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末世
7、嘉湖兵備道
關於國家大事,沒有樂觀的消息。清朝的大軍已經攻破錦州,長驅直入,以明朝投降的將士為先鋒,從山東一路南下,向湖北、湖南、江西、四川進發。明朝內閣首輔周延儒在北京東部的通州督師,不敢出擊清軍。崇禎皇帝受到宦官的挑唆,將周延儒賜死。之後,當崇禎皇帝召問群臣時,群臣總是沉默以對。
順天府丞,是掌管北京官府的副職,正四品,在順天府內的權位僅次於知府。
能升任順天府丞,一來得益於北京官場的好友鄭三俊的舉薦,二來表明崇禎皇帝對他的信任。他至少兩次贏得崇禎皇帝的當面嘉獎,而復社領袖吳昌時貪污案發生后,他的清白、中立更使他免於指摘,獲得了皇帝的信任。
峒曾在回鄉的路上,聽說了「許都之亂」的處理結果。他與同僚通信時,表示贊同左光先的做法,認為這不僅挽救了浙江,也讓整個江南恢復平靜。私下裡,他一定更看清了危急的局勢。
騷亂平息后,他乘船沿江幾百里巡查汛情。在嘉興平湖,他聽說了屠象美縱仆殺人案。屠象美是當朝翰林,他的家僕殺人後殘忍地焚燒了受害人的屍體。受害人的家屬向峒曾上訴,本來峒曾第二天就要離開,他聽說案情惡劣,答應在平湖多留一天,以詳細了解案情。第二天,峒曾還沒到達屠象美的家,屠家的家僕已經奉命等在半路,邀請峒曾下榻屠家。峒曾乾脆將家僕綁回官邸,訊問他屠家的殺人事件。家僕沒想到峒曾如此行事,防不勝防,只得如實回答。峒曾問清后,派手下押著這名家僕去屠家,說,如果屠家不交出殺人的那名家僕,就將主人綁來。屠象美思量一番,只得交出殺人的家僕。峒曾將案犯帶回后,在鬧市當眾執行鞭笞的刑罰,之後將犯人交給上級官府。至於焚燒屍體的人,依然躲藏不出,杳無音信。屠象美私下聯繫江浙士紳,尋求解決辦法。峒曾加快處理的步伐,平時不少為害鄉里、飛揚跋扈的家僕被抓去訊問,直至焚燒屍體的家僕被抓獲。
秋天,新調令傳來,峒曾改任浙江嘉湖兵備道,主要負責嘉興和湖州兩府的兵事。峒曾想再次推辭,卻收到徐石麒的來信,勸他儘快就職,他只能從命。
在西北,奉命鎮壓李自成的明朝官軍屢屢戰敗。李自成的隊伍進入河南,連續三次圍攻省城開封。開封城內的官軍糧草斷絕,只能搜刮城內的糧食,致使百姓陷入吃草根、吃老鼠、吃人肉的慘境。而交戰雙方採用的「決河灌城」戰術,給整個開封城的百姓帶來了滅頂之災。
徐石麒時任南京刑部尚書,收到峒曾的信后,主動替他向南京吏部求情。徐石麒向吏部主事者建議,侯峒曾體弱多病,願意為朝廷效命,但遠赴嶺南實在有困難,不如成全他,找個近處的職位空缺。徐石麒是嘉興人,他說希望自己的家鄉有賢良官員,侯峒曾是個不錯的人選。吏部主事者答應了。
在南方,張獻忠的起義軍在湖北、安徽、四川進進出出,行蹤不定。每次受到官軍的打擊,他就順勢接受招撫,然後私下休整部隊,對官軍發起突襲。這一年,他以最快的速度開進南直隸,攻破安徽三府,搶奪官銀,並訓練水軍,打敗了明朝總兵黃得功、劉良佐的隊伍,震動了江南。
另一件麻煩事隨之而來。明朝將領左良玉在北方與李自成交鋒時,連吃敗仗,已經退到武昌。他擁兵二十萬,沒有兵餉補給,只能沿江東下,一路在江西和安徽劫掠漕船,直逼江南。
醉里賦歸官倦馬,汴梁燈盡海沉鰲。
溫馨的假期終有結束的時候。侯峒曾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再次啟程,去北京赴任。他還沒渡過長江,就聽說了一個天崩地坼的消息——北京淪陷了!
