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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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雲繼續說道:「當然,我也想過,也許兇手在射殺陳一新之前,就是任性了一把,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偏偏不去查看蕾蓉的動靜,萬一撞上就一起殺掉她滅口呢……問題是這樣一來,案子可就真的難解了,我萬般無奈,試圖通過查問每個人在案發前的行蹤,找到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但是依然十分失敗,說到底,當晚在陳一新遇害時,每個人都表現得無比正常,都在應該的位置上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有的睡覺,有的喝酒,有的勘查,有的散心,這個世界上最不容易搞懂的,永遠不是謎團,而是日常,是那些普通到只配在影視作品中扮演路人甲的行為和個體。」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本來我雄心勃勃,誇下海口,以為自己能在一個晚上破解所有的謎題呢,結果我準備放棄了……」
那人看了半天也不明白他要表示啥意思。
他停了一停,望著那人冷漠的臉孔,繼續說道:「當然,這一切也可以有合理的解釋,比如須叔一擊失敗就放棄了,是為了自身安全起見,他配合唐小糖演戲逼出王紅霞,是受了陳一新的指使,要把所有的黑鍋都讓王紅霞背起來,至於通關的條件么,他確信那麼短的時間內查不出什麼……所以我就沒有再多想,趕緊去了楓之墅。在楓之墅,我很快確認了自己對趙洪波案件的推理沒有錯,但陳一新的被殺還是讓我一頭霧水,畢竟那棟別墅里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有殺死陳一新的動機:經常遭他叱罵的員工、和他打過架的設計師、被當眾揭發奸|情的一對男女、長期跟蹤此案的記者、疑似充當替罪羊的吸毒者、報仇心切的管家、正義感爆棚的武警,甚至還有那個心狠手黑的保鏢——呃,也許廚娘算是個例外——而陳一新遇害時,絕大多數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不過最讓我困惑的還是書房裡那扇打開的紗窗,如果我的推理沒有錯誤,那面紗窗一定是兇手在作案前特意打開的,問題是,他打開紗窗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呼延雲站了起來道:「剛才我說,我勘查現場一無所獲即將要放棄的時候,來到別墅外面,蕾蓉指著一層樓牆根下面的一張圓形石桌,告訴我說:當晚案發時,她看到羅謙和趙隆就坐在石桌邊喝酒,我無意中問了一句:你怎麼能確定坐在樓下喝酒的是他們倆,而不是其他人呢?她一時間呆住了,想了想才說,當時她聽到樓下有聲音,還特地看了一眼,但只看到兩個人的頭頂——我當時十分震驚,我問她:你當時只看到兩個人的頭頂?她點了點頭!」
因為死亡的加持,墓地的色澤本來就比這個世界的其他地方要黯淡一些九九藏書,而此時此刻的陰雨和愈來愈深的夜幕,將這裏渲染得越發叵測而凄惻,墓碑、墳塋、荒草、紙灰都變成了一樣的鉛黑色,彷彿是把地底的那些枯骨挖出來研磨成顏料塗抹在了上面……
「那又怎麼了?」那人更糊塗了。
一滴雨滴,恰好落在那人嘴角翹起的一彎中,令苦笑變得濕潤:「沒想到一大群刑警辛辛苦苦勘查了那麼久都找不到真相的案子,竟被你輕輕鬆鬆就搞定了……」
「這沒什麼,小說里才能看到的詭計,現實中的警探總是應付不了的。」呼延雲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吐了吐被酒液辣了一下的舌頭道,「更何況,就算是寫進推理小說里,這個密室詭計也頂多算是個傑作,而殺死陳一新的詭計,那才真是神作呢!」
「嗯,蕾蓉打算晚上去三樓的書房勘查時當做磁性粉提取指紋用,結果不小心灑了,就這麼一長條,跟隔離帶似的正好灑在門口的地毯上。」呼延雲一邊比劃著一邊說。
那人稍一琢磨便道:「我會先去值班室看看那個警衛在不在,以免行竊時碰上……」
那人聽得一愣。
「不是,是他倆的位置有些蹊蹺。」
「當晚沒有任何人到蕾蓉的房間門口來過……」那人慢慢重複了一遍,然後困惑地望著呼延雲,片刻的凝視之後,目光猛地一悚,終於明白了什麼!
