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就像早些時候安娜所做的一樣,索菲也親自來喂他吃飯,雖說她和安娜一樣親切而富有耐心,可是布蘭克先生不像愛安娜那樣地愛著索菲,於是,當她用勺子和叉子把食物喂到他嘴裏時,他的眼睛從她左邊肩膀望過去,一直望到牆壁上的一點,心裏假設著坐在自己身邊的是安娜而不是索菲。
比方說?
布蘭克先生停一下,又發出一陣大笑,也許比上一次略為節制,而那笑聲中既有興奮又帶著痛苦的意味,儘管布蘭克先生很高興能照自己的意思重新編排故事,但他知道這完全是一個可怕的故事,只是越可怕他越想講述。
對不起,布蘭克先生說,這一次他倒是真誠地為自己感到尷尬。是它自己鑽出來的,我沒料到會這樣。
我知道,他回答說,可我以前也是一個下流的小夥子。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索菲脫下上衣,解開衣襟時布蘭克先生激動地看到她戴的是一個輕薄的乳罩,帶著繁複的蕾絲花邊,不是那種上了年紀的女人用的顏色單調只為托住乳|房的玩意兒,也不是做|愛前被扔在一邊的廉價品。索菲那個球體上半部分和整個豐|滿的乳|房漸次呈露出來,甚至下半部分也清晰可見,因為乳罩的質地太薄了,都能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頂在乳罩上的奶頭。不算是完美,布蘭克先生吞下第一顆藥片,一邊啜一口水一邊對自己說,但他已經感到相當滿意了。然後他伸手托住了它們——左手覆在右乳上,右手撫住左乳——他盡情享受著索菲略感鬆弛卻仍出色的乳|房,當他注意到她在微笑時,心裏更高興了。也許不是出於愉悅,但至少是有興味的,這便證明了她並非心懷怨恨地在忍受著,不妨把這冒險行動再推進一步。
不妙的是,反覆撫弄女人誘人的胴體自然也在他自己身體上引起了反應。布蘭克先生的老朋友再一次挺了起來,因為這時我們的主角沒有裹在棉布長褲和內褲里,幾乎就等於完全|裸|露在睡褲里,於是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這「大人物」穿過褲襠口把自己的腦袋伸到光天化日之下。偏巧這時索菲正在揭去覆在盤子上的金屬蓋子,當她彎腰把蓋子擱到餐車下層時,她眼睛離那個元兇只有幾英寸。
當布蘭克先生繼續研究著天花板時,那白色的東西逐漸變幻出某種形象,在他的幻覺中,他似乎不是在看著天花板,而是凝視著一張白紙。為什麼竟會這樣,他說不上來,但也許是天花板長寬比例的問題,它是長形的,而非正方形,這意味著這個房間也是長形的,而非正方形,雖說天花板要比一張紙大得多,但它的比例與八點五乘以十一英寸標準規格的紙張相似。布蘭克先生心裏這個念頭還在盤桓著,內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那是他意識中無法確定的某種遙遠的記憶,他越靠近,那些記憶就越顯破碎,但穿過那些阻礙他洞穿自己腦海的濃霧,他模模糊糊地辨認出一個人的身影,那人毫無疑問就是他自己,坐在桌前把一張紙卷進一台老式的手動打字機里。那也許是一份報告,他用柔和的聲音響亮地說了出來,迄今為止布蘭克先生不知道自己重複過多少次、多少年這個動作了,應該不下成千上萬次,簡直就是無數次,至於捲入打字機的紙張,一個人花上一天、一星期乃至一個月都數不清。
好吧,布蘭克先生清了清喉嚨,整理一下敘述的思路,我們說到哪了?格拉夫。格拉夫獨自一人。他騎著馬在荒漠上晃悠,那是一匹名叫懷蒂的好馬,尋找神出鬼沒的歐內斯托·蘭德……
