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座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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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皮咳嗽了兩聲,望著天花板上被節能燈熏黑的一圈,慢慢地說:「所以啊,超子,上次咱倆坐公交車,有個女孩兒偷東西,一車的人都要打她,把她送派出所,我給攔下了,當時你還嫌我多管閑事……20年前的事兒,我落了個心結兒,甭管年輕人犯過什麼錯,有心無心的,說到底還是得給他們個機會,人這輩子,有意無意的,誰沒做過錯事,要是遇到什麼事兒都把人往死路上逼,那這個世界成啥了,還不滿哪兒都是凶宅啊!」
張超的話沒說完,又被老皮打斷了:「超子,你聽不聽我的話?!」
張超愣了一下,趕緊抽出一根煙擱在老皮那兩根手指中間,給他點燃,老皮抽了幾口,隨著煙霧一起吐出了一句讓張超怎麼都沒想到的話:「超子,你想岔了,我看到小法醫的樣子,沒有想到那個富家女,而是想到了我的女兒她自己。」
「沒什麼。」老皮抬起頭來,那張在開些很污的玩笑時總是皺褶百出的臉孔上,罕見地有些嚴肅。
接下來,他的話證明了自己的感覺。
「這種戾氣,年輕的時候我也有,年齡大了就慢慢看明白了,不能拿出身和財富劃分人的,有錢人家裡也有好孩子,窮人家更容易出那作姦犯科的貨色,而且,我覺得小法醫不是個壞人——」
「你怎麼知道的?」張超有點兒不服氣,「你又不是李文解,從眼到心都把她當個寶。」
突然,喋喋不休的張超看到老皮那張獃滯的臉上浮現出十分痛苦的神情,趕緊閉上了嘴巴,叼起一根煙,點著,慢慢地嘬了起來。
樓道里寂靜如死,吸頂燈猶在滋滋作響,每響一下都像要斷氣似的越來越暗。張超站在老皮面前,低頭望著他那一蓬亂糟糟的頭髮,他的影子像是黑暗剛剛褪下的一層皮。
李文解趕緊走了過來,蹲在唐小糖的身邊,猶豫了片刻,慢慢地伸出手,輕輕地摟住了她的肩膀。
須叔慢慢地在她面前蹲下,一言不發。
「還沒想好,我腦子裡彎彎繞多,這個我承認,可是皮哥,我也有看得明白的地方,凶宅中介這個活計,也不能久做的。您看明白了,就現在有權有勢的那幫人,活人的錢賺得差不多了,就該賺死人的錢了,新房蓋得沒地皮了,就開始哄抬二手房的價格,等二手房沒得炒時,他們一定會打凶宅的主意,低價購入,洗白了重新上市賺差價,甚至為了賣房編織各種扯謊的話,營造出個凶宅有吉的氣氛,早晚有一天,凶宅的價格得比新房還要高,您信不信?」
「我沒胡說,我是讓你清醒清醒!」張超的口吻更加尖酸,「你甭聽小法醫哭天抹淚的,懺悔自己一個無心之失把最好的朋友整自殺了,真相到底是什麼你知道嗎?十有八九她就是故意搶別人的男朋友,逼死人了又來貓哭耗子——女人的眼淚本來就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東西,而那些當官的、有錢人家的女孩的眼淚還要加個『更』字。她們過的是什麼生活?早晨花一個小時化妝,然後牽著狗去最頂級的咖啡店,在預留的專座上吃早餐,上班就是在各大時裝店的試衣間里流連,下班就是在不重樣的舞廳餐廳里夜夜笙歌,她們多愁善感、體弱多病,死了條狗全程朋友圈直播,給狗買塊墳地的錢夠你打工一輩子,證明自己又有錢又心善是她們這輩子唯一的工作。而事實上呢?就是這個又有錢又心善的階層,把每平米一千元的地皮炒成一萬,然後用成本一千元的建築材料蓋起樓房,再十萬一平米賣出,在房奴們的脊樑上建立起自己的樂土。這幾年二手房炒起來了,我這當中介的,最清楚那些在屋子裡上弔的、割腕的、開煤氣的,有多少人是還不起債、治不起病、上不起學自殺的!簡簡單單一句話——
