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座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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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糖望著紅色的窗帘,晚風的拂動,讓她又一次想起了李媛上吊自殺時穿的那件紅色睡衣……
李文解沉默著,沒有回應,唐小糖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將視線閃躲開,好像在刻意迴避唐小糖剛剛說的話。
「我剛才登上去摘窗帘的時候,因為小夜燈燈光暗,看不清上面是什麼情況,以為窗帘是直接掛在橫杆上的,摸了幾把,才發現外面還罩著個窗帘盒,不過當時並沒有覺得指頭有沾染了灰塵的粗糙感,反倒是手伸進裏面去摘挂鉤的時候,立刻感到手指在挂鉤和橫杆上沾了不少塵土。」唐小糖說,「我剛剛跳上去重新查看了一下,發現窗帘盒的外殼確實比較乾淨,雖然也有一點點灰,可是比裏面乾淨太多了,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灰塵首先應該落在外罩上,之後很久才會累積在裏面,換句話說,就算臟,也應該是外面臟過裏面吧,怎麼可能反過來呢?」
看著須叔那雙狹長的眼睛里微微流露出的狡黠,唐小糖猛地醒悟過來:這個人是在勸我上吊自殺?
「別說我冷漠無情。」須叔道,「沒有一個凶宅是一天的仇怨造成的,就像沒有一起兇殺或自殺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時衝動,每個人的今天都是無數個昨天的積累。所以,別把自己說得那麼無辜。如果你真的想擺脫昔日那些可怕事情的糾纏,我給你兩個忠告,要麼就壯起膽子面對使你恐懼的一切,要麼就追隨你那個朋友的腳步,找根繩子一了百了……」
李文解大吃一驚,但唐小糖沒看他,兀自嘀咕道:「即便倪兵是他殺,兇手也沒必要擦拭窗帘盒啊,除非那上面沾有他的指紋,不過窗帘盒不是某個區域被擦拭,而是整體被擦拭過。我甚至想,是不是那上面原本沒有窗帘盒,兇手是把繩子掛在了掛窗帘的橫杆上,勒死了倪兵,又為了掩飾犯罪痕迹,專門在上面套了一個全新的窗帘盒……你別笑,我見過一個案子,兇手在自己家中殺死同居女友后,每天恨不得把沾了血跡的地面擦十遍,因為他看了不少偵探小說的緣故,知道魯米諾能發現被稀釋12000倍的血跡,因此依然每天提心弔膽,生怕警方找上門來,在勘查中發現室內存在血跡,最後竟把家裡重新裝修了一遍……不過我剛才仔細看過,掛窗帘的橫杆非常細,禁不住一個活人窒息前的掙扎,況且,窗帘盒邊角的銹跡都滲進了牆皮里,很明顯是早就裝上去的……總之我就是各種的想不通……」
「小唐!」李文解過來望著她道,「還好吧?」
「你這個假設的前提,是自縊者把弔頸的繩子系在了掛窗帘的橫杆上,而不是暖氣管上,當然,窗帘盒離暖氣管比較近,折騰起來難免九-九-藏-書殃及池魚,但是我摸了一下暖氣管,上面可沒有擦拭過的痕迹,照樣髒得很,如果為了防止在性窒息過程中,灰塵落在頭上,難道不應該先把暖氣管擦乾淨嗎?」
她察覺到了什麼,眉頭慢慢地擰成一個結,下巴頦微微昂起,獃獃地望著黑暗的牆壁,右手的拇指摩挲著食指和中指,彷彿在感受指紋那細微到難以覺察的環狀凸起。
