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推理
「這整個『典故』都是胡吹瞎扯——全都是編造出來以聳人聽聞的,通過演繹推理,一切都明白了,他的計謀、他的罪行、他的意圖……但是我卻拿不出一星半點兒的真憑實據,可以讓你們定他的罪。」
——埃勒里·奎因《希臘棺材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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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筆記《履園叢話》有雲:「始死七日,冀其一陽來複也,祭于來複之期,即古者招魂之義,以生者之精神,召死者之靈爽……」
今天就是他去世的第七天。
不知什麼時候,他們離去了。
不過,警方在後來的調查中,推翻了劉捷死於一場純粹的意外事故的結論。在陳一新的手機里,發現在出事那天下午他和市民政局秦局長打過兩通電話,劉捷的死亡時間恰在兩通電話之間。警方迅速對秦局實行了拘捕和突審。秦局交代,由於劉捷把陳一新咬得太緊,陳一新一直想製造一場「意外事故」殺掉劉捷,所以他把劉捷的行動時間告訴了陳一新。秦局還交代,徐冉倖存一事,也是他告訴陳一新的,在屠宰廠聽到劉捷不小心對侯繼峰說出的安全屋地址之後,他馬上向陳一新通風報信,才導致胡岳安排了幾個黑道槍手去刺殺徐冉。這大概就是胡岳對陳一新說的「我得手了,可他們失手了」的意思,至於秦局為什麼提供給陳一新情報,隨後在調查中發現他個人名下的68套房子,或許是最合理的解釋。
那人一哆嗦,回過頭,驚訝地看見一個拎著酒瓶的娃娃臉從一棵側柏的後面走了出來。
那個女孩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一面哭一面不停地喊著「老皮叔,老皮叔」……
那人既不哭泣,也不說話,就那麼默默地站立著,穿著黑色風衣的背影在愈來愈濃的夜色中,彷彿變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落雨繽紛,花朵雖美,花瓣卻已憔悴。
「窮人就窮命,活著死了都一樣,我看挺好。」頭髮油光水滑的小夥子說,「不然憋屈了一輩子,末了突然來個驚喜,那就是另一個王紅霞了。」
距離那個驚心動魄的雨夜,已經過去整整七天了,這七天發生了很多事情,此時此刻都一幕幕地回放在眼前。
還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根據在濱水園小區的犯罪現場提取的拋射彈殼和彈頭顯示的槍管來複線特徵,與相關記錄進行比對,證明那天晚上胡岳追殺唐小糖他們所持的手槍,正是趙憐之一直提心弔膽的那支丟失的手槍。
正當警方根據秦局長的供詞,準備對陳一新生前所犯下的罪行進行全面調查時,一份神秘的快遞遞到了省公安廳葛連柱廳長的辦公桌上,快遞的投件人一欄空著,也沒有留聯繫電話,但裏面的兩份文件則不啻于重磅炸彈。read.99csw.com
呼延雲猛地意識到,到達目的地了,於是他跳下車,看著屁股噴著灰煙的公交車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
女孩想起了什麼:「對了,王紅霞的墓地找好了嗎?」
女孩慢慢地蹲下了身,低聲對著老皮的墓碑說:「老皮叔,我要回北京啦,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的……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愛護自己,絕不辜負你的救命之恩……」說到這裏她突然又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兒接著說:「從今往後,每年你的忌日,我哪怕在萬里之外,也會趕回來給你上墳掃墓,絕對不會讓你孤苦伶仃的……」