當他合上拍紙簿時,布蘭克先生震驚地發現特勞斯的名字毫不費力地就回到了自己腦海里。經歷了這麼多掙扎、這麼多失敗,沒能回憶起那些名字、面孔和事件,他覺得這是第一個巨大的勝利。他坐在椅子里前後搖晃著慶https://read.99csw.com祝自己的成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午的葯對於早些時候的失憶具有恢復作用,抑或這隻是一次偶然的運氣而已,經常會有這種沒有明顯理由而不期然地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不管是怎麼回事,他決定繼續把故事想下去,為今晚醫生的來訪做好準備,因為法爾跟他說過,他會盡一切可能讓他把這個故事講到結尾——不能等到明天,因為一到明天,毫無疑問布蘭克先生這一路敘說的內容就都想不起來了,這事今天就要解決。然而,正當老人坐在椅子上使勁前後搖晃時,他的目光落到了貼在桌面上的那張白色紙條上。這一天下來,他眼裡已經不下五十或一百次瞟見過這張紙條了,每一次都清清楚楚地看到紙條上寫著桌子這個詞。現在,讓布蘭克先生驚訝的是,他看見那上面卻明明是燈的字樣。他的第一反應是也許他看錯了,於是他停止了搖晃,更仔細地看了一下。他身子前傾,鼻子都幾乎碰到紙條上了,他仔細地研究了這個詞。讓他十分氣惱的是,這個詞竟然就是燈。
約翰·特勞斯
這樣折騰下來,布蘭克先生累垮了,他都沒有停一下環顧室內,來不及欣賞自己的工作(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改觀甚微,很不起眼,但對他而言卻是一項象徵著恢復被破壞的世界秩序的任務),便拖著腳步鑽進衛生間去揩洗臉上的汗水。眩暈的老毛病又來了,他用左手扶住洗臉槽,右手往臉上撩水。但當他關上水龍頭去拿毛巾時,突然感覺更暈了,比任何時候都暈得厲害。這回的身體不適似乎發生在胃裡什麼地方,但還沒等自己說出胃這個詞,體內的一陣蠕動就升到了咽喉,還伴隨著他的下頦令人討厭的格格作響。他本能地用兩手扶住洗臉槽,低下腦袋,那股難以言表的壓倒一切的噁心一陣陣襲來,他竭力遏制著。他憋了一兩秒鐘,祈求他能把洶湧而來的嘔吐給憋回去,卻毫無辦法,頃刻之間他就吐到了洗臉槽里。一陣狂吐剛過,布蘭克先生就大喊大叫:他們給我下毒了!那些魔鬼給我下毒了!
瞧你,索菲說,她指的是布蘭克先生勃起的陰|莖。您捏了好幾次我的乳|頭,現在又打算來幹事了。忘了吧,夥計,遊戲結束了。
好吧,布蘭克先生沉吟片刻繼續往下說。格拉夫已經到過甘濟人的兩個村莊,那兩個村子里的居民都被屠殺了。他掩埋了那個語無倫次的白人士兵,現在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暫時放慢了追蹤蘭德的腳步,讓我們把他面臨的兩個主要問題分開來看。一是出於工作任務,一是出於私人考慮。蘭德跑到異族屬地來幹什麼?格拉夫的妻子、女兒又在何處?十分坦率地說,家庭問題這一節讓我感到厭煩。可能有幾種解決的方案,但每一個方案都有不對勁的地方:太老套,或是太常見了,以至於不值一提。其一:比阿特麗斯和瑪塔跟著蘭德私奔了。如果格拉夫發現他們在一起,他曾發誓要殺了蘭德。或是成功或是失敗,可這樣一來,故事就演變成一個戴綠帽子的試圖捍衛自己尊嚴的簡單的情節劇了。其二:比阿特麗斯和瑪塔是跟著蘭德私奔了,但比阿特麗斯死了——或是死於瘟疫流行或是死於異族屬地的艱苦生活。至於瑪塔,算來現在十六歲了,已是一個大姑娘了,成了蘭德的情人,跟著他四處奔波。那格拉夫會怎麼辦?當他唯一的女兒乞求他放過她的愛人蘭德時,他還會殺了他的老朋友嗎?噢,爸爸,求你了,爸爸,別這樣!格拉夫是否就會讓過去的事情過去算了,忘記所有的一切呢?這樣處理或是那樣處理,總是沒法讓人接受。其三:比阿特麗斯和瑪塔確實是跟著蘭德私奔了,但她們兩人都死了。蘭德沒在格拉夫面前提到她們的名字,所以這一故事要素變成了一條失效的紅鯡魚。特勞斯寫這個故事時顯然還很年輕,我一點也不奇怪他為什麼從未出版過這部東西。他被那兩個女人逼進了死角。我不知道他想出了什麼解決方案,但我敢打賭,肯定是第二種——跟第一種和第三種方案差不多糟糕。就我而言,只想儘快忘記比阿特麗斯和瑪塔。我們不妨就安排她們死於瘟疫大流行期間,然後就忘了她們吧。當然,格拉夫很可憐,但如果你要講一個好故事,那就不可能抱有任何憐憫之心。read•99csw.com
是的。
你就是一例,布蘭克先生。
行行行,我把衣服脫了,但我得戴著乳罩,明白嗎?