唐小糖輕輕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低聲說:「沒事的……」然後走到洗手間去,打開水龍頭,沖洗著雙手在窗帘盒內部的橫杆和挂鉤上沾染的厚厚一層灰塵……
李文解也跳上凳子,查看了一番,還用手指擦拭了一下,然後跳下來說:「確實如此……窗帘盒的外層只落了很少的一點灰,這個屋子出事是在7月20日前後,離現在剛好兩個多月,看來,是有人在案發前後擦過這個窗帘盒……不過,我也不明白擦這個窗帘盒是為了什麼?」
唐小糖傻獃獃地望著張超和老皮一起走出了1202房間,許久,才一頭霧水地問李文解:「文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張超嗎?從今天下午加入到現在,攏共我也沒跟他說上十句話啊!」
「省城俏皮話,管那種看起來精明,其實每個主意都要繞很遠才能實現——甚至不一定能實現的人,叫『繞崽』。」李文解道,「比如超哥,他前幾年結婚之後,老婆一下子給他生了倆大胖小子,他就琢磨開了,原本家裡一套大三居,不如賣了換倆小兩居,這樣將來倆兒子一人一套,也不用為了遺產打架了,然後他就把大三居賣了,跟一個手裡有兩套兩居的業主簽了購房合同,正好趕上有關部門給二手房市場當托兒,明著降低契稅,暗裡房價暴漲,超哥賣房子的錢別說買倆小兩居了,連原來自己那大三居都買不回來了,已經簽了合同的業主也跳了單,張超一下子傻了眼,沒辦法,只好買了個小兩居,一家四口在裏面唉聲嘆氣地過日子。」
李文解臉色蒼白,很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對須叔說:「小唐有點害怕,還是我來吧……」
「等一下!」唐小糖攔住了李文解,在他詫異的目光里重新登上了凳子,手在窗帘盒的外殼上摸了一把,又摸了摸斜上方的暖氣管,然後打開手機上的電筒,藉著白晃晃的光亮,仔仔細細察看了一番,這才跳了下來。
李文解苦笑一下,無奈地停在了原地。
「今後呢?」須叔冷笑一聲,「你能跟著她一輩子,幫她阻擋凶靈的糾纏嗎?就算你是胡逸之,她也不是陳圓圓。」
唐小糖猶豫片刻,終於把想說的話說了出來:「假如倪兵是他殺而不是自殺,那就意味著須叔九-九-藏-書剛才搞的那一套,什麼點唵叭香、畫魄字、摘紅窗帘,統統都是裝神弄鬼!好比你為了治療某種疾病,買了對症的藥物,等病治好了,你才發現自己得的根本就不是你最初以為的病,那麼只能說明一件事:你買的那些葯不過是一些澱粉充填的安慰劑,毫無藥效可言。」
有什麼東西,也是一樣的難以覺察,卻又別有深意的。
像被逼到牆角的兔子,唐小糖齜出了牙齒!
李文解一愣。
就在這時,李文解搬了把凳子,放在窗口,踩著就要上。
李文解苦笑了一下:「超哥那個人,你別看他油腔滑調、玩世不恭,一門心思往錢眼兒里鑽的樣子,其實是個『繞崽』的——」
「每個人都是無辜的,所以你不見得比其他人更無辜。」不知什麼時候,須叔又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了屋子裡,「很多人本身並無罪惡,但他們生下來所屬於的那個階層,就註定了他們的罪惡,換句話說,雖乃無罪之人,卻是有罪之身。」
「唰!」
李文解嘆了口氣,接著說:「這迴繞道失敗讓超哥心灰意冷。他多多少少在行里混了三個月,知道凶宅的中介生意不好做,競爭少,就自己跑單,誰知圓滿地產公司今年突然開始大規模收購凶宅,他又沒了飯碗,這才加入特種清潔工小組,想一邊做清潔工,一邊看看有沒有房源可以買賣,不然他家裡真的撐不下去了——對兒雙胞胎都要上幼兒園了啊!」
這個惡棍,他簡直就是《虞初新志》里那個勸人自殺的女鬼!
