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4
「為什麼?」
首先是笠原溫子之死,耳機線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在隔音的遊戲室里,照理說沒必要戴耳機,但發現屍體時,耳機線卻插在插孔里。雖然過後再去看時拔下來了,但再怎麼想,那都不可能是我的錯覺。
「像鸚鵡一樣重複同樣的話,算什麼客觀意見。」
「就是兇手將我們集中在這裏的理由。」
看她怒氣沖沖的樣子,久我似乎有些畏縮。
「不,本多先生,如果兇手打算殺死所有人,確實可以解釋這個問題。」久我說完,望向田所義雄,對他點了點頭,催促他說下去。
「也可能是相反的情況。」中西貴子眼神飄忽地看著斜下方,「對兇手來說,這個地方是不可替代的。因為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殺人,所以只好把所有人都找過來。」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的邏輯推理。我本以為他只會歇斯底里地叫喊,沒想到他的質疑頗為合理。幸好其他三個人還沒怎麼當回事,但他循著這一思路來咄咄相逼,的確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不能肯定,不過我覺得兇手應該只打算再殺一個人。」
「這還用說,當然是為了做那種事。」本多的表情似乎在說答案顯而易見。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解釋不了這個疑問,」雨宮京介雙手捧著茶杯,低頭看著杯中說,「是否說明並非真的發生了命案?為了殺溫子和由梨江,特地製造這樣的狀況,這種做法簡直太瘋狂了。我不相信我們當中有這樣的人。」
「很遺憾,」過了一會兒,本多雄一嘆著氣說,「好像找不到可以反駁你意見的材料。硬要說的話,就是你剛才所說的一切,老師可能也早就料到了。」
「沒錯。但現在想來,那封信里有三點限制:不得告訴他人、不接受詢問、遲到和缺席者取消資格。換一個角度思考,這意味著沒有其他人知道我們來到這裏這件事。於是,兇手可以不受任何干擾,專心達到目的。」
看到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田所冷笑道:「已經忘了嗎?雨宮剛才說過,兇手不可能只為了殺溫子和由梨江而特地製造這樣的狀況。」
他似乎一時答不上來,移開了視線。
「這個疑問也不是沒法解釋。」
「我參加試鏡的理由很重要嗎?」
「我想起來了。就在雅美滑雪受重傷前不久,溫子和由梨江去過她家。」
「如果是為了殺人,有什麼必要召集所有人?只要設法把溫子和由梨江叫出來就可以了。」
「即使你主動說了出來,也不能因此減輕你的嫌疑。」
「我認為概率很高。」
「為什麼?」雨宮京介問。
「沒錯。」久我點頭,「這個問題我百思不得其解。」
「這樣一想,就會發現一切都經過縝密安排。笠原溫子小姐被殺時,大家不是去查看過出入口嗎?所有出入口都貼著『門從內側鎖上,雪地上沒有腳印』的紙條,這也可以解釋為兇手想讓我們的注意力遠離藏屍的舊水井。」久我略一停頓,觀察其他人的反應。沒有人說話,應該不是不贊同,而是恰恰相反。「如此一來,本多先生髮現那個花瓶,就成了兇手的嚴重失算。如果沒有這件事,我們現在還在笑嘻嘻地享受推理劇的樂趣。」
「等一下,田所。」不知何時上到二樓的中西貴子在樓梯上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兇手也可能多留了一天作為機動。」本多雄一說,「因為第一天、第二天的殺人計劃未必能順利完成。」
「原本或許有此打算,不過現在已不存在這種可能性,因為被你說破之後,兇手就不會這樣做了。」