現在索菲走了。不鏽鋼餐車撤了,濺了湯汁的白襯衫拿走了,從浴缸里撈出的濕漉漉的臟衣服也拿走了,他在索菲的幫助下又到衛生間里順順噹噹解了一次小便,舉止還算得體,現在布蘭克先生又是獨自一人了,坐在單人床的床沿上,手掌撫在膝蓋上,腦袋低垂,凝視著地面。他思索著索菲這次造訪的細節,責怪自己居然沒有向她詢問自己最關心的事情。比如,他是在什麼地方。他能不能在不受監視的情況下到公園裡去走走。衣櫥在什麼地方,如果確有衣櫥的話,為什麼他到現在還沒有找到。更不用說還有那個關於門的永恆的不解之謎——是否從外面鎖上了。他在想,對這麼一個深具同情心的人,顯然對他不存惡意的人,為什麼自己卻猶豫著沒有向她袒露心扉?僅僅是因為害怕嗎,還是與這種對他有害的、使他更為衰弱的、漸漸剝奪了他站起來為自己戰鬥的力量的治療有關呢?
讓我們接著往下說,好嗎?他說,聯邦的故事,西格蒙德·格拉夫的故事,異族屬地的故事,歐內斯托·蘭德的故事。這事情假定發生在哪一年呢?我猜大約是在1830年吧。沒有火車,沒有電報。旅行得靠馬匹,你得等上三個星期才能等到一封信。像是在美國,但不完全一樣。比如說,沒有黑奴,至少文中沒有提到。可是人種要比美國歷史上那時候更多。有德國人的名字、法國人的名字、英國人的名字、西班牙人的名字。好吧,我們說到哪兒了?格拉夫在異族屬地,尋找蘭德,他也許是一個雙面間諜,也許不是;他也許是拐跑了格拉夫的妻子和女兒,也許沒那回事。讓我們再往前回溯。先前我可能進展得太快了,急於往結尾上趕。據朱伯特的說法,蘭德是聯邦的叛徒,他暗地裡拉起一支隊伍去幫助原住民並率領他們入侵聯邦的西部省份。順便說一下,我討厭原住民這個詞。它太直白,太生硬,沒有一點活力。我們試著來想想某種更富有色彩的名詞。唔……我說不好……也許就像什麼……斯皮里特人。不,不好。道爾人,奧爾人,托爾人。糟糕透了。我這是怎麼了?那就叫第因人吧。就是這個了。第因人。聽上去有點兒像是印第安人,卻又混合了另外的含義。好吧,第因人。朱伯特認為蘭德在異族屬地領導第因人攻擊西部省份。但格拉夫認為事情沒這麼簡單。為什麼?一方面,他相信蘭德是忠於聯邦的,另一方面,蘭德怎麼能在德·維加上校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帶著上百人穿過邊境呢?德·維加聲稱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但卡洛塔跟格拉夫說過,蘭德一年多以前就進入了異族屬地,除非她在撒謊,否則德·維https://read.99csw.com加肯定是知情者。或者有其他可能——其中有此前我沒考慮到的某些狀況——蘭德用大把金錢買通了德·維加,而上校並沒有捲入整個事件之中。但格拉夫不這麼覺得,他從來就不相信這件事情上有行賄的可能。根據他的推理,蘭德,德·維加,還有整個部隊,為了把聯邦捏合到一起而企圖策劃一場與第因人之間的虛假戰爭,也許他們想在這一進程中把第因人幹掉,也許不是。暫時看來只有兩種解釋:朱伯特的說法和格拉夫的說法。不過,如果這個故事要增加什麼內容的話,那就必須有第三種解釋,沒人估計到會出現的那種狀況。否則,他媽的那也太簡單了。
對不起,索菲說,我沒有讓你傷心的意思。