玄汸在昆陽的岳父母看到科考競爭激烈,想瞞著岐曾直接出錢為女婿捐個貢生。玄汸呵呵一笑,說這麼做是「糞坑中取科名」,拂衣而去。當上級官員派人暗示他,只要交納一定銀兩,就可以從副貢生變成准貢生時,他又一次拒絕了,並且決定再也不踏入考場。
庭院銀花雙樹發,簾櫳冰雪顆珠搖。
面對緊張的局勢,峒曾說,騷亂多發生在流寇還沒來時,自己先亂了陣腳,下令先撇清謠言。安撫完百姓后,他搜集情報,暗中派兵守衛湖州泗安鎮。泗安鎮地處浙江省西北角,是從安徽九*九*藏*書進入浙江的要衝。他集合壯丁,修築城牆,捐出官俸置辦軍火器械,搜索四角城樓和火藥庫,居然找到幾十萬兩火藥——都是平時被侵吞的。他設置了嘉定到鎮江的水路、湖州到安徽寧國府的陸路兩條線路,沿途布置暗探,創立塘報,隨時傳遞最新的軍事情報。
許都起義的「豪俠」色彩,聚集了更多亂民,引起官紳的擔心。峒曾只能安下心來,整飭裝備,嚴陣以待。他向屬下徵求平亂的方略,屬下各抒己見,有的說以德服人,有的說為我所用,語氣無不充滿沮喪。峒曾聽了大笑,搖搖頭讓他們離開。書生的軟弱天真,讓他想起「豎儒」這一蔑稱。
已拚燃火同今劫,何意看君復此宵?
敢惜鰲宮隨國殉,輒同螢草為時容。
若從宸幸思同樂,十七年來惠較饒。
對年輕的玄汸來說,這是他第三次鄉試落榜。六年前,他第一次參加鄉試,開考前忽然聽說妻子杜氏病亡,急忙趕回家辦喪事;三年前,他第二次參加鄉試,結果瘧疾發作,全身抽搐,無法順利考試;這一次,他去北京考試,但北京城內瘟疫蔓延,岐曾出於安全考慮,不許他參加,他百般懇求,許諾一定考入前十名,岐曾才答應了。結果是他沒有考入前十名。
當然,他不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他與錢謙益會面時探討時局,才知道錢謙益也早有此意。錢謙益正在寫一份《請調用閩帥議》上疏朝廷,建議朝廷向福建的鄭芝龍借兵。錢謙益認為,只要鄭芝龍的強大水師一出手,遠可以從張獻忠手中奪回長江要塞,近可以捍衛京城、抵擋清人。錢謙益身為鄭芝龍之子鄭成功的老師,以自己的影響力,一方面竭力邀請鄭芝龍,一方面上疏皇帝。
在或觀望或無助的芸芸眾生中,「大聲疾呼」的楊廷樞有些孤單。他依然身在復社,但復社已經不是原來的復社。早在1638年,復社成員在《留都防亂公揭》上集體簽名時,他就與激進的復社骨幹產生了分歧。1641年,他們的朋友、復社前輩領袖張溥被毒殺,據說下毒手的正是現任的復社領袖吳昌時。當標榜正直的復社也深陷名利場時,真正為國家著想的人可算少之又少。復社內部分化后,峒曾早已疏遠了復社,楊廷樞是少數關心國事甚於私慾的復社成員。
在旁人的讚許和奉承中,他含笑致意,謙虛一番;在寫給弟弟黃淵耀的信中,他表達了心底真實的想法。金殿傳臚時,他遍觀考生們的狂喜、艷羡、沮喪、癲狂,深感科舉考試索然無味。天地間幾千年出一個聖人,幾百年出一個才人,眼前這些讀書人不想去做千年之聖、百年之才,只想爭當三年考試的優勝者,為什麼?殿試過後,弟弟給他寫信詢問成績,他說了句「此直呼盧耳」,意思是考試名次只是糊弄人的。
