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近世開端的織豐時代和中世終末的戰國時代 初章 川中島龍虎相鬥

近世開端的織豐時代和中世終末的戰國時代

初章 川中島龍虎相鬥

武田晴信,幼名勝千代,通稱太郎,元服后得到幕府將軍足利義晴賜以偏諱,定名晴信。他是當時首屈一指的策謀家、戰略家,與父親信虎不同,晴信的對外征戰目標因應形勢,從來都是非常單一而明確的。
關東平原開發較晚,在平安時代本屬邊遠蠻荒之地,朝廷公卿若被任命為關東各國的國司,莫不哭天抹淚,如同遭到流放一般。然而時移世易,關東地區的人口日益繁盛,土地逐漸開發,成為全日本數一數二的大糧倉。對於領內土地貧瘠、作物產量很低的武田信虎來說,那真是一塊使人垂涎的肥肉啊。故此——誰管他后北條還是上杉,只要能夠戰而勝之,割取他們肥沃的領土,便是吾揮刀所向的目標!
在此之前,信虎便已經將三女嫁與諏訪新領主賴重,與諏訪亦結成盟約,就此可以放心大胆地攻略佐久了。此時正當他出征佐久歸來,此番滅亡和降伏了多個家族,幾乎將佐久全郡都攫入掌中,信虎志得意滿之際,卻突然被板垣、甘利的兵馬團團包圍起來。隨即今川的兵馬也到了,但他們不是來迎接晴信的,卻是來迎接信虎本人的……
信玄畢生為了家族的存續而戰,在甲斐的經濟沒有達到令他滿意的程度、在釜無川治水工程沒有完成前,即使沒有謙信掣肘,他也未必會有攻上京都,奪取天下之心。謙信則號稱是為了正義而戰:平定越后,是恢復北陸的秩序;川中島合戰,是應村上等豪族所請;關東攻略,是應管領上杉憲政的哀求;發兵越中,是為祖父報仇;其後吞併能登、進入越前,則是響應將軍足利義昭討伐織田信長的詔令。
此外甲斐國內,還有被稱為「郡內領主」的小山田氏、被稱為「河內領主」的穴山氏,皆為源氏同族,世代與武田家聯姻,具有相當的獨立性;甲斐之外,武田信玄將所征服的豪族編為各路「先方眾」,以譜代將領監護之,比如來自信濃的真田氏、保科氏,木曾氏(木曾與諏訪、小笠原、村上,並稱為信濃四大豪族)等等。相比較而言,這兩部分的分離傾向是相對嚴重的。其實武田家與上杉家相比,同樣可稱為豪族聯合體,不過向心力略勝一籌罷了。
如此,則保障了甲斐的南線和東線,信虎可以全力殺向東南方向,與相模后北條氏見個輸贏高下。然而可惜的是,在與今川氏結盟之前,武田信虎卻又一度揮師北進,與信濃國內豪族接上了仗。甲斐,仍然是兩線作戰,其勢危如累卵……
此後的永祿七年(公元1564年),又發生了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川中島合戰,又名鹽崎的對陣,依舊是不勝不負的局面。三年後,武田信玄統率甲相聯軍進攻上野,包圍箕輪城。箕輪守將乃是舊管領上杉憲政的重臣長野業正之子業盛,業盛勇猛可比乃父,智謀卻差得太遠,最終箕輪失陷,長野一族滅亡,上杉謙信失去了半個上野國。
晴景暴怒之下,竟然發兵討伐親兄弟景虎,結果被景虎殺得大敗,景虎趁勢反攻,順利奪取了春日山城……
二是信玄從下級侍從里親自選拔並培養起來的年輕將領,最重要的有所謂「四名臣」:仁智勇俱全的「鬼美濃」馬場美濃守信春(又名信房,本名教來石民部少輔景政)、深諳信玄兵法之要的「避戰將軍」高坂彈正忠昌信(本名春日虎綱,有關昌信繼承高坂家一事,日本史學界很多人仍持否定態度)、代替其兄虎昌和信玄嫡子太郎義信統領無敵軍團「赤備」的山縣昌景(本名飯富源四郎),還有在武田信繁死後成為信玄副將的內藤昌豐(本名工藤祐長)。
幸虧有老爹留下的「府中守護·春日山守護代」這一雙頭政治格局存在,長尾晴景才最終在上杉定實的協助下,復奪春日山,趕走了黑田秀忠——不過這個時候,所謂的守護代長尾家,實際掌控地域收縮到原來的一半還不到。
日本古代戰馬很少,質量也次,這也就是相當長時間內只有上位武士才能騎馬,下級武士和雜兵都只能徒步的原因之一。越后、甲斐,都號稱是著名的戰馬產地,因此上杉和武田的騎馬軍團聞名天下,然而根據資料記載,上杉家全盛時期的騎馬武士不過一千三百名左右,約佔總兵力的10%,武田家則比例略少,數量大致相等。
其實無論武田還是上杉,作為戰國大名,其領地一元化進程都是逐漸完善的,並且不能說已經徹底完成,兩者的家臣團既有相異之處,又有亂世中難以逃避的共性。若將越后國內的多次叛亂,以之相比武田信玄新征服的信濃領地上的多次叛亂,其共性便可一目了然了——只是越后的叛亂,背後往往都隱藏著信玄的黑手,而除奧信濃部分家族朝秦暮楚外,武田家中之亂,則似乎與謙信並無關係。
是為第四次川中島合戰,也是最慘烈的一場大戰,又名八幡原之戰。據說雙方戰死兵數都達兩成以上,這在軍隊組織力非常低下、絕大多數都是臨時徵召的農民兵和亦耕亦戰的下級武士的戰國時代,確實是非常罕見的。

