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末世
6、漕糧永折
經歷了飢餓和瘟疫還能堅強活下來的人,也如同活魚入了溫水鍋,因為還有一件事在等著他們。
他們的疏文是全縣耆老、名流合力斟酌寫成的。不像侯峒曾寫給戶部官員的信那麼言辭犀利,這篇疏文是呈送皇帝的,語氣以哀求為主。在疏文中,他們講述了嘉定的艱難處境。縱然他們願意支援國家,補充軍需,無奈有心無力。他們講了百姓的苦楚,士大夫的努力,蘇州府倪推官的義舉,只希望「漕兌永永全折」。
除了要趕考的讀書人,沒有人願意去此時的北京。
他質問戶部官員,向嘉定徵收稻米這種不信於民,也不信于君的事,為什麼還要一味堅持?
本地官府和侯峒曾都儘力了,可嘉定的漕糧折銀一事仍沒有解決。
他收到了回復。戶部官員冷冷地回道,此前嘉定的漕糧已經折過銀兩,不能再折,以麥子代替稻米只是權宜之計,下不為例。
由於東北邊疆形勢不穩,國庫支出浩大,朝廷再次向全國百姓加派糧餉。嘉定縣得到命令,本縣百姓要比平時多繳納五萬余石稻米。
巨大的風險讓絕大多數人望而卻步。本著自願的原則,倪推官和嘉定鄉紳一起選出的赴京代表,是五十歲的張鴻磐、二十八歲的侯玄汸和另一名鄉紳申荃芳。他們是讀書人,品行端正,熟悉錢糧事務,且沒當過官,算是平民的代言人。
嘉定漕糧折銀一事,從萬曆年間定下規矩,每年申請,幾經周折,到崇禎十五年,終於獲准永折,花了嘉定官民整整六十年。六十年裡,從侯堯封、侯震暘,到侯峒曾、侯岐曾,再到侯玄汸,侯家幾乎每一代人都付出了自己的努力。
蝗災直接導致莊稼顆粒無收,入冬后糧食儲備不足,糧價飛漲。幾天之內,每石大米的價格從本來就昂貴的二兩銀子暴漲到五兩銀子,市面上一隻雞的價格比一名婦女的身價還要高。官府能做的僅僅是按戶分發少量錢糧。大家小戶的百姓都面呈菜色,富裕的人家可以吃陳米、豆麥,貧苦農民只能吃糠秕、榆樹皮、草根,有的人直接吞棉花,差點噎死,甚至有人在將死之人的身上割肉吃,或者「易子而食」——官府對吃人肉的現象明令禁止,施以重刑,卻無法根絕。九-九-藏-書
京塵誓絕素衣裳,黽勉茲行為梓桑。
「下不為例」意味著,當下一次繳納漕糧時,嘉定還會遇到同樣的問題。只有朝廷答應漕糧永遠摺合成銀兩,才能解決嘉定百姓的困境。
人們已經感受到,十年一小荒,五十年一大荒。上一次江南大旱時,侯峒曾兄弟尚未出生。這一次,江南完全失去了水鄉的濕潤,大旱持續了四年,比五十年前嚴重得多。1642年是旱災的第四年。之前的一整年,從春天,到夏天,再到入秋,一場雨都沒有下,烈日當空,河道乾枯,河床乾裂,鑿井不見水。旱情嚴重,糧食歉收,除了因為反常的氣候外,也有水利設施失修、河道缺乏疏通的原因。
他們三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達到目的,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但還是帶著嘉定百姓的囑託上路了。
此事剛發生時,侯峒曾還在江西為官。他卸任回到嘉定時,事情還沒有結束。城內的官紳商議繼續向朝廷上疏,向大家族募捐,侯家也捐出一些銀兩。除了捐款,峒曾開始想其他辦法。
即便平安抵達北京,也要面對蔓延的流行病。北京的流行病和南方的瘧疾不同,主要是鼠疫,也叫黑死病。北京城中,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老鼠的屍體,多到可以堆成小山,患上鼠疫的人脖子粗腫,面目膨脹,只能痛苦地呻|吟,隨時可能喪命。
從嘉定到北京,陸路有三千四十里,水路有三千七百二十五里,單程至少花一個月。沿途要經過淮、泗、齊、豫多地,流寇往來,盜賊叢生,一不留神就會遭遇不測。
