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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喪失

第三章 喪失

可如果是這樣……崇史再次望向書架。如果是這樣,這裏的專業書也該同時帶去。這些都是繼續研究必備的書籍,尤其是在美國,弄到手是很難的。
這究竟是什麼時候的照片呢?崇史想。他不記得曾跟智彥去過迪士尼樂園,也覺得那不是兩個男人該去的地方。
「哦……那我只好一個人去了。」
趕到地鐵早稻田站后,他買了票,上了與公司方向截然相反的電車,在下一站高田馬場站便下了車,三輪智彥的公寓就在這裏。
「您知道那小子現在在做什麼嗎?」
「那麼,」小山內說道,「今天來有什麼事?該不會是專門來聽我發牢騷的吧?」
「失蹤了。所以,呃,他家屬還來公司打聽了。」
「是嗎?」電話那端似乎嘆了一口氣。一定是失望了。
「放棄?那用什麼?」
崇史開始梳理思路。從這個房間里消失的有文件夾、筆記類、軟盤、MD、盒式磁帶和錄像帶。這些東西的共同點是什麼呢?
「那倒不是。不過跟剛才的話有點關聯,是有關三輪的事。」
不,崇史輕輕搖了搖頭。倒光爆米花的不是麻由子,而是大學時交往的另一個女孩子。
崇史回到早稻田的公寓時,麻由子並不在家。大概是一個人出去購物了,崇史想。他看看表,已過下午六點。麻由子大概以為他會更晚一些才回來。
「她和三輪……」崇史覺得心中像是灌了鉛似的。
「你知道伍郎,不,篠崎的下落嗎?」
崇史脫了鞋,跑到窗邊。男人已消失,看來是進了某個房間,或者進了電梯。
可這些照片被清除了。為什麼?崇史不解。那個女人會是誰呢?從跟東北旅行的照片的時間關係來看,照片應該拍攝於去年初夏。當時有女人和智彥交往嗎?
崇史的目光落到立體音響一旁的架子上。那裡擺著樂譜,還放著影集。影集並非帶有華美硬封皮的類型,而是照相館送的那種薄薄的東西。
「拜託。」
「那您知道她的聯繫方式嗎?」
也就是離開MAC的時候。
「那邊也沒什麼成果吧?我還聽人說,他們只是用追加實驗把這邊整理的基礎數據確認一下而已。」
「休息日去上班,可真夠新鮮的。」麻由子帶著懷疑的神色說道。她仍穿著睡衣,外面披著一件白色開襟棉線衣。
「說起篠崎君,前一陣子還有個奇怪的女人來找他呢。」小山內抱著胳膊,望向牆上的日曆,「是在兩個月前。」
沒有,崇史當即得出答案。不止去年初夏,他一直都遺憾地認為,智彥應該沒有與女人交往過,否則智彥一定會第一個通知他,這份自信他還是有的。
「真混賬!」崇史罵了一句,「那兒才應該縮編呢。MAC那邊早就不搞了吧?在中研那邊也早成了凍結課題。就連曾在MAC做過導師的須藤先生,現在都在和我做別的課題呢。」
他回想過去,自己與麻由子的關係的確未在MAC公開過。出於對智彥的顧慮,也總是三人一起行動。
「……知道了。呃,阿姨,他下次來電話時,麻煩您讓他給我也打一個吧。接聽方付費的電話也行。」
「哦。」
「就是說,現在仍不知道他的下落?」
不過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他插|進鑰匙一扭,門順利地打開了。他拽開門。
小山內點上香煙,連吸了三大口,周圍的空氣頓時混濁起來。
是什麼呢?他想。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跟他比較熟,就想詳細問問他的事。其實他失蹤一事我是今天才知道的。」
好久沒打軟式網球了,他想。上次打是什麼時候?他想起來了,是跟麻由子打的。強烈的陽光,淋漓的汗水……
這並非智彥的聲音,而是事先設置在電話里的合成錄音,但崇史有印象。他確信智彥的房間仍在。
「啊……」
一股惡寒頓時籠罩了崇史的後背。這種事情不可能是智彥自己做的,只能認為是侵入者帶走了全部。
「來過電話嗎?」
難道是讓侵入者搶走了?不,不能妄下結論,崇史轉變了念頭。最可能的推論是智彥帶到洛杉磯去了。倘若是崇史被調到美國,也一定會把以前的研究成果全部帶走。

「我也是最近才聽說。」
出了MAC,崇史一看到公用電話,就試著打給直井雅美。但對方不在家,電話中只傳來請留下姓名和事項的錄音,聲音有點嗲,感覺還不到二十歲。
「我會在餐桌上放一個Vitec公司的紙袋作為標誌。」
「昨晚還沒打定主意呢,但今天還是決定去一下。」
都能夠寫入信息。
想到這裏,崇史焦慮起來。為什麼會如此不安呢?麻由子是自己的女友,自己明明是最清楚的。
可奇怪的是,這兩張照片之間是空著的,看起來像是照片被抽走了。
可小山內的回答讓他深感意外。「他不可能在這兒啊。」
「杳無音訊。」她答道。
既然不是小偷,又有誰會做這種事呢?