甲斐的餒虎

由於性格使然,兩人的軍略也截然不同。信玄是靜,他把孫子四如真言(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搬上軍旗,自身常穩坐陣后指揮。他認為:「對於勝利,取五分為上,七分為中,十分為下。五分可以激勵鬥志,七分則生惰性,十分則驕傲忘形。」謙信則為動,以「毗」字為軍旗,亂「龍」為突擊信號,凡戰陣必衝鋒在前,很少後退。他曾引用《吳子》的話說:「捨生去戰則生,怕死去戰則死。」
當然啦,也就只有具備定製鎧甲實力的中上級武士才能如此,大批下級武士和農兵所能夠統一的,也只有旗號罷了。
總體而論,戰國時代的戰爭規模擴大,步兵集群的運用是第一位的,騎馬武士的作用大為下降,而真正意義上的騎兵部隊,則幾乎不存在。
此後武田信直或拉攏或戰降了穴山、小山田、大井等有力國人眾,強化統治模式,使大批國人眾轉化為武田氏的家臣,也即使武田氏從守護大名成功轉化為戰國大名。永正十六年(公元1519年),武田信直將主城從石和館轉移到甲府(即甲斐國的國府,一國國府亦稱府中)的躑躅崎館(「躑躅崎」意為「杜鵑花」),並於不久后改名為武田信虎——人稱「甲斐之虎」。
據說武田信玄麾下有著名的騎馬軍團「赤備」,由飯富虎昌和信玄長子義信統帶,虎昌和義信謀反被殺后,這支部隊便交給了虎昌的兄弟(一說侄子)飯富源四郎(山縣昌景)。然而這很可能只是一個傳說罷了,首先當時很多將領的麾下武士為了便於查認和指揮,更為了震懾敵膽,統一鎧甲或裝具顏色,比如后北條家就有所謂的「五色備」,織田信長麾下也有「赤母衣眾」和「黑母衣眾」,飯富兄弟所部統一把甲胄漆成紅色,並非獨特之舉。
長尾景虎的聲望日隆,使得長尾晴景心生不安,於是著力壓制兄弟的功勛。就這樣,守護代長尾家一分為二,越后也隨之一分為二,正因守護繼嗣問題和晴景嚴重對立的中條藤資趁機擁戴長尾景虎為新的守護代,本庄實乃、大熊朝秀、直江實綱、山吉行盛、古志長尾景信(乃景虎嫡親的娘舅)等也都群起響應。
且說所謂「啄木鳥戰法」,不管是山本勘介提出的,是馬場信春提出的,還是信玄本人想到的,它都立刻被圈定下來。此戰法即將兩萬大軍分為兩路,一路一萬三千,以馬場、春日、飯富、真田等將統帶,從背後趁大霧夜襲妻女山,認為謙信見不到信玄本陣,必然避戰下山,而信玄便可將本陣八千人埋伏在必經之路的八幡原上,前後夾擊上杉軍。
源平合戰的時候,武田信義、安田義定兄弟跟隨源賴朝參加了富士川合戰,受封駿河、遠江兩國,信義之子五郎信光被轉封甲斐國,后加安藝國。南北朝時代,武田氏作為源氏同族跟隨足利尊氏南征北戰,成為室町幕府的重要支柱,同族先後擔任多國守護職,最主要的便是甲斐、安藝和若狹,家系也因此三分,主枝是在甲斐(一說在安藝)——咱們在本章就單說甲斐武田氏。
放逐了父親以後,晴信得以繼任武田家督、甲斐守護,這就引起了妹夫諏訪賴重的憎恨。據說信虎才遭https://read.99csw.com流放,諏訪軍便洶湧攻入甲斐國內,前來討伐晴信,但被擊退了。於是當地位穩固以後,晴信便暫且放棄了繼續鞏固佐久郡的努力,將主攻目標再度轉向諏訪。
因為無論是政治影響力,還是軍事實力,長尾景虎都佔有絕對的優勢,晴景根本無法與之相抗。於是為了避免再起戰禍,守護上杉定實出面調停,于天文十七年(公元1548年)十二月讓長尾景虎進駐春日山城,以兄長養子的身份繼承守護代和長尾家督之職,長尾晴景則體面地退往府中,陪著守護大人一起隱居去了。
且說平安晚期,源氏一門總領為前面提到過的源義家,義家有弟為新羅三郎義光,義光有子為刑部三郎義清,因為尊卑分脈的原則(非一門總領的兄弟分家出去,另立苗字),被分封在常陸國那珂郡的武田鄉,遂以武田為苗字。後來義清、清光父子因為與常陸本地在鄉武士的矛盾而被轉移到甲斐國的市河庄居住,從此就在那裡落地生根了,並成為甲斐國內諸源氏後裔的領袖。
天文二十二年(公元1553年)三月,武田晴信以舊小笠原領內的深志城為前線基地,開始全面攻略奧信濃。原本就時而聯合,時而內訌的七家豪族就此徹底分裂,部分家族徹底歸降武田氏,部分家族則一分為二,或降或戰。村上義清被迫放棄主城葛尾城,撤入北部山區,但隨即又捲土重來,在更科郡的八幡地方擊敗武田前軍。晴信因為母喪而暫且退兵,當年七月又從東線的佐久郡二度出師,再克葛尾。面對轄下城砦大多不經抵抗便主動打開城門,或者因有武田軍的內應而被迫打開城門,村上義清不禁慨然長嘆:「就算我多次在戰場上打敗晴信,在謀略上還是輸給他了呀!」