前文已提過,嘉定地理環境特殊,不適宜種稻米,農民大多種植棉花和黃豆。需要繳納稻米的時候,農民要先將棉花織成棉布,把棉布運到鎮上賣掉,換成銀子,再拿著銀子到產米的鎮上買稻米。近幾年,由於連年大旱導致河水斷流,舟楫不通,十里八鄉的農民只能用騾子馱、用肩膀擔,輾轉上百里地。棉布、銀兩、稻米幾經流轉摺合后,結果是「糴之則嘉定一石比旁縣之二石,兌之則嘉定二石不及旁縣之一石」。糧食折銀在不同的地方也不盡公平,江北的泗州、桃源等地的稻米每石折銀五錢,但嘉定每石稻米折銀九錢。沉重的負擔、額外的損耗、朝廷的不公正,讓嘉定百姓心灰意冷,紛紛背井離鄉去逃亡。
https://read.99csw.com酷暑夏日,他們帶回了勝利的消息。嘉定漕糧終於可以「永折」。
他給史可法和戶部寫了一紙長文,不講任何客套話,請求重新將嘉定的漕糧折成銀兩。他詳細講述了嘉定折銀的曲折歷程、天災蝗災導致民不聊生的困境,言辭越發激動。
一、繳納糧食,要置辦幾百艘運糧船,至少花費三萬七千四百兩銀子;
伴隨大旱和高溫而來的是蝗災,這次蝗災空前嚴重。遮天蔽日的蝗蟲從北方飛來,將麥苗、稻穀、棉花和竹子、樹木的葉子啃得一乾二淨,隨後在田裡產卵。鄉間房屋的牆壁上爬滿了好幾層蝗蟲,路上的行人用扇子遮著臉,結果扇子和衣帽上沾滿了沉甸甸的蝗蟲。百姓沒有解決的辦法,急得流淚。官府貼出布告,發動百姓用網子捕捉蝗蟲。農民用米袋裝了一袋又一袋蝗蟲,拿到城裡的官府門前排隊換米。
他的言辭中充滿焦慮和責任感,沒有一絲輕鬆。
在嘉定百姓的哀求下,倪長圩上書戶部,請求寬限時日,申請將稻米折銀繳納。戶部擔心誤了收繳漕糧的期限,不答應折銀,只允許用一部分黃豆和麥子代替稻米。倪長圩派人去江北購買黃豆和麥子,與稻米搭配,勉強湊足了應繳的數額。
嘉定全城出動,官民夾道,送他們上路。黃淳耀用兩首送別詩,向他的朋友們致意,稱讚他們的功德,也為他們擔憂。
朝廷的催繳日益急迫,史可法奉命督辦蘇州府的漕糧事宜。趕上嘉定的縣令期滿離任,新任縣令還未上任,史可法便安排蘇州府推官倪長圩代管嘉定。
嘉定百姓長舒了一口氣。他們感激推官倪長https://read.99csw.com圩的功德,在他接受新的任命調走後,為他樹碑立祠,奉若神明。
二、繳納糧食,要養一支運輸隊,供給他們口糧,要支出一萬四千九百兩銀子;
讓不產稻米的地方交納稻米,會導致更多的花費。他給官員們算了一筆賬:
沒有人知道,幾十年間,他們正在經歷六百年來的最低氣溫,也就是後世所說的「小冰川期」。反常的氣候帶來了頻繁的旱災、蝗災、瘟疫。
忠臣之謀國,惟其信而已。信于君而不信於民,雖甚利勿舉。信於民而不信于君,雖無利猶將行之。
敢謂噬臍成畏怯,男兒熱血在心腸。
旱災、蝗災過後,瘟疫隨之而來。僥倖逃過飢餓的人在瘟疫的摧殘下,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體質孱弱的老人和兒童尤其難逃一死。河溝里不時可見僵直的屍體,郊外新挖的墳坑數不勝數。黃昏日落,舉目四望,處處是人鬼混雜的恐怖景象。外出的人每天都在橋邊、路旁、城門外見到死屍,或者在昏暗的光線下從僵硬的屍體上踏過。見的死屍多了,漸漸也都不怕了。
張鴻磐是侯家的好友,家住南翔鎮。從南北二京,到北方的齊、魯、豫,再到南方的楚、浙、閩,他幾乎走遍天下。他重道義,好交遊,家中雖非豪富,但賓客往來不絕,自年輕時就與錢謙益、「嘉定四先生」、侯峒曾兄弟為至交。天啟末年,嘉定胡縣令因得罪魏忠賢被捕,正是張鴻磐籌集了上千兩銀子,趕赴京城,將縣令營救出獄。他雖沒有舉人或進士的功名,卻崇尚經邦濟世,熱心公共事業,對兵事、農業、錢糧等時務瞭若指掌。