「也就是說,今晚也會有人被殺?」中西貴子震驚地說。
其他兩人都點了點頭,表示本多說得沒錯。貴子似乎也想不出反駁的話,嘴巴微微動了動,又像貝殼般緊閉起來。
「不,」田所搖了搖頭,「你剛才也說過,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了。依我看,在殺死溫子和由梨江后,你的復讎就已結束。」
「當然是因為想參演東鄉老師的舞台劇。」我無法說出是因為想接近元村由梨江,更何況是在此人面前。
「不正當手段?」
又是一陣沉默。本多雄一往茶壺裡加了開水,中西貴子站起身,將所有人的茶杯移到他面前。
這時,中西貴子喃喃地說:「兇手該不會早有死志吧?」
這個動作看上去很令人不快,田所閃過一抹意外的神色后,才繼續說道:「沒有其他人知道我們來了這裏,所以即使所有人都消失,東京的人也一無所知。就算想要尋找,也不知從何找起。」
九*九*藏*書「可是,」雨宮環顧四周,「大家都說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以前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交集。」
「我也很希望是這樣,」本多雄一的語氣中透著揶揄雨宮樂觀態度的意味,「但我總覺得個中有蹊蹺。」
聽了中西貴子的話,久我和幸也點頭贊同。「這也是一個疑問。為什麼要找來所有人?為什麼選擇這裏?」
餘下的四人默默地喝著本多泡的茶,不斷發出啜飲的聲音,彷彿在競爭一般。
「也就是說,從此過著見不得光的人生。」中西貴子說出了演歌歌詞一樣的話。
「因為不想喪失資格,就算有所懷疑,我們也不會和任何人聯繫,沒想到兇手連這些也預料到了……」中西貴子皺起眉,用兩隻拳頭捶著太陽穴,「討厭,等於是原地兜圈子,腦袋都要壞掉了。」
「我也想過了,但什麼都想不出來。我還是第一次來乘鞍。」
「不,談不上重要。」田所刻意頓了一下,然後直視著我,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只是我突然想到,我們當中只有你一個外人。」
「關於這一點,真的沒有任何頭緒嗎?也可能與各位沒有直接關係,但與劇團有關,能不能再回想一下?」
「是啊,不過請聽我再往下說。」久我喝了口茶潤喉,「兇手假託東鄉老師的名義寄出邀請信,將我們聚集在這座山莊。但兇手還有幾個問題必須解決:第一,要讓我們來到這裏后,不會和東鄉老師或其他外人聯繫;第二,儘管東鄉老師沒有出現,也要讓我們老實留在山莊里;第三,即使逐一殺人,其他人也不會慌亂。」
「是不是你?」田所義雄又瞪著我,似乎什麼事都想賴到我頭上。
「只為了這個理由,就這樣大費周章嗎?」雨宮京介搖著頭,似乎覺得不可能。
他的話太荒唐,我不由得笑了。「我和她根本素不相識。」
我們在沉重的氣氛中度過了午餐后的幾個小時。大家原本已振作了一些,但貴子的一句話又令我們心情灰暗。兇手可能打算自殺——這完全有可能。可笑的是,貴子竟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意見的重要性,據她表示,她還以為一說出來就會被我或雨宮駁斥。得知兇手自殺說沒有反駁的餘地,她比任何人都要消沉。
「怎麼樣,你打算說實話了嗎?」
「這次的討論很有意義。」可能因為結果符合自己的期待,雨宮京介也展開了愁眉,「如果假設眼前的狀況不是遊戲,而是現實,就會出現這樣的重大矛盾,說明這種假設是不成立的。」
「不用了。我覺得很累,懶得喝茶。」田所義雄的泡麵還剩下一大半,他說完便站了起來,走到交誼廳,在已成為他固定座位的長椅上躺下。遲鈍的動作顯示出他精神上的疲勞程度。
「你想想看,兇手會沒有這種準備嗎?那封邀請信是用文字處理機打的,所以兇手只要多打一份給自己就可以了。」