番外篇 關於騎和騎馬軍團

到了天文二十二年(公元1553年),武田晴信進攻北信濃,一直殺至川中島地區,村上、高梨等北信濃七家豪族派使者向越后求救,提出以北信濃高井、水內等四郡,以及村上義清所保有的小塊越后領地作為酬謝。於是景虎發兵進入奧信濃,與武田軍對戰——是為第一次川中島合戰,又名布施之戰,或者更科八幡之戰。
真田彈正忠幸隆本名幸綱,出身海野氏,乃是小縣郡真田莊松尾城的國人海野棟綱之子(一說為其外孫)。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海野一族戰敗后,棟綱父子丟棄了領地,流亡至上野國,後來幸隆輾轉來到甲斐,投在武田晴信麾下。此將智勇雙全,尤其對佐久、小縣等地的天候地理、風土民情都非常熟悉,於是晴信便以恢復真田舊領為條件,派他潛入戶石城,煽動海野舊臣反抗村上義清的統治,轉而歸降武田氏。戶石城的易主,給村上義清造成了異常沉重的打擊。
總之,站在戰國大名的角度來看,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都沒有明確的上洛目標,他們一直紮根本鄉本土,逐漸擴展勢力,他們之間的碰撞只是雙雄勢力接壤后的必然結果。所以他們最終選擇上洛的時機也都不算好,在勢力發展到頂峰的時候雙雙逝去,或許正是他們最好的結局。這兩個人,從根本上來看,也許倒是同一類型也說不定。
他首先策動諏訪賴重的同族高遠賴繼等人反叛,隨即聯兵向諏訪發起了猛烈的進攻。天文十一年(公元1542年)七月,諏訪賴重在桑原城之戰中敗北,被押送至甲府軟禁,不久后自殺。晴信隨即娶賴重之女(非晴信之妹所生,但按輩分仍是晴信的甥女)為側室,穩定了諏訪的人心,然後逐一消滅高遠賴繼、笠原清繁等割據勢力,完全吞併了諏訪郡。
不過細考整個戰役的過程,頗有很多不可思議之處,比如說,武田軍為何將三分之二的兵力作為奇襲別動隊,而置本陣于懸危呢?故此比較合理的猜測是,根本就沒有什麼「啄木鳥戰法」,乃是武田信玄親率八千兵馬進攻駐紮在善光寺平附近保障退路的三千上杉軍,上杉謙信看破武田軍的動向,遂率主力夜下妻女山,在八幡原趕上信玄並與之交戰。等到武田主力聞訊前來增援,上杉謙信料想難敵數量龐大的生力敵軍,這才轉身退去。
當然,具體到了戰場上,因應形勢的需要,各將麾下的騎馬武士有可能被單獨挑選出來統一執行某種任務。比如越后騎兵之所以威震天下,就因為上杉謙信善於將騎馬武士統合起來,集結成數十支騎兵小隊,互相配合以衝擊和削弱敵軍。
當時油川信惠拉攏了甲斐國內勢力最強的國人眾小山田氏,兵馬強盛,而武田信直繼承家督的時候還未成年,毫無威望,勢單力薄,所能調動的兵馬不足千人,似乎完全無力與信惠抗爭,只能乖乖交出一門總領的位置。然而這位武田信直卻是個不甘屈居人下的狠角色,永正五年(公元1508年),年僅十五歲的信直悍然發兵,趁著暴雨奇襲油川信惠的居城勝山,油川信惠、岩手繩美兄弟或戰死,或自殺,困擾武田氏三代的「油川氏之亂」就此合上終幕。
信虎最初的攻擊目標是諏訪——諏訪是信濃東南部的一個郡,公元8世紀初曾一度從信濃國內單分出來,稱為諏方國。此郡因為寺社林立,所以也被稱為「神國」,由世襲的諏訪大社大祝及其同族管理。
其次,所謂騎馬軍團,與近現代的騎兵部隊並不是一個概念,那仍然是步騎混編的軍隊,只不過其中騎馬武士的數量較多,威力較強,故而得享此名而已。當時國人眾大多被收編為戰國大名的家臣,但仍享有領地,必須自己出錢組織武裝跟隨大名上陣。逢有戰事發生時,大名會給各家臣派發「兵役賬」,規定出兵數目,很多時候連兵種都詳細道明,戰國大名的部隊就是這樣組成的,根本不存在大量騎兵單獨成軍、集合訓練,成為獨立兵種的可能。
長尾景虎從天皇處獲得了鎮定越后及其周邊地區的聖旨,等於得到了與武田軍對戰的大義名分,於是兩年後,即弘治元年(公元1555年),他終於親自統領大軍,發動了對川中島地區的攻略。
武田軍的猛進之勢和殘暴舉動,使得整個信州人心浮動。國人們部分望風而降,更多則聚攏在奧信濃(奧為深幽之意,信濃北部多山,故得此名)第一豪強村上義清旗下,準備對武田晴信發起全面反擊……
進入十二月以後,天氣越發寒冷,並且紛紛揚揚飄起了大雪,使得武田軍不但更難攻陷城池,後方的運補通路也有被阻斷之虞。信虎無奈之下,只得下令退兵,並且命令年僅十六歲的嫡子晴信擔任殿後之職。
鬼小島彌太郎,本名小島貞興,據說他從小就跟隨謙信左右為侍從,力大無比,曾經徒手打死過野熊,因此人送外號「鬼小島」。而宇佐美定行,據說便是琵琶島城主宇佐美定滿的異名,與謙信一直保持著亦師亦友的關係。永祿七年(公元1564年),宇佐美定滿邀請長尾政景遊覽野尻湖,二人在湖上對刺而死,時人揣測,定滿大概是怕謙信無後,一旦撒手西去,長尾同族、素有威望的政景將會乘亂奪取越后,因此才設計除之吧。
上杉謙信的兵法,後世稱為越后流,分為澤崎景實的「要門」和宇佐美良賢的「神德」兩個支派。而武田信玄的兵法,後來被「兵家之鳳」小幡景憲所整理和繼承,史稱「甲州流」。
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這兩個人在個人性格和生活作風方面迥然相異。信玄好色,而且據說還喜歡男風;謙信似乎天生對男女情愛甚為反感,終生未娶(當然也有他其實是同性戀的說法),繼承人從養子之中挑選。信玄無堅定的信仰,雖然他信奉佛教凈土真宗,但總給人感覺是為了防止連襟本願寺顯如(一向宗本願寺派總本山石山本願寺的住持)來給他搗亂;謙信則師從禪宗,受其母影響也篤信真言宗,反感凈土真宗,因此一向一揆總是在其領內如火如荼地蔓燒著。
這是因為上杉謙信的父親長尾為景一力摧垮了即將成為戰國大名的越後上杉家,然而奮戰畢生也無法徹底壓服國內大小林立的國人眾們,謙信繼位還不久,立刻就遭遇到來自南方的武田氏的強大壓力,他根本沒有時間去進行更為有效的統合。弘治二年(公元15九*九*藏*書56年),也即第三次川中島合戰的前一年,因為重臣大熊朝秀、本庄實乃之間爆發衝突,謙信調解無效,憤懣之下,竟然獨自離開春日山城,意欲前往比睿山出家隱居。家臣們驅逐了大熊朝秀,然後聯署效忠誓書,好不容易才把他勸了回來。倘以陰謀論來考究此事,或許謙信是以退為進,藉此來凝聚越后的人心吧——則越後人心之散亂,由此亦可見一斑。
長尾賴景傳子重景,重景傳子能景,長尾能景在永正三年(公元1506年)出征西面的越中國,討伐一向一揆,結果在般若野中伏戰死。這個時候,越後上杉氏通過檢地等措施,正一步步地朝向戰國大名的格局邁進,長尾能景對此態度極為順從,但繼其擔任守護代的兒子長尾為景卻反其道而行之,竭力阻止上杉氏的領國一元化政策。永正四年(1507年),長尾為景放逐守護上杉房能,改立房能的養子上杉定實,房能于逃亡途中自殺——是為下克上的「永正之亂」。
時逢大霧,上杉軍以兩倍兵力洶湧殺來,武田信玄倉促應戰,急忙排布鶴翼之陣,堅固防守,等待奇襲別動隊前來。而上杉謙信則布置車懸之陣(車輪戰術),向信玄本陣展開不停息的輪番進攻。這一仗慘烈異常,武田方因為少主太郎義信中了謙信誘敵之計,不守反攻,破壞了陣勢的完整性,幾乎一敗不可收拾。這是武田氏最大的兩次危機之一(第二次為長篠之戰),名將死傷無數,如軍師山本勘介、副將一門眾武田典廄信繁、老臣諸角豐后守虎定、初鹿野源五郎等,全都戰死沙場。
重新整合兵馬以後,長尾為景于翌年渡海回歸越后,在蒲原津登陸,經過寺泊、椎屋等戰役,將上杉顯定趕出越后府中。坂戶城主長尾房長一看情勢不妙,轉過頭來歸降長尾為景,切斷了上杉顯定退往關東的後路。當年六月,兩軍在長森原展開激戰,關東管領上杉顯定被殺,養子憲房狼狽而逃,長尾為景重新控制了越后一國。