手機顯示,現在是下午五點,他四下里看了看,發現在車站的對面有一片松樹林,其間蜿蜒著一條青石板的小路,於是便走了過去,沿著小路一直前行,五分鐘后,便見到一座殘敗的白色石門,兩側是掉了漆的一排鐵欄杆,門上刻著三個模糊的大字,認了半天才識得是「長歸園」。
「老哥,這些錢你拿在路上用,要是不夠呢就托個夢給我,我隨時燒給你……」頭髮油光水滑的小夥子嘀咕著,聲音有些沙啞,「唉,今後想找個人再跟我一起彎彎繞,怕也不容易了……」
然後是蕾蓉。因為案情複雜而重大,唐小糖不得不繼續留下,配合警方的調查,蕾蓉跟省廳打了招呼,確保唐小糖的食住和安全,才離開了省城,畢竟北京還有一大堆工作等著她。臨走前她倒邀請呼延雲一起走來著,呼延雲卻搖搖頭:「我要再等幾天……」蕾蓉問他等多久,他說等案發之後的第七天,蕾蓉不明究竟,他也不做解釋。
第二份則是一張紙,上面有一個郵箱和密碼,打開后發現郵箱里只有一個音頻文件,是陳一新在圓滿公司高層閉門會議上的講話,陳一新要求在未來一段時間,各個門店的店長和中介要積極購買兇宅,因為土地供應的緊張,「未來地皮一定比房屋更值錢,所以誰掌握了地皮,誰才掌握了中國」!假如凶宅所在樓宇位於比較好的地段,或者一個小區里有兩三座凶宅時,則不妨「嘗試用各種辦法製造一些凶宅」,並擴散消息,使其在輿論上變成「凶樓」或「凶宅小區」,致使其他住戶願意用較低廉的價格賣掉房子,實現整座樓、整個小區的「全面收購」,佔有地皮,然後再高價賣給國家,獲得巨額拆遷補償款,同時用賄賂等
read.99csw•com方式獲取重建的開發權,建設高檔商品房銷售,一來一去牟取雙重暴利——「對於那些混合有廉租房、經濟適用房的商品房小區,要特別注意製造凶宅」,大概是講話那天喝多了酒,陳一新口不擇言,一不小心說出了「濱水園小區就是我們製造凶宅的典範」,那口吻好像美國西部片里屠殺印第安人的牛仔一樣雄姿英發、理直氣壯。
女孩還是在哭泣,哭聲讓正在一點點黯沉的墓地顯得更加凄慘……很久很久,她才漸漸化號啕為抽泣。三個人就這麼站在老皮的墓碑前,不知過了多久,女孩突然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唉,老皮叔窮困潦倒了一輩子,最後還是埋葬在這麼個逼仄不堪的地方……難道就不能給他找一處好一點的墓地下葬么?」
他揣著兜,慢慢往公交車站走去,正趕上晚高峰,省城的市中心和京城一樣的車水馬龍,擁堵不堪,加上又下著小雨的緣故,地上一片泥濘,車影和人影憧憧交錯,喧嘩得好像電影院散場一般。一個賣烤豆腐串的小攤販撐開半透明的塑料棚,用骯髒的手套握住烤架兩側的手柄,輕輕抬起來,查看烤爐里的火勢,就這麼一瞬間,那金黃的火苗竟成了灰色街景中最明亮、最耀眼的色澤。
呼延雲擦了一下睫毛上的雨水,瞪圓了眼睛從側柏的枝椏間望去,那個人像鬼魂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老皮的墳墓前,看到紙灰和鮮花時很明顯吃了一驚,四下里打量了半天,確認沒有人,才把自己手中的一大捧鮮花放在了墓碑前面。
不,這個不是幻覺,這個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會兒,找到一處小賣部,買了一瓶本地產的稻花香白酒,直接拆了包裝盒,拎著酒瓶子走回了車站。
「她是殺人犯,家裡又沒有旁的人,估計火化了,骨灰都沒人領。」麵皮白凈的小夥子說。