「還有二十四小時,每六小時殺一個人嗎?」本多說出毫無意義的計算,「有難度啊,除非下毒一口氣殺死所有人。」
「別亂說,害得我什麼都不敢吃了。」中西貴子按著喉嚨。
「問題就在這裏。」雨宮搶著說,「久我的分析很合理,確實感覺好像有兇手在暗中活動,但也許老師早已料到我們會這樣想。」
「我只知道,如果這是真正的兇手設下的陷阱,事先必然經過了極為巧妙的計算,手法簡直漂亮至極。」久我和幸嘆息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只把想殺的人叫來這裏,絕對會引起當事人的懷疑。」本多雄一接著說道,「如果把當時試鏡合格的人全部集中到這裏,即使我們覺得指定的地點很奇怪,也不會有太多懷疑。事實上,我們也確實都來了。」
「有可能。」
餐廳。
田所只是默默地搖搖頭,移開了視線。看來兇手要殺所有人的觀點被久我推翻,反而讓他鬆了一口氣。
啊!所有人都失聲驚呼,這反應就彷彿之前一直沒看到的東西突然進入了視野,才發現原來竟然近在眼前。
田所揚揚自得地接著說:「很簡單,兇手如此煞費苦心並非只是為了殺溫子和由梨江,之所以把我們都叫到這裏,是因為要殺掉所有人。除此之外,難道還有別的可能?」
「你是不是和她有某種關係?」
「給所有人寄出那封邀請信。」貴子說。
「不要只從是否有利來判斷,對兇手而言,這可能是窮極之策。」
「證明啊……」我正遲疑著要不要說出不在場證明,就看到雨宮京介站起身來。
一直壓抑的https://read.99csw•com氣氛有了好轉,每個人都露出安心的表情,覺得自己周遭不可能發生殺人這種駭人聽聞的事。
「稍微一想,還真是問題多多。」本多雄一嘀咕道。
「麻倉……噢,她啊。那又怎樣?」
「如果是這樣,兇手手上應該沒有東鄉老師的邀請信。」貴子瞪大了眼睛,「你們都把那封邀請信帶來了吧?那就拿出來看看,沒有的人就是兇手。」
「也可能不只是因為有特別的記憶,還有著與殺人相關的重大意義。」這是本多雄一的意見。
「是的,但兇手想出了一個一舉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就是寄來的那封指示信。現在開始排練,你們都是劇中角色,無法與外界聯絡,在這種狀態下揣摩角色——這個指示很像是東鄉老師的風格,也可以理解為兇手深思熟慮后想出的策略。這樣一來,首先解決了第一個問題,斷絕了我們與外界的聯絡,第二個問題不消說也解決了。至於第三個問題,兇手殺死笠原溫子小姐,將屍體藏在舊水井中,然後留下指示信說她在遊戲室被殺。其他人看了那張紙條,絲毫不會感到驚慌,只會覺得排練終於開始了。誰都沒有對殺人這種情況感到意外,因為書架上的那幾本推理小說已經讓我們有了心理準備。」
「不,沒關係。我知道田所先生想說什麼。」我伸手制止了中西貴子,然後直視著田所義雄的眼睛。「你想說的是,我和麻倉小姐之間有某種關係,而且是相當親密的關係。麻倉小姐因為試鏡落選而自殺,最後不幸導致半身不遂。我對試鏡的評審結果心懷不滿,為了替她復讎,計劃殺死所有通過試鏡的人——是這樣吧?」
她說得很興奮,但三個男人的反應卻很遲鈍,露出難以形容的尷尬表情,繼續默默地喝著茶。
「是啊。但如果是這樣的動機,我接下來就要殺死所有人嗎?」
「那麼,或許還有一個人一起去?」
「或許對兇手來說,這裡是留下深刻記憶的地方。」中西貴子表達了女性特有的看法。
「應該會是這樣的發展,難道兇手沒有想到那麼遠?」
「所以我認為,兇手不會殺死所有人。你有不同意見嗎?」久我和幸問田所義雄。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不知是不是無法忍受漫長的沉默,中西貴子抬眼看著幾個男人,「如果真的發生了命案,會不會一切都是謊言呢?包括東鄉老師把我們集合到這裏這件事。」
「什麼疑問?」雨宮問。
我正潛心思索著,一旁同樣在翻看小說的田所義雄突然問我:「久我,你為什麼要參加我們劇團的試鏡?」
