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歐匹將來電
「不是這樣,」助產士講,「大概十點半是五指全開,胎兒生出來,又還要一小時多。」
「謝謝你的小費。」
帕吉魯搖頭,是拒絕,也是不懂。
「你聽起來很難過。」歐匹將來電關心王佩芬的生產,卻無意間聽出古阿霞的悲傷。
「忘不了你的咖啡香。還有,別忘了我媽媽說過的,沒有爬不過的困難,只有卡死在那的心情。」歐匹將說,「好吧!上樓去接線了,你只有十五分鐘,上帝要準備送電了。」
到了七點,馬海被叫聲吵醒,問:「陣痛相隔多久?」
王佩芬愣著,幾乎被打了耳光般接不下話,她流下淚,昨晚偷偷喝下的蘋果酒在腦殼裡發酵,遇人不淑與悲傷再度湧上喉嚨。她很少在人前隔著衣摸肚皮,以免被人發現她懷孕,可是她現在摩挲不止,表現母愛,說:「這是女的,我相信素芳姨沒有離開,我正努力把她生出來。」
「要五指全開,你是生頭胎,還要六小時。」助產士接著進行骨盆外診,用聽診器了解胎心狀況與胎兒位置,一切良好。這表示她不用一直待在這,可回家去做個飯,聽收音機八點播放的瓊瑤愛情連續劇。
菊港山莊在缺電的村莊里發亮了,迴光返照地再現她的風華傳說。
到了晚上十點,助產士「著人嬤」帶一大把草走過幾個詢問的村人,好證明這是給母鹿當生產墊。她從後門進入,把手仔細消毒完,用手內診,子宮口已達四指,不過胎位有點不正,助產士說需要調整一下,過程就像改褲子的鬆緊帶一樣簡單。
「所以是十點半生。」王佩芬覺得這時間正好,嬰兒運勢好。
「媽媽回來。」他終於說了。
「還不到這麼慘啦!可是生的時候會慢一點。」助產士很委婉說。
「……」帕吉魯完全不解。
當王佩芬的子宮收縮時,會引發陣痛,疼得她難以呼吸,冷汗滑過臉,頭髮濕答答,她直說頭白洗了。她繼續深呼吸,保持冷靜,想到生命中閃錯而過的畫面都真槍實彈來了,嚶嚶啜泣,臉上分不清楚是淚是汗。
古阿霞送到後門,拿出紅包,「拜託,你不要說是王佩芬要生了。」
古阿霞提了三盞汽化燈從樓上下來,客廳頓時明亮,影子都糊了。還是古阿霞貼心,她根本是山莊的老管家,什麼都懂,她知道王佩芬懷孕后對汽油味特別鍾愛,這三盞從素芳姨遺物中搜出來的燈,足夠寬慰她。
帕吉魯抬頭,凝視了她發上的某層奼金鱗粉,從背後射來的戶外光而形成金屬鍍膜顏色,是哪種昆蟲留下的?或是新的女性化妝品?他壓抑不用手去碰觸那些粉末。
「二十分鐘一次。」古阿霞在紙上幫忙計算。
這句話是警鐘,帕吉魯跳起來,擠開王佩芬離開。他提著鏈鋸,沿鐵軌走到學校,王佩芬跟在後頭。那是陽光溫煦的清晨,火車駕駛拉了八響笛聲,催促工人跳上十節的車廂去高山打火。帕吉魯在火車
https://read•99csw•com來之前跳到鐵軌另一端走,獨留王佩芬面對吹口哨與丟眼神的工人們。她用汽化燈遮肚皮,一手整理劉海,習慣性地對他們發出蒼涼的微笑。火車擦身而去,她撅著屁股走,讓工人的最後一眼在失去她之後的半小時內不懂自然風景。
「她就要生出來了。」王佩芬撩起衣服,抓住帕吉魯的手探索輕撫那顆長了妊娠紋有如熟透小玉西瓜的肚皮。
「早點講,你會擔心得心痛。」助產士不時變動位置,雙手在孕婦肚皮上又推又搓又揉,調整胎兒位置之際,還避開胎兒臍帶繞頸的風險。王佩芬的臉色又是鐵青又是蒼白,身子發抖,不時哀號,流過臉頰的汗水弄濕了後頸的那匹頭髮。助產士說,放心,這世上除了耍流氓側身打滾出來的嬰兒,沒有她接生不了的。
古阿霞懂了,在扁柏反方向倒下的3公裡外,她的視線橫過3公里蓊鬱沛然的森林,那邊有森林大火燒過來,白煙滾飄。帕吉魯得清出一條夠寬的防火線保護咒讖森林,沒有什麼比電鋸更快,更具摧殘威力。森林的終結者是人類、大火與鏈鋸,而工匠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完蛋了。」王佩芬知道,每次謠傳產婆去幫誰家的狗接生,其實是幫不能曝光的孕婦接生。對愛面子的她而言,摩里沙卡將無地自容,生完她就帶孩子離開不再回來了,臉上又平添了淚痕兩行。於是她在不受陣痛控制的時段,脾氣忽陰忽陽,一下子要古阿霞撤掉三盞汽化燈,遠離令人厭惡的汽油味;一下子要馬海把門前的火車開走,嫌吵死了。大家無所適從,祈求嬰兒不要鬧了,趕快自己爬出來。
