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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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憐之好不容易爬上三樓,站在樓梯口,哈著腰,拄著膝蓋,呼哧呼哧地喘氣,抬起頭的時候,忽然發現窗外的雨停了。
「假如血是假的呢?」
趙憐之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地往後躲,後背猛地撞在了對面房間的門板上!
湯米也開了腔:「這一點我也可以作證,趙憐之確實沒有作案時間,他是在趙洪波遇刺之後,才撲到他爸爸身邊的——」
濮亮目瞪口呆,突然他轉過身來,一擰門把手,推開了房門!
「撥冗?」蕾蓉有些不解。
呼延雲走到門口,對著眾人說:「我想問一下,趙洪波死亡那一天的晚上,你們撞開門的一刻,看到的是不是就是剛才第一次打開門時的景象?」
呼延雲知道湯米在低聲吟誦的是《黑暗館不死傳說》第一章第一節里的詞句,對於他看過這部書並記得這麼牢,呼延雲一點也不吃驚。
就連一向莽撞的濮亮也呆若木雞,不敢再一次推開那扇房門。
有慾望,就會有凶宅。
養父還活著,他來向我索命了!
「呼延!」
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的,好像有人拿遙控器按了一下,就「唰」地不下了,閃電和滾雷也都成了很遙遠的事情。天空中沒有一絲雲,但也全無月光和星光,就那麼黑屏似的掛著,讓本來濕冷的空氣變得陰冷。萬籟俱寂,偶爾傳來房檐上的雨滴落下的滴答聲,清晰得令人心驚肉跳。不知誰把整個三樓樓道里的燈全都滅掉了,東西兩頭都黑得像蟒蛇的肚子,一種詭異而恐怖的氣氛瀰漫開來,讓趙憐之瑟瑟發抖,他求救一樣看了老半天,才發現樓道最西頭的那間書房,門雖然關著,門縫底下卻露出一線燈光,黃澄澄的宛如幽靈的衣擺……
濮亮搖搖頭:「犯罪現場勘查表明,地上流出的一灘血確確實實是趙洪波本人的,而且是從傷口裡剛剛流出的。就算當時趙洪波弄了個拍電視劇用的血漿灑在地上,血液和血漿摻雜在一起,法醫在後來的檢測中也能發現。」
屋裡還是無聲無息。
「砰砰砰!」
「目擊者看到的假象,有時候比真相還要多。」呼延雲說,「你們只是被『過度包裝』蒙蔽了眼睛。」
眾人不禁汗毛倒豎,循著聲音望去,看到湯米陰鬱的眼神和兀自蠕動的嘴唇。
這時,傳來一陣「噔噔噔」上台階的聲音,只見吳管家、湯米、趙隆、羅謙、蘇蘇和童麗都從一樓趕了上來,跑在最前面的是蕾蓉和濮亮。
「是啊,呼延先生。」濮亮也瓮聲瓮氣地說話了,「趙洪波遇害那天晚上,我們這些人都在場,當時我們聽到樓上傳來一聲慘叫之後,是九_九_藏_書跟趙憐之一起跑上樓的,撞開門的時候,趙洪波已經倒在地上,滿地鮮血了——趙憐之沒有殺死他爸爸的時間啊。」
濮亮把落湯雞一樣的趙憐之提溜進了一層客廳,聚集在這裏的人們紛紛把鄙夷的目光投向他,好像在看一個被開除后回來收拾東西的職員。趙憐之那身長袍上沾滿了泥污,完全看不出原來的白色,枯瘦的身體萎靡成七扭八歪的形態,彷彿濮亮一鬆手就會徹底散了架。他的頭髮上掛著草棍和樹枝,血紅的眼睛里放射出仇恨並恐懼的光芒,嘴巴一張一張的彷彿在不停地告饒,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凸出很高的顴骨,不停地抖動著,簡直要刺破薄薄的麵皮……這一切都顯示,他在極度的驚恐和重壓之下,精神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
笑聲……
巨大的恐懼頓時攫住了他的心,他想往後退,但黑暗中一雙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腳腕,將他往書房門口拽,恍惚間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陳一新還是趙憐之,只能一步一步向前走,樓道那冰冷的牆壁上突然浮現出養父那猙獰而病態的白色臉孔,掛著鮮血的嘴角向上揚起,他死了,可他依然在笑!