「什麼?」久我和幸忍不住叫出聲,其他人也都看著她。
「這就很難說了。」
「來泡茶喝吧。」本多雄一擺好五個茶杯,將開水倒進茶壺。
「總而言之,你的意思是,即使還會出現新的遇害者,兇手也只是今晚再殺一個人,不會殺死所有人?」
「因為我們在這裏的時間只餘下一晚,也就是今晚。第一晚笠原溫子小姐被殺,昨晚元村由梨江小姐被殺,兇手都是在夜間行動,可能是因為處理屍體必須避人耳目。我們預定在這裏住三晚,這代表兇手的目標是三個人。」
不過想到他說「大家不都是朋友嗎」時的眼神,我又覺得他並非只是逃避現實。身處殘酷的處境時,人就會搶著說消極絕望的話,內心卻期待著被人否定。田所義雄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雨宮可能很了解人性,所以才會積極扮演否定這些言論的角色。
「不,我認為兇手並沒有打算殺死所有人。」久我和幸發言道。
「溫子是老師的情人,由梨江家資雄厚。」
「可以。很簡單,雨宮剛才不是也說了嗎?」
「你無話可說了嗎?」田所義雄眼裡露出陰險之色。
接著是元村由梨江之死。事件本身沒有可疑之處,但有件事我一直無法釋懷。那天夜裡,房間里的檯燈不亮了。後來我檢查了一下,檯燈並沒有壞。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當時停電了。問題在於,停電是偶然發生,還是人為造成的?假設是人為造成的,是誰乾的呢?當然是兇手。目的何在呢?應該是因為殺死元村由梨江、或者說假裝殺死她時有必要這樣做。為什麼有必要?既然要殺她,即使被她看到長相也沒關係。那麼,停電只是偶然?不,我不這麼認為。
「就是說,那些書中也隱藏了兇手的意圖?」中西貴子嘆著氣說。
「所以光想沒有用。」雨宮京介有點不耐煩地說,然後又看向久我和幸,「我覺得你剛https://read.99csw.com才說得很有道理,即使認為這一切都是兇手的計劃,也沒有不自然的地方。但你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是的。」久我答道。
「沒錯,」久我表示認同,「不過讓我再補充一點。」
「不是我。」我溫和地否定,搖了搖頭,「不過我覺得你的看法很有道理,這一懷疑也同樣適用於除我之外的人。」
「嗯……」本多低吟了一聲,伸手摸著嘴角,「這麼說也對。」
「只有溫子她們兩人去嗎?」
「哦?」田所動了動下巴,似乎有話要說。
「你的意思是我很可疑?」我故作輕鬆地說。
「如果真的發生了命案,就要考慮動機。兇手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要將我們集中到這裏,一個一個殺掉我們的同伴呢?意外的是,我很容易就找到了答案,是試鏡。有人痛恨我們這些通過試鏡的人。」
「是的。我想她們是為了試鏡落選的事去安慰雅美,之後雅美就出事了。」
雖然他道了歉,但不代表他的觀點被推翻。所有人都像牡蠣般閉著嘴,想要找出不合理的地方。
「因為麻倉雅美最痛恨的就是她們兩人。她一定認為憑自己的演技明明穩操勝券,卻被她們利用不正當手段淘汰出局。」
「她家?飛騨高山嗎?」本多雄一問。
「什麼解釋?」貴子扭過身問。
聽了田所義雄的話,我忍不住愕然。「我之所以在意她,是因為她演技很出色,覺得她試鏡落選不可思議。」
「不要擅自下結論,可以說明一下理由嗎?」雨宮眼神略顯嚴厲地說。
「是的。」久我答道,「你發現了嗎?」
中西貴子閉上嘴之後,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能這麼認為吧。」本多回答,「兇手無論如何都要將我們集中在一起,於是假託老師的名義寄出信件,把我們叫到這個山莊。」
「啊,對了!」中西貴子突然大叫起來。