自古以來,潼關就是中國西北部的軍事要地。它北連黃河,南接華山,形成一條橫貫東西的狹窄通道,是陝西通向中原大地的必經之地。潼關關口以高大的城牆封鎖,形成易守難攻的要塞。堅守潼關以內,就能讓西安府所屬的整個關中易守難攻。守住以關中為主體的西北地區,就為朝廷守住了反擊清朝的大後方。
他出手雖快,可幕後的主使者消息也很靈通,事先聽到風聲逃竄了。峒曾查找線索,打探到幕後主使者的逃竄方向,立刻派人快馬加鞭給史可法送信。不久,史可法在平湖一帶抓獲此人。案件擺平后,峒曾回到秀水縣衙,勸誡李縣令一番,李縣令終於答應出門主政。
不久,左良玉被遏制在安徽蕪湖,沒有繼續東進,浙江全省也受惠于侯峒曾的防衛,沒有陷入混亂。此後,他更加重視兵防,定期巡查轄區內的標兵和鄉兵。此前,士兵每月的口糧經常被胥吏或軍官私自侵吞,峒曾擔憂軍心不穩,命令屬下依照兵額分發口糧,將有領取資格的士兵姓名上報給他,他審查后,當堂給士兵發口糧,不給胥吏或軍官上下其手的機會。
峒曾處理了一件又一件案子,他能看出,肆虐的盜寇已經跨越了浙江省界,到了難以遏制的地步。與此同時,官府的腐敗也讓他震驚。他在嘉興時,了解到小吏與官員聯手作姦犯科,便追查到底,最終處置了八名小吏,並裁汰了一百五十名花錢依附官籍的平民。九*九*藏*書
此前,峒曾為左光先的奏疏撰寫序言時,引用過唐朝名臣魏徵的一句話。魏徵對唐太宗李世民說過,自己寧願為良臣,不願為忠臣。因為良臣「身獲美名,君受顯號,子孫傳世,福祿無疆」,而忠臣「身受誅夷,君陷大惡,家國並喪,空有其名」。峒曾說,左光先的哥哥、「東林六君子」之一左光斗屬於忠臣,但沒有施展出經邦濟世的才幹,他希望左光先能繼承兄長的未竟事業,做一名良臣。
峒曾到達秀水縣城時,城內的氣氛依然緊張。有人勸他等騷亂平息后再進城,他沒有理會,直奔縣衙見李縣令。李縣令被漕卒打傷后,一直閉門不出,養好傷后,更不敢出門。
寒花似我誰無喜,短檠看君未有功。
嘉興和湖州一帶向來盜賊猖獗,來往的商人、旅客不得安寧,季阿元是其中臭名昭著的一個。峒曾命令士兵嚴加追捕,在所有道路布下暗哨,見機行事。在密集的搜羅下,季阿元最終在平湖被捕,他的黨羽作鳥獸散。
黃淳耀考中舉人後,繼續與侯家子弟讀書,準備來年的會試。他的兒子黃㺱剛剛出生,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可他對朋友們說,自己已經看透了功名利祿,無論成敗,來年春天將是他最後一次參加科舉考試。
嘉興和湖州位於浙江北部,毗鄰蘇州府,距離嘉定兩三百里。峒曾對嘉興並不陌生,除了好友徐石麒是嘉興人,侯家的親家龔用圓也正在嘉興做官。
玄汸想了下,說,要看清為什麼死,不要錯過死的機緣。不管水火還是刀鋸,自己要打算得明明白白,該激烈的激烈,該瀟洒的瀟洒,該信任時不要懷疑,該攻擊時不要後退,這樣才算生平完整,即便肉體有損,也不辱雙親。
當時,社會上興起團練鄉兵的風氣。在給友人《鄉兵議》撰寫的序言中,黃淳耀也談了自己對於鄉兵和保甲的看法。他認為練鄉兵輔助官兵,留募兵的費用供養鄉兵,將鄉兵寓保甲、以守寓戰,未嘗不是強兵救國的好辦法。他從未涉足官場,但也反思歷史上的兵事尋找教訓。他還和岐曾一起去縣城演武場觀看鄉兵團練,被現場高昂的士氣鼓舞,對家園防衛充滿信心。