不去想它了,布蘭克先生聳聳肩,手掌拍一下膝蓋,從床沿上站起來。幾秒鐘后,他坐到桌邊,圓珠筆握在右手上,小拍紙簿攤在他面前,翻到第一頁。他搜尋著名單上安娜的名字,發現在第二行,就在詹姆斯·P.弗勒德的名字下面,於是寫下字母B-l-u-m-e,把安娜改成安娜·布盧姆。然後,他翻到第二頁,又在名單上加了兩個名字:
比如說……比如,你把藥片吃下去,每次吃一顆,我就讓你摸一下我的乳|房。
布蘭克先生愈發惶恐不安,費勁地從椅子上下來,腳步蹣跚地在房間里轉來轉去,在每個物件上的白色紙條前都停一下,他要弄清楚那些詞是不是都被換掉了。一番仔細查對后,他驚恐地發現沒有一張紙條貼在先前的位置上。現在牆壁上貼著椅子,檯燈上貼著衛生間,椅子卻成了桌子。布蘭克先生腦子裡馬上浮現出幾種可能的解釋。他患了中風或是大腦受到什麼損傷;他喪失了閱讀文字的能力;有人對他耍了這個惡劣的把戲。但是,他問自己,如果是惡作劇的話,那麼這是誰乾的呢?今天早些時候有好幾個人進入過他的房間:安娜、弗勒德、法爾,還有索菲。他覺得那兩個女人不可能跟他玩這一手。然而,如果真是有人搞鬼,那只有弗勒德是在他心神不定的時候進來的,同樣他真切地記得,法爾是在自己在廁所里沖馬桶時進來的,但他想象不出這兩人會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完成如此煞費苦心的一連串動作——他們不在他視線中的時間至多隻有幾秒鐘,他們幾乎沒有時間做手腳。布蘭克先生知道自己的腦子雖然不在最佳狀態,但也不比今天早上更糟,這就可以把中風一說給排除了,還有,如果他喪失了閱讀能力的話,那麼剛才他怎麼能夠把新增加的兩個名字寫到自己的名單里去呢?他坐在單人床的床沿上,心想索菲離去后自己是不是暈眩過幾分鐘。他不記得自己睡著過,但想到最後,唯一的解釋是,曾有第五個人進來過,那人不是安娜,不是弗勒德,不是法爾,也不是索菲,是那個人趁著布蘭克先生現在想不起來的那個空檔進來把紙條換了位置。
至今為止我度過了許多可怕的日子,又能見到她使我感覺好多了。我不知道沒有她我會怎樣。
這不夠。
她對你也有同樣的感情。
老天,他說,又來了。
布蘭克先生停住了。一個新的想法閃入他腦海,一個極為殘忍的毀滅性的想法,這念頭掀起的愉悅浪潮猛地涌遍他的全身,從腳趾一直到大腦神經的每一個細胞。就在這一瞬間,整個事情對他來說已是清清楚楚了,他現在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選擇,是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中唯一的選擇。在思索這個選擇那極其慘痛的結果時,他爆發出一陣痙攣性的狂笑,一邊捶胸頓足一邊晃動著肩膀。
你對安娜了解得多嗎?他問。
布盧姆。她的姓名是安娜·布盧姆。
好吧,索菲思忖著說,毫無疑問她對布蘭克先生的痛苦心懷憐憫,也許我們可以達成一項協議。
恢復行動后九-九-藏-書,布蘭克先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著新刷上白漆的天花板。現在要命的毒性從他體內排出去了,他感到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光了,剛才衛生間里那陣伴著眼淚鼻涕的猛烈嘔吐把他折騰得半死。但是,如果說真有那種事,他倒是覺得更好受一些,衰弱的內心亦更覺平靜,對於毫無疑問將要面臨的考驗會更有準備。
不,我得穿著衣服。
是她要求你今天下午來頂班的嗎?