崇史回憶起來。自己和篠崎不是很熟,可碰面時還是會打招呼的。
崇史指定了位於池袋西口的一家咖啡廳,直井雅美也說可以。
那個人又會是什麼人呢?
「我想大概是吧。既沒親屬的那種感覺,姓也不一樣。」
「我是,你是哪位?」
接電話的是智彥的母親。崇史一面報出姓名一面想象,她一定會很懷念自己吧。
「那明天兩點在池袋如何?」想起她住在板橋,崇史便說道。
「不過,來年視聽覺認識的研究恐怕就要全被收歸到中研了。」
這事還真讓人在意,崇史想,這和三輪智彥消失一事會不會有聯繫呢?
「喂喂。」他說道。
「可是這個也沒取得進展啊。」崇史自嘲地笑笑,就差說這研究太沒勁了。
小山內拿起放在煙灰缸上冒著煙的香煙,吸了一口,哼了一聲。
崇史再度環顧室內,想得到能夠解釋這種狀況的一絲靈感read.99csw.com。侵入者是什麼人?目的是什麼?達到目的了嗎?這些事情智彥自己知道嗎?
第二個電話是打給智彥老家的。
「嗯,他一直無故缺勤,最後就退學了。退學申請大概未經過Vitec吧。總之,他本人也連一次面都沒露。我原本以為已經習慣了最近新員工不負責任的態度,可他還是讓我大跌眼鏡。」
「好像是。」
「那他下次大約什麼時候來電話呢?」
「到底怎麼回事?這樣不就等於壓縮規模嗎?」
難道他們真的取得了驕人的成果?
「你找篠崎君有事嗎?」小山內問道。
智彥和麻由子就不用說了,就連篠崎的同學都嚇了一跳。
「是關於三輪君的事情,有點事我想問問您。」
「啊,真的嗎?」
「你說的伍郎是篠崎君的……」
智彥的公寓距高田馬場站步行只需五分鐘,是一棟牆上貼著仿磚瓷磚的細長公寓。他的房間在五樓。崇史按下電梯的按鍵。這裏的電梯很舊,移動緩慢。
崇史打開窗戶,尋找男人的身影。不久,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從一樓的出入口走了出來。崇史拿不準是不是同一個人,但他的步子看上去有點慌亂。他鑽進停在路邊的車,疾馳而去。
「顛覆現實工程學常識的重大發現。」
「啊,智彥啊,沒人告訴過你嗎?他啊,去美國了。」
「啊,那個,是敦賀崇史先生府上嗎?」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有點耳熟,是那個錄音電話的聲音。
「這麼說來,前段時間倒是聽老師說起過。但現在班級也變了,我也想不起什麼,很難回答。」
掛斷電話后,正當崇史微微出神的時候,門開了,麻由子用托盤端著茶碗走了進來。「打完了?」
小山內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對崇史說道:「只有記憶包了。」
為什麼會覺得去過呢?這反倒是更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方。
「不會太晚。」他穿上運動鞋,出了房間。
「確實奇怪。之後她又打來兩次電話,我無能為力,她就又跟其他人打聽,可誰都說不知道。後來也不知怎麼樣了,反正電話是不打了,也不知找到沒有。」小山內頻頻露出擔心的神色。
看了一會,崇史不禁為自己的愚蠢苦笑起來。就是再怎麼看,也弄不清侵入者究竟要找什麼。想知道侵入者的目的,最需要弄清的並非剩下的東西,而是丟失的東西。
「我回來了。這麼早啊。」說完,她看了一眼崇史,露出不安的神情,「怎麼了?表情這麼奇怪。」
「舒適?」
「回去嗎?」
「啊?這麼辛苦啊。」麻由子把手伸向崇史的肩膀,摘下粘在上面的線頭。
「嗯,好像是突然不來了。」
「我是直井,那個,因為你給我留了言……」
他深感不解,為什麼此前竟完全忘記了這把鑰匙呢?為什麼一下子又想起來了?雖說在日常生活中,忽然想起遺忘掉的事情並不鮮見,可自己想起這把鑰匙時的感覺卻完全不同。這種感覺和想起智彥時一樣。
他的第一感覺是這裏失竊了。崇史見識過遭遇小偷的人家,是附近朋友的家。當時的崇史還是小學生,比起同情心,他更多的是抱著好奇心去看遭竊的情形。那裡的情形正是這樣,整個房子被翻了個底朝天。
記憶到這裏變得模糊起來。是嗎?真的去了嗎?崇史努力回憶。他還記得去迪士尼樂園的事。他們玩了各種遊樂設施,太空山、加勒比海盜、星際旅行等等。麻由子在灰姑娘城堡前面還把爆米花一倒而光……