武田VS.村上

還有一種說法,武田信虎的外號中還必須增加一個「餒」字,是為「甲斐的餒虎」,這是因為他對領土有著近乎變態的執著,貪得無厭,並且為此窮兵黷武。甲斐國內尚未徹底平定,他便率軍東進,突入了關東平原。
然而當率兵來到川中島的時候,上杉謙信卻發現尚無大軍進駐海津,於是不去圍城,重施故伎,東上死地妻女山紮寨,引誘武田軍前來圍山,以便主力決戰。
長尾為景竟敢當陣斬殺關東管領,膽子實在是不小,這也是戰國亂世下克上的一個典型範例。然而長尾為景卻並沒有因此得以安居春日山城,傀儡守護上杉定實送密書給上條上杉定憲、古志長尾房景、琵琶島城主宇佐美房忠等人,要他們合兵討伐長尾為景。在揚北眾中條、新發田等家族的協助下,長尾為景最終獲勝,將上杉定實送往荒川館幽禁起來。永正十一年(公元1514年),守護方軍隊徹底敗滅,宇佐美房忠自殺,長尾房景等人被迫表示臣從於長尾為景。
武田晴信急忙率軍從甲府出征,與村上軍在千曲川畔的上田原列陣相對,板垣信方、甘利虎泰率領前軍奮戰,很快便將村上軍擊退了。二將即在河岸上端坐,檢視所斬獲的首級,誰料卻被村上義清殺了一個回馬槍,竟然雙雙戰死在亂軍之中。
武田信玄的謀略共分兩手,一手在外,一手在內,他在越后國內部給上杉謙信製造的麻煩,比外部有過之而無不及——傳統認為,那是因為武田氏基本完成了守護大名向戰國大名的轉化,而越后基本上是個豪族聯合體,缺乏足夠的向心力,因此大熊朝秀、北條高廣、本庄繁長等將領,都曾有過多次反叛記錄。
第二日,即八月二十日,武田信玄統帶兩萬大軍進駐了海津城。諸將紛紛請令,包圍妻女山,困死越后軍。但是,信玄一眼便看透了謙信之所想,謙信又不是馬謖,故意陷身死地,豈能沒有后著?於是他帶兵繞過妻女山,翻上了更西邊的茶臼山,與海津呈夾擊妻女山之勢,給越后軍以巨大的壓力,逼迫謙信下山。
然而這都只是後世的演義而已,事實上,鬼小島之名並不見於上杉家各種傳世文件,而宇佐美定滿,則在謙信麾下無論戰功大小還是領地廣狹、權柄高低,都根本排不上號。
戰國群雄概略(一)
所在地家名結局
越后國三條長尾/上杉氏1578年為上田長尾氏所繼承
古志長尾氏1579年滅于「御館之亂」
上田長尾/上杉氏江戶幕府米澤藩
新發田氏1581年背叛上杉氏,1587年被滅
佐渡國本間氏1589年從屬於上杉氏
甲斐國武田氏1582年為織田氏所滅
跡部氏1465年為武田氏所滅
大井氏1517年從屬於武田氏
穴山氏1582年從屬於織田氏,后歸德川氏
小山田氏1582年為織田氏所滅
倌濃國土笠原氏1550年為武田氏所滅
諏訪氏1542年為武田氏所滅,家名被篡奪
真田氏江戶幕府松代藩
村上氏1553年為武田氏所敗,此後從屬於上杉氏
高梨氏1553年為武田氏所敗,此後從屬於上杉氏
仁科氏1550年從屬於武田,旋因內通上杉而遭改易,家名被篡奪
越中國椎名氏1573年為上杉氏所敗,旋沒落
土肥氏1582年為佐佐成政所敗,旋沒落
神保氏1578年從屬於織田氏,旋遭改易
當日黃昏,上杉謙信在妻女山上遙望海津城,得見炊煙兩度燃起,立刻判斷出武田軍夜間將有所行動。於是他先發制人,除留下部分兵力斷後外,搶先率領主力潛下妻女山,夜渡千曲川,于黎明時分趕到了八幡原。
守護代跡部氏大有下克上的意味,如果不是出了一個武田五郎信昌,大概守護大名武田氏也無法逃避衰亡的命運吧。武田信昌乃是武田信重的孫子,他在擔任一門總領和守護的時候,恰逢跡部氏家督明海去世,於是在寬正六年(公元1465年)聯合不滿守護代統治的國人們,發兵討滅跡部氏,重新掌握了甲斐國的實權。
甲斐國境內多山,平地很少,農民們只能開墾一些旱田,種植一些粗糧,每天生活在半飢餓狀態,生活極其艱辛。然而甲斐卻產良馬(雖然日本當時的馬種普遍低矮,即便矬子里拔將軍,實在也好不到哪裡去),傳說當聖德太子在世的時候,甲斐土著曾經獻上過一匹黑色駿馬,深得太子的喜愛,獲https://read.99csw.com頒重賞。
有何良策呢?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女婿今川義元。於是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信虎藉機訓斥晴信,要他前往駿河,向姐夫義元學習治國之道,同時暗中致信義元,請他扣押晴信,或直接將其流放。
上杉政虎官至從四位下近衛少將,擔任關東管領,其後又得將軍足利義輝下賜一字,更名輝虎,出家入道后法名「不識庵謙信」,習慣上稱為上杉謙信——人稱「越后之龍」、「毗沙門天神之劍」、「北陸的守護神」、「軍神」。武田晴信則最高做到從四位下大膳大夫,出家入道后法名「德榮軒信玄」,習慣上稱為武田信玄——人稱「甲斐之虎」、「戰國第一軍事家」。
武田信虎與諏訪的領主諏訪滿賴進行過多次交鋒,諏訪軍的戰力雖然不過爾爾,但人心還算凝聚,對於外來勢力的排斥力非常之強,信虎使盡渾身解數,也未能取得勝利。於是他被迫暫時放棄諏訪,揮師指向諏訪東面的佐久郡——佐久郡內國人林立,缺乏一個如同諏訪滿賴那樣威望素著的聯盟首領,應該比較好打一點了吧。
武田晴信調兵來迎,在初戰不利的情況下,接受部將春日虎綱「避戰」建議,堅守不動。兩軍對峙竟長達兩百余日,最終由於駿河守護今川義元從中調解,方才各自罷兵歸去——這是第二次川中島合戰,又名犀川之戰。
武田氏受此重挫,本來很可能一蹶不振,然而七家豪族間矛盾重重,使得村上義清無力深入追擊,徹底擊潰武田軍主力,使其再也不敢踏入奧信濃一步。而武田信玄則總結失敗的教訓,在不久以後便誘使戶石城主動開城投降——因此事而聲名鵲起的,乃是武田家臣真田幸隆。
戶石城城防堅固,號稱「難攻不落」,武田軍圍攻將近兩個月卻毫無進展,遂於十月初被迫解圍退去。然而就在撤退的時候,村上義清看準機會,突然與高梨氏談和,隨即率軍從后猛追,武田軍全面崩潰,名將橫田高松、一族的武藤信堯等紛紛戰死,此戰即被稱為「戶石之崩」。
原來就在老子謀算兒子的同時,兒子也在覬覦老子的地位。武田信虎窮兵黷武,使得領內荒蕪、民不聊生,更重要的是,他所費甚多卻所得甚少,使麾下武將和國人們既疲於奔命,又難得恩賞,全都懷恨在心。因而便在板垣、甘利等重臣的牽頭下,在今川義元別有用心的慫恿下,臣子們一致決定放逐信虎,擁戴少主晴信繼位——從此,猛將信虎就在遠離家鄉的駿府和京都,度過了他漫長而凄苦的餘生。
前鋒受挫,武田晴信不予救援,卻勒兵緩緩退卻——這可以說是為了保存實力,避免遭受更大的損失,然而也可以看作是晴信故意要剷除板垣、甘利這兩個礙手礙腳的老傢伙,真相為何,就沒有人知道了。
傳統上認為,信玄是個陰謀家,而謙信則是義士,然而仔細考究兩人的人生歷程,卻很難將這種評價冠之於上。首先,亂世用謀本是常理,信玄不但擅長戰略、戰術兩道,也非常重視內政發展,其實可稱為「名君」。而謙信隱藏在「義」的旗號後面的,也很可能是另外一副面孔:奪取越后守護代之位,或許是為了爭奪權勢;阻攔武田氏吞併信濃,或許是為了保障越后不受侵擾;關東攻略,或許是垂涎關東管領的名號;吞併能登、進入越前,或許是妄圖奪取天下……
就這樣,以春日山長尾為景為領袖,以三條、上田、古志的長尾三家為核心,以揚北眾為輔翼的新的戰國大名誕生了。然而長尾為景的統治仍然並不穩固,領國一元化政策只是行至半途,享祿三年(公元1530年),上條上杉定憲掀起「上條之亂」,長尾為景率古志長尾景信等將前往征伐,上杉定憲開城投降。然而,隨即因為和長尾為景關係親密的幕府管領細川高國兵敗自殺,他的威望一落千丈。天文二年(公元1533年),上杉定憲再次舉兵,長尾房長、宇佐美定滿(房忠之子)等越后豪族紛紛倒戈,長尾為景節節敗退。
且說永祿四年(公元1561年),就在上杉謙信關東攻略的同時,武田氏在川中島地區修築了一座可容納上萬兵馬的大城——海津城,以春日虎綱為守將。倘若海津城能夠在川中島站穩,將對上杉氏造成巨大的威脅,因此謙信從關東歸來后,未及歇鞍便又火速南下,希圖一舉攻克海津城。
若無最初的希望,或許信虎還不會如此時般失望吧,他忍不住把晴信喚來,怒聲呵斥。但晴信卻回復父親說:「孫子曰:兵貴勝,不貴久。我軍士氣已挫,只是僥倖得勝而已,若再守城,徒陷死地!」
恰在此時,軍師山本勘介獻上了「啄木鳥戰法」——這位山本勘介(或寫作勘助)晴幸入道道鬼,據說本是駿河人,五短身材,獨眼、瘸腿,相貌醜陋,因此不被家主今川義元重用,遂流浪四方,來到了甲斐,經板垣信方的推薦出仕信玄,受到重用,擔任軍師。不過山本勘介此人只出現在真偽難辨的《甲陽軍鑒》一書中,雖然後來發現了姓名接近(山本菅助)的其他一些記載,但其身份地位似乎並沒有那樣重要。
信濃和越后都是富饒的稻米產地,之間雖然有越後山脈相隔,但自古以來的聯繫就非常緊密。源平爭戰的時候,源義仲便是在信州木曾谷起兵,然後直搗北陸的越后,進而西取京都的。而甲斐土地貧瘠,河川長年泛濫,所以室町幕府把它作為關東的附屬品,統歸鎌倉公方管轄,或許只是將其作為軍事門戶使用,而對其生產能力並不抱期望。