九*九*藏*書沒有他們,天下哪裡來的這麼多凶宅?!」
但是——沒有再往下跌了。
舉起的一隻手,伸出了兩根手指。
「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是李媛的男朋友……他在舞會上見到我之後,就不停地給我發微信、打電話,約我出來吃飯、逛街、看電影,我覺得他看上去還不錯,就想交往一下試試。那段時間,李媛突然變得不愛說話了,晚上躲在被窩裡不停地哭——我和她上大學時就是最好的朋友,畢業后雖然工作不在一起,但我還是邀請她住進我在北京新買的房子里,雖然那是個三居室,但我特地買了個上下層的床,和她睡在一個屋子裡。那麼多年來,我們倆之間就沒有不能說的話,沒有不能吐露的心事——我使勁問她怎麼了,她才告訴我說,男朋友嫌她家裡太窮,提出分手,我只知道她男朋友是她公司的同事,她很愛他,也一直有點『過度保護』,哪怕我這個最好的朋友都從沒見過他,現在突然提出分手,肯定對她打擊很大,尤其理由竟是嫌棄李媛家裡貧困……李媛是農村的女孩,家裡確實很窮,她能有今天是從小到大拚命努力學習的結果,所以她特別要強,自尊心也很強。她家裡再窮,也不是她的責任,怎麼能拿這樣的理由甩掉戀人?這簡直就是對李媛的侮辱!李媛告訴我說,她男朋友已經另有新歡了,而且聽說家境非常非常好,我生氣極了,使勁罵那個渣男,詛咒他不得好死……」
「老皮,你可別忘了,你的女兒可是——」
「超子,我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這耳朵里老是有奇怪的響聲,不是耳鳴那種嗡嗡嗡的,而是鬼片里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尖利的聲音,我一邊幹活一邊找聲源,怎麼都找不到,剛才離開屋子,聲音就消失了,現在走到門口,聲音又響起來了,聽著讓人心裏發毛……我總覺得今天晚上像要出什麼事兒似的,你放機靈些,留點兒神。」
「嗨,死人天天有,生意可不是天天都能做,好不容易逮到個機會,可不能放走。」張超用手梳理了一下油光鋥亮的頭髮,努了努尖細的嘴巴,「再者說了,買賣凶宅跟買賣墳地沒什麼區別,都是哭起來一個比一個痛不欲生,談價時一個比一個斤斤計較,死人不能再活,活人還得活著,悼念死人和做死人的生意不衝突。小法醫你說完了慘痛往事沒有?說完了就給我開個價碼,我知道契稅一降,二手房中介公司把北京的房價炒到天上去了,不過,既然是凶宅,肯定要鬼打七分的,你賣得便宜一點,我也絕不背地裡踩高蹺,保證儘快賣出去,然後你就可以徹底離開北京,想去哪兒去哪兒,反正北京一個二手凶宅的售價,足夠在紐約買倆豪宅了。」
唐小糖抽泣了幾聲,沉默下來。
然後他站了起來,朝屋子外面走去。
「遊戲還沒結束呢,你不能提前退場。」他說。
張超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使勁拍了拍:「皮哥,皮哥……」
「你知道,我年輕的時候一直是個糊裡糊塗混日子的人,要不然孩子她媽也不會早早就跟別人跑了,剩下我和女兒相依為命。別人家窮養兒富養女,我自己從來就沒有過富裕的日子,所以閨女也養得不嬌貴。加上我又是個混蛋加窩囊廢,在外面受了欺負,受了氣,尤其是喝多了想起跑了的老婆時,回家就揍閨女幾下出氣,她看見我總是怕得不行,跟小耗子似的……職高畢業后,她交了個男朋友,直到被那傻逼給甩了,才告訴我肚子被人家搞大了,說起來我自己就是一流氓,這個時候反而破口大罵我的女兒,什麼難聽罵什麼,你沒看見我女兒當時的樣子,就跟剛才小法醫坐在地上時候的神情一模一樣,一邊哭,一邊不停地跟我說一句read•99csw•com話,翻來覆去,反反覆復的就那麼一句話,『爸爸不是這樣的,爸爸不是這樣的』……」