坦白說,我並沒有受到太大打擊。沒有想到兇手可能會自殺,的確是我的疏忽,但我本就沒有樂觀到因為存在些許疑點,就認為殺人這種事不可能真實發生。相反,我覺得這些無法解釋的疑點令人生寒,而雨宮那樣的想法純粹只是逃避現實。
久我和幸的獨白
「我再補充一句,」久我說,「從時間上來看,兇手也沒有殺死所有人的可能。再過一天我們就將離開這裏。」
他的問題來得突兀,我一時答不上來。
「不過,問題還是沒有徹底解決。」久我和幸說,「如果我們全部下落不明,媒體當然會報道,可能還會公開照片。到那時,兇手還能像中西小姐說的那樣,繼續隱藏身份,過著見不得光的人生嗎?而且這棟民宿的老闆也還在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雨宮,雨宮自己也是一臉茫然的表情。
「應該為只會有一個人被殺而高興嗎?」貴子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想太多了。不會有問題的,這一切都是遊戲,是老師安排好的推理劇。」
「站在我的角度,」我說,「我對你們同樣一無所知。」
「原來如此。」我不由得說,原來還可以從這個角度看問題。
「我只是客觀陳述意見,並沒有摻雜任何主觀意願。」
「不可能。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對其他人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沒有人和麻倉雅美關係親密到會替她復讎,所以只剩下你一個人。」
「你很在意麻倉雅美的事,不是嗎?」
「或許吧。」
「兇手別無選擇。如果通過試鏡的人中,只有兇手一個人安然無恙,必然會引起懷疑。但只要事先做好準備,就有可能在其他地方悄然度過另一段人生。前不久的報紙上就登過一則新聞,一個男人假冒其他人的身份數十年之久,直到死後和他姘居的女人向政府申請註銷戶籍時,才發現他的名字和戶籍都是假的。」
「有可能,」久我和幸點頭,「不過如果是這種情況,兇手既然已經達到目的,也許會發出提前結束日程的指示。」
「別說了!」中西貴子橫眉怒目地說,「別說得這麼肯定。」
「你的腦袋是不是出問題了?久我為什麼要因為這件事懷恨在心?」
「不,如果要召集所有人,恐怕也只能選擇這種地方了。東京很少有這種可以整棟包下來的民宿。」
貴子接著說:「如果兇手打算殺完人之後自殺呢?這樣一來,就不用考慮以後的事了。」貴子看著久我問。
「為什麼?」
「比如時間限制。如果兇手沒有太多時間,就無法逐一把人叫出來殺掉,只有採取把所有人集中起來一次
九九藏書解決的手段。」
「我沒說你可疑,只是我們彼此都很了解,唯獨對你一無所知。我就是對這一點很在意。」
這時,突然從另一個地方傳來聲音。田所義雄可能是聽到了討論,從交誼廳的長椅上霍然坐起,面向餐廳里的四個人。他剛才枕著手俯卧在長椅上,額頭上被手背硌出了紅色痕迹。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她們說過要開車去。」
「相信我,大家不都是朋友嗎?怎麼可能殺人呢?」雨宮京介熱切地說,但這句話顯然只是出自他強烈的願望,其他人也無法輕易表示贊同。
「我想了一下。」過了片刻,久我和幸開口了。三人幾乎同時看向他。「假設這一切不是東鄉老師的安排,而是真正的兇手的精心策劃,我們不妨從頭分析一下這個計劃。我認為如果這不是真實的事件,而是東鄉老師的安排,一定會出現某些不自然的地方。」
中西貴子的一句話,將此前的討論全盤推翻。所以說著實不能小看女人的直覺,即使是那麼粗枝大葉的女人,十次也有一次會說出可取的見解,而且可取到超乎想象。
雨宮京介微微一驚,久我和幸點了點頭。
「我有同感。」久我和幸也說,「如果是無聊的推理小說,就會為了作者的方便,將所有角色集中到一個地方,然後開始殺人。但如果現實中要殺人,而且不想落網,在封閉的空間、有限的人數中行兇,對兇手來說未免太冒險了。」