豐盛的晚宴后,大家紛紛作詩吟詠新春。玄演別出心裁,用兩首詩虛擬了一場人燈對話。他的第一首詩向燈提問,追問它短暫的生命有何意義,戲謔它為何不去宮廷享受榮華富貴:
不在官場的讀書人,也深深感受到局勢的危急。黃淳耀要去北京的禮部貢院參加會試,門人、好友為他送行。歸庄對滿腹經綸的黃淳耀非常推崇,斷言他必定金榜題名。歸庄還勸言,時逢亂世,朝廷急需經世致用的人才,能懂錢糧,能興兵農,希望黃淳耀能在書本之外,培養實際才能,報效朝廷。
在這種形勢下,峒曾更不想去遠方做官。他寫信向好友徐石麒求助。
面對絕佳的升遷機會,峒曾並不感興趣。朝政混亂,不言自明。崇禎皇帝在位不到十七年,其間撤換了包括侯家好友文震孟在內的五十名內閣大學士、十四名兵部尚書,殺掉了七名總督和十一名巡撫,這絕不是太平盛世的表徵。
江南百姓聽說了左良玉在長江中下游的掠奪行徑,頓時人心惶惶。左良玉手下的士兵多為烏合之眾,在戰場上打不過李自成的起義軍,劫掠無辜百姓卻很在行。李自成和張獻忠帶來的禍亂似乎還很遠,但左良玉的擾民近在眼前。
顧咸正無數次站在華山上俯瞰大地,深知潼關的戰略地位,明白貿然出關必定帶來危險。他給孫傳庭寫信,勸誡道:「出關安危系全秦,全秦安危系天下。」他引用《孫子兵法》里的名言,「兵無選鋒,曰北」,沒有良兵,以弱擊強,正如以卵擊石,必敗無疑。在他看來,出關后兵敗的後果不堪設想,「萬一蹉跌,將不止三秦之憂」。九*九*藏*書
峒曾開口道,我聽說死在水中是好死法。
由於李自成的起義軍擾亂時局,春天的會試推遲到八月才舉行。三十九歲的黃淳耀順利通過會試,並在隨後的殿試中榮登二甲第三十一名,成為進士。
黃淳耀完全贊同錢謙益的想法,用「英雄所見略同」形容自己的心情。其實對於借兵鄭芝龍這一主意,朝官各持己見。鄭芝龍力量雖大,但他是海盜,毫無政治忠誠度,既然十幾年前能接受明朝的招安,誰能保證他不會投降清朝?事後證明,借兵鄭芝龍不算明智之舉。幾年後,鄭芝龍果然投降了清朝,這是后話。
之後,顧咸正聽到的消息是,西安失守了。原來,孫傳庭進入河南后,李自成親率一萬大軍迎戰,雙方苦戰一個多月,孫傳庭的隊伍糧草斷絕,回師陝西,卻遭到李自成一路追擊,直接攻下了西安。孫傳庭本人也在圍攻中馬革裹屍還。
總體上,北京的生活並不吸引他。
清光不管人間事,盡在先生火觀中。
在北京城,新科進士們受到盛情款待,並參觀了西苑的皇家園林。黃淳耀在西苑看到了一些珍禽奇獸,深感無趣。一隻西域白鸚鵡翻飛善舞,卻不學人說話,正當大家以為它耳聾時,一旁的飼鳥人說,它只在萬歲爺面前說話;百鳥房的獵鷹很久不隨皇帝外出打獵,每天只吃肉不活動,變得臃腫而怯懦,黃淳耀不禁感慨「飽鷹鎖著無風威,不如縱去天外飛」;他看到破舊的虎園空空如也,聯想起山海關外的異族正虎視眈眈,可惜當朝皇帝深居簡出,完全無法駕馭猛虎的行蹤——放虎歸山,必有後患,他只能在內心發出無力的呼喊,「我願虎歸此圈食豬羊,不願虎銜人肉食」。
秀水縣有個大富豪叫洪光宇,無惡不作,民怨沸騰。峒曾剛到秀水時,就聽說了此人。他不動聲色,暗中搜集洪光宇的惡行,秘密交給秀水縣令查辦。秀水李縣令果斷抓捕,幾次審訊后,將洪光宇處決,從洪家收繳了上千兩白銀。峒曾召來秀水縣七個鎮的士紳,分散財物,命他們購置糧食和火器,作為兵防。