第一份是馮浪在精神病院就診時的口述記錄,有主治醫師的簽名,馮浪說自己在幫趙洪波裝修楓之墅的書房時,奉陳一新之命在地板上動了手腳,還在水箱里專供三層套間的供水管上安裝了一個定時給葯器,每天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晨六點輸送可以起到致幻作用的乙醚——這個給葯器藏在供水管的一個視覺死角,警方打開水箱仔細尋找后才發現。無疑,趙洪波之死和整整一隊凶宅清潔工的遇害,給馮浪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壓力,出現種種可九_九_藏_書怖的幻覺也好,去精神病院就診也罷,「病根兒」就在這裏,當然,這也是陳一新派胡岳殺他滅口的根本原因。
先是思緲。劉思緲雖然發著高燒,但天一亮還是拔了輸液的針頭,跑到警校給張現河他們上了一堂精彩實用的犯罪現場勘查課,之後她又不得不在醫院躺了兩天,基本痊癒之後坐上了返京的火車。呼延雲鼓起全部勇氣提出護送她回京,被她冷冷地拒絕了,以前她看他的目光充滿了敵意,現在不知怎麼還添了一重警惕,防狼似的,當看到她和楚天瑛一起坐上車的時候,呼延雲的心裏說不出的酸澀和惆悵,那一夜在電話兩端的並肩戰鬥,竟然一絲痕迹都沒有留下。
呼延雲認為,這兩份文件就是趙洪波生前委託私家偵探調查陳一新的「罪證」,後來童麗曾出高價登門購買,但那位私家偵探卻神秘地失蹤了。
如果陳一新還活著,這兩份文件即便是提供給警方,恐怕也能被他動用各種勢力「壓」下去,畢竟它們只是陳一新犯罪的間接罪證,而無法對他構成直接的打擊。但現在不一樣了,陳一新死了,而且通過秦局長以及趙憐之的供詞,他不僅是殺害劉捷的幕後真兇,而且也是濱水園多起凶殺案的製造者,並極有可能指使胡岳殺害了五位在楓之墅工作的凶宅清潔工,因此,警方迅速查抄了陳一新的家和圓滿公司,這個省城最大的二手房企業轟然倒地……
「小唐,小唐,你快點起來!」麵皮白凈的小夥子用儘力氣,才把她攙了起來,「老皮叔一輩子樂樂呵呵,可不希望看見你這麼個哭法。」說完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不知道是在擦拭雨水還是淚水。
今天亦是如此。
淅淅瀝瀝。
他穿過石門,一步之間彷彿跨越了兩界,瞬間,一切都沉寂下來,就連雨絲的飄落也無聲無息,眼前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墳塋,墳塋一俱是長方形的,每個比14寸筆記本攤平大不了多少,石碑都不高,石材很粗糙,上面刻著死者或死者夫婦的名字,有的竟無落款。也許是窮人墓地的緣故,缺乏維護,墳墓和墳墓之間只能將將容得下腳步,而且落腳之處不是泥濘不堪,就是長滿了野草,野草俱已枯黃,看上去不過是另一種泥濘……埋在這裏的人們,生前和死後一樣都居住得狹窄不堪。
吱扭了兩聲,車子突然停下了。
終於,那人動了一下,正要拔步九九藏書離開,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咳嗽。
「這樣吧,我出錢,給她找塊墓地,好歹也是咱們凶宅清潔工的一員,總不能死無葬身之地啊。」女孩說。
走出省立圖書館的時候,呼延雲忽然感到臉上一冰,抬頭看了看濕漉漉的天空,才悟出是下雨了。一個星期以前那場撼天動地的暴風雨,把一個夏天的暑氣殺得乾乾淨淨,接下來的幾場連綿小雨都有了寒意,預示著秋天漸漸臨近。
劉捷的遺體被火化了,蕾蓉參加了他的追悼會,為此還特地穿上了久已不|穿的黑色警服,在他靈柩前敬禮的時候,蕾蓉想起了那個坐著黑色普拉多前往楓之墅的下午,顛簸的鄉間土路,矮小而疏鬆的道旁樹木,坐在高端商廈牆根下的一排流浪漢、殘破不堪的棚戶區……那陰沉的天幕多像一個預言:好像有萬千重濃雲在醞釀著什麼,又好像纖雲皆無,只是一塊完整的鐵青色液壓機正在朝著頭頂緩緩落下,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劉捷竟成了後來發生的災難大片的第一個犧牲者,多少一別匆匆,竟成陰陽永隔。
按照本地的規矩,頭七的祭祀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們一定會來的。