世界上最恐怖的莫過於恐怖至極的事情一模一樣地發生了兩次——
呼延雲攤開手,繼續說道:「我們置身的這座楓之墅,從建成到現在,毋庸置疑,變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謎之墅』。謎一樣的事:掛在客廳的凶畫、一把丟失的手槍、渾身蛛紋的紅疹、令人發瘋的書房、刀痕累累的牆面;謎一樣的人:病態的主人、忠心的管家、頹廢的養子、鳩佔鵲巢的惡棍以及一群居心叵測地聚在一起的『朋友』;還有謎一樣的案件:養老院里接連死去的老人、深夜女僕遭到追砍、趙洪波死在門窗反鎖的密室中、特種清潔工全體遇害……還有剛剛發生不久的槍殺,是的,一座凶宅,一座充滿不祥之氣的、凶靈出沒的凶宅,一切一切都在向我們證明,這座別墅已經被拿著長柄鐮刀的死神掌控,它要在這裏建一條通向黑暗與死亡的快速通道。」
這一搡,把趙憐之搡了個狗啃泥,他一頭栽在地毯上,哎喲哎喲叫著,扭了半天屁股也爬不起來,羅謙和趙隆忍不住笑出了聲,倒是湯米看不下去,上前把他攙扶了起來,趙憐之緊緊地抓著他的袖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湯米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你老大不小了,有些路必須一個人走。」說著輕輕地推了他一下,趙憐之無奈地扶著雙弧形樓梯的欄杆,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趙憐之已經變成了一隻鳥嘴下的九*九*藏*書蟲子,掙扎乏力,他舉起手,木然地又敲了三下門。
「砰砰砰!」
「那麼——」呼延雲伸出胳膊指向書房,「剛才你們看見我躺倒在地時,身子前面的那一灘血,去哪裡了呢?」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如墜夢中——
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想起了養父,那天晚上,當陳一新走上樓去見他的時候,一定也見到相同的一幕景象……
我明白了,我還沒有做完應做的,所以綁束我的咒語無法解除。
「沒有!」湯米說,「畢竟地上流著一灘血,任誰也不會想到是演戲。」
吳管家他們幾個人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幫蕾蓉撞門呢,還是該勸阻趙憐之入魔一般的哭喊……屋子裡那具和趙洪波一模一樣的死屍,讓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曾經在楓之墅里發生過的數起血案……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葬身於此,現在又多了一個……這到底是惡鬼作祟?還是惡人行兇?抑或別墅本身就是一個嗜血食人的惡魔?他們抬起頭,彷彿看到無數白色透明的凶靈正在這座巨大的凶宅里飛舞著、盤旋著、繚繞著,發出歇斯底里的獰笑與悲號……
趙洪波死在這間房子裏面時,房門就是他和胡岳合力踹開的,那以後,門鎖的鎖鈕就一直是壞的,先後兩批清潔工來清理時,不知是誰將劈裂開來的鎖舌復了位,所以這道門只能關不能鎖,濮亮這一推,屋子裡的恐怖景象,瞬時間全部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蕾蓉完全被搞糊塗了。
「啊!」
是養父的慘叫聲!
養父死在這裏,陳一新死在這裏,還有那六個清潔工,他們遍布這座別墅的屍體迄今還歷歷在目,那一地濃稠腥紅的鮮血,那一雙雙死而不瞑的眼睛,而這一切都是因為……
濮亮衝上來一把薅住趙憐之的脖領子:「誰在叫喊?問你話,誰在叫喊?!」
「明擺著啊,他躺在書桌前面,胸口插著一把刀,兩條腿還在那裡抖啊抖的,嗓子里還發出痛苦的哼叫。」
趙洪波殞命那一晚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毛骨悚然!