「開車?」本多雄一瞪大了眼睛,「她們倆都沒有駕照。」
「田所,」在餐廳喝著罐裝啤酒的本多雄一低聲說,「你不要亂講。」
由於午餐后的討論無果而終,五個人都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也無法冷靜地坐在交誼廳,都是稍微坐一下又起身走來走去。中西貴子的一句話影響如此之深,令每個人都暗自告誡自己,不可以再隨便亂講話。交誼廳里籠罩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隻是我假設真的發生了命案而做出的分析,不過沒有照顧到你們的感受,對不起,我道歉。」
「你可以解釋?」本多問。
「不是。順便說一句,我也不是兇手。」
「這可以算是值得感到樂觀的一點嗎?」
「沒錯沒錯,就是這件事。」田所不客氣地伸手指著我,「她會落選很奇怪——這句話你說過很多次了。事實上你就是在替她說出心聲,不是嗎?」
「再殺一個人?」雨宮訝然,「為什麼?」
「什麼事?」雨宮京介問。
「正如雨宮先生所說,不論事態多麼嚴重,只要沒有發現屍體,就無法斷定真的發生了命案,因為可以認為一切都是東鄉老師設下的陷阱。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正是兇手的計劃中最高明之處,只要無法明確這是推理遊戲還是真實發生的事件,我們就不能去問東鄉老師,也不能報警。用快信送來的指示當中,最後那句話發揮了重要作用。一旦使用電話,或是和外人發生接觸,立即取消試鏡合格的資格——兇手巧妙地利用了我們這些演員的心理。」
尷尬的沉默持續著,終於,久我和幸似乎打算髮言,但本多雄一搶先說道:「即使打算殺掉所有人,但這種做法真的對兇手有利嗎?應該還有更好的方法吧?」
「嗯,應該是吧。」久我和幸掃了一眼眾人,似乎意識到兇手就在其中。
「不行,還是想不出來。」本多雄一首先放棄,其他兩人也跟著搖頭。
「確實做得很巧妙,」本多緊咬著嘴唇,「如果這一切不是老師安排的推理遊戲的話。」
「你們剛才不是在討論,兇手為什麼要將我們集中在這裏嗎?」
「可是殺人還會拘泥於特定的地點嗎?」不出意料,又是雨宮京介提出異議。
「但這仍然解釋不了剛才的疑問。」雨宮京介環視眾人,「如果兇手的目標是三個人,還是在東京下手更為有利,無法解釋為什麼要將我們都集中到這裏。」
「而且,如果兇手有心尋死,」她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比起雜亂不堪的東京,只怕更願意選擇這種風景清幽的地方。如果這個地方還充滿了回憶,就更是……」
「然後兇手逃走?」本多雄一問。
「東鄉老師是秘密主義者,附上那種程度的限制不足為奇,更何況是為了這樣特別的目的。」雨宮京介刻意強調了「特別的目的」這幾個字。
「你竟然用分析這麼誇張的字眼。」本多略帶嘲諷地說,「那麼,你有何發現?」
「最重要的是,完全不需要在這裏殺人。即使在東京,也有的是人跡稀少的地方。」
還有其他無法解釋的疑點嗎?我再次搜尋記https://read•99csw•com憶,似乎沒有什麼了。應該說,一切太過不透明,連哪些地方有問題都無法確定。
「如果因為放鬆了戒備,被兇手乘虛而入怎麼辦?」中西貴子臉色蒼白。
「啊!」雨宮京介低呼一聲,「沒錯,是叫小田先生吧?他見過我們所有人,手上也有我們的名單,看到電視或報紙后,一定會立刻報警。然後警方就會搜索,找出屍體,發現少了一個人後,自然會認定那個人就是兇手,接著發布通緝令。」
「什麼意思?」
「我認為兇手不可能沒有想過。」
「這應該由各位自行判斷。在我們看來很不合理的事,說不定對兇手卻具有重大意義。對了,說到不合理,我還有一個疑問。」