長尾氏霸圖的幻滅

就在這種背景下,陸奧「天文之亂」爆發了,起源正與越后相關,並且因此使得越后國改朝換代,邁向了新的輝煌。
越后守護上杉定實沒有子嗣,於是決定從陸奧國迎接外曾孫時宗丸到越后,作為養子和繼承人。時宗丸乃是陸奧守護伊達稙宗的兒子,伊達稙宗生子無數,慣於通過送子出繼來控制別國。不過越后乃是大國,時宗丸即便當上越后守護,也終究無法使伊達家的勢力深入北陸地區,說不定反而會成為爭奪稙宗繼承人伊達晴宗一門總領權的強大對手。晴宗本人正是這樣認為的,故此他不但堅決反對父親的決定,還在勸說無效后掀起反旗,這就是席捲整個陸奧地區的大動亂——「天文之亂」。
信濃國的疆域,大致等同於今天的長野縣,相比如今名為山梨縣的甲斐國來說,要廣大將近三倍,並且信濃北部、西部多山,東南部卻有大片平原,也是當時著名的糧食產地。故而,既然已與上杉氏達成和議,又暫時無力徹底擊敗后北條氏,東出關東平原之路基本斷絕,武田信虎即將主攻目標轉向了信濃國。
但是他料想不到的是,晴信在確定主力已盡數退出佐久郡以後,不但並未就此撤離,反而突然反身殺回,趁著國人眾因為圍困已解紛紛散去的機會,竟然一舉攻克了海之口城,斬殺城將。信虎得報大喜,就待增兵派將,守備海之口城,誰想晴信竟又放棄城池,坦然返回甲斐來了。
享德三年(公元1454年),關東戰亂又起,山內上杉氏的家宰長尾景仲在上野起兵,攻擊鎌倉公方足利成氏,受此牽連,越后長尾家督邦景(高景之子)被守護上杉房定勒令切腹自裁,邦景之子實景逃到信濃,上杉房定任命長尾分家的賴景接任守護代一職。此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守護、守護代之間其樂融融,互為奧援。

