘人的回族隊伍,一支一千多人的慶陽土匪。在他的努力下,陝西中部略為安寧。
侯峒曾在江西為官期間,黃淳耀告別了侯氏家塾。
可以舉個例子。顧咸正在延安府任推官的第一年,剛考中進士的徐時勉被任命為陝西省澄城縣的縣令。徐時勉是侯家的好友,是玄汸、玄泓兄弟年少時的塾師。徐時勉上任前,澄城縣剛發生了百姓抗糧殺官的事件。原來,澄城縣令征繳糧食時,無視百姓的困境,施以極端粗暴的手段,引起官民衝突,最終被忍無可忍的百姓殺死。這是陝西百姓抗糧殺官的第一例。徐時勉了解事由后,感嘆道:「民力竭矣!吾安能朘百姓以全一官乎!」他下決心以前任縣令的悲劇警示自己,以寬容之心對待百姓,絕不能為了保住烏紗帽而不顧百姓死活。可惜他在澄城任官才兩年,就去職還鄉,原因是他想剷除縣衙的一名狡猾小吏,結果被地頭蛇小吏反咬一口,遭到誹謗,由此丟了官,只帶著當地鄉紳送的六斗麥子和抄錄的一份澄城縣供應簿回了家鄉。
峒曾整理完謝枋得的作品,又整理了本地其他先賢的文集。這些先賢的遺作有幾十卷或上百卷,其中一些人的學術成就不亞於理學家朱熹。峒曾聯絡他們的後人整理和刻印,並慨然為文集作序。
黃淳耀剛辭別錢謙益,從常熟回到了嘉定。他在錢家教書三年,說不上自在。他離去前,五十九歲的錢謙益迎娶了二十三歲的柳如是,黃淳耀甚至沒有作詩祝賀他們,以弟弟淵耀考中秀才為由離開了錢家。出於文人間的表面友好關係,以及對文壇盟主的尊重,黃淳耀離開后依然與錢謙益書信往來,但他們絕不是同道中人,從幾年後的生死抉擇可以看出。
顧咸正明白,招降只是一時之計。不把百姓九_九_藏_書的生計安排妥當,安寧早晚會被打破。顧咸正開始了他的救荒策略。救荒不是推官的主要職責,但是若不救荒,百姓失去生路,騷亂案件只會更多。
他唯一能藉助的工具是手中的筆。以前,他和幾社友人編輯八股文選集,受到大批考生的歡迎,可謂名利雙收。現在,他覺得還可以用手中的筆干點兒別的。
跳向湖心作群盜,公然持兵劫官府。
相比錢謙益,陳子龍忙的是更實際的一套。
與柳如是酬唱賦詩的文人很多,但柳如是當年游嘉定時,黃淳耀似乎並未與她和詩,如果有,也寫得非常模糊。柳如是與錢謙益成婚前,錢家的賓客紛紛寫「催妝詩」以活躍氣氛,有人勸黃淳耀也寫,黃淳耀說,我不能阻止別人起鬨已經虧了朋友之義,怎麼能跟著附和呢?另一次,程嘉燧拿著柳如是的海棠詩箋交給黃淳耀,黃淳耀稱可以幫助修改。當程嘉燧建議他與柳如是和詩時,黃淳耀不高興地拒絕了。他說,程嘉燧是錢謙益的老朋友,作為賓客,可以唱和;但他自己是錢家的塾師,進出錢家,要避嫌才是。七十多歲的程嘉燧向黃淳耀道歉,稱自己太冒失了,對黃淳耀的矜持表示讚賞。
風吹黃蒿,望見垣堵,中有主人當飼汝。
與此同時,侯家的親家公顧咸正,正在西北見證另一幅圖景。
攻城掠野官吏死,大江以北民嗷嗷。
他們的聚會地點在錢謙益的別業——拂水山莊。山莊坐落在常熟城外,背靠虞山,面臨拂水。暮春時節,山莊外綠柳繞堤,桃花盛放,農民在不遠處的田裡耕種。山莊內曲水潺潺,草堂前綠竹猗猗,一棵茂盛的紅豆樹尤其引人注目。伴著清雅的古琴聲,文友們緩步觀賞,每至一處好景緻,便停下來談笑賦詩。夕陽西下,涼風習習,他們爬上山坡,坐在巨石上眺望遠方。遠處的尚湖裡驚濤翻滾,不見一隻船,只有淡綠的蘆葦和白色的荻花在岸邊搖蕩。