還沒等吃到嘴裏,或者確切地說,還沒等到用午餐,布蘭克先生就得換襯衫了,這是他最後一件白色衣服,現在他用睡衣的上衣來替換它,這就恢復到本書開始時提到的他的著裝。這對布蘭克先生來說是一個沮喪的時刻,因為到了這時,安娜溫柔而細心的服侍和精心的準備已經無跡可尋了,更糟糕的是,他現在已完全打破了穿白色衣服的承諾。
沒必要道歉,索菲回答說,把那玩意兒擱回褲子里去吧,我們該做正事了。
等等,布蘭克先生揚起手對他想象中的對話者說。我把事情整個梳理一遍。我現在已經明白了。回到前面。那是第二部分。回到第二部分開頭,格拉夫穿過邊境進入異族屬地那一部分。拋開那個甘濟人村莊的第二次屠殺。格拉夫繞開所有的第因人村莊和定居點。強制執行禁入法令已有十年之久,他知道第因人不會歡迎他的出現。一個白人孤身在異族屬地旅行?不可能。如果他們發現了他,他就死定了。這麼說他一直露宿野外,只是在遠離各個部族的曠野地域活動,找尋蘭德和他的人,沒錯,他遇到了那個語無倫次的士兵,沒錯,一旦發現自己所要尋找的,那情形卻與預期中的完全相反。在異族屬地北部中央的一片荒原上,那很像是猶他州的鹽鹼地,他偶然發現了一堆屍體,有一百一十五具之多,有些屍體已殘缺不全,有些還完整,所有的屍體都已腐爛,在太陽底下散發著惡臭,開始分解。沒有甘濟人的屍體,沒有一具是第因人的,全是白人,穿著軍裝的白人士兵,至少那些不是赤身裸體也沒有被大卸八塊的屍體是這樣。格拉夫磕磕絆絆地穿行在這充滿腐臭而令人作嘔的屠戮屍場,他發現其中有一具屍體就是他的老朋友歐內斯托·蘭德——仰面躺著,前額有一個彈孔,一大堆蒼蠅和蛆叮在他已經走形的臉上。我們無須詳述格拉夫見到這嚇人的一幕時的反應:嘔吐和哭喊,嚎叫,撕扯著外衣。事情就是這樣。因為格拉夫遇到那個精神錯亂的士兵是在兩個星期前,他知道這場屠殺準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但最重要的是,這是怎麼回事:他毫不懷疑殺害蘭德和他手下的是第因人。
你是個下流的老頭子,布蘭克先生,她說。
赤|裸的乳|房?