他把視線再次轉回室內,想最後再看一眼房間,忽覺有樣東西在窗外一閃。原來窗帘一直半開著。
「最近我和他完全失去了聯繫。我想問問他現在怎麼樣。」
當研究同一個課題的時候,MAC和中央研究所往往分別承擔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當基礎研究被認為已基本完成時,這項課題就會全部交給中央研究所。屆時,MAC的人也會被吸收進去,這是通例。
「哦,沒什麼。先說說你的事吧。怎麼突然打電話來?」
「我也不清楚。先是傳達室打進電話,說有個女人想見篠崎君的上司,問該怎麼辦。篠崎君的上司不就是你現在的上司須藤君嘛,可那時他已經不在這裏。沒辦法,只好決定由我去見她。那女人也就二十歲上下,她說篠崎君失蹤了,和老家沒聯繫,公寓也一直沒人,她不知如何是好。聽到我說他早在幾個月前就離開了,她嚇了一跳,還一直追問知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我當然無法回答,就說他退學后我再沒見過他,她這才死心離開。」
「你昨晚怎麼不說啊?」
是一個寬敞的單間。他掃了室內一眼,呆立在門口。
牆邊的兩個鋼質書架上幾乎沒有一本書,本該整齊地擺放在那兒的大量書本都雜亂地堆在地板上。書桌也一樣,抽屜里的東西都被翻了出來。衣櫃中的衣服也被扯了出來,錄像帶和CD也散落一地。
崇史看了看窗戶。玻璃未碎,月牙形窗鎖也關著。這樣,侵入路徑就只能確定為門了。

「從什麼時候起不見的?」
「嗯,那就好。她是個好女孩,若是和你在一起,肯定能幸福。最近,Vitec也摒棄了夫妻必須隸屬不同單位的舊思想,你們說不定還能在一個單位呢。」說著,小山內露出因抽煙而變了色的牙齒,笑了起來。
大概是去年初夏,二人去了迪士尼樂園,拍了照片。
「碎紙機三輪?」小山內不禁一笑。由於智彥特別聰明,在MAC時一直被大家這麼稱呼。「他怎麼了?」
「還算湊合吧。」說著,崇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就知道小山內老師周六也肯定在。」
這時,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我回來了。」是麻由子。接著又傳來拖鞋的聲音,她走進了卧室。
「非九_九_藏_書得今天不可嗎?很急的活兒?」
麻由子所屬的記憶包研究班今年春天已經解散,她被調到了腦機能研究班。她並非研究生畢業,所以只能給主研究員做助理。
「啊,抱歉,是他的名字。」
不久,他在房間中央停了下來,一股冷嗖嗖的東西穿過背後。
「咦?原來你還不知道啊。他好幾個月前就離開了。當時你不是還在這兒嗎?」
「信……啊,是啊,這麼說來,家裡這邊也沒來信。不好意思,這孩子懶得動筆。不過,你不用為他擔心,他過得挺好的。」
「沒錯。看來Vitec的高層們似乎已放棄使用視聽覺認識系統作為次期型現實的想法。」
「著急的時候也會爬樓梯上去。」崇史想起智彥曾如此說過,或許是有意表明自己的腿腳並無不便。
崇史翻開影集,一個熟悉的面孔頓時映入眼帘。剛進入MAC時,崇史和智彥二人去東北部旅行了一趟,眼前就是當時的照片。智彥正在一塊大石頭上揮著手。他罕見地晒黑了,看上去很健康。身後的水流大概是嚴美溪。第二頁則是二人在恐山上拍的合照。記得當時還開玩笑說,要把背後的幽靈也照上。
「智彥……啊,是嗎?什麼事?」
「沒有。你呢?」
篠崎一直協助智彥研究,或許會了解智彥的近況。崇史想找他問問。
「真的?你們不是很親密嗎?」
掛斷電話,崇史便在便條上飛速寫起數字,計算兩地的時差。既然是在晚飯時打來的,那麼智彥那邊正值半夜。
「直井小姐,我能不能跟你見次面?如果談得更細一些,或許還能幫你點什麼。」
「那家裡有事的時候,你們怎麼和他聯繫呢?」
可崇史沒有釋然。他甚至覺得,智彥是被有預謀地隱藏起來了。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有這種必要嗎?