無比的驚悸和恐懼之後,發現一切不過是一場幻象,全身猶如屍僵過後的肌肉,猛地鬆懈了下來,這時她只想訴說,哪怕身邊空無一人……自己講給自己聽的話,不僅是最真實的,也像舔舐傷口的舌頭一樣柔弱,在痛苦中尋找著一絲清涼。
老皮「嗯」了一聲,卻既不往前,也不退後,只站在原地,獃獃地望著1202房間的大門。
張超繼續說道:「對她們而言,早就習慣了一邊害人,一邊哭墳——哭個狗屁,墳就是他們挖的!還說什麼被鬼魂嚇得各個城市串游,文解,你就是想全國串游你買得起火車票嗎?跟須叔學了那麼久,我看你學了不少帶哈喇氣的古典文化啥的,就是沒認清一點,誰才是製造凶宅的人!來,哥告訴你一句鐵律:製造凶宅的不是凶靈,而是那些把人變成凶靈的人!就拿唐小糖的那間屋子來說吧,表面上看,是那個名叫李媛的女孩導致它變成了凶宅,而實際上呢,如果唐小糖沒有搶人家男友,又以李媛絕無可比的財勢壓人一頭,李媛至於自殺嗎?誰才是凶宅的製造者,不是再明白也沒有嗎?但唐小糖口口聲聲把自己說得反而像是個受害者,被李媛的死折磨得痛苦不堪……有趣吧?死的是李媛,受害最重最痛苦的反倒是唐小糖,這好像不大合情理吧?對了,這就是他們那個階層了不起的地方,他們總是把自己打扮成肩負所有苦難的脊樑,而事實上,苦難恰恰就是他們製造的!」
張超嘆了口氣:「皮哥,你也知道我的,我並不是覺得小法醫有什麼不好,我就是看見她那種家庭出身好的就來氣……」
「超哥,你胡說些什麼啊……」李文解被戳中了心事,臉脹得發熱。
因為驚懼而疲憊不堪的腦袋,就這麼靠在了李文解的肩上,茫然的目光朝正前方望去,發現老皮站在門口,看著她的神情格外複雜。
是須叔,他的手冷得像冰一樣。
她慢慢地轉過頭,把視線對準老皮:「你不是問我為什麼要加入特種清潔工小組嗎?其實理由特別簡單,今天上午,我跟我原來的領導一起參加了一個會議,在這個會議上,須叔詳細地談了郭先生的理論依據和驅凶之術,甚至準確找出了一間發生過命案的屋子……尤其是他跟一位被他嚇哭的女士說,只要用他教的方法,就可以從此不再受縊死鬼的糾纏,所以我鼓起勇氣找到他,想向他學習一下,怎樣才能擺脫李媛的凶靈的糾纏,怎樣才能找到一間沒有發生過命案的屋子……」說著說著,淚水再一次流下了她的面頰:「我沒有任何的惡意,沒有什麼其他的目的,我只是恐懼,只是無路可去,無家可歸……」
屋子裡安靜極了,不知什麼時候,張超走了進來,老皮給他點了一根煙,也給自己點了一根,倆人就那麼默默地抽著煙,一閃一閃的紅色光點和裊裊升起的煙霧,讓他們的側臉都變得模糊不清。
唐小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知道是因為死裡逃生而慶幸,還是因為欲死不成而沮喪。原本扎在腦袋後面的辮子,不知什麼時候鬆散開來,紛亂地遮蓋著她的面龐。
「那麼肯定也沒有請特種清潔工打掃吧?」張超笑嘻嘻地說,「等今晚忙完活兒,我們跟你一起去趟北京吧,他們要是沒時間去,我和須叔跟你去,須叔負責驅凶,我一個人幫忙打掃,完事你那房子交給我來幫你賣掉吧,我拿個中介費就行,都是熟人,這塊肥肉你就別便宜外人了吧?」
「那麼,你在北京的那套房子賣掉了嗎?」張超突然問道。
老半天,唐小糖也沒琢磨明白他是什
九*九*藏*書麼意思,茫然地搖了搖頭。後背貼著牆角那根包有紅色塑膠皮的粗大管道,老皮慢慢地蹲下了身子,又一歪斜,直接坐在了地上,兩條腿岔開,像是午後工地上那些精疲力竭的建築工人。
唐小糖愣住了,就連李文解也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目瞪口呆,他們一起看著張超,好像看著一個坐在公交車上的乘客硬搶司機手中的方向盤!