正事就是布蘭克先生的午餐,其中包括一小碗變得微涼的蔬菜湯,一塊白麵包三明治,一盤西紅柿沙拉和一杯紅色的果凍布丁。我們並不想不厭其煩地描述進餐的情形,只是有一件事必須被提到。與早上布蘭克先生服過葯后的情形一樣,這時他的手也顫抖起來,無法控制。這一次或許會有所不同,或許這些藥物用途不同,因為它們的顏色就不一樣,可誰知引起手部顫抖的效果卻如出一轍。布蘭克先生以喝湯來開始自己的進食。就如你所想象的那樣,勺子從湯碗到布蘭克先生嘴巴是一個艱難的旅程,勺子里的湯汁幾乎沒有一滴能抵達自己的既定目標。這完全不是他的過失,可勺子里的東西一滴不剩地全灑到了他的白襯衫上。
沒錯!布蘭克先生喊了起來,用左掌拍了一下前額。我他媽的到底是出了什麼毛病?我一生都記得這個名字。安娜·布盧姆。安娜·布盧姆。安娜·布盧姆……
索菲
這事情花費的時間比他預期的要長,因為布蘭克先生很快發現,那些字條九_九_藏_書是用一種神奇的強力膠粘上去的,要把它們從物件表面一張張揭下來需要毫無保留的專註和努力。起初布蘭克先生用左手大拇指指甲剔開第一張字條(這是寫著牆的字條,卻貼在床的橡木柱腳上),但是剛把指甲楔入紙條右下角,指甲尖就斷了。他再試著用中指的指甲,這隻手指的指甲短些,相對來說不那麼容易折斷,他堅持不懈地用指甲摳著貼得死死的右邊那隻角,直到字條翹起,終於能讓拇指和中指捏住一小部分,繼而輕輕掀起以防撕破,然後從床腳上揭離了整張字條。這一刻非常滿意,不錯,可是每揭下一張就要做足足兩分鐘折磨人的準備工作。考慮到一共有十二張紙條需要揭去,考慮到在這一過程中布蘭克先生又折斷了三枚指甲(於是可用的指甲尖就只剩六枚了),讀者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他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把這事情搞定。
看看你又能怎麼啦?布蘭克先生問,他哽咽地說道,你有這麼漂亮的乳|房。我只是想看一看,摸一摸。我想把手貼在你的皮膚上,用手指穿過你的頭髮。這難道很可怕嗎?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想溫存一下,僅此而已。我已經被這個地方折騰夠了,這樣的要求有多過分嗎?
安娜……安娜姓什麼?我花了好長時間回憶她的姓氏。我想應該是B打頭的,但我再也想不起後面的字母了。
那不算是完美,但我想只好接受了。
想到了打字紙,他又回憶起今天早些時候看到的列印文稿,既然這時他多少已從那樁累人的活兒中歇過來了,那些白色字條也都各自歸位,既然胃裡那種翻江倒海的感覺已經平息下去,布蘭克先生打算把那個故事繼續下去,他要把那個故事的結尾部分想好,這樣晚上醫生再來造訪時就可以告訴他了。他現在仍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他在考慮是默不作聲地繼續這個故事,也就是說在自己意識中講述這個故事,還是朗朗出聲地往下創作情節,即便這時房間里沒有一個人在聽他說話。由於此刻他感覺特別孤寂,幾乎被他強加于自己的孤寂感給碾碎了,所以他假裝醫生和剛才一樣跟他一起坐在房間里,也就是說,他要把故事說出來,而不僅僅只是在腦子裡構思。
我前幾天剛見過她,索菲回答,不過我們早先長聊過三四次。我們在許多方面都很不一樣,但我們在一些重要問題上看法完全一致。
比如說?布蘭克先生問,他用手背揩去淚水。
他們如此不斷地進行著兩個程序——吞服藥片之後便是與乳|房怡人的接觸——隨後索菲把上衣穿上,這便進入午餐時刻了。
有一個敵人在監視這座房子,布蘭克先生對自己說,也可能是幾個人或者許多人在齊心協力地工作,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恐嚇他,讓他無所適從,讓他以為自己喪失了心智,他們似乎試圖讓他相信自己腦子裡駐留的陰影變成了真實的幽靈,那些遊魂般的幽靈已侵入了他的小房間,目的就是盡量造成混亂。但布蘭克先生是一個重視秩序的人,對手這種小兒科的惡作劇把他惹惱了。在漫長的一生中,他在一切事情上都注重條理。在他把自己手下派遣到世界各地執行任務的那些歲月里,他總是以極大的耐心來撰寫報告,用最貼近事實的筆觸,條分縷析地把行動方案記錄下來。他根本不會把椅子叫作桌子,或是把桌子叫作燈。沉迷於這種幼稚的惡作劇,就是要把世界搞亂,讓生活變得令所有人都難以忍受,除非你是瘋子。布蘭克先生還沒有落到分辨不清什麼物件上該貼什麼名字的地步,但毫無疑問他的腦子是在退化,他明白這一天可能就要到了,也許很快就會到來,甚至就在明天,當他的大腦在進一步退化時,有必要把物件名字貼在那樣東西上使他一眼就能認出。於是,他決定把那些被沒見過的對手弄亂的字條一張張重新貼回正確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