崇史並不了解智彥的全部物品,可這個房間他畢竟來過多次,哪裡有什麼大致有印象。他一面把書放回書架,一面搜索著記憶。
「什麼?」
我到底是怎麼了?崇史不安起來。為什麼會想象這種不可能的事情?
「嗯。對了,我還有一個請求……」
「啊,這或許是他們二人同屬一個班,出雙入對的機會多的緣故吧。不過冷靜想想,以津野君的美貌,還是你更適合她。」小山內注視著崇史,有些抱歉地說道,「若是傷害了你,那我道歉。我也是未經思考隨便說的。」
「工作都完成了?」
可今天早晨,他忽然想起自己有智彥房間的鑰匙。他記得裝進訂書針盒,放到抽屜里了。於是他忽然想去智彥的房間看一看。
這是在東京迪士尼樂園拍的照片!
「啊……」
房間里亂糟糟的,彷彿風暴只襲擊了這裏。
「我聽說,」他吐著煙說道,「Vitec仍鍾情于記憶包。腦機能研究班似乎增加人員了。」
「你說的就是那個篠崎君?」她朝崇史扭過身來,問道。
如果單純考慮,侵入者的目的最有可能是智彥的研究成果。可究竟是為什麼,崇史心中充滿疑問。智彥等人的研究根本沒有搶奪的價值,畢竟連頭緒都還沒有……
麻由子的這張照片是不是和智彥出去的時候照的呢?難道她是和他去的迪士尼樂園?會不會是智彥給麻由子照,麻由子又給智彥照的?
崇史在床上坐下,將視線投向室內的各個角落,在音像架上停了下來。他走過去看了看裏面。
「不是在洛杉磯嗎?」
這不可能,崇史想,至少不可能是從公司打來的。
很快他又想起了什麼,環顧電腦周圍,果不出所料,原本裝著MD和軟盤的盒子都空了,剩下空白的MD和軟盤。他又檢查桌面和抽屜,莫說是筆記本,就連便條之類也都不見了。
「你等等。」小山內打開桌子抽屜。裏面塞滿了零碎的小物件和小紙片,他從中拿出一張便條。「就是這個。」
昨天確認智彥房間的存在時,他還沒想到要來這裏,因為即使來了也進不去,毫無意義。
依然是MD不見了。倒不是電腦用的MD,而是原本用作音響軟體的MD不見了。那裡面應該錄著智彥喜歡的古典音樂。那些熟悉的盒式錄音帶也沒有了,只有市場上銷售的CD還放在那裡。只把錄音帶到美國去了,怎麼想都讓人覺得不正常。
「啊,如此說來……」
「啊,原來是這樣。是的,是關於他失蹤的事情。」
吃晚飯時,麻由子講了今天購物的事,什麼夏季衣服打折買到了便宜貨,回來時在電車裡被一位大嬸搭話之類。崇史能感覺到自己面色陰沉,卻無法強裝笑臉,只得隨聲附和。幸虧她沒有起疑,他想。
「嗯,差不多吧。」
「或許是吧。」崇史說著站起身來。
他終於忍受不了這種不快,合上了影集。他的本能拒絕他繼續考慮此事。
「您聽說過三輪在那邊幹什麼嗎?」
「嗯,沒關係。我也想找一些線索呢。」直井雅美立刻就答應了。
「我想是去年的秋天。」
「下落不明?」
「這個就不好說了。每次總是突然就打過來。」
「想起來了?」
在卧室換上休閑裝后,崇史在床上躺了下來。種種思緒交織在腦中:麻由子的事情,智彥的事情,還有自己的事。他努力想把這些扭成一股繩,可無論怎麼試都沒用。這堆材料根本就捏不成形,只是無始無終、漫無邊際地漂浮在宇宙中而已。要想最終得到答案,未知數太多了。
「沒聽說。他根本不和我聯繫。」
侵入者究竟想得到什麼信息呢?MD和軟盤還可以理解,但盒式磁帶和錄像帶都被搶走了,這顯然不同尋常。盒式磁帶用作電腦的存儲媒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於錄像帶,市面上銷售的種類還從未聽說有這方面的功用。當然,利用計算機的存儲媒介並非留下數據的唯一途徑,還有一種以映像的方式留下數據的方法,但read.99csw.com據崇史所知,智彥從未使用過。
「有這打算。只是得等她從這兒結業,在Vitec的分配決定下來之後。」
「沒什麼。」崇史搖搖頭,「沒什麼,就是有點累了。」
「好像是吧。是空想時的大腦迴路解析研究……吧?」
「是嗎?可別太晚了啊。」
他頭痛起來,一股輕微的嘔吐感襲來。他把照片放回原處,在床上坐下,難以言喻的不適在心頭蔓延。他試圖想些別的事情,卻沒有成功。
崇史點點頭。「嗯。您什麼時候聽說的?」
