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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儒-4

說儒-4

懦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人之以和為貴,……舉賢而客眾,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考。
二、《史記·孔子世家》記南官敬叔與孔子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一段。
其餘的許多思想家,無論是齊魯儒生,或是燕齊方士,在先秦時代總稱為「儒」,都屬於「儒者」 的一大系。 所以齊宣王招致稷下先生無數,而《鹽鐵論》泛稱為 「諸儒」;所以秦始皇坑殺術上,而世人說他「坑儒」。臟子·說劍》篇(偽書)也有莊子儒服而見趙王的傳說。
萬章日:「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為原人/L子以為德之賊,何哉?」
「成人」就是「成仁」,就是「仁」。綜合當時社會上的理想人物的各種美德,合成一個理想的人格,這就是「君子儒」,這就是「仁」。但他又讓一步,說『呼之成人者」的最低標準。這個最低標準正是當時的「武土道」的信條。他的弟子子張也說:
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都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
我頗疑心孔子受了那幾百年來封建社會中的武土風氣的影響,所以他把那柔儒的儒和殺身成仁的武士合併在一塊,造成了一種新的「儒行」。《論語》說:
以能問于不能,以多問于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老吾友嘗從事於斯矣。
依我的看法,這些思想家都應該歸在儒墨兩大系之下。
這是當時人對於孔子的觀察。「知其不可而為之」,是孔子的新精神。這是古來柔道的儒所不曾夢見的新境界。
「祛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欣?君子人也。
眾好之,必家焉。眾惡之,必察焉。
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放?北方之強鐵?抑而強%?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還有那個孔子問禮于老聘的傳說,向來懷疑的人都學韓愈的看法,說這是老子一派的人要自尊其學,所以捏造『*子,吾師之弟子也」的傳說。《通論》論《曾子問卜》篇,說,「此為老莊之徒所作無疑」。)現在依我們的新看法,這個古傳說正可以證明老子是個「老儒」,是一個殷商老派的儒。
又說:
于日:「何以報援?——以直很想,以德報德。」
這不是有https://read•99csw•com意的「以能問于不能,以多問于寡」嗎?這不是「有若無,實若虛」 嗎?
這是一個新的理想境界,絕不是那治喪相禮以為衣食之端的柔懦的儒的境界了。
葉公問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對。子曰:「汝奚不日,『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人,……
《論語》里記他和當時的國君權臣的問答,語氣總是最恭慎的,道理總是守正不阿的。最好的例子是魯定公問一言可以興邦的兩段:
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競信(伸)其志,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
這就是「見危致命」的武士道的君子。子張又說:
曰:「何以是嗲耀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日,『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為璃路涼涼?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閉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
愛其死以有待也,養其身以有為也。
我們現在可以談談「儒」與「道」的歷史關係了。同時也可以談談孔子與老子的歷史關係了。
這就都是超過那柔順的儒風,建立那剛毅威嚴,特立獨行的新儒行了。
但柔道的人生觀,在孔門也不是完全沒有相當地位的。曾子說:
子路宿于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日,「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故?」
這就是《論語》說的「君子和而不同」;也就是《中庸》說的「君子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這才是孔子要提倡的那種弘毅的新儒行。
曾子說:
韓非死在秦始皇時,他也只說「世之顯學,儒墨也」。
子曰:「鄉原,德之賊也。」
《論語》又記著一條有風趣的故事:
子張是「殷土」,而他的見解已是如此,可見孔子的新教義已能改變那傳統的儒,形成一種弘毅的新儒了。孔子曾說:
這一段的描寫,原文只說「吾友」,東漢的馬融硬說「友謂顏淵」,從此以後,注家也都說是顏淵了(現在競有人說道家出於顏回了)。其實「吾友」只是我的朋友,或我的朋友們,二千五百年後人只可「陶疑」,不必費心去猜測。如果這些話可以指顏淵,那麼,我們也可以證明這些話是說孔子。《論語汗說過嗎?