「不必緊張。」呼延雲淡淡一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是國內最好的推理者,我用很短的時間就破獲了趙洪波遇害案和凶宅清潔工集體殞命楓之墅的案子,不過今天想要跟你說的,是陳一新被殺的案件……」
「不是的,不是的!」呼延雲使勁地搖頭擺手,旋即又蹲下,在地上那個豎長方形的三樓位置畫了個小人,並順著小人的眼睛往下畫了一條斜線:「看這裏,這個小人是蕾蓉,她站在屋子裡往下看的話,由於視線角度的原因,她是根本不可能看到那兩個人的頭頂的,而蕾蓉口口聲聲說她看到了那兩個人的頭頂,只能證明一件事——」
「對啦!」呼延雲很高興地說,「這是最簡單、最正常不過的犯罪心理,行竊尚且如此,何況殺人!既然知道在別墅里有一位當晚十有八九會出來去別墅——尤其是那間書房裡巡視的警官,兇手在殺人之前怎麼就不會去看看蕾蓉有沒有睡下呢?」
儘管已經猜到了結論,但呼延雲斬釘截鐵的陳述,還是像冰針穿刺了骨髓,疼得那人的牙齒不禁狠狠一磕!
那人不說話,只是望著他,雨幕在兩人之間隔了一層磨砂玻璃似的,目光沒有任何溫度。
「對,位置!」呼延雲說完,低頭找了一根小木棍,蹲在地上,找了一塊相比之下不那九_九_藏_書麼泥濘的地方,畫了一個豎長方形,想了想,又在長方形上橫著畫了三道桿,很不好意思地說:「這個,就當是三層別墅哈,我美術不大好……」
「趙洪波被殺的案件,其實一點都不難破。」呼延雲頗有些不屑一顧,「我在聽完案件全過程的時候,心裏面就已經對犯人是誰、謀殺手法是什麼,有一個大致的結論了。如果你喜歡看魔術的話,就會懂得,所有的魔術都是障眼法,都是魔術師的手或者道具和觀眾的眨眼速度比誰更快的過程,而穿幫也往往就在每一個『轉換』的瞬間。越簡單的魔術越難完成,比如在手掌上把一枚鋼鏰兒變沒,看似極其簡單,但是要在瞬間把鋼鏰兒收進袖口,還不能被觀眾看出來,這需要下苦功夫,反倒是那些集合了聲光電等高科技道具的魔術,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掩飾魔術師在『轉換』過程中出現紕漏才刻意為之的虛張聲勢。而在趙洪波遇害的前後那幾分鐘里,出現了陳一新進套間、胡岳攔住濮亮進屋發生打鬥,趙憐之撲到趙洪波身邊這一系列事情,『聲光電』一起上,那麼說明這個地方存在著『轉換』。假設陳一新進套間的目的是為了在殺死趙洪波的第一時間拿走犯罪證據,那麼從書房的布局來看,隔斷書房和套間的那道門出現『機關』的概率最高,於是我在後來勘查時,毫不費力就發現了那塊可以撬開的金屬收口條……我想,第一組凶宅清潔工就是因為最後一道工序,查看兇案現場有無需要重新裝修的地方,發現了這一點,才遭到了在暗處監視的胡岳的謀殺的。」
「放棄?」那人眯起了眼睛,「我看你不像一個輕易會放棄的人。」
說到這裏,呼延雲突然攤開了手:「但是我不懂,費了這麼大的氣力布下的局,難道一擊失敗之後就放棄了?我打電游第一次過不了關,還會來第二次呢!尤其是胡岳追殺清潔工們的時候,假如須叔能和他聯手,別說劉思緲發燒了,就算她身體健康,也很難在兩隻狼的夾擊下保護一群羊吧?而且,後來唐小糖告訴我們,須叔不但沒有加害她,還提示她可能面臨的危險,甚至跟她一起演戲,逼王紅霞現出了原形——這讓我徹底糊塗了,按理說,須叔是陳一新的同謀,難道不是應該保護王紅霞嗎?還有更加奇怪的,須叔就算設置詭計,為什麼給思緲和小郭先生的通關條件是查出三座凶宅內發生的案件的真相?要知道離案件的真相越近,陳一新這個幕後真兇的暴露風險就越大,須叔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在得出這個結論的一瞬,跟你一樣的震驚。