野人嘆息中原亂,戰馬憑陵歲將半。
心中有悲不自覺,但羡汝得生處樂。
之前十余年裡,李自成起義更像一群暴民的騷亂,現在的情況不同了,他們已經有了更大的目標——建立政權。李自成在麾下讀書人的建議下,施行仁政,提出「均田」「免糧」的政策,意思是平分土地、免交賦稅,完全戳中了百姓的心窩。從大街小巷傳唱的歌謠中,百姓聽說「闖王」李自成是一位關心民間疾苦的仁義首領,他除暴安良,開倉濟民,跟著他,可以不再餓肚子,可以不再受大兵小吏的騷擾。正如侯峒曾的好友馬世奇給皇帝上疏時所言:「其實賊何能破各州縣,各州縣自甘心從賊耳。」李自成率領的起義軍是朝廷眼中的「賊」,天下百姓卻「視賊如歸」。朝廷要平定李自成的騷亂,只能從「收拾人心」開始,命令明朝將領約束部下,以求「兵不虐民,民不苦兵」。
直言社聚會的內容,主要是記錄和交流每天的所學所思。他們平時有寫日記的習慣,日記里不是生活流水賬,更像讀書和修行的筆記,大到解讀古籍,小到修身養性,既探討經典學問,也鑽研科舉文章。
一次,蘇州巡撫張國維到錢家做客,聽說黃淳耀在錢家為塾師,邀請他出來相見。當時,錢謙益的一名朋友來訪,以私事求錢謙益向張國維說情。恰巧錢謙益已有私事向張巡撫請求,不便多說一事,就悄悄勸黃淳耀出面。結果黃淳耀堅決不肯。錢謙益的朋友見黃淳耀無動於衷,以最快的速度讓黃淳耀的父親寫了個字條捎給他。黃父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替人美言幾句,咱家的生活就能好轉不少,你也算對父母盡孝了。黃淳耀看完,依然不肯,事情不了了之。後來他解釋說,自己在佛前以三條戒律約束自己:不妄取,不二色,不談人過。他不能因為別人的請求,破壞了「不妄取」的戒律。
侯峒曾離任后,江西讀書人感念他為江西做的貢獻,將他崇祀在白鷺洲書院。李邦華撰寫碑文,盛讚他在地方教化上做出的貢獻。南昌的名宦祠內,也有他的一席之地。江西百姓用「公明」一詞來稱頌他,說他是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提學官。幾十年未有過,也意味著日後難以再出現。在他卸任后,繼任江西提學官的是某位湖北籍官員,此人一改侯峒曾的嚴苛標準,偏重對士紳豪族的迎合,使許多一度被侯峒曾降級的貴族子弟重新站到了平民頭上。九*九*藏*書
悲戚的流民圖讓陳子龍再也無法靜心。他在家服喪期間,想到「朝無良史、國無世家、士無實學」的現實,感到深深的不滿。忙於科舉的讀書人除了「四書五經」,對現實漠不關心;做了官的讀書人忙著置辦房屋田地,在官場上拉關係求仕進,也不關心朝政。這是所有的文人和官員有目共睹的。他希望用行動改變現實,喚起世人「經世致用」的思想。
錢謙益交友廣泛,是侯家的座上客。早在二十年前,侯震暘為母親舉辦壽宴時,就請錢謙益做過序文,當時岐曾才二十多歲。七年前,侯家安葬已恢復清名的侯震暘時,錢謙益專門為故友撰寫了墓志銘。