「你不要永遠說些我要猜來猜去的話。」古阿霞聽不懂,也不想花那麼多時間去了解他電報式語言。
「哪來的電?」
「索馬師仔沒了。」他對自己說。
王佩芬要他幫忙,從200公升的汽油桶,用幫浦抽油到3公升的提罐。她知道古阿霞這次上山沒有把素芳姨的死訊說出,便說:「有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嗯!她出院后,被公司安排到電話交換機房工作,這也是她的家。十五年來,她睡在旁邊的床,在隔壁煮飯,二十四小時聽著電話鈴聲,不斷接線,也為斷腳引起的神經性全身疼痛,抱怨與詛咒,幻想自己用電話線絞死自己。她的窗口看得到十五年前受傷的23林班地9小班,於是她把窗封了。兩個月前,她終於有勇氣給自己出門旅行的借口,去探望一位女孩。她撐著兩根拐杖,上菊港山莊,點了最有名的咖啡,看著女孩在山莊工作,除了點餐之外,沒搭話。然後她走路到23林班地9小班,一個人安靜走,然後整個下午坐在那個她發誓不願
read•99csw•com回去的地方,把很多年遺失的靈魂找回來。」
「不要忘記,你是孩子的爸爸。」王佩芬轉頭往櫃檯,即使隔著豎起的桌子當作屏風,這句話仍殺傷力強地穿過去。
「她正跟我講話嗎?」
「你幹什麼?這是你阿公種的。」王佩芬大喊,她有義務告訴這傢伙,這遺產死了就沒了。
「上帝。」
「阿公,對不起,索馬師仔的年代沒了。」他拿出開山刀整理現場,啟動電鋸朝某株千年扁柏砍去,在現代機械躁鬱聲的夾襲下,一陣風吹來,一群山雀飛走了,扁柏像綠色閃電激烈地倒下。
「他們知道我生囝仔了嗎?」王佩芬不知怎麼問起來。
「只是這樣?」
「她跟我說過,她會回來,」王佩芬說,「你能知道我的感覺嗎?素芳姨就要回來了。」
「沒事的,只是王佩芬吵著要開燈,我沒法子。」她提別的話題。
「可是,我一定要說才行。」她多靠近一步。
「我媽死了。」他說。
「不懂。」
「這是宗教機密,」歐匹將停頓兩秒,「你聽過一個傳說嗎?很久以前,有個女的索馬被自己銼倒的大樹壓到右腳,等了三天沒人救,她用電鋸把自己的腳鋸斷,爬下山。」
王佩芬偏好汽油味。她白天點著汽化燈,到處走,沒聞到會頭疼流鼻涕。帕吉魯卻很討厭油味交纏的山莊。
「夭壽呀!不早講。」
「還得等,等到五分鐘一次,差不多就可以生了。」馬海說。
馬海吐出長長的青煙,對帕吉魯說:「你害阿霞怎麼辦呢!」
「難產?」王佩芬睜大眼。
王佩芬推開工具房,汽油、機油與金屬粉末味沖她來,水泥地積了油垢,她肺腑頓時張開。角落有人坐在那,開門聲讓他停下工作望過來。王佩芬把燈提高讓對方看見她,或是那件有話題的藍牛仔褲。她不久適應微暗,覷見角落的人是帕吉魯。這也沒話題了。
「夭壽呀!痛這麼久。」
「停下來……」
「那個火車發電機呢?」
到了傍晚六點,馬海從森林火場坐火車回來,推不開大門。古阿霞隔著大門玻璃掀開的布簾,打手勢要他走後門,然後跑去後門跟馬海說,正好來幫忙。「我不是產婆,我哪懂呀!」馬海走到客廳,看見王佩芬躺在榻榻米,用背部滑來滑去,大喊快死了。快累死的還有從火場回來的馬海,他內心很不捨得這從小在山莊幫忙的女孩正受苦,可是找個位置坐下來,睡死了。
古阿霞提了燈離開前,無言看著角落的男人,他也無言。她爬上二樓,順著小梯爬上窄小的閣樓,半蹲著走,那瀰漫著山莊最古老的灰塵。小鐵箱掛在樑柱上,她按下把手,彈簧力道瞬間使鐵盒砰的開啟。她照歐匹將所言的用老虎鉗剪斷,接上那些像神經叢的電話線。然後,熄掉汽化燈,等待上帝之光到來。
助產士轉頭看了古阿霞,又覷了在遠處避開的馬海與帕吉魯,說:「我九九藏書只來替水鹿接生。」