看老皮悶頭不語,張超繼續說道:「過去你跟我說過,你閨女不就是被一富家女搶了男朋友,才上吊自殺的么?我真不懂你為什麼面對小法醫能那麼平靜,你要知道,咱們跟他們可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屋子的四壁被震得嗡嗡直響。
「你個繞崽又想到哪裡去繞啊?」老皮問。
張超愣了一愣,頓時流露出沮喪的神情:「皮哥你說得對,剛才我確實莽撞了一點兒,把一口惡氣都撒在小法醫身上了……唉,你是不知道啊,這兩年入了房地產中介的行之後,天天跟各種人打交道。為了父母一套房產打破頭的兒女,為了物業費結算一分一厘地掰扯的買賣雙方,拋妻棄子霸佔房產只顧摟著小三兒快活的富商,一個人擁有幾十套房子的『廉政』官員……什麼妖魔鬼怪的嘴臉都看到了,就他媽人的嘴臉越看越少,可是身在職場,再怎麼膩歪,也只能忍著,忍著屎還上火呢,別提忍著氣了。我做這個凶宅清潔工,一是找找房源,撈點兒偏錢,二是和人打交道少,能敗敗火氣,沒想到鬧了老半天,只是把白天積的火兒擱到晚上來撒,趕明兒,這個工作我也不想做了……」
「超子,我就說你是個『繞崽』你還不服氣,腦瓜子里的彎彎繞很多,就是該掰直的時候不掰。」老皮說,「識人看臉,辨人看險,剛才你沒看見王紅霞被鬼上身的時候,須叔站在一邊冷眼旁觀,李文解想要上前又要看須叔的臉,你和我都搞不清情況,不敢冒冒失失上去,只有唐小糖那孩子一個人沖了上去救王紅霞,差點兒把命送了……」
「您是也好,不是也好,跟我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您被鬼魂纏上是您自找,您想學驅凶術卻被嚇得遺尿是您自願,但是麻煩您看清楚,這裏的每一個人——除了須叔我不大了解之外——我、老皮、李文解、王紅霞,都跟您不是一個階層的,過著跟您截然不同的生活,您是天上我們是地下,大家最好互不相擾,您講了一個您被室友以死陷害的故事,很好聽,很動人,值得鼓掌,但說到底,我們是連給您鼓掌都沒資格的人,假如能夠再見,最好視而不見。既然如此,何不幹脆一點兒,切開西瓜皮,見瓤說瓤話,如果您在北京的那套房子需要出售,我這個中介願意做您的生意,除此之外,最好是您走您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
「晚上,我回到家裡,特別忐忑,我很怕李媛不肯回來,又有點不大想在這個時候面對她,因為我還沒有想好怎麼跟她解釋。等我用鑰匙打開房門的時候,發現屋子的燈沒有開,模模糊糊能看到,李媛就像鑄鐵一樣坐在上層床鋪上,一言不發,一雙眼睛瞪得很大很大,沒有看我。我想跟她說幾句話,告訴她我真的不是搶她男朋友,告訴她我根本不知道那個人是她的男朋友,還想告訴她我剛剛狠狠罵了那個渣男一頓,可是我沒有勇氣說出來,因為李媛的身上有一種很可怕的氣息,我在法醫研究中心工作多年,即便是在最獰厲的屍體上也沒有感受過那麼可怕的氣息……於是我像野兔鑽進山洞一樣,鑽進了下鋪的被窩……」
「我不信!這怎麼可能?」
李文解也幫腔道:「超哥,做生意不是隨時隨地的事兒,也要分時間、分地點,也要看場合、看心情,我覺得在這個時候你關心小https://read.99csw.com唐在北京的房子,是非常不合時宜的舉動……」
很久很久,張超開了腔:「我說,你怎麼了?」
老皮愣了片刻,從地上坐了起來,撣撣褲子上的灰,苦笑一聲道:「也是,說來說去,咱們乾的不就是逢凶化吉的差事么。」說著拔腿就要往屋子裡面折返,卻被張超拉住了袖子:「皮哥,你回去幹啥,裏面的活兒咱們不是都做完了嗎?還不如在樓道里等著他們出來,有這工夫能再抽根煙了。」
搞不懂這裏的人,搞不懂這裏的事,搞不懂這裡有多少不堪回首的過往。
李文解一邊聽著唐小糖的傾訴,一邊用餘光偷偷地看她濕漉漉的長睫毛,心裏不由得顫顫的。
「夠了!」很大的一聲,從一直沉默著抽煙的老皮嘴裏吼了出來。
「小唐!」李文解大叫一聲,衝上前去!