有意或無意地,唐小糖抬起手臂,指向了窗外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座河心小島上黑黢黢的別墅。
「離開,逃避,真的有用嗎?這半年多來,我逃得還不夠遠嗎?可是重新走進這間弔死過人的屋子,我才發現我根本就沒有、從來都沒有、一步也沒有逃離過我的房間,李媛還是吊在上層的床欄上,我還是坐在黑暗中望著她的屍體,嘶喊到失音……」唐小糖的臉上浮現出凄苦的一笑,「你說我是為了減輕壓力而將這間屋子裡發生的自殺說成兇殺,不是這樣的,不是,文解你誤會我了,我心裏很明白,不管倪兵死於他殺還是自殺,這裏都是一棟凶宅,害怕還是不害怕,歸根結底取決於我自己。我承認我不喜歡須叔,我討厭他陰陽怪氣的說話方式,討厭他裝神弄鬼的邪門手段,尤其討厭他那叢把大半張臉遮蔽得嚴嚴實實的鬍子,但是他的有些話,我覺得有道理,『其鬼真耶,是物感也,其鬼幻耶,是心造也』,鬼真鬼幻,物感心造……走出這間屋子,我們還要趕赴下一座凶宅展開清潔工作,就算今天的工作全部結束之後,回到陽光下面,感受鳥語花香,看似與凶宅read.99csw.com暫時告別,但這座城市大大小小成千上萬棟房子里到底發生過什麼?是不是凶宅?沒有人知道,選擇進入還是走開,也取決於我自己。當然我可以像以往那樣,繼續去向另外一個城市,但是到頭來還是要面臨著一個選擇的問題,我不能總是把走或留的選擇權交給一個凶靈,否則就等於她一直依附在我的身上——無論我走進哪一座房屋!」
「有沒有可能,是自縊者怕折騰得太劇烈,把窗帘盒上的灰塵搖晃下來,落到頭上?」說這句話時,李文解有點不好意思。
須叔從濃密的鬍子里發出了「嚯嚯」的怪笑,然後指了指窗口:「去把那個紅窗帘摘下來,弔死過人的凶宅里不能留下一點紅色。」然後饒有興趣地抱起胳膊,看著唐小糖。
說不定——
「什麼叫『繞崽』?」唐小糖沒聽懂。
唐小糖慢慢地點了點頭:「我也認為是有人在案發前後擦過這個窗帘盒,但不懂原因何在……這個肯定不會是警方做的,那麼只能想到是死者的行為,不過性自縊者,只是為了追求快|感,並不是真的自殺,因此不會將周圍環境刻意布置得具有某種儀式感……」
須叔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然後又變得陰沉:「這麼說,你想要離開清潔工小組了?」
「恰恰相反!」唐小糖針鋒相對地說,「我不但不會離開,我還會繼續待在這裏,看你能搞出什麼花樣,不過我要提醒你,我在原單位辦的是停薪留職,換句話說,我現在還是警務人員,你要犯法,我一定抓你!」
紅色窗帘萎靡地垂在了地上,像外皮被扒下后現了原形似的。
「我試著朝倪兵並非自殺的思路想了想——」
她閉上眼,感受著冰涼的水花在指尖上跳躍出的一片寒意。
唐小糖聽著,覺得又可笑又可憐。
唐小糖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既然是裝神弄鬼,就一定別有目的。當然,我可以認為須叔像其他巫師、神漢、算卦的一樣,只是為了騙錢,但是他身上那一股子邪氣,讓我感到非常的不安……這一股子邪氣,如果在廣場、在辦公室、在舞台上,都沒什麼,但在發生過刑事案件的凶宅里,就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他的舉手投足都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帶著一群人,走進了案件尚未破獲的凶宅,打掃也許還殘留著什麼物證的犯罪現場,越想越不敢想……還有更加可怕的,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這一間凶宅和咱們剛才打掃過的上一間凶宅,似乎有著什麼潛在的聯繫,只是這聯繫像蜘蛛絲一樣,無色透明,飄忽不定,我看不見,但是我知道那條蜘蛛絲是真實存在的……」
須叔轉過身,走出了房間。
「不,你不明白。」唐小糖搖https://read.99csw.com了搖頭。
「沒多久,超哥又琢磨開了,他想,既然二手房市場這麼不穩定,還不如自己去當個中介,不僅有工資和提成,萬一看到中意的房子還可以買下來,把賣掉大三居的錯誤彌補上,你看他這回的道是不是繞得更遠了?可是等到他入了行,才發現水有多深。超哥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根本不是干這行的材料,你不用掛低價房行騙,就沒有客戶貪便宜找你;你不簽陰陽合同,購房者就恨你不給他逃稅;你不幫著房主瞞供暖費物業費拖欠,你就連房源都沒有……三個月過去了,他一筆單都沒簽下,被中介公司炒了魷魚。」
「我不明白什麼?」