按照推理者的習慣,所有的結論首先要經過九-九-藏-書自我的批判和反對,尋找是否有推翻的可能,所以我想到,整個楓之墅里有一個人是可以不受『謀殺前要去窺伺蕾蓉動向』這一條件拘束的,那就是趙憐之。畢竟他是一個吸毒者,嗨高了之後有可能提槍去殺人,不管不顧的,但是蕾蓉清晰地看到,在陳一新被殺的那段時間里,他是站在假山上的,如果說他是從假山上開槍射殺陳一新的,那麼,那枚子彈飛到哪兒去了?如果說他是從樓道里開槍射殺陳一新之後再跑到假山去的,我做過測試,就算博爾特也起碼要跑兩分鐘,何況當時趙憐之還穿著那麼拖曳的一條白色長袍,根本不利於跑動,而且警方在別墅的里裡外外搜了個底兒朝天,也沒有找到任何槍械,當然也許有人會說,一定是趙憐之射殺陳一新后,跑到花園南頭,把槍扔下了懸崖下面的河水之中,問題是他的足跡顯示他出了樓以後,直接上了假山,在他滾下假山之後,又直接爬進了山洞里,根本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呼延雲卻蠻不在乎,他「咔」地一聲旋開了酒瓶的蓋子,蹲下身對著老皮的墓碑說:「老皮,聽說你生前很喜歡喝酒,我特地買來祭奠你,感謝你救了一個無辜的女孩子。」說著他咚咚咚咚地把白酒灑在地上,一股奇異的香氣頓時在墓地瀰漫了開來,在倒了快一半的時候,他站起身,把酒瓶塞給那人道:「你也敬他一杯吧!」那人看了看他,接過酒瓶來,也咚咚咚咚地倒,呼延雲急忙說:「留一點給我。」那人很驚訝地望著他,呼延雲說:「因為我接下來要講的案子,值得浮一大白——尤其是當著老皮說的時候。」
「呃……你誤解了,我當然不會放棄這件案子——謎面越是複雜離奇,越能激發我窮究根底的好奇心——我只是放棄當天就把案件破獲的想法。」呼延雲聳了聳肩膀道:「只是沒想到,一件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像在三更半夜鳴放了一個閃光雷,瞬間就把謎底炸亮在了我的面前!」
呼延雲想了想該如何措辭,才開口道:「我給你打個比方,比如你是一個竊賊,想溜進一座大樓里行竊,而且你已經知道警衛當晚一定會從值班室出來巡視整座大樓,那麼你在行竊之前會做什麼?」
原本飄零的雨絲,突然從牛毛變成了狼毫,淋在身上,又冷又疼,那人一動不動地站著,呼延雲卻有點兒受不了了,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繼續說道:「起初我懷疑是湯米做的,但後來被他扔到字紙簍里的那雙拖鞋推翻了;我也懷疑過童麗和管家老吳,不過都沒有確切的證據……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我甚至想過是胡岳跟陳一新起了內訌,殺了他之後read•99csw.com又去濱水園小區殺人,雖然後來有人證明胡岳早在陳一新遇害前就已經離開了楓之墅,但是環境和氣氛,是最容易讓人對時間做出誤判的,同樣一個小時,礦井下的人們,感覺就要比地面上的人們更加漫長,而發生礦難時尤其如此。不過,當我看到蕾蓉住的房間門口那長長一條墨粉時,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我隱隱約約意識到案件的真相比我想象的要詭異、離奇和複雜得多!」
「難道他倆有什麼蹊蹺?」
「嗯,小事。」
「什麼小事?」
呼延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了答案:「也就是說,殺害陳一新的人,那天晚上根本不在楓之墅裏面!」
「就算沒有關係,何妨一聽?」呼延雲道,「無論怎麼講,那也是件非常非常詭奇難解的案子嘛。」
「位置?」
那人輕蔑地嗤了一聲,那意思大概是「就你畫這破玩意兒咱們就別糟踐『美術』倆字兒了好么」?
