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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座凶宅 2

第三章 第一座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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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叔聽見動靜,回過頭問:「小唐,你要幹嗎?」
老皮頭第一個走進了屋子。
須叔似沒聽見,口裡不停地喃喃自語,語速越來越快,在這斗室里竟有恐怖的迴音:「遍體雨血,骨碎筋連,離亂悲苦,俱在今世,輪迴往生,無須執著,去彼凈土,尋彼安樂!」
唐小糖不知道這句話里包含著幾個意思,見須叔在客廳的一個電插座上插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芒猶如攏起了一雙老人的手,便伸出手在牆上摸索著。
這小小的一簇火焰,如何能投射出如此巨大的影像?!
須叔猛地站起,大步上前道:「早就告訴過你,不要隨便點亮發光物!你自己夜裡睡覺,突然有人開燈,會不會很不舒服?凶靈也一樣!驟黑驟白,猶如雪地潑墨,最是擾動靈魄,你非把凶靈激怒了不可嗎?!」
「聽說過煙霧病么?」須叔道,「一種奇怪的病變,病人像被魔鬼控制了一般,痴獃或發狂,無法自主自己的行為,給這種病人腦血管造影時,大腦裏面瀰漫著可怕的煙霧。凶靈無形,沒手沒腳,不可能自己去作祟,只能附身於活人之上,借其手腳行事,清代筆記《小豆棚》里講過一事,有個姓孟的人家,家中遇到喪事,數口棺材停在前廳,有個膽子大的在孟家借宿,夜裡被凶靈所附,『渾身如立冰雪,心怔忡出頂際,兩太陽憑空亂鐘磬聲』,正如煙霧病一般。所以,殺人者看似是甲,其實很可能是乙的凶靈附於甲身所為。」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選擇白天清潔呢?」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須叔冷冷地說,那意思很明顯是提醒她:你已經問了太多的為什麼……
想想頭皮就有點發麻。
大家不約而同地「嗯」了一聲。
站在主卧門口的唐小糖驚得目瞪口呆!
黑暗並未因須叔的念誦而淡弱半分,也就是說,那個因慘死而凝滯不化的亡https://read.99csw.com靈——假如它真的存在的話——依舊滿懷怨氣地趴在牆角拐彎處、浮在天花板下、躲在屋門的背後……等待著那個謀害其性命的兇手到來,用最可怕的手段發泄比地獄之火還要酷烈的怨恨。
「須叔,水路開了!」李文解說。
「這樣啊。」李文解點了點頭。
「好了。」須叔念完經文,抬起了腦袋。
「須叔,那兩個女孩不是被殺的嗎?您怎麼說是凶靈害的?」李文解突然發問。
張超把計算器揣進兜里,向洗手間走去。
出過兩次事,死過三個人。
李文解上前道:「須叔,凶靈驅走了嗎?」
牆壁和天花板上,一時間怪影憧憧,忽如颶風撼樹,忽如車裂活人,忽如萬蟻噬蛇,忽如岩漿四溢,讓人生出整間屋子都在熔化的感覺!