暮色更沉,四周靜得讓人心裏發慌,抬頭望去,卻見雨腳更密,織起一道墨綠色的大網,好像整個世界被濃重的濕氣捂得發霉長毛一般。一些幻覺便在水汽的折射中瀰漫開來:墓碑好像比最初傾斜了一些,墳坑的蓋子綻開了一條裂縫,落在地上的紙灰再一次蠕動起來,泥濘的地面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人形,彷彿地下的屍骨在匍匐前行……還有,在這根本不該有人問津的時間和地點,忽然傳來了輕切的腳步聲……
濛濛雨絲籠罩著她,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飄起一縷縷青煙。
片刻,三個人來到了墳塋前,兩男一女,都很年輕。女孩把一大束鮮花放在了墓碑前,有個頭髮油光水滑的小夥子抱著一摞紙錢,想用打火機點燃,但是下著雨,怎麼都點不著火,另外一個麵皮白凈的小夥子替他撐住傘,遮擋住雨絲,才算燒著了紙錢。金黃色的火苗在那些花花綠綠的紙錢上舔噬著,頃刻間,灰黑色的紙灰就飄落在了地上,大部分像被泥濘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少許顆粒翻滾了幾下,也絕望地停止了掙扎。
那個人好像很愛喝酒。
想到這裏,呼延雲把視線投到被小雨扑打得濕漉漉的車窗外面,車子已經開出了市區,飛速轉動的車輪像拉read•99csw.com幕一般,將道路兩邊的景色毫無預告地不停翻篇:時而是踟躕在鄉間小路上沒有打傘的流浪漢,時而是陷身於水塘中默不作聲的水牛,時而是一兩座鉛灰色的爛尾樓茫然矗立在原野上,時而是一窪窪的水田覆著披肩一樣躺在山窩窩裡……涓涓的小溪、石板的小橋、寫意的電線、紅色的泥土,水墨畫一樣的風景中不時出現一摞一摞生鏽的鋼筋和灰硬的預製板,大煞風景。都市化的進程,對鄉土中國的侵襲,既不是蠟染一樣的溫情,也不是潑墨一樣的漸次,更像是在啃著小浣熊乾脆面,用最粗暴的下顎咀嚼出最粗野的參差。在這場耗時二十年的新圈地運動中,不知道有多少的王紅霞無家可歸,更不知道有多少的李文解成了在城鄉分界線上彷徨無依的青年,往前走是寸土天價的都市,往後退是早已淪陷的故鄉,更加可怕的是,就算分界線也不容許他們滯留,因為分界線本身也是朝不保夕的。
早晨來圖書館的時候,天確實有些陰,但他沒有帶傘,在圖書館一坐就是一整天,查閱資料,直到剛才,一個戴蘋果帽的館員提醒他要閉館了,他才發現已經是下午四點。離開前,他特地去辦了退還借閱卡的手續,戴蘋果帽的館員一面把一百元的押金退給他,一面好奇地問:「這幾天你不是每天都要借一堆書回去看嗎?怎麼,今晚你不借書了?」他笑了笑說:「明天我就回北京啦。」那館員還是很好奇:「你在省城的事情都辦完了?」他點點頭:「只差最後一件了。」
兩個小夥子不約而同地「嗯」了一聲。
呼延雲踮著腳尖往前走,不時傳來褲腳擦在墓碑上的窸窣聲,費了好大力氣,終於在墓地的深處找到了那個人的墳塋。墳前並無紙錢、香爐或鮮花,顯示祭拜的人還沒有來,這讓他更加放心。由於骨灰下葬得不久,加之墳塋石蓋邊緣的防水膠塗得不夠厚密,以至於剛剛落下的雨滴匯成水串,滲進了墓坑裡。呼延雲嘆了口氣,掏出幾張面巾紙在滲水的地方擦了又擦,但哪裡遏制得住……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他連忙站起身,躲到了不遠處一叢側柏的後面。
在公交車站沒等多久,車子就來了。呼延雲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一個座位上,車子重新開動的一瞬,隨著重重地一下晃動,他的思緒立刻飄逸了起來,好像落在車窗上的雨絲,繽紛而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