龍虎軍略

內政的進步,支撐著武田軍頻繁地對外作戰,他很快便攫取了近半個信濃國,甚至輕鬆擊敗信濃守護小笠原長時。然而信濃國內豪族林立,小笠原氏早就無法控制局面了,真正強悍的家族,乃是雄踞北部信濃、以村上兵部大輔義清為首的村上、屋代、島津、高梨、栗田等七家豪族。於是在天文十七年(公元1548年),村上義清盡搜領內,甚至還召來了越后的部分援軍,以無比迅猛之勢,南下攻略依附武田的小縣、佐久兩郡豪族。
謙信分派好撤兵事宜,單人匹馬闖入武田本陣,所向披靡,直至信玄面前。當時,信玄正端坐陣后,手持軍配(軍扇)指揮戰事,眼見謙信催馬揮刀而來,急忙用軍配格擋。第一刀,被軍配格住;第二刀,九*九*藏*書正中肩頭,幸好不是重傷;第三刀,武田氏護衛蜂擁趕來,扶走了信玄,擋住謙信。三刀砍罷,謙信仰天大笑,撥馬離開了戰場。
而就越后國來說,在是否迎立伊達時宗丸為守護繼承人的問題上也引發了激烈的爭論,因為時宗丸的母親乃是揚北眾中條藤資的妹妹,中條藤資一力攛掇,揚北眾其餘勢力怕中條家因此會逐步坐大,威脅到自己的利益,故而大多表示反對。長尾晴景旗幟鮮明地站在反對者一方,導致守護定實一怒之下,乾脆隱居起來不問國事。就這樣,雙頭政治被打破了,越后國內戰亂又起。
長尾軍來勢洶洶,武田晴信不欲與其主力決戰,卻分遣別動隊欲襲景虎之後,景虎聞報只得後撤,武田軍也不追擊,主動退去——不過考慮到此後不久,即有景虎上洛拜謁后奈良天皇的記載,或許此次交鋒,他並沒有親自領軍。
提起日本戰國時代,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武田信玄、上杉謙信在川中島地區的五次對戰,那就讓我們從這對東國雙雄開始,逐漸展開戰國那浩大、激烈、血腥的畫卷吧。

血戰川中島

武田晴信在位前期,因為重臣合議更改了主君,國人們的勢力又有所坐大,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更趨強勢,但即便如此,領國一元化的進程並未就此停滯不前。天文十六年(公元1547年)六月,晴信完成了分國法《甲州法度之次第》的制定,嚴格規定封建秩序和義務。同時,他還大力提拔一批中小國人出身的武士作為自己的親隨,此後他們多數成長為著名的大將,如春日虎綱、教來石景政等等。對比其父信虎來說,晴信更注重內政的建設,嗣位之初就開始大規模興建釜無川的治水工程——釜無川長年泛濫,可謂是甲斐貧弱之源。
於是村上義清、高梨政賴等將被迫逃出信濃,前往北面的越后國,去向新任越后守護代長尾景虎求救——川中島長達十一年的血戰,就此拉開序幕。
信昌死後,嫡子武田信繩和其弟油川信惠爭奪家督之位,爆發戰爭,甲斐國人眾因此一分為二,史稱「油川氏之亂」。明應七年(公元1498年),兩家重修和睦,信惠承認了信繩的一門總領地位。永正四年(公元1507年),信繩去世,紛亂再起,油川信惠立刻發兵進攻信繩之子、繼承人武田信直。