須叔繼續介紹道:「兩個坐台小姐被殺的地方就在主卧,兇手好像對其中一個女孩特別仇恨,把她的屍體搬到洗手間,在浴缸里肢解之後,將屍塊帶到廚房,擱在鍋里煮,太大的屍塊就泡在裝有硫酸的桶里腐蝕,總之是各種毀屍;另一個女孩的屍體躺在雙層高低床的下鋪,現場勘查認為未經挪動。所以,這個住宅的清理重點是主卧、廁所和廚房。警方已經將所有的物證都帶走了。我們清理時著重以下幾個方面:主卧地上、牆上、高低床上的血跡一定要擦乾淨;查看廚房還有沒有殘存的人體組織——就是細碎的肉塊,有就撿走;洗手間的浴缸,務必用浴室清潔劑多擦幾遍,大家都記住了嗎?」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那你這算什麼?」唐小糖有點不服氣,一指小夜燈。
須叔不再說什麼,來到鞋架旁邊,彎下腰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番,找到一隻女式拖鞋,拎著走到主卧。
唐小糖靠在牆上,一言不發。
須叔把701房間的防盜門九_九_藏_書仔仔細細看了一番,終於在某個鋼板與鋼絲的縫隙間,尋出了兩柄鑰匙,先「咔嚓」一聲打開了防盜門,又把一柄鑰匙插|進裏面那道門的鎖孔,擰了兩下,「吱呀」一聲推開。黑暗咧開了嘴。
這當口,王紅霞戴上套袖,用塑料桶到廁所接了水,把墩布蘸濕,迅速在主卧到大門的這段客廳過道上擦了一番。
從屋子裡面撲出一股寒氣,有些腥臭,又格外新鮮,那感覺宛有如突然打開了冰箱門一般清晰,所不同的是,這寒氣只在皮膚上停留了不到0.01秒,就沁入了唐小糖的心裏,激得她的心一顫,她看著前面,像一個預知要發生礦難的人面對著不得不下的礦井。
「我先暖一下房,然後燒邪沖一下凶。」須叔說,「完事了,你們再把主卧通往大門的水路打開。」
這是一間約有十六七平米左右的房間,貼牆擺有一張鐵制的雙層高低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橫樑,像宋體字中的黑體字一樣礙眼。床上的被褥早已被撤光,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床的對面有一張粉色的梳妝台,鏡面不知塗抹著什麼,髒兮兮的。梳妝台的上面掛著宛如古董一般的春蘭牌空調。梳妝台的左邊是布制的簡易衣櫥,拉鎖像開了膛一樣咧著嘴;右邊是黑色的鐵藝書架,上面零七散八地堆著一些書刊和幾個金屬物件。靠窗有一張鋁合金桌子,窗台上的收腰鋁製花瓶里插著的幾株綠植,又黑又瘦地折著腰,早已枯死。
她探過須叔的肩頭,往屋子裡面望去——
須叔神色凝重,沒有回答。
唐小糖正驚恐莫名,只聽須叔念完了口訣,雙唇一吐,「咄」一聲,籠在一起的雙手,左手後背,右手向下一指,那火焰彷彿《天龍八部》里鍾靈的閃電貂,「嗖」地一下正打在地上的那隻鞋上,四塊塊狀物顯然是什麼蘊力極厚的固體燃料,頓時燃起九九藏書大火!
唐小糖有點害怕,身子往後縮了縮,正好撞在了後面的李文解身上。
「須叔念的這是什麼啊?」唐小糖壓低了聲音問,「怪嚇人的。」
樓道里,突然響起了不知吟詠還是淺唱,聲音單調乏味,彷彿從四壁的空隙間長出了無數根墨綠色的水草,一面漂浮一面滋長。
「《地藏經》。」李文解低聲解釋道,「這是須叔在告訴屋子裡的亡靈,我們這群即將侵入其領域的人並無惡意,更非它索命的對象,我們知道它死於非命,十分同情,特地念經撫慰,請亡靈千萬不要傷害無辜的我們。」
唐小糖剛剛想擺出法醫的架子,給他普及點科學知識,但是想起早晨自己被一片指甲嚇個半死的樣子,又有點不大好意思說教什麼了。
「凶宅清潔工和普通家政公司的工人一樣,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白天晚上都可以,他們之所以選擇天黑后工作,完全是為了遷就我。」
接著,須叔、李文解、王紅霞、張超依次走了進去。
所有的人都已經站在門廳等著她。見她來了,須叔摘下了灰色的帆布背包,從裏面取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電腦的光將每個人的臉孔照耀得鬼一樣慘白而發綠。須叔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幾下,一邊指點著一張戶型圖和上面的文字,一邊給大家說:「我先介紹一下今晚需要清潔的第一座凶宅的情況,這是個兩居室,客廳和主卧朝南,次卧朝北。屋子出過兩次事,死過三個人。第一次是一年前,有個小保姆死於一場很慘的意外事故,出事後這屋子清理過一遍,但是沒有請郭先生;第二次是兩個多月前,兩個租住在這裏的坐台小姐被殺,因為屍臭散發,隔了很長時間被鄰居發現,疑似殺人兇手的房主在逃——看見了嗎,這就是典型的凶宅。所謂凶宅,不是說有人橫死於此,而是橫死後的人凶靈未祛,又害了新的住客https://read.99csw•com。」