呼延雲指著圖說:「呶,他倆差不多就坐在這個位置,緊貼著樓牆的牆根兒。」
呼延雲說:「從須叔當天晚上的設局來看,他毫無疑問是老謀深算、『別具匠心』的,每次都設置一個只有小郭先生才能讀懂的暗號,然後用破解凶宅內發生過的謎案為條件,將思緲和小郭先生牢牢地拴定在一定的時間里,不知不覺地將她們引向最佳的伏擊位置,差一點就成功了,這個詭計就其實質來說,是一種『域詭型犯罪』——所謂『域詭型犯罪』,就是藉助當代社會完全無視或者遺忘的某種特殊領域的知識——尤其是古代邊緣文化的知識,製造出一個將所有相關者全部納入的『領域』之內,形成一個強大的具有磁力的『場』,讓受害者不知不覺地被催眠,只能任施害者擺布,然後再實施犯罪。由於這種作案的方式、背景或者武器,跟現代社會格格不入、毫不相關,互聯網檢索不出,刑偵工具勘查不了,所以導致任何現代刑偵手段完全失靈,可以想象成一個拿著蘋果手機、背著電腦、手持激光槍的戰士走進亞馬遜森林與各種陰獸毒蟲戰鬥,前者必然屍骨無存,因為他的所有高端的工具和尖端的經驗都完全用不上——你不具備在某個特殊領域上的造詣,你不踏入由凶宅文化構成的『場』,那麼你連遊戲的大門都找不著……」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那人冷冷地問道。
「哦?」那人冷笑一聲,「跟趙洪波被殺的案件相比呢,哪個更詭奇難解一些?」
那人望著他,一言不發。
那人的目光依舊困惑:「你是說,由於蕾蓉沒有看見坐在樓下的兩個人的臉,而只是看到他們的頭頂,所以其實那兩個人並不是羅謙和趙隆,或者,那只是羅謙或read.99csw•com趙隆之中的一個人,找了另外一個人演的一場戲,為的是掩護真兇上樓殺人並製造他的不在場證明?」
「有件事情你也許不知道,我來到省城后,因為擔心思緲,所以先去的濱水園小區,了解了一下當晚須叔在那裡設局的全過程,然後才去的楓之墅,在離開濱水園小區之前,主持那裡刑偵工作的張現河警官對我說,濱水園這邊就交給他們吧,反正案子已經結束了。我說確實結束了,只剩下兩個謎團還沒有解開,他問我哪兩個謎團,我只告訴他一個,『那位殺手是怎麼墜樓的』?還有一個我沒有講,因為我覺得那也許不是個謎團——」
「說說看。」那人道,「你認為的第二個謎團是什麼?」
「案發時,趙隆和羅謙坐在別墅的樓下喝啤酒——」
「小事?」
「你好,我叫呼延雲。」呼延雲自我介紹道,「我也是來祭奠老皮的,沒嚇到你吧?」
那人的神情頓時警惕了起來。
「長長一條墨粉?」那人聽得有些糊塗。
呼延雲更加不好意思了,尷尬地蹲了片刻,又在緊貼樓牆的下面畫了倆小人,這倆小人倒頗見功力,一看就是小時候打架打不過別人,只好在牆上畫小人或者王八,然後在旁邊標註仇敵姓名的老手。
「我有一位名叫林香茗的好友,他是中國最傑出的行為科學家,他曾經告訴過我,凡是有預謀的兇殺,罪犯在實施犯罪之前的那一刻,一定會先去確認『犯罪環境是否安全』,這是犯罪心理學的鐵律——蕾蓉上三層勘查趙洪波書房前,為了避免撞上陳一新和胡岳,還知道先去一層看看那倆人有沒有『挪窩兒』呢——所以,兇手在槍殺陳一新之前,為了避免在犯罪現場撞上蕾蓉,一定會先去蕾蓉的房間門口聽聽裏面的動靜、看看門縫下面是否還有燈光。」呼延雲掰著手指頭說,「我仔細統計過,當晚在別墅里的人,知道蕾蓉真實身份的有侯繼峰、蘇蘇、童麗、趙隆和羅謙五個人,管家老吳雖然不知道蕾蓉是警察,但蕾蓉清楚地告訴過他,自己當晚會進趙洪波的書房勘查。剩下的趙憐之和湯米已經被我排除出殺人嫌犯之列,胡岳對蕾蓉更是抱有戒心……而我和蕾蓉解決完趙洪波遇害案之後,回到她的房間時,竟發現門口的那一地墨粉根本沒有人踩過,我還特地試驗了幾次,看看由於步伐跨度的原因,有沒有可能兇手來去時都十分巧合地跨了過去,結果證明很難,我也設想過,是不是兇手來的時候注意到了墨粉,小心地避開了,可惜樓道那燈光十分昏暗,地毯又是暗紅色的,墨粉灑在上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最終我無奈地得出了結論:當晚沒有任何人到蕾蓉的房間門口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