唐小糖看了須叔一眼,一咬牙登上了凳子,揚起手臂,半閉著眼睛,在窗帘盒的外殼上摸索了半天,才發現窗帘最頂端的挂鉤是掛在窗帘盒內嵌式橫杆上的,開始一個一個地摘,不知怎麼的,她越急於儘快摘完,那些挂鉤就越像惡作劇似的躲躲藏藏不讓她摸到,縱使摸到了也扣得極緊,她有點兒著急了,揚起的手臂和轉動的手指都感到酸痛,額頭上沁出了汗水,就在這時,突然又是一陣夜風,將紅色的窗帘吹得鼓起了一個大包,一下子糊住了她的全身,蒙住了她的臉部,一時間竟透不過氣來,一種巨大的恐懼頓時攫住了她的心,兩隻手拚命撕抓著,身體如同泥鰍一樣亂扭著,連束在腰帶上的一個東西掉在了地上也全無察覺……就在她想放棄努力,跳下凳子的一剎那,第六感讓她「看到」了須叔那張樂見其敗的嘴臉,於是她扎穩了腳步,調整呼吸,一把掀開蒙在臉上的紅色窗帘,一邊大口呼吸著暴風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兒的空氣,一邊摘下了窗帘上最後一個挂鉤。
李文解勸她道:「想不通就別想了,我們只是清潔工,又不是警察——當然你是法醫,但不是也沒發現倪兵的死有什麼不妥嗎?還操那麼多心幹什麼。」
突然——
李文解對她這番話,顯然感到忐忑不安:「小唐,我覺得你對須叔存在太多太多的誤解,我承認他是有點怪裡怪氣的,每一個長年出沒于凶宅的人,都好像殯儀館的工人一樣,臉上會少一點血色,但這不代表他們真的來自陰間……說到底我覺得你還是太緊張了,我理解你經過那樣的事情之後,重新走進一個弔死過人的房間里,心中產生的巨大恐懼,所以你想用兇殺否定自殺,減輕因為李媛自殺產生的心理壓力,徹底否認凶靈存在的可能,但是你稍微冷靜一點,理性地思考一下就明白,就算是那個窗帘盒被擦過,又怎麼樣?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能證明倪兵是他殺而不是自殺嗎?別再折磨自己了,我們已經清潔完了這座凶宅,馬上就要離開
read•99csw.com了——」唐小糖一下子急了,這個清潔工小組中,她只有李文解這麼一個朋友:「你要相信我,我不是張超說的那種人,李媛之死我真的是無辜的!」
李文解一時間啞口無言。
「不對勁啊,這個窗帘盒太乾淨了。」唐小糖又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圓滿地產我知道,典型的黑中介,他們把一間凶宅租給我,騙了我的租金不還!」唐小糖想起早晨的事,生氣地說,「可是,超哥的這些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啊,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齒算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了?」李文解困惑地問。
李文解攤開手:「那你說是怎麼回事?」
「文解你要做什麼?」須叔厲聲喝止了他。
「真的離開了么?」唐小糖喃喃道,「難道不是馬上就要前往下一座凶宅嗎?」
唐小糖的雙眼一片迷惘:「雖乃無罪之人,卻是有罪之身……」
她走出洗手間,甩了甩手,見李文解已經把紅色的窗帘拿到了客廳,裝進垃圾袋裡準備扔掉,然後他走回主卧,要將剛才登上去摘窗帘的凳子放回原位。
很明顯,這是一次挑釁。
「我不會自殺的!」她惡狠狠地瞪著須叔說,「我是一個法醫,我不會相信你那些什麼凶靈討替代之類的鬼話,你要是有興趣了解一下法醫史,就會知道,連南宋法醫學家宋慈寫的《洗冤錄》,現在看來都漏洞百出呢,別說你奉若圭臬的那些什麼古代筆記了。不過我得感謝你,你讓我明白,加入這個清潔工小組是我犯下的第一個錯誤,指望你來教我怎樣擺脫凶靈的困擾是我犯下的第二個錯誤,既然我對李媛的死,只有情感上的愧疚,並無主觀上的惡意,那麼,哪怕她的凶靈來找我,我也問心無愧——無罪之人,就不應該有什麼有罪之身!」
唐小糖低聲說:「可是……我真的不是他說的那樣的人,我爸爸確實是上海市公安局的警官,但從小就對我要求很嚴,像超哥說的那種寄生蟲,在我身邊家境好的同學中有不少,不能說是個別現象,可他一竹竿打翻一船人,我還是沒法接受的。」
「超哥吃了好幾次虧,就開始琢磨這裏面的原因,慢慢發現,中介這一行里的很多壞事,幕後的黑手都是權貴階層,當然這是個對大部分人來說不言自明的事實,但超哥是『繞崽』啊,繞來繞去怎麼都繞不明白,憑啥自己沒有做過一件壞事,反倒不如那些黑心爛肺的傢伙混得好,漸漸變得特別憤世嫉俗,平時還是一副精於算計、斤斤計較的二手房中介的模樣,只要遇到和權貴階層有關的事情,情緒就容易激動,話裏面也夾槍帶棒的……」
唐小糖跳下椅子,用一種勝利者的目光看著須叔。
「太乾淨了?」李文解依舊不解,「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