「怎麼了?」李文解覺察出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黑暗過濃,以至於他的背影馬上就看不見了,像沉沒了似的,直到聽見他咳了一聲,才知道他其實就站在相距不到三米遠的門廳處。
掛在樓道天花板上的節能燈,不知為什麼沒有燈罩,只露著白蛇似的一輪,首尾相吞地噝噝作響。
「你點那小夜燈能看見什麼啊,我找電燈開關呢。」
「若未來世眾生等,或夢或寐,見諸鬼神乃及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嘆,或恐或怖,此皆是一生十生百生千生過去父母,男女姊妹,夫妻眷屬,在於惡趣,未得出離,無處希望福力救拔,當告宿世骨肉,使作方便,願離惡道……」
唐小糖像是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哈利·波特,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把牙一咬,挺著腦瓜,像穿牆一樣越過了門檻。
滾滾熱浪,爆炸一般,將屋子裡所有人的頭髮都蒸騰得揚了起來!唐小糖嚇得瑟瑟發抖,身子求饒似的蹲了下來,扒著門框的手指幾乎摳進了木頭裡面,她發現牆壁和天花板上的影子,突然由原來的奇形異狀,漸漸變成了一個、兩個抑或三個人形,它們不斷顫抖著掙扎著撕裂著痙攣著,彷彿在狂風中劇烈地拋灑,將天花板和牆壁染上了斑斑鮮紅!
「這叫暖房,是用溫柔的黃色光線給清潔工照亮,使工作能正常展開,但又不至於刺|激凶靈。」
直到地上的鞋被燒得幾乎燼了,須叔才放下雙臂,伸出一隻手,張超連忙呈上一個布袋子,須叔從袋口裡抓了一把,撒在殘火上,「沙」地一聲,原來是一把沙礫,將火徹底熄滅。
好奇怪的氛圍,一切都那麼地不真實,好像走進了恐怖片里。
唐小糖撇了撇嘴:「你還真的相信有凶靈啊?」
「須叔幾時有過失手的時候?」張超一邊打開窗戶放煙氣,一邊笑道,「如果房東就是殺人兇手,恐怕他九九藏書不會再回來了,一旦落入法網,這屋子就充公了吧?」說著掏出一個計算器噼里啪啦敲了起來,不知道在計算什麼,突然就聽見老皮在洗手間里喊:「超子,快來幫把手,這兒太他媽噁心了!」
「怎麼會沒有?」李文解有點詫異,「難道一個人被殺害了,會白白死去嗎?」
比這一切更加令唐小糖恐懼的是,背對著她站立於主卧正中的須叔,忽然揚起雙臂,昂起頭顱,面對千蛇吐信般的火舌,萬魔撲爪般的鬼影,石頭一樣紋絲不動,彷彿已經與這恐怖的空間和情境完全融為了一體,不知他究竟是人,是鬼,還是站在人與鬼之間,自由操縱著絲線,駕馭生與死、魔與道的傀儡師!
「遷就你?」
是須叔,站在門口,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念念有詞,黑色長袍的下擺似乎在輕輕掀動,令他有如煙頭最上面一截燃盡並正在裂解的煙灰,而他對此一無所知,抑或毫無所謂。
須叔轉過身,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唐小糖,對李文解說了一句「你們開始清理吧」,然後走到陽台抽煙去了。
須叔點了點頭:「他們的工作不需要天黑,我的工作不行,作為郭先生,我必須選擇在陰氣最重的酉時、戌時、亥時、子時、丑時、寅時這六個時辰進入凶宅,這也是凶靈最『活躍』的時候,我在這時才能找到並驅走凶靈。」
張超在地上鋪了四塊半透明的塊狀物,須叔將那隻鞋放在塊狀物上,喃喃念了幾句口訣,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豎起,在耳後一撩,只見一簇綠色的火苗「噌」地一聲在指尖躥起,他旋即將手指在耳畔不停地畫圈,一圈的輪廓大過一圈,就在火苗于繞游間變成了火焰的一刻,須叔將指尖「唰」地向下一甩,火焰蛇一般滑至胸前,騰起半空,懸虛而舞,旋轉不停,火光將須叔的雙眸映射成灼灼的兩粒紅炭。
「算了吧須叔,小姑娘剛來,不懂事。」王紅霞勸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