小山內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話聽起來怎麼就像中年夫婦一樣?現在就這樣,以後可想而知嘍。知道了,我是不會告訴她的。」
「所以我嚇了一跳。」
他心中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是突然就不來了吧?」
是在哪裡照的呢?崇史思索起來。他很快想了起來。
「誰打來的?」
豈止是出入,事實上已經同居了。崇史沉默不答。
「抱歉,你一個人去吧。」
「不,也不是。我想和三輪聯繫一下,順便問問篠崎君的事情,若是知道點情況,我也可以聯繫她。」
「沒有。」崇史搖搖頭。
經過進一步查看,他又發現,錄像帶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那些尚未開封的新品。希區柯克電影的複製帶和智彥每周不落的連續劇錄像帶都不見了。
「那倒不是。」說著,小山內把煙蒂掐滅在煙灰缸里,「上面有指示,我們老師留下,尋找新的研究課題。」
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有人並非為了盜竊而把房間弄亂了。既然不為盜竊,那就很可能是為尋找什麼。
「是洛杉磯,對吧?這個我知道。可他在那邊過得如何,我卻一點也不知道。他也不給我寫信。」
「既然是擅自離開,也難怪人家會那麼說他了。你跟他熟嗎?」
換完衣服,崇史向麻由子招呼道:「那我走了。」
「怎麼了?」崇史問道。
「休息日加班沒事的。」
智彥和崇史一樣,老家也在靜岡市。他們以前經常互相串門。智彥的父親從事印刷業。崇史記得,他是那種完全為了獨生子的成長而埋頭工作的男人。母親則是溫柔善良、身材嬌小的女人。崇史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就要進入Vitec公司前回家探親的時候,當時她仍稱兒子為「小智」。
記憶終於復甦了。是去年秋天的事,當時大家都在議論篠崎。
「我今天來這兒的事,能否請您對津野保密?我討厭被她拽去購物,就瞎說要工作才出來的。」
崇史說起篠崎一事是在二人上床之後。為避免麻由子把話題和剛才的電話聯繫起來,他空出了足夠的時間,至少他這樣覺得。
「今天在公司碰到MAC時代的一個同伴,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傳聞。篠崎似乎下落不明。」
她的背後是湛藍的天空和茶色柵欄般的東西。好眼熟的背景。
麻由子打開整理櫃的抽屜,開始換衣服。她似乎並未注意到相框的位置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崇史猶豫不決,該不該問問她照片的事情呢?應該只是個無所謂的問題,可不知為何,他就是害怕說出口。很可能會招致無法挽回的後果,他有這樣的預感。
「不在?」
「嗯,來過幾次。」
「你打算和她結婚嗎?」小山內又問道。
「那個女人是篠崎君的女友?」崇史問道。
「我說,新生活怎麼樣?舒適嗎?」小山內嬉笑著問道。
先弄清侵入者的身份和目的再說吧。可是,就算待在這裏,也得不到有益的信息。崇史出了門,穿上運動鞋。他決定先設法跟智彥取得聯繫。

「你沒聽過這種傳聞?」
該不該把情況告訴智彥的父母呢?崇史思索了一會兒,最終決定不告訴他們。在昨天的電話中,智彥的母親虛情假意,讓他很在意。他有種直覺,這房間變成這樣,他們或許早已知道。智彥已離開兩個多月,不需要的房間應該退掉的,智彥卻沒退,其中必有緣由,而且與這種異常狀況不無關係。
「你自己去吧,抱歉。」說著,崇史連番茄醬都沒蘸就把炒蛋塞進嘴裏。
小山內的話觸動了崇史的內心,他的眉毛猛地一顫。「我一直以為我們交往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呢。」
崇史還得出一個結論,這並非職業小偷所為。
麻由子是智彥的女人?