東北和西北的局勢不斷惡化,國家深陷內憂外患的泥沼,個人的仕途再發達,也無法改變身邊的現實。在國家的危難面前,功名利祿變得蒼白無力。
他又站在燈的角度上,寫了一首詩代燈回答。燈的回答含蓄而淡定,我行我素,心無旁騖,似乎有明確的生命價值觀:
其間,本年度的鄉試結果公布,嘉定共有四人中舉,其中三人是直言社的成員黃淳耀、陳俶和蘇淵。岐曾和兒子玄汸也參加了鄉試,但沒有考中正榜,只中了副榜。岐曾成為國子監生,玄汸成為副貢生,都沒有資格參加會試了。
月光下,萬籟俱寂,船夫輕輕搖著櫓,水面上泛起層層漣漪。
他在嘉興為官期間,有一次去北京接受崇禎皇帝的召見。原來,每年正月是朝廷考察地方官員政績的時候,但由於東北邊患告急,一直拖到了五月。吏部尚書鄭三俊從全國選拔了五名為官廉潔、政績卓越的地方官員,受到崇禎皇帝親自召見。侯峒曾因江西提學官的優秀政績名列其中,福建長樂知縣夏允彝名列五人之首,同列其中的還有浙江紹興府推官陳子龍、松江知府方岳貢、蘇州知府陳洪謐。在群臣普遍追逐利益的習氣中,他們五個人在官位上發揮了才幹,並保持了廉潔。
局勢如同亂麻,連不在官場的朋友都能看清。峒曾的親家姚宗典對他說:「人情思亂,守御全虛,臨渴掘井,莫知窾要。僅僅有維斗(楊廷樞)、灌谿(李模)二三同志為大聲疾呼,而黠者袖手,愚者瞠目,甚可笑也。」
明月、白read.99csw.com雪、彩燈、火把映亮了城裡鄉下的夜空。侯家的廳堂內,家人穿戴一新,喜笑顏開,飯桌上擺滿豐盛的飯菜,有鮮美無鱗的江南貢品白鮠魚、嫩脆肥甘的南翔特產三黃雞、噴香軟糯的慈姑燒肉、口感香甜的蒸香芋、本地特產的油煎堆、糯米粉團,甚至還有剛上市的河豚。
大家談起剛發生的嘉興變亂。嘉興府秀水縣的縣令為百姓爭取漕糧折兌事宜,卻遭到漕卒的搶劫,差點兒丟了性命。有傳言說,漕卒接下來要進城搶劫富戶。負責嘉興兵備的官員心存畏懼,不敢下令追捕,結果漕卒的氣焰更加張狂。峒曾要接任的正是兵備一職,想到未來的風險,大家的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人的各種死法。
侯峒曾可以看到,不僅朝廷不太平,身邊也騷亂四起。1643年年底,他即將卸任嘉興兵備道的時候,浙江東部發生了「許都之亂」。地方豪強許都為母親大辦喪事時,上萬人前來弔唁,遭到敵手誹謗。在官府的追剿下,許都公開起義,攻克了義烏和東陽,囚禁了兩縣的縣令。
此時的侯峒曾,身體再次困於病痛,一度咯血,腳瘡也複發,走路不便。他疲憊不堪,又一次向上級請求辭職,又一次沒被批准。到了冬天,他卧在病床上再次請求辭官,長長的疏文充滿了懇求、哀傷與急迫,這至少是他第四次請求了。這一次,上級終於答應向朝廷彙報。不巧的是,他的疏文還沒送到崇禎皇帝手中,皇帝對他的新任命已經傳來,擢升他為順天府丞。
他興沖沖地去逛廟會,卻買不到杜甫的詩集和其他想要的東西;他喜歡北方的大棗,卻聽說商家用北方的棗做成果脯,謊稱南方的棗高價賣給當地人;他看到大戶人家買來的良家女子彈唱接客,忍不住可憐她們的身世。
不過,當面接受皇帝表彰這樣榮耀的事情,並沒有在侯峒曾的筆下留下記錄。他當時疾病纏身,無心歡喜。方岳貢等人很快得到重用,峒曾卻以疾病為借口推辭了朝廷的擢升。