爭奪奧信濃

武田信虎就這樣如沒頭蒼蠅一般在關東平原上亂竄,雖然他是一名優秀的戰術指揮官,甲斐武士又皆勇猛善戰,直殺得后北條、上杉等家族全都驚怕,最終卻沒能取得寸土,被迫悻然而歸。隨著年歲漸長,信虎的社會經驗逐漸豐富起來,不再一味猛衝,而開始考慮以外交策略解決問題。於是在大永四年(公元1524年),他首先與關東管領山內上杉家達成了和睦協議,接著在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他利用今川家督氏輝去世、駿河國內爆發「花倉之亂」的機會,協助扶持今川義元繼位,並將長女嫁與義元為妻,與今川氏結成盟友。
當時的武士家族,多採用重臣合議制。在那些傳統的守護大名體系當中,重臣們聯合起來,甚至有能力徹底架空或者廢立主君;即便在開始「領國一元化」改革的戰國大名體系當中,重臣們的勢力也皆不可小覷。板垣信方、甘利虎泰乃是武田家中號稱「兩職」的最高臣屬,他們的意見是信虎不能隨意忽視的,於是信虎只得另謀良策。
從長尾為景艱難奮鬥的一生可以看出,越后的國人勢力非常強大,很難在短期內將其聚攏起來,開展真正的領國一元化改革——長尾為景做不到這點,他的兒子晴景更做不到。傳說中長尾晴景是個膽怯無能之輩,好女色也好男色,他甫一繼位,家老(總攬具體事務的重臣)黑田秀忠就發動兵變,晴景恓恓惶惶逃出主城春日山。
翻過頭來說說川中島初次合戰的前一年,也即天文二十一年(公元1552年),關東管領上杉憲政受后北條氏所迫,離開居城平井逃往越后。因為山內上杉家本是長尾氏世代主家,因此憲政受到了隆重的歡迎和款待。上杉憲政提出,希望長尾景虎出兵關東,攻滅后北條氏,恢復關東的秩序,並且承諾事成以後即以上杉家名、關東管領之職,以及世傳的御旗、文書相贈,他自己只求上野一國養老足矣。
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的戰爭,是戰國時期戰略、戰術運用的極致,也是舊時代戰爭的最後終結。信玄最早將南蠻(即指從東南亞航至日本的歐洲傳教士、商賈,主要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荷蘭人)傳來的鐵砲(火繩槍)大規模運用到實戰中去,並且發明了攻城戰中的鐵砲密集射擊戰術;謙信也非常注重火器的使用,在春日山城建立了自己的鐵砲作坊。要說雙雄不接受新生事物,恐怕不確,但他們的戰術思想沒有革命性的突破,卻是不爭的事實。
長尾氏有很多分支,比如古志長尾氏、三條長尾氏、上田長尾氏等等,其中三條家世襲守護代。且說長尾景忠的侄子高景就任守護代的時候,勢力開始膨脹,他迎接關東執事山內上杉憲方的次男房方為越后守護,居住在府內,自己則在附近的缽之峰建城,實際管理國中事務——缽之峰城,也就是後來長尾氏的世代居城春日山城。康應元年(公元1389年),勇將長尾高景在進攻北方佐渡島的時候戰死。
到了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四月,宇佐美、柿崎等軍和長尾為景在三分一原展開決戰,長尾為景雖然獲得了最後的勝利,卻已感心力交瘁。無奈之下,他只好把傀儡守護上杉定實又抬了出來,跟上杉定憲、長尾房長達成妥協,隨即把家督之位傳給長子長尾晴景,自己出家隱居去了,希望可以藉此舉動消除部分越后豪族對自己的怨恨。當年十二月,長尾為景去世。
吞併諏訪之後,他開始向其東的佐久和其西的伊那兩郡挺進。天文十六年(公元1547年)閏七月,他在圍攻志賀城之時,以寡擊眾,大敗關東管領上杉氏派發的援軍(小田井原合戰),隨即將所斬獲的三千顆首級排布在城下,以恐嚇守軍——是為「生首戰法」。最終,志賀城被攻陷了,為了彌補此番出征的損耗,晴信竟然將所有俘虜都公開發賣給部下為奴,賣不出去的則押往礦山充作苦役。
上杉憲政一直在春日山城吃了九年的客飯,直到永祿三年(公元1560年)八月,也即織田信長在桶狹間斬殺今川義元的三個月後,長尾景虎才終於得到機會,開始關東攻略。他聯絡關東各地豪族,圍攻后北條氏的主城小田原,但遲遲不能攻克。次年閏三月,長尾景虎在鎌倉鶴岡八幡宮正式繼承關東管領之位,改苗字為上杉,並且拜領上杉憲政的「政」字,更名上杉政虎。當年夏末,上杉政虎回歸春日山,隨即修書請庄內的大寶寺義增和會津的蘆名盛氏協助出兵,秋八月十九日又來到了川中島……
然而這種認識未必準確,起碼是不全面的。武田氏領國一元化的改革終究並未徹底達成,也很難稱得上完善,真正牢不可破的核心力量只有兩部分:一是父親信虎遺留下來的譜代(世代家臣)老將,譬如前面提過的板垣、甘利,以及原(虎胤、昌俊)、諸角(虎定)、飯富(虎昌),等等,還有信玄兩個智勇雙全的兄弟——武田信繁和武田信廉,但即便如此,信玄也要在「二職」同日陣亡后,才能真正掌握家中實權。
據說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冬季,武田信虎親率大軍殺入佐久,團團圍困住了要隘海之口城——名雖為「城」,其實應該叫砦,只是建造在險要地形上的簡陋碉堡群而已。周邊國人領主紛紛趕來增援,守軍數量很快突破三千,使得並不擅長攻城戰的武田軍百計莫克。
關於越后長尾家世代交替的過程,其中摻雜了很多後人編造的內容,不可盡信。首先,長尾晴景未必有多不堪,但他因為生來體弱,難以親自上陣,更無統馭群豪的威望,卻是事實;其次,景虎和晴景兄弟之間,可能並未爆發大規模戰鬥,頂多也就是雙方各自的支持者之間有過幾次小衝突而已。基本上,世代交替問題可以算是和平解決的。
武田信元死後,其叔父信重繼為一九_九_藏_書門總領和甲斐守護,守護代跡部氏利用甚囂塵上的反守護國人勢力驅逐了信重的重臣、其弟武田信長,把持了國中實權——武田信長被迫逃往上總國,是為上總武田氏的始祖。
然而,這回輪到謙信以靜制動了,整天飲酒練兵,「我自巋然不動」,就是不下山。信玄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裝作失去了耐心,分道返回海津城,卻於途中設下埋伏,引誘上杉軍前來阻擊。謙信雖然渴望主力決戰,但是沒有勝算的決戰是沒興趣的,信玄的「移營之計」依舊沒能騙過他,就像劉備騙不過陸遜一樣。
在日本古代史料中,經常可以看到數千騎、上萬騎的說法,比如上杉謙信夜下妻女山,就有所謂的「飛越千曲八千騎」的記載。然而事實上,這八千之數指的乃是步騎混編的軍隊,並不是真的有八千騎兵。
佔據阿賀野川以北的北越后國人眾,俗稱「揚北眾」,其中有力者如本庄、色部等人以弔祭上杉房能為名,起兵攻擊長尾為景,卻被為景逐一擊破。與此同時,上杉房能的兄長、關東管領山內上杉顯定與其養子憲房率八千關東軍殺入越后,降伏了坂戶城主上田長尾房長,並以坂戶城為基地,對長尾為景發起猛攻。永正六年(公元1509年)八月,長尾為景戰敗退往越中,其後又逃往佐渡。