可這時,麻由子的面孔忽然浮現在腦海里,幾天來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不快再次蔓延開來。
「是嗎?」崇史撓撓頭。
聽到崇史說要去公司,麻由子不禁一怔。現在正是星期六的午前。跟平常的星期六一樣,二人正在吃早午餐。餐桌上擺著烤麵包片、咖啡和色拉,還有炒蛋和香腸。除了咖啡,其餘都是崇史準備的。
崇史脫了鞋,盡量避免踩到地板上的東西,小心地進入房間環顧四周。
昨天,崇史從公司里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是打給智彥在MAC上學時住的公寓。本以為他已搬家,沒想到他的房間竟還保留著。應答的是錄音電話。
「對。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是嗎?」麻由子仍是一副未能理解的樣子,但還是聳了聳肩膀笑了,「本來今天想讓你陪我購物呢。」
「沒有啊。」她搖搖頭,「怎麼突然談起他了?篠崎君出事了?」
崇史仍未釋然。自己將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嗎?那太好了。」
「嗯,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小山內皺了皺眉。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啊,也沒什麼。」既然早就離開,見面也沒有意義,崇史想。
「趕緊吃飯吧,我買回了一些小菜。」說完,麻由子丟下沉默不語的崇史,出了房間。
難道是想隱瞞什麼?崇史立刻產生了懷疑。三輪智彥消失一事定有隱情。
篠崎與智彥在同一研究班,這一點實在讓人放心不下。當然,也可能是偶然。無論如何,先問清詳細https://read.99csw.com情況再說。
「是嗎?」小山內面帶不解,繼續抽煙。煙灰落到了褲子上,他慌忙用手撣了撣。
「腦機能研究班都很失望。好容易調來了一位美女,沒想到早有了男人。」
他立刻就察覺到,原本擺在書架頂層的文件夾都不見了。智彥在MAC時的實驗結果和報告都按照課題分門別類地保管,崇史深知這一點。
崇史想起在智彥房間時從對面樓上窺探的那個人。崇史確信,那人就是在窺探自己。
崇史把MD放回桌上,首先檢查起堆在地板上的書。分子生物學、腦醫學、機械工程學、熱力學、應用化學……都是自動控制學專業的必備書籍,其中的大半崇史也有。此外還有小說和影集等,音樂專業書也有幾本,因為智彥一直喜愛小提琴。
「是嗎……」
「工作關係。」崇史拿過茶碗,呷了一口茶后答道,「明天我還得出去一趟。」
「是啊。你好不容易打一回電話,實在不好意思。」
同樣的疑問不是也發生在衣服上嗎?崇史想。散亂的衣服都是智彥常穿的,連崇史都看著眼熟。他為什麼不把這些衣服帶到美國呢?
「這個嘛,好像是上星期過半吧。正在吃晚飯的時候。」
「明天也不行嗎?」
一種近似不祥預感的陰暗感覺開始佔據崇史的內心。照片上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氛圍。
或許是智彥自己。莫非是去美國之前翻找過什麼東西?崇史立刻就否定了這種想法。他深知智彥的性格,而且可以斷言,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可能做出如此破壞性的行為。
「也沒什麼,只是覺得奇怪,就留意了一下。」
「中研那邊每天也在做動物實驗。」所謂中研,是指崇史所在的中央研究所。
智彥母親的話里還有諸多奇怪之處,最令人奇怪的是,她對無法與兒子聯繫一事竟沒有絲毫不滿。
「連我都嚇了一跳。沒想到你竟然跟她走到了一起。」
「這個……得一個多月以前了吧。我去中研的時候,聽須藤君說的。說實話我也嚇了一跳。倒不是對三輪被調到美國感到意外,可平時這種事情都是會傳達給我們老師的。」
他首先想到應該報警。若是進了小偷,理當如此。但他需要能做出這種判斷的根據。
對方聽起來很興奮,看來仍未弄清篠崎的下落。她肯定是聽了崇史的留言后,心裏十分期待地打來電話的。崇史覺得有點抱歉。
不,崇史心裏迷惘起來,難道真的是這樣?