孫傳庭沒有採納顧咸正苦口婆心的勸告,不是他不願意採納,而是來自朝廷的巨大壓力讓他身不由己。身為兵部侍郎,不遠處的河南盜匪猖獗,他不能躲在陝西閉門不出。無奈之下,他只能率領孱弱的官軍東出潼關,一路向開封進發。
越采南珠受織籠,照人春醉不辭紅。
峒曾考慮到漕卒之亂可能是受人主使,便不再對外聲張,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隨後,他去杭州面見浙江巡撫,秘密彙報此事,說出自己的想法,得到巡撫的應允。他秘密調查了一個月,突然下達抓捕令,將倡亂的兩名漕卒捉拿歸案,並斬首示眾。
新的一年到了。1644年正月,峒曾與家人共度了一個團圓新年。他們在元旦辭舊迎新、祭拜祖先,在元宵節舉辦了熱熱鬧鬧的家族聚會。
「全秦安危系天下」,隨著西安的失陷,明朝的心臟北京逐漸暴露出來。
浙江的騷亂暫時平息,遙遠的西北出現了更大的騷亂。或許侯家的親家公顧咸正想寫信給朋友,但西北到江南的道路已經不通。
輪到楊廷樞,他沒有說話,衝著後輩中年齡最大的玄汸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說。
在東北,明朝遼東總督洪承疇陷入清軍的包圍圈,卻得不到朝廷的支援,只能投降。明朝朝廷並不知道洪承疇已經投降,誤以為他為國殉職,崇禎皇帝親自為他主持了隆重的葬禮。洪承疇投降后,他的手下祖大壽失去了後援,也只能投降,將錦州城拱手獻給清人。這樣一來,清兵的前鋒直逼山海關。
一舉成名天下知,黃淳耀考中進士後身價倍增,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朋友紛紛發來賀信,上門拜訪的陌生人絡繹不絕,讀書人把習作交給他點評,委託他為文集撰寫序言,邀請他為長輩慶壽。他研究《周易》寫成的科場應試文章,包括未成形的草稿,都被書商搜羅一空,甚至冒名出版,成為市面上的暢銷書。
浙江巡按左光先召集本省官員,商討平亂方略。峒曾卸任前,給左光先推薦了多位有軍事才能的人選,包括紹興府推官陳子龍。他向左光先提出了一個軟硬兼施的解決方案,「宜壓以重兵,而密諜其魁,與之為媾,事尚可為也」。陳子龍也認為國家亟需用兵,許都本人又有才幹,應以招撫為主。但是,左光先沒有聽從侯峒曾與陳子龍的建議,最終將許都和他的六十余名手下全部斬首,引起了許都舊部更大規模的反抗。九-九-藏-書
岐曾記不清自己參加過幾次鄉試了,但這次結果對他打擊很大。他心情抑鬱,委託黃淳耀、陳俶和蘇淵幫他去南京查考卷。明朝的科舉制度規定,落榜的考生可以在十天之內查卷,以示公正。三人回來后,異口同聲地說岐曾的考卷是口碑良好的元成先生批閱的,卷面上優秀文句的圈點頗多,只是可惜沒入正榜。岐曾聽了,不再懷疑。
嘉定漕糧折銀事件解決了,可侯峒曾的官職還沒有著落。廣東官府不停催他赴任,而南京吏部一直不批准他辭官。他焦躁不安,一邊在家養病,一邊想辦法。1642年的大半年裡,他都閑居在家。