「別光讓我們想,你也想想看啊。」本多雄一對久我和幸說,「當然如果你是兇手,覺得沒這個必要,那又另當別論了。」
「你能證明嗎?」
我嚇了一跳,抬頭看著她。「怎麼啦?」
「不是我想重提剛才被否定的意見,」田所義雄煞有介事地說,「如果兇手打算殺死所有人,就可以簡單地解釋這個問題。」
應久我和幸的要求,三人都神情凝重地開始思考,努力搜索著記憶。
「什麼意思?」
「怎麼啦?為什麼不說話?」貴子覺得自己想出了好主意,自然對他們的反應感到不滿。
「是嗎?同是劇團的成員,總歸可以找到理由吧。而且即使不能同時見到兩人也沒關係,不,應該說把兩人分別叫出來反而更容易得手。」
中西貴子深吸一口氣,發出「噓——」的聲音。三個男人在田所說到一半時就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並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
「也許兇手覺得很難把兩人同時叫出來?」
「不過,確認一下也好。等一下大家都拿來看看吧。」雨宮說,但顯然不是認為有此必要,而是為了給貴子打圓場。
「喂,老弟,」本多不耐煩地開口,「你總說『殺死所有人』『殺死所有人』,你就這麼想被殺嗎?」
我坐在地板上,假裝在看推理小說,腦海里整理著目前為止發現的情況。
「這麼說,將所有人集中到這裏,還是出於兇手的需要?」中西貴子困惑地歪著頭,其他人也都陷入了沉思。
「是什麼?」
「是可以拿出來,不過只怕是白費功夫。」本多代表其他人說。
田所可能做夢也沒想到會遭到反駁,面有怒色。
「原來如此,你說得也是。為什麼我們之前都沒有想到呢?」雨宮京介側著頭說,「也就是所謂的事後處理。既然兇手精心擬訂了殺人計劃,絕對會考慮到這件事。」
中西貴子一問,所有人都看向久我,看來他已被公認為最能冷靜分析狀況的人。
「兇手如果要下毒,早就下了,之前有的是機會。而且用這種方法,也可以同時殺死笠原溫子和元村由梨江。」
話雖如此,也不意味著雨宮就是清白的。以他的演技,扮演這種角色並非難事。
「怎麼會……」中西貴子露出害怕的表情。讓她感到恐懼的田所義雄表情也並不明朗。
「那就是,」他頓了一下說,「殺人。」
「等一下,」他說,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陪溫子和由梨江去雅美老家的人……是我。」
「是啊,貴子,你不用擔心食物的問題。」
我思考著該怎樣解釋才能最有效地打消他的妄想。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公開不在場證明,但我已經答應本多雄一暫時保密。
中西貴子和本多雄一的聲音開始透出活力,因為討論的結果逐漸向並非真實發生命案的方向傾斜。就連意見再次被否定的田所義雄,也沒有露出多少不甘心的表情。
「我現在就來說明。首先,兇手是這樣打算的,將所有通過試鏡的人集中在這座山莊,然後伺機殺掉想殺的人。所以,兇手一開始做了什麼?」
「四天三晚的時限一到,兇手打算怎麼辦?我們一離開山莊,就會給東鄉老師打電話,整件事是不是遊戲立刻見分曉。即使出於某種原因聯繫不上老師,回到東京后,如果笠原小姐和元村小姐沒有回來,我們肯定會感到慌張乃至報警。到時候就會檢查那口水井,一旦發現屍體,我們所有人都將成為警方偵查的嫌疑人。兇手會想不到這個問題嗎?他不可能目空一切,以為警察鎖定不了兇手。那麼,他是打算逃走嗎?在長相和名字都為人所知的情況下,兇手又能逃到哪裡呢?」說到後半段時,久我好像表現出了舞台表演的習慣,語氣抑揚頓挫起來。他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故意咳了一下。
「更何況,兇手之前擬訂的計劃如此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