兵貴勝,不貴久

對應信玄的策略,三年後,上杉謙信擊滅椎名康胤,又三年完全吞併了越中國。
若再對比雙方的實力和環境,謙信的處境比信玄可就要險惡多了。首先,信玄繼位時已與南方的駿河今川氏結為同盟,其後又聯合相模后北條氏,並最終於天文二十三年(公元1554年)促成甲駿相三國同盟,徹底保障了自己的側翼。不僅如此,他還用十余年辛苦布置,為上杉謙信張開了一張龐大的包圍網:謙信南有武田氏,東南是因為關東攻略而勢同水火的后北條氏,西方的越中、飛驒諸豪強時常受信玄策反而背棄謙信,北方還有佐渡的本間氏和水匪……只有東面若即若離的蘆名、大寶寺等諸侯,偶爾還能夠幫上謙信一點忙。
天文十九年(1550年),上杉定實去世,沒有繼嗣,越后守護一職就此空缺,同年,一直希圖利用守護的旗號與長尾景虎對戰的上田長尾政景、宇佐美定滿等人前往春日山,表示臣服。至此,長尾景虎完全統一越后國,成為越后實際上的一國之主,並且成為新的實力強大的戰國大名。
弘治三年(公元1557年),爆發了第三次川中島合戰,又名上野原之戰,同樣稍一接觸、長期對峙、各自撤兵,已經成為定式,乏善可陳。這種戰法大合武田晴信的脾胃,卻把長尾景虎憋個半死,他在戰後稍加修整,便西去擊破與武田氏相互策應的越中諸豪族聯軍,斬斷晴信的一條臂膀。
在這新的戰亂中,一個人脫穎而出,那便是長尾為景的幼子平三景虎。據說長尾景虎從小就被送去林泉寺出家,得到名僧天室光育的教導,學問非常優秀,他十四歲的時候,被兄長晴景命令還俗,任其為櫪尾城主——櫪尾是中越后的名城,也是守備春日山城的重要門戶。長尾景虎憑藉其出色的野戰能力,迅速平定周邊叛亂,壓制反抗國人,瞬間便幾乎統一了整個中越后。
從日本本州中部的關東山地一直向北,經過丘陵、盆地密布的長野縣,翻過挺拔的越後山脈,即可到達廣闊的越后平野。這一大片地區,在日本古代史上主要為甲斐、信濃和越后三國的領域,統稱甲信越地區。
激戰至午前,武田軍已在全面崩潰的邊緣,馬場信春等人終於趕到了戰場,上杉軍腹背受敵,只好停止進攻,向善光寺平方向撤退。傳說上杉謙信就是在此時演出了著名的單騎闖陣的活劇——
從公元14世紀中期開始,越后國的守護職便由上杉氏所世襲,然而實權逐漸被守護代長尾氏篡奪。桓武平氏控制關東的時候,有所謂的鎌倉黨也即「坂東八平氏」等同族豪強存在,越后長尾氏即「八平氏」之一長尾氏的分支。南北朝時代,足利尊氏派關東執事山內上杉憲顯進攻南朝勢力佔優的北陸地區,長尾景忠作為上杉憲顯的執事從行,與新田義貞方的風間氏對戰。此後上杉憲顯就任越后守護職,長尾景忠被授予守護代的重任。
越后國雖屬北陸,但守護卻是關東管領山內上杉氏的同門,而實際掌權的守護代也出自山內上杉門下,因此數度關東變亂,比如「應永之亂」、「永享之亂」,長尾家督都曾率領越后兵出征,越后和關東,可謂密不可分。
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在信濃川中島地區的對戰,就是日本戰史上有名的「川中島合戰」,長達十一年,先後爆發五次大規模戰役,但始終維持不勝不敗的局面。仔細剖析兩個人的個人性格和雙方實力的對比、戰略的運用,應該就可以體會到這種均勢產生的根源了。
因此兩軍相遇,信玄總是躲避,要尋找最好的戰機予敵以重創,而謙信則勇往直前,甚至露出滿身破綻,引誘對方主力前來決戰。川中島的五次會戰,往往都會產生這樣一種局面,一方攻,一方守,攻的不得其門而入,守的找不到機會反攻,曠日持久,終於各有損傷,罷戰歸去。
天文十九年(公元1550年)七月,武田軍再侵信濃,首先攻克小笠原長時的林城,迫其北逃,隨即趁著村上、高梨兩家爭鬥之機,主力直逼村上方的重要支城——小縣郡戶石城。戶石城又稱砥石城,本屬海野氏統轄,天文十年(公元1541年)海野氏相助武田信虎與小笠原、村上作戰,戰敗被逐,此城遂被村上義清所吞併。
因為謙信的本家(三條長尾家)一門眾寥寥無幾,譜代家臣數量也很少,可以說他缺乏最穩固的核心力量,只得依賴國內各路豪族,並且做一定程度的妥協。故此越后國內各族仍具備相當的獨立實力和分離傾向,如長尾房景、柿崎景家、北條高廣等名將,無不僅僅攝伏于謙信的威名,而並不具備真正意義上的忠誠心。真正對謙信死心塌地,堅貞不二的,恐怕只有傳說中的鬼小島彌太郎和宇佐美定行兩人而已吧。
應永二十三年(公元1416年),關東地區爆發「上杉禪秀之亂」,甲斐守護武田信滿因為與禪秀是甥舅關係,於是也被捲入,並在戰爭中丟掉了性命。室町幕府任命信滿之孫信元為新任守護,卻遭到甲斐國人們的一致抵制,最後武田信元在同源的信濃守護小笠原政康的幫助下,才勉強在國內站穩了腳跟。
退回甲府以後,晴信重組家臣團,再整軍勢。他一方面繼續打擊小笠原氏,鎮壓因此而反叛的新征服領地內各豪族,另一方面搬出姐夫今川義元來,與村上義清展開和談。但他其實並沒有議和之心,只是趁機拖延時間和麻痹義清而已,據說眼看盟約簽訂在即,武田方談判代表穴山信友卻突然酒醉不醒,使得和議擱淺——信友並非顢頇無能之輩,若無晴信暗中指使,他又豈敢如此妄為?
傳說不可盡信,但信虎之厭惡嫡子晴信,認為他悖逆、怯懦,只懂得耍弄小聰明,卻是歷史的真實。應當就是在進攻佐久的前後,父子之間開始產生巨大的裂隙,信虎甚至想要廢黜晴信的繼承人地位,而以次子信繁代之。但他召來重臣板垣信方、甘利虎泰等人商議,卻遭到了委婉的拒絕。不但如此,板垣、甘利掉過頭來,反而把消息透露給了晴信知道……
話說甲斐以南是今川氏統治的駿河國,東南是后北條氏統治的相模國。當甲斐國內紛爭之際,這兩家都曾經與妄圖割據、獨立的甲斐國人眾相勾結,發兵入侵,武田信虎花費了很大力氣才將之擊退。本來此番東進,主要目標是攻打后北條氏,然而雙方在小猿橋地方大戰一場,信虎眼看勝算渺茫,竟然瞬間轉身,反而北上去攻打與后北條為敵的關東管領上杉氏。
據說,這便是一代梟雄武田信玄(晴信)的初陣。
然而,上杉謙信通過畢生的努力,衝破了這張巨網:向南,阻扼武田氏于川中島地區;向東南,數次擊敗關東霸者后北條氏;向北,圍剿水匪取得了卓越的成效;向西,攻破椎名康種、神保良春、鈴木國重等,基本吞併越中國。直到武田信玄、北條氏康先後去世,東國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擋毗沙門天神之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