孔子從柔道的儒風裡出來,要人「柔而能剛」,「恭而有禮」。他說:
這樣的人的大病在於只能柔而不能剛;只能「同乎流俗,合乎污世」「閥然媚於世」,而不能有路蹈涼涼的特立獨行。
志士read.99csw•com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
「鄉人皆惡之,何如片 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設如偽;大則如威(畏),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運也,粥粥若無能也。
大概這種謙卑的態度,虛心的氣象,柔遜的處世方法,本來是幾百年來的儒者遺風,孔子本來不曾抹煞這一套,他不過不承認這一套是最後的境界,也不覺得這是唯一的境界罷了。(曾子的這一段話的下面,即是「可以托六尺之孤」一段;再下面,就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一段。這三段話,寫出三種境界,最可供我們作比較。)在那個標舉「成人」「成仁」為理想境界的新學風裡,柔遜謙卑不過是其一端而已。孔子說得好: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三、《史記·老在申韓列傳》,「孔于適周,將問禮于老子,老於日……」一段
一、《禮記》的《俗子問》篇,孔子述老聘淪喪禮四事。
《孟子》末篇對這個意思有很詳細的說明:
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廣 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兒也。人之言日,『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四、《莊子》所記各段。
「道家」一個名詞不見於先秦古書中,在《史記》的《陳平世家》《魏其武安俱列傳》《太史公自序》里,我們第一次見著「道家」一個名詞。司馬談父子所謂 「道家」,乃是一個「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的混合學派。因為是個混合折衷的學派,他的起源當然最晚,約在戰國的最後期與秦漢之間。這是毫無可疑的歷史事實。(我別有論「道家」的專文)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
患難相死也,久相待也,遠相致也。
孔子曰: 『惡似而非者。惡美,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
後來孔子漸漸超過了這個正統遺風,建立了那剛毅弘大的新儒行,就自成一種新氣象。《論語》說:
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其過失可微辭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
《禮記》里有棉行卜篇,記孔子答魯哀公問棉行》的話,其著作年代已不可考,但其中說儒服是魯來的鄉服,可知作者去古尚未遠,大概是戰國早期的儒家著作的一種。此篇列舉《九九藏書儒行計六節,其中有一節雲:
子曰,「未可也。」
君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
破厲廉隅。雖分國,如輜妹。……其規為有如此者。
以上述孔子改造的新儒行:他把那有部落性的殷儒擴大到那「仁以為己任」的新儒;他把那亡國遺民的柔順取容的殷儒抬高到那弘毅進取的新儒。這真是「振衰而起儒」的大事業。
孟子曰:「……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平?鄉原,德之賊也。」』 萬章日:「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
這裏說的話,無論是不是孔子的話,至少可以表示孔門學者認清了當時有兩種不同的人生觀,又可以表示他們並不菲薄那「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即是「犯而不換」)的柔道。他們看準了這種柔道也正是一種「強」道。當時所謂「南人」,與後世所謂「南人」不同。春秋時代的楚與吳,雖然更南了,但他們在北方人的眼裡還都是「南蠻」,夠不上那柔道的文化。古代人所謂「南人」似乎都是指大河以南的來國魯國,其人多是殷商遺民,傳染了儒柔的風氣,文化高了,世故也深了,所以有這種寬柔的「不報無道」的教義。
孔子于鄉黨,河村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鄭注:便便,辯也。)
我們試回想到前八世紀的正考父的鼎銘,回想到《周易》里「謙」「損」「坎」 「糞」等等教人柔遜的卦交詞,回想到曾子說的「昔者吾友嘗從事」的「犯而不校」,回想到低語》里討論的「以德報怨」的問題,——我們不能不承認這種柔遜謙卑的人生觀正是古來的正宗儒行。孔子早年也從這個正宗儒學里淘煉出來,所以曾子說:
曰:「非之,無舉也;創之,無刺也。同手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昏況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日德之賊也。
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弗與,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執德不弘,通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亡?