元宵節的傍晚,雪花無聲地落下。侯家的大宅子里,房屋的窗欞上掛滿了冰珠,庭院里的兩棵桂樹如銀花綻放。峒曾從嘉興帶回了富有當地特色的花燈,興緻勃勃地帶領家僕張燈結綵。家門外,大街小巷彩燈高懸,有紙燈、絹燈、琉璃燈、麥稈燈、竹篾燈,上面描畫著花鳥魚蟲、歷史典故,還有能自動旋轉的走馬燈、藏有謎題的彈壁燈。遠處的田地里,農民舉著火把,沿著田地四邊走動,稱為「照田蠶」,以此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
玄演的「人燈對話」詩一出,引得滿座歡呼,一片其樂融融的氣氛。
黃淳耀在禮部觀政了一陣子,沒有接受職位,便回到了嘉定,繼續過粗茶淡飯的生活,每天靜坐參禪,斷絕私慾。他繼續記錄每天的夢境:他夢到自己衣冠楚楚,面向南站立,腳下卻有一團污穢糞便,醒來后他勉勵自己看淡功名利祿;他夢到自己被一夥賊寇抓住,刀架在脖子上,夢中的他大罵賊寇,毫無畏懼。
岐曾接著說,我還沒嘗過熱油灌頂的滋味兒。
1643年春天,峒曾啟程去嘉興赴命,帶著龔老夫人以便奉養。峒曾的弟弟岐曾、表弟楊廷樞和子侄玄演、玄潔、玄汸一路送行。船行至蘇州城南時,夜色已深,龔老夫人先睡去,其餘的人聚坐船艙,飲酒談天。
除了自強外,他認為還可以借兵。他想到了盤踞東南沿海的鄭芝龍,這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即便如此,像黃淳耀這樣竭力貢獻的讀書人也是少數。大江南北,無人不談兵事,但大部分人的情況,更像侯岐曾給友人寫信時描述的那樣:「士大夫緩者嬉遊,急者張皇,總無實著。」岐曾引用唐代詩人杜牧的話說:「此曰非吾事也,彼亦曰非吾事也,即無所往而為吾事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終有一天出事時,誰都無法逃脫。
1643年,朝廷任命孫傳庭為兵部侍郎,總督陝西,剿滅西北的起義軍。當時,李自成率領的起義軍主力在河南,朝廷屢次催促孫傳庭去開封攻打起義軍,而孫傳庭的隊伍據守在西安,正被瘟疫折磨得羸弱不堪,沒有充足的糧食,也沒有精銳的兵器。敕令不斷傳來,孫傳庭迫不得已,只能從命。顧咸正聽說孫傳庭將率兵出潼關,急忙上書,竭力勸他不要出關。
黃淳耀終究是一介書生,力不從心的時候很多。他寫得一手好詩文、好書法,空有報國之志、憂國之心,但對於國家需要的經世才能,卻所知甚少。他回到嘉定后,和蘇淵等人到縣衙商議政事,當大家談及水利、錢糧等實務時,他感到力不從心,慚愧自己在這方面知道得太少。
他的話是對左光先說的,也像在對自己說。如果政治清明,他也更願意做良臣。左光先顯然沒做成良臣,他自己呢?
楊廷樞聽了侄子的一番話,拍案大叫道,你能做到嗎?玄汸點頭稱是。他又問玄演、玄潔,你們的哥哥說的有道理嗎?二人點頭,回答有道理。他又大聲問二人,你們能做到嗎?玄演、玄潔都回答能。楊廷樞再次拍案而起,一飲而盡,大呼痛快,說,我不孤單了!他又和大家逐一碰杯,信誓旦旦地說,別忘了今夜小船里的一席話。船夫聽了,覺得不可思議,這位楊老爺一定瘋了,好好地說起不吉利的話。有意思的是,第二天一早,龔老夫人聽峒曾說起大家的閑談,她也贊同峒曾的看法,認為死於水是最潔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