唐小糖抬起頭,從亂髮的縫隙間看著這個可怕的男人,彷彿是第一次,她和他離得這樣近,所以也把他看得格外清晰:他那張被鬍鬚遮擋了至少一半的臉孔,此時此刻,既沒有同情,也沒有譏諷,甚至連冷漠都沒有,從他的目光里看不出任何東西,假如硬要說的話,裏面大概有一絲尚未喊CUT就不允許演員停止的殘忍。
唐小糖仰起雪白的一張臉,凝視著那隨著晚風飄拂的紅色窗帘,很久很久,才繼續開口道:「夜裡我醒來,看到李媛的一雙腳懸在我的床邊,她把自己弔死在上層床鋪的床欄上了,還給我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永遠不會原諒我,這輩子無論我走到哪裡,都要死死地纏住我……我嚇瘋了,動都不敢動一下,坐在下鋪張開喉嚨嘶喊,喊些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夜剩下多久,我就喊了多久……我忘了警察是什麼時候來的,忘了李媛的屍體是什麼時候被解下的,忘了自己是怎樣離開自己的房子的。我只知道,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敢回去過。我逃離了北京,不辨方向,沒有目標地在各地轉來轉去,只想找一個能永遠逃離回憶的地方。可是我找不到,無論在什麼地方,哪怕是回到上海的家裡,一旦夜幕降臨,我的身體就開始發抖,恐懼像貓頭鷹的爪子一樣攫住了我,只要我閉上眼睛,李媛那雙懸吊的腳就會重現於我的面前,我把所有的燈都打開,坐在一片白花花的燈光下,每一分鐘都看一看手機上的時間顯示,看這一夜什麼時候能熬過去,直到我的意識分不清睏倦和恐懼到底哪個對我的傷害更大……終於我來到了省城,你們不知道,半年不到,我換了四處房子,因為我懷疑我換的每一座房子里都發生過命案,都死過人,都是凶宅,一座又一座,我怎麼都走不出來,怎麼都走不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不知道一向嬉皮笑臉沒正形的老皮為什麼突然發作,但老皮確實是發作了,而且目標對準清潔工小組裡跟他關係最鐵的張超:「超子,跟我到外面去,讓小法醫靜一會兒……」
唐小糖慢慢地站起身來,雙眼直視著張超:「你有點兒過分了。」
「咋了?」張超有些困惑不解。
唐小糖被這一番疾風暴雨似的謾罵驚呆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張超一看老皮的臉色十分難看,只好悻悻地跟著他走出屋子,一直出了1202房間的大門,來到樓道里。
說到這裏,老皮終於實在按捺不住地哭了,兩汪淚水從渾濁的眼睛里滾落出來。
樓道里突然安靜了下來,老皮把煙捲叼在嘴裏,用手掌的掌根使勁在臉上擦了擦:「唉,這一晃都快20年過去了,我這一腦袋的毛都變黑白了,可是說起這個,就跟說昨天的事兒一樣,也許我當時不那麼對著閨女大喊大罵的,也許我相信她,給她一點兒時間,讓她好好想想,她就不會尋死了……超子你知道我這20年來有多麼後
九*九*藏*書悔么,有多少個晚上我想起我閨女嗷嗷嗷地跟丟了崽子的狼一樣哭么,我有時候也安慰自己,我罵女兒,其實是因為愛她,我怕她也走我的老路,單親媽媽,拖著個沒爹的孩子,每天過著苦得像在黃連水裡泡過的日子……可轉念又一想,不是啊,假如她真的過上那樣的日子,如果我這個當爹的能幫她一把而不是推她一把,她不是也能有點兒快樂么?就這麼的,我上半夜勸自己,下半夜罵自己,20年啊,20年來就這麼自己跟自己打架,打得腔子里一片稀巴爛的血糊糊,可是沒人知道……我總在想閨女臨死前反覆說的那句話『爸爸不是這樣的』,她可能是想給自己一個辯白的機會,她只想給自己一個辯白的機會,我卻沒有給她,你說她幹嗎非要找我要這個機會呢,我是她爸爸,不是她無論怎樣我都應該愛她的嗎?」張超皺起了眉頭,一副沒聽懂的樣子。