一句話,登時問得所有人啞口無言。
呼延雲道:「難道你們就沒有懷疑趙洪波也許是在演戲裝死嗎?」
童麗忍不住捂上耳朵,閉上眼睛。
雖然隱隱約約,對殺死趙洪波的真兇早有所料,但眾人依舊困惑不已,趙憐之跪在地上,嘴唇顫抖著不肯說話,他是在用最後的一點意志力維繫著謊言。
「少他媽廢話!」濮亮在他背後搡了一把,「你就是爬也得給我爬上去!」
「你,上去!」濮亮一指雙弧形樓梯,「三樓,read.99csw.com趙洪波的書房,有個人在裏面等你。」
也許是祈禱起到了效果,他慶幸地長出了一口氣,正邁出一步準備離開,突然聽見那扇門的後面傳來一聲巨大而凄厲的慘叫——
然而眾人卻聽得發痴:山嶺、湖中小島、宅邸……怎麼都像是在描述楓之墅。雨後的河面不知何時開始升騰起大霧,乳白色的大霧一團團翻滾著瀰漫開來,從書房的窗前飄過,將每個人都沉入一種無力自拔的虛幻感之中,彷彿隨著楓之墅一起浮上了雲間。
「您好……」童麗突然來到呼延雲面前,「很抱歉,我連您的姓名都還不知道,但是您說趙憐之殺死了我的丈夫,我想我有權利知道真相。」
放過我吧,我並不是主犯,只是個被毒癮操控、不能自已的幫凶,只是一隻早晚會在某個陰溝里無聲無息地死去的可憐蟲,放過我吧……
「這不可能!」趙隆搖搖頭,「我們才是在場的目擊者,你連看都沒看到——」
沒有回應,屋裡寂靜如死。
濮亮摸了摸紅鼻頭,低聲嘟囔著:「還能有什麼……我先踹了門兩腳,沒踹開,胡岳踹了第三腳,踹開了,然後就看見趙洪波被殺死了。」
蕾蓉搖了搖頭,不禁想起剛才呼延雲對偵破趙洪波案件自信滿滿的回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估計他大顯神威的時候又到了。」
蕾蓉大叫一聲,就要往裡面沖,誰知已經打開的門,好像中了魔一般,「呼」地一聲自動關上了,蕾蓉瘋了一樣地對著門板又是推又是拍,但那扇門像後面頂了塊泰山石一樣怎麼都不動。
呼延雲點點頭,把目光投向其他人:「剛才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這座別墅里沒什麼凶靈、沒什麼死神、沒什麼見鬼的超自然力,它只是一座集聚了太多充滿慾望、又用極端的方式將這些慾望表達出來的人。所以,煩請諸位把腦子裡飄遊的那些沒有腳的白色幽靈統統趕走,然後告訴我,在趙洪波死亡的那天晚上,站在這座書房的門口,你們的眼睛到底都看到了什麼?」
趙憐之從嗓子眼裡發出了一種像嬰兒啼哭似的抽泣,他佝僂著身體,好像一個將要登上絞刑架的侏儒,與其說是在走,不如說是在跪行。
現在這些人看他的目光,不再是他走進一層客廳時像防賊一樣了,更像是一群觀眾在看一個魔術師在舞台上表演。
呼延雲又往前一步,站在了趙憐之的面前:「現在你可以認罪了嗎?」
趙憐之抬起胳膊,哆哆嗦嗦的手指頭指向書房那扇緊閉的房門:「我爸……我爸他在裏面!」
「但是,我倒更加同意趙洪波說過的一句話https://read.99csw•com——」呼延雲停下來,看了看面前這些神情僵硬的人們:「有慾望,就會有凶宅。」
奇迹般的,腳能動了。
「在這深山老林的某個地方,有著無人知曉的時空裂縫,這大霧從那裡悄無聲息地流出……這是通往那座宅邸所必須穿越的異次元隧道,說不定那座建在山嶺對面森林中的湖中小島上的宅邸正是這大霧的源頭,在那宅邸的最深處,或許有通往破滅世界的時空裂縫……」
「我……我的腿摔斷了。」趙憐之指著自己的腿,哀求著。
放過我吧……
「過度包裝?」——這個詞彙讓站在門口的所有人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他在心裏苦苦哀求著那些糾纏不休的凶靈。
只見昏黃的檯燈照射下,一個人側卧在書桌前面的地板上,手裡攥著一把尖刀,喉嚨里發出「喀喀喀」的可怕聲音,在因為巨大痛苦而佝僂得更加彎曲的身子下面,已經匯聚起了一灣猩紅的血泊……
從門的後面走出了侯繼峰。
呼延雲打斷了他:「你錯了,恰恰相反,趙憐之是撲倒在趙洪波身邊之後,才捅了他爸爸一刀的。」
一個喃喃的聲音在樓道里突然響起——
所有人都還沒有解凍似的沉默著,最先在臉上擠出笑容的是羅謙,他剛要開口,卻被呼延雲呵斥住了:「你是後來的目擊者,讓別人先說話!」嚇得他趕緊縮回了頭。
只是這一次,躺在地上的不是趙洪波,而是呼延雲!