斥鹵青黃空極目,災傷殣馘正相望。
四、要運輸糧食,必須保證河道貫通。嘉定水道雖多,但一一疏浚,要花四萬三百兩銀子。
慚雲識路休遺老,妄冀回天只恃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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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給戶部官員算了另一筆賬。嘉定自萬曆年間折糧為銀后,每年要給朝廷上繳十六萬兩銀子。東北和西北的戰事加重后,朝廷的壓力空前加劇,向各地加派「三餉」(遼餉、剿餉、練餉),全國的「三餉」總額加起來有兩千多萬兩銀子,其中嘉定要承擔十余萬兩銀子。常規的賦稅與加派的「三餉」合起來,嘉定每年要上繳將近三十萬兩銀子。區區一個縣繳納的數額,堪比其他地方的一個府。
倪推官與本縣鄉紳商議幾次,依然無計可施。侯峒曾分析道,萬曆和天啟年間,他的曾祖父侯堯封、父親侯震暘都參与過嘉定折漕事務,之所以處理得比較順利,原因之一是當時朝廷法令相對疏鬆,國庫相對充裕,並且當時在朝為官或寄居京城的江南同鄉很多,願意為家鄉排憂解難。現在,內憂外患導致朝廷支出巨大,國庫空虛,補充軍需已成燃眉之急。江南籍的正直官員幾乎全部離開了北京官場,無法為家鄉申辯。戶部官員雖體諒嘉定的難處,但不願出手相助,以免惹上麻煩。事關重大,他建議挑選精通漕糧法規的人,直接去北京朝廷上疏,請求漕糧永遠折銀。
他不客氣地說,自己雖然不是高級官員,但也知道東北戰事的巨大支出。只是二十年來,朝廷舉全國之力支援東北戰事,卻從沒聽說哪怕訓練出一支精銳善戰的部隊,哪怕有一座城池能從清人手中奪回。
面對荒蕪的田地、炊煙斷絕的村莊、壯丁逃難后剩下的老幼病殘,倪長圩知道,官府縱然施行威壓,也無濟於事。當侯岐曾去拜會他時,他與岐曾對談,向岐曾請教如何在這種慘境中做到「名實兩得」。岐曾回答說,想辦實事,就要拋棄「利」字,實事辦成了,名聲隨之而來。當倪長圩問岐曾具體怎麼做時,岐曾勸他先把縣衙庫存的兩千兩銀子捐出來為民辦事。
呼庚勢亟綸三至,叫闔功深淚萬行。
廿萬芻糧億民命,已拼度外置吾身。九_九_藏_書
接下來,倪長圩發動本縣縉紳捐助,暫停河渠工事,節省開支,全力賑濟饑民。他捐出自己的俸祿,俸祿不夠用時,他拿出縣衙積攢的犯人贖罪資金,開設多處施粥廠;他擔心貧弱百姓不來吃粥,定下「給錢法」,以賑濟儘可能多的饑民。在他的安排下,全縣縉紳都參与到賑災行動中,其中侯家的姻親、舉人龔用圓每天早出晚歸,帶人挨家挨戶核查,確保惠民政策有條不紊地落實。
面對父老鄉親的重託,張鴻磐也以兩首詩拜別眾人:
加起來是九萬五千余兩銀子。他問道,這些資金是官府出,還是百姓出?
父老扶攜增涕泗,邦君慰送若生平。
三、要繳納糧食,還要建設糧倉。嘉定的糧倉早已荒廢,重建糧倉,要花三千一百兩銀子;
玄汸是侯岐曾的長子,是侯家「六龍」中的老大。他是本縣難得的熟悉錢糧、水利等實用學問的年輕人。他關注民間疾苦,曾經在黃淳耀的支持下,主持成立了慧香社,組織信眾捐資濟貧。他在妻子杜氏病亡多年後,續娶了蘇州的名門閨秀寧若生,但還沒有子嗣。家人為他擔心,但無法阻攔他。他的參与,更多地代表了侯家幾代人對地方事務的責任。
從北京死裡逃生回來的侯玄汸,回到家鄉后,深感時局的動蕩,和家人透露了買田隱居的打算。當他看到親戚們絲毫不關心國事,依然沉浸於奢華的宴會時,心情更是複雜。
炎歊五月氣如蒸,病骨長驅暗自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