六月清晨,她趁著人少的時候提燈經過村落,到工具房拿汽油。她穿水藍的緊身喇叭牛仔褲好給撞見她的人話題。唯一製造的話題是:昨晚趨光的大透目天蠶蛾斂著艷麗的晚禮服翅膀,睡在集材柱,遭清早的青背山雀啄食。脫逃的天蠶蛾跌在王佩芬頭上掙扎,篩落了蛾粉,嚇得她差點在稍早由某戶人家以臉盆水潑濕的泥地上滑倒了。一群小朋友見著笑了。
帕吉魯永遠不適應工具房的汽油味。他昨天與古阿霞逃離林場火場,驚魂甫定,回到山莊,他凌晨來這選了德制 STIHL 鏈鋸,16英寸鏈板,長約1公尺,這是鏈鋸中的巨獸。他現在要跟鐵獸講話,做朋友,記下木牆上寫的鏈鋸操作與維修注意事項,包括鏈齒修銼、機油與汽油混合比例等,這才能喚醒它。啟動不過是拉繩子的功夫,他怕的是如何駕馭電鋸咆哮似的靈魂。他這輩子最大的挑戰在此,放下傳統鋸,拿起電鋸。
古阿霞腦袋晃震,有種懂了,卻什麼都沒搞清楚的荒謬感。據她對帕吉魯的了解,王佩芬肚子里的孩子不會是他的,不然就是她向來沒有搞懂過他。馬海起身去火塘扔三根木柴,把火喂得更亮,然後把前門的火車開走,他在櫃檯騰下來的位置慢慢被古阿霞一縷陰魂似的身子靠近。古阿霞需要解釋,看著帕吉魯,只看到他做錯事似的低頭絞著手指。
古阿霞這才想到廚房燒著水。熱水原本是幫出生的小孩洗澡,如今看來水太早滾了。古阿霞端了盆溫水到客廳,幫王佩芬洗頭。孕婦于產後避免傷寒有一個月不能洗頭的禁忌,趕在分娩前先洗。那匹黑順的長發落在溫水裡,柔順乖巧,絲絲不打結,洗得古阿霞挺羡慕的。
「先洗頭吧!」助產士講完先離開。
帕吉魯提著鏈鋸來到校園,用腳踩住鏈鋸的把手,拉繩子啟動引擎。引擎噗噗低速運轉,他拉緊油門桿,快轉的鏈鋸噴出潤滑油。他第一次操作怪獸,得找對象練習,相中了樹形優美的銀杏。銀杏帶給他這輩子無數的美好經驗,陪伴他度過了人世間的磨難。這棵樹是他阿公為這世界種下的希望。然後,他朝樹榦切下,一股抵抗力從鏈鋸傳來,潮濕的樹屑自鋸刃噴出,樹葉激烈震動,他從樹榦搖晃的頻率感到樹受到的傷害,極其地深……
「唉!你這樣很傷人,害了人。」馬海點起煙。
「沒想到我第一次幫水鹿接生,幫她生完再給紅包,」助產士走之前說,「你先去幫水鹿洗頭。」
那天下午是她第十五次上廁所,肚中胎兒壓迫了膀胱,頻尿增加。她從廁所走回山莊時,一股水從胯|下順著大腿內側流出,恍惚是久別的月經到訪。王佩芬摸了,靠近鼻子聞,沒有尿腥味,而是有股嬰兒的馨香。這是羊水。她在「未婚媽媽之家」上過分娩衛教,羊水破了,是嬰兒將來到的訊息,千萬別站著讓羊水https://read.99csw.com漏光,以免嬰兒缺少緩和空間而窒息。她扶著蘋果樹榦,慢慢躺下,大聲叫人來幫忙。幾分鐘后,她看見了那幅蘋果翠葉與藍天拼圖的馬賽克視景里出現了古阿霞,總算鬆口氣。
半小時后,年老的「著人嬤」提個診包來,拿出消毒藥水洗手。她把帕吉魯請走,掀開蓋在王佩芬胯間的浴巾內診。王佩芬感到陰|道被外物侵犯而產生刺痛,皺眉頭忍受。
王佩芬的分娩時間「快到了」。所謂快到了,是不確定的漫長等待。
「水鹿,它躲在山莊底下,有點問題。」古阿霞機靈地回答。
隨著時間過去,陣痛頻繁,王佩芬的呻|吟與叫聲太大,快瞞不住她生產的事實。馬海認為遲早會成為蜚語,他不會講誰要生產了,就怕喝酒後是哪個男人的種都會泄漏。王佩芬說,你敢?用怨懟眼神怒瞧。馬海被瞪怕了,請人去開了碰碰車停在門前,說個沒有人懂的拋錨理由。火車運轉聲是用來掩蓋叫聲,王佩芬得有本事叫得過去才能成為八卦。到了晚上,來喝酒的工人都吃了閉門羹。他們不鬧不吵地走開,酒興敗給停在山莊前發出聲響的碰碰車。
「那不要說。」帕吉魯難得跟她說話。
「你去幫我做點事,別把心情擱死在這。」她還沒得到古阿霞的響應,便繼續說,「去閣樓上,那個樑上有個鐵皮殼,打開來,把山下的電話線剪斷,接到另一條黑色轉接線,燈會亮的。」
學生們從教室跑出來,大聲尖叫。六月的銀杏葉片舒捲如煙,裊裊輕顫,隨後