這種討論可以證明孔子之時確有那種過情的柔道人生觀。信《老子》之書者,可以認為當時已有《老子》之書或老子之教的證據。即有尚懷疑《老子》之書者,他們老平心想想,也決不能否認當時實有「犯而不校」的柔道,又實有「以德報怨」 的更透進一層的柔道。如果連這種重要證據都要抹煞,硬說今本《老子》里的柔道哲學乃是戰國末年世故已深時來研、尹文的https://read.99csw•com思想的餘波,那種人的固執是可以驚異的,他們的理解是不足取法的。
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利則蔥,勇而無利則亂,直而無利則絞。
關於孔子見老子的傳說,約有幾組材料的來源:
老子也是儒。儒的本義為柔,而《老子》書中的教義正是一種「寬柔以教,不報無道」的柔道。「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放天下莫與之爭」,「報怨以德」,「強梁者不得其死」,「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這都是最極端的「犯而不校」的人生觀。如果「儒,柔也」的古訓是有歷史意義的,那麼,老子的教義正代表儒的古義。
這還是儒柔的本色。又一節雲: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平!」
恭與慎都是柔道的美德,——益位子稱正考父的鼎銘為「共(恭)」,——可是過當的恭慎就不是「成人」的氣象了。《鄉黨卜篇寫孔子的行為何等恭慎謙卑!《鄉黨》開端就說:
他提倡的新儒只是那剛毅勇敢,擔負得起天下重任的人格。所以說:
這都不是柔道的人生哲學了。這裏所謂「仁」,無疑的,就是做人之道。孟子引孔子的話道:
這也還近於儒柔之義。但此外十幾節,如雲,
以能問于不能,以多問于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
孔子對日:「言不可以若是其兒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
鄉原決不會有「眾惡之」的情況的。凡「眾好之」的人,大概是「同乎流俗,合乎污世」的人。《論語》另有一條說此意最好: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
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這裏「或人」提出的論點,也許就是老子的「報怨以德」,也許只是那個柔道遺風裡的一句古訓。這種柔道,比「不報無道」更進一層,自有大過人處,自有最能感人的魔力, 因為這種人生觀的基礎是一種大過人的宗教信心, ——深信一個 「無力而無不為」「不爭而善股」的無道。但孔子已跳過了這種「過情」的境界,知道這種違反人情的極端教義是不足為訓的,所以他極力回到那平實中庸的新教義: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寬柔可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
孔子自己的人格就是這種弘毅的人格。《論語》說:
那麼,儒墨兩家之外,那極端傾向個人主義的楊朱可以算是自成一派,其餘的許多思想九*九*藏*書家,——老子,在周,慎到,田驕,駿衍等,────——如何分類呢?
最可注意的是秦以前論學術派別的,沒有一個人提到那個與德墨對立的「道家」。孟于在戰國後期論當時的學派,只說「逃墨必歸於楊,逃標必歸於儒」。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日, 「夫子自道也。」
《中庸》雖是晚出的書,其中有子路問強一節,可以用來做參考資料:
于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人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曰:「分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成人矣。」
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
又說:
宋任、 尹文、 惠施、公孫龍一些人都應該歸於「墨者」一個大系之下。宋任(宋針)、尹文主張「見海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他們正是墨教的信徒。這是顯而易見的。惠施主張「泛愛萬物」,又主張齊梁兩國相推為王,以維持中原的和平;公孫龍到處勸各國『堰兵」,這也是墨教的遺風。至於他們的名學和墨家的名學也有明顯的淵源關係,那更是容易看出的。
這不是「以能問于不能,以多問于寡;有若無,實若虛』鳩?《論語》又記孔子讚歎「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這不是「犯而不校」嗎?為什麼我們不可以說「吾友」是指孔子呢?為什麼我們不可以說「吾友」只是泛指曾子「昔者」 接近的某些師友呢?為什麼我們不可以說這是孔門某一個時期(『老者」)所「嘗從事」的學風呢?
這種柔道本來也是一種「強」,正如惆易·家傳》說的「謙尊而光,卑而不可寄」。一個人自信甚堅強,自然可以不計較外來的侮辱;或者他有很強的宗教信心,深信「鬼神害盈而福謙」,他也可以不計較偶然的橫暴。謙卑柔遜之中含有一種堅忍的信心,所以可說是一種君子之強。但他也有流弊。過度的柔遜恭順,就成了懦弱者的百依百順,沒有獨立的是非好惡之心了。這種人就成了孔子最痛恨的「鄉原」; 「原」是謹願,鄉愿是一鄉都稱為謹願好人的人。說語》說:
剛毅木銷,近仁。
非時不見,非義不合。
巧言令色,鮮吳仁。
他用這樣婉轉的辭令,對他的國君發表這樣獨立的見解,這最可以代表孔子的 「溫而厲」「與人恭而有禮」的人格。
子貢問曰:『步人皆好之,何如、』
見利不虧其義,見死不更其守。其特立有如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