不對。這也不是麻由子。不是跟麻由子一起的回憶。
「明白了。」
「不知道。跟他完全聯繫不上了,今年元旦也沒回老家。」
他無意間從桌上拿起一張MD。崇史等Vitec的研究人員經常使用MD作為計算機的外部儲存裝置,因為它的容量是軟盤的一百倍以上。這張MD或許是智彥為工作用買的。
「嗯,好的。我一定轉達。」
崇史於是留言說,自己在MAC一直待到三月,想詢問篠崎君的事情,希望能和直井取得聯繫,然後說出了自己住處的電話號碼。
和麻由子去的時候都發生了哪些事情呢?她穿了什麼樣的衣服?翩翩的迷你裙,每次上下車時都提心弔膽的。「要是穿牛仔褲來就好了。」聽崇史這麼一說,她立刻回答:「這樣不是更好看嗎?」
「篠崎君?」小山內皺起眉。
對面也有一棟同樣的公寓,外樓梯上正站著一個人,是個男人。那人手持相機般的東西,看來是相機的鏡頭反射了陽光。
「真的嗎?可就算這樣,也未必是從事那項研究啊……」
腦中似乎響起了一個聲音,崇史不由得抬起臉來。
是東京迪士尼樂園,崇史認了出來。他接著往下翻過兩頁,又看到一張看似拍攝於同一時期的照片,是智彥在迪士尼樂園入口前面的單人照。他右手拿著紙袋,左手打著V形手勢。
「嗯。」
「的確是不順利,似乎還遠未達到應用水準。」
「是啊,我們也正在擔心呢,好在眼下還沒有特別的事情,那孩子也應該會常常打電話來的……」說到這裏,智彥的母親沉默了,似乎在等待崇史的反應。
「真奇怪啊。」
在自己桌前坐下后,崇史先致歉道:「讓你久等了,抱歉。」接著又小聲說道:「呃,正如我在留言中所說的,關於篠崎君,有點事我想請你確認。」
智彥的母親稍稍頓了頓。一陣不自然的沉默后,她說道:「那個,他的住處似乎還沒有安電話呢,就連那屋子還都是臨時宿舍,他說還要搬家呢……」後面的話語就支支吾吾地消失了。
「拜託。」崇史點頭致意。
「你可真夠熱心的。可怎麼說呢,我想,三輪大概也什麼都不知道。在沒和篠崎君見過面這一點上,大家彼此彼此。」
「啊,是的。冒昧打攪,十分抱歉。」崇史看了一眼麻由子,她的臉上掛著疑惑的表情。崇史拿著電話站了起來。「那個,請稍等一下。」他捂住話筒,小聲對麻由子說了一句「我得看一下工作的資料」,然後朝卧室走去。麻由子有些詫異。
不可能。
「他突然離開沒什麼徵兆吧?」
「找他?怎麼回事?」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意間,裝飾在整理柜上的一個小鏡框映入了眼帘,裏面嵌著麻由子的照片。他站起來,拿過鏡框。照片中的麻由子穿著黑色T恤,外面罩著牛仔布的夾克,耳朵上戴著紅色耳環,面朝鏡頭微笑。
今天白天在智彥房間看到的照片又浮現在眼前。影集里只有智彥的單人照。
到達五樓,崇史來到智彥的房間前。這裡是五○三室,門牌上用簽字筆寫著「三輪」。崇史摸了摸牛仔褲兜,掏出鑰匙。是裝在訂書針盒裡的那把。
他一面避免無謂地碰到附近的東西,一面朝窗邊靠近。窗邊放著一張床,一條毛毯自然地翻卷著,仍保持著智彥最後起床時的樣子,只是床下的收納抽屜被拽了出來。九九藏書
「那您來年也會來中研?」
「別裝蒜了。聽說津野經常出入你的住處,不是嗎?」
「啊……」
「喲,」一看到崇史,小山內骨碌一下轉過椅子,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好久不見啊。你還好嗎?」
「對了,他現在在哪個研究班?就是被分配到三輪手下那個姓篠崎的大學生。」
「不知道。那個人去年秋天不是就離開了MAC嗎?」
也就是說,被智彥存進信息的東西都不見了。
一走進樓內,就能感到些許人氣。那些即將舉辦學會或研究會的研究室是無暇休息的。
崇史敲了敲一樓最靠邊的一個房間的門,門內傳來了含糊的「請進」聲。崇史打開門,一個正在桌前寫著什麼的男人回過頭來。男人很瘦,臉頰凹陷,曾擔任崇史他們的導師,名叫小山內。
當然,那也不是一個男人該去的地方。那麼,智彥一定是和某個女人一起去的。既然這樣,大概會有他和那女人的合影,也應該有那女人的單人照。這些照片也應該在這本影集里。
他覺得似乎聽某人說過這句台詞。有人在稱讚智彥的研究。究竟是誰?又是在哪裡?崇史搖搖頭。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一切甚至像錯覺一樣。
她正在清洗餐具。「那種打扮能行嗎?」她回頭問道。崇史穿著牛仔褲配開領短袖襯衫。
他不斷搖頭,勸慰自己:不可能有這種事。她是自己的女友,現在是,一年前也是。可他的心已經不安到了必須那樣安慰自己的地步。為什麼會如此自然地把智彥和麻由子想成一對呢?反之,當他努力回想自己與麻由子一年前的樣子時,記憶卻變得模糊了。
崇史的視線落到手裡的相框上,他注視著麻由子的笑臉。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須藤等人好像很生氣,說他沒有身為社會人的覺悟。」
隨後則是智彥的單人照。沒有註明日期,根據身上的運動服和牛仔褲判斷,大概是在五六月份。他笑著坐在長椅上,身後依稀可見城堡。
崇史再也坐不住了,在房間里踱來踱去,邊走邊環視室內。那時拍的其他照片又怎樣了呢?應該還在某處,他想。
「我有一些數據需要整理。本來昨天想整理,可主機出了故障。」崇史一面往烤麵包片上抹黃油一面說著,卻不敢正視麻由子的臉。
「關於伍郎失蹤的事情嗎?」
眼下,崇史沒有一點材料可以用於推測,只能幹著急。
可有人卻認為智彥和麻由子是戀人,這是一個不容迴避的事實。持這種想法的只有小山內一人嗎?