老皮抽完了一支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靠著門框,又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用打火機點燃。
李文解有點生氣了:「超哥,你沒看出小唐是在很痛苦地講述她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嗎?這個時候你怎麼還想著做生意的事兒?」
以為自己肯定會摔死,內心竟然漾生出一股清涼的解脫感,唐小糖睜開了眼,看到漫天的濃雲籠罩在頭頂,猶如一顆已經摔裂的顱骨。
張超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起你的女兒了,怪我,不該提她,可是我真的看不得小法醫那張做了壞事卻要裝無辜的臉孔。」
「誰知,就在……就在那一天晚上,我和剛剛開始交往的那個男人從萬達影城看完電影出來,牽著手散了一會兒步,臨別前,在地鐵口,他突然抱住我吻了我一下,我沒有任何準備,有點兒發懵,轉過頭,卻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眼睛……」唐小糖的聲音像弓弦一樣瞬間繃緊,「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和驚訝,沒有痛苦和悲哀,只有一種東西,那就是絕望,是的,我最好的朋友李媛就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像站在覆滿冰雪的北極荒原上看著一座冰山……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她小小的身軀里散發出的徹骨寒意,在那一瞬間,我甚至提前一步看到了她躺在冰櫃中的屍體……」
又是一陣跟剛才相仿的呼嘯聲,唐小糖無力地睜開眼,發現原來是一陣夜風從大開的窗戶吹進了室內,將一邊早已挽起的紅色窗帘吹散了開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他距離窗口有些遠,唐小糖的半截身體已經跌出了窗外。
「您不信?不說別的,唐三彩那老年間陪葬的玩意兒,現如今每家恨不得都擺一個,這說明什麼?」張超說,「這說明咱們中國人有的是逢凶化吉的本事。」
「不是這樣的!」唐小糖大喊道,「我不是你說的那樣的人!」
張超眯起眼睛看了看他們倆,嘴角滑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文解,我不管你在地鐵里遇到的那個女孩,是不是真的就是這個小法醫,但我勸你最好醒一醒,你還沒從剛才小法醫的講述里聽出一件事嗎?那就是她的家境極好,她家在上海,可是人家大學一畢業就能在北京買得起房子,而且還是三居室,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人家跟咱們根本就不是一個階級的,是真正的有錢人,把土字邊兒拿掉的豪,所以你也就別浮想聯翩攀高枝了。」
然而終歸還是沒有變成血肉模糊的一灘——她的一隻手被人緊緊地拉住,再一用力,將她拽回了室內。
張超無所謂地笑了一笑道:「啥怪聲啊,我咋一點都沒聽見?要我說啊,你該補補腎了,老光棍兒的煩惱,我懂的。咱們那次在楓之墅都沒出事兒,在這兒能出啥事兒?楓之墅里死了六個,這裏面不是才弔死一個么!」
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