他們應該也會談起柳如是。在剛過去的冬天,二十余歲的秦淮名妓柳如是身穿儒服,乘坐一葉扁舟造訪錢謙益。這是他們兩人繼鳶湖名士聚會後第二次見面。之前,柳如是在江南已有盛名,她能飲酒,能賦詩,擅長琴棋書畫,也能縱談時政,受到江南文人的追捧。她不到二十歲時曾經兩次拜訪嘉定,與程嘉燧、唐時升、張鴻磐等嘉定名流游宴酬唱,成為嘉定的一段文學盛事。柳如是雖為風塵女子,卻立誓非名士不嫁。她與陳子龍有過一段情緣后,終因二人志趣不同而分道揚鑣。她與錢謙益再見面時,兩人一見如故,一起遊歷蘇杭,一起除夕守歲。眼下,錢謙益正在虞山為她建造屋舍,打算夏天正式娶她入門。
他們談起了更多話題,有眼前的人,也有千里之外的事。
叩門無人室無釜,躑躅空巷淚如雨。
峒曾在江西四年間,每年都去大節祠祭拜。離任前,他看到祠內日漸凋敝,決定出錢修繕。他為正堂題字「成仁堂」,又撰寫碑文,在侯堯封立的石碑旁邊樹了一座新碑,記錄大節祠的變遷。
幾年來,政局的惡化速度遠超全國官民的料想。再充耳不聞窗外事的讀書人,也會聽說朝廷內外的憂患。不關心時政的百姓,也能從不斷加派的糧餉感受到國家面臨的壓力。在西北,李自成的起義軍勢如破竹,重新進入河南,攻下洛陽、南陽,逼得明朝將領楊嗣昌自殺。四千多裡外的東北,清軍又一次進入關內,攻陷了北方七十多座城池,俘虜漢人四十多萬,掠奪金銀幾十萬兩。明朝大將盧象升、前任兵部尚書孫承宗、山東布政使張秉文陸續戰死,明朝的銳氣大大受挫。
1640年,延安府推官的任命一下達,他即刻啟程赴任。不料李自成的起義軍切斷了西北到東南的交通,他到達延安后,卻無法回崑山接家人,從此只能和家人天各一方。
除了本朝的忠節之臣,他還整理了前朝的節義事迹。謝枋得是南宋末年的學者,為江西上饒人,南宋滅亡后,他和同鄉起兵反元,兵敗后拒不屈服,遭到終身囚禁。峒曾帶領手下搜集謝枋得的文學作品和抗元故事,印裝成冊。南昌府的地方志記載了謝枋得的事迹,但一直沒有把他列入先賢祠。峒曾奏請朝廷后,將他供奉在南昌先賢祠。
在過去的幾年裡,陳子龍和好友夏允彝雙雙考中了進士,但沒進入前兩甲,只獲得地方上的官職。夏允彝受任福建長樂縣令,是個七品小官,但他並不介意,即刻帶著兒子夏完淳赴任。陳子龍受任廣東惠州推官,也是七品,他在赴任途中收到繼母去世的消息,只能中止仕途,回鄉服喪三年。
政治上的挫折沒有影響錢謙益的文學名聲。他是當朝最知名的文學家和評論家,被奉為文壇的泰山北斗。他的詩歌凝聚了唐宋名家的精華,文章兼具學問與思想,大大振作了文壇的風氣。除了文學,他的藏書量也讓天下讀書人艷羡,他在版本學、歷史學多個領域皆有研究成果。
無計滅之仗天力,春深濕熱留不得。
農民靠天吃飯,對他們來說,比社會壓迫更可怕的是天災。當連年乾旱、漫天蝗災導致莊稼顆粒無收的時候,當自然災害帶來的瘟疫不斷蔓延、身邊的親人隨時在消逝的時候,當官府小吏無視天災帶來的困難,依然粗暴地上門催繳的時候,農民的生活只剩兩種選擇:要麼死,要麼反。
歸逢吏胥狹路邊,軟裘快馬行索錢。
眼前民不聊生的景象,讓顧咸正明白了騷亂為什麼會出現在西北,這是他們在富庶溫潤的江南難以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