「一個多麼簡單的戲法,居然騙倒了所有人!」呼延雲感慨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想當演員,但每個人都活在自己和他人營造的劇情里,只要舞台合適、道具逼真、演技高超,人們甚至會為了劇情自動配樂呢……是啊,是啊,你們認定這座別墅是一座凶宅,你們堅信這裏面一定有著科學不能解釋的東西,你們認為趙洪波的發瘋和自殺互為因果,你們把看到的一切都不假思索地歸因於凶靈,可是你們就偏偏忽視了一件事:人的血液也許都是紅色的,但紅色的不一定都是人的血液!」
「你怎麼能確認他是被殺死了呢?」
然而就在這時,房門卻自動打開了。
趙憐之想逃,想不顧一切地拔腿就逃,但是任憑他使盡了力氣,冥冥中抓住他腳腕的那雙手,就是絲毫不松。
等趙憐之走上去了,濮亮走到蕾蓉身邊,壓低了嗓門說:「你們那大偵探到底找趙憐之什麼事兒啊?」
「如果你說趙洪波先弄了袋血漿灑在地上,趙憐之撲到他身邊后,擦掉地面的血漿,又給了他爸一刀,也做不到的。」趙隆說:「當時眾目睽睽之下,雖然局面有些亂,但我可以保證,我沒九-九-藏-書有看到趙憐之擦拭過地面——沒有人能在那麼短時間把那麼一大灘血擦乾淨。」
而趙憐之已經徹底崩潰了,他跪在地上哇哇大哭,一邊哭一邊把腦袋咚咚咚地往地上撞,撞得額頭上一片血,還不停地大叫著:「爸爸,您饒了我!爸爸,您饒了我吧!」
樓道里響起一片「對」「沒錯」「是這樣」的聲音。
呼延雲看了一眼依舊畏縮在地上的趙憐之,慢慢說道:「我偵破過不少刑事案件,在這些案件中,存在著一條不成文的法則:案情越是詭異,作案手法就越是簡單——恰恰是因為作案手法容易被一眼看穿,所以罪犯才需要營建出非常古怪的、離奇的、超自然的氣氛,來迷惑警方,擾亂偵查方向,不知道你們當中有沒有人看過綾辻行人的『館系列』推理小說,每一部都有毛骨悚然的氣氛和新本格那奇思異想的詭計,但如果沉下心來,你就會發現,每一個詭計,無論繞了多遠的路,使用多少障眼法,歸根結底,殺人方法還是『兩點之間最短距離是直線』。以《黑暗館不死傳說》為例,開頭大段大段描寫江南孝明開車穿過大霧的場景,尤其提到大霧是通往黑暗館必須穿越的異次元通道,無非是想向讀者證明,那裡即將發生的是非自然力所致的兇案,可是在解答篇你能看到的最終答案呢?我就不泄底了,隆重推薦諸位回頭看看那本書——包括你趙憐之。」
檯燈依舊將昏黃的光芒灑向地面,但地上乾乾淨淨,一絲血跡都沒有,呼延雲靠著那張書桌站立著,手裡還捏著一把鋒利的刀子,嘴角掛著謎一樣的微笑。
終於來到了書房門口,關於自己到底是趙憐之還是陳一新的霧團,在腦海里愈發混沌,他咽了很久的唾沫,才戰戰兢兢地舉起手,敲了敲門。
趙隆指著書桌上的檯燈補充道:「當時那盞燈也開著,雖然照明不是很亮,但還是能看清裏面的情況。」
「蕾蓉告訴我,已經故去的劉捷在勘查這座別墅的時候,總感到屋子裡好像存在著一些並不存在的人。而我卻認為,正確的說法是『屋子裡存在著一些不可告人的慾望』,正是這些慾望,讓許多生命葬身於此……人的慾望是無限的,不可捉摸的,正是千奇百怪而又交叉重疊的慾望,讓楓之墅里發生的每一起案件都變成了不解之謎,窮究每個人的慾望,只會讓人越陷越深,就像陷入窗外的大霧一般不能自拔,所以,重要的不是搞清每個詭異現象的謎底,而是把每個詭異現象,像對待過度包裝的盒子一樣撕開、扔掉、置之不理……換言之,正確的偵破手段不是細勘,而應該是——撥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