飯後喝茶的時候,電話響了。麻由子拿起無繩電話遞給崇史。他們並未公開同居的事情,所以平常電話還是由崇史來接,他不在的時候就設成錄音應答。只有在通過揚聲器確認了對方的聲音,覺得沒問題的時候,麻由子才會拿起聽筒。
住址和電話號碼都寫在上面。女人叫直井雅美,住在板橋區。崇史要了一張便條,抄了下來。
「難道你想起什麼了?」小山內問道。
「我現在不在家,請在聽到提示音后留下您的名字和事情。」
「您說他的住處沒有電話,也就是說,他是從公司打過來的?」
「或許是沒空吧。既然要在那邊生活,肯定得先打拚一陣子。」小山內似乎有著自己的解釋。
沒什麼要問的了,崇史打算告辭。可是臨走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不是以為我們又在研究上遇到麻煩了?你要那麼想也沒辦法,誰讓我們仍在做同樣的事情呢。」
「你們來往密切,這一點大家都知道。你和津野,還有三輪。誰讓你們三個人總是形影不離呢。可我總覺得,津野是與三輪戀愛,而你和三輪那麼親密,於是就三個人一起進進出出了。我一直是這樣理解的。」
「他也在記憶包研究班待過。」
「你好像很在意啊。你和篠崎君不是不大熟嗎?」
「最後一次聯繫大約是在什麼時候?」
他為什麼窺探?又是在窺探什麼呢?
「能不能把電話號碼告訴我呢?我想打給他。」
若是老道的小偷,或許不用鑰匙也能開鎖。偶爾也會有小偷趁著門未鎖好而入室盜竊,但小偷離開時會把門給鎖上,這無論如何都令人匪夷所思,而這個房間恰恰是鎖著的。
離開智彥的房間后,崇史趕往MAC。他本想在工作日來這裏一趟,可那樣就會與麻由子碰面。他想避開她,不想把現有的疑問和煩惱坦誠地告訴她。
「沒問題。啊,具體去哪兒?」
可智彥母親的反應極不自然。「啊,敦賀君……」她只說了這一句便語塞了。
和Vitec公司一樣,MAC星期六也休息,門後面靜悄悄的。傳達室里有一位年老的警衛在值班。崇史出示了Vitec公司的證件,便從前面穿了過去。
「也談不上熟。但因為被分配到了同一個研究班,說話的機會當然多一些。」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數十秒。在此期間,崇史把視線投向小山內後面的窗戶。外面是櫻樹,櫻樹前面則是無人的網球場。
沒去,這就是他得出的結論。他並未和麻由子去過東京迪士尼樂園,之所以覺得去過,完全是跟過去的回憶混在了一起。
崇史拉過麻由子的肩膀,閉上眼睛。
「下周很早就有部會,我想到時候作為參考資料提交。」
桌上均勻地覆著一層灰塵,只有放MD的地方清晰地留下了一個四方形痕迹。侵入者來這裏似乎已是很久以前。
「還沒正式決定。」小山內吐著煙,一臉憂愁。
吃完飯,他返回卧室,打開和麻由子共用的書桌的第二個抽屜,裏面放著辦公用品和電腦相關的配件等。他取出一個裝訂書針的小盒子打開,盒裡裝的不是訂書針,而是鑰匙。他把鑰匙托在手心,思忖了一會兒,只覺得一股奇妙的感覺襲來。這究竟是因何產生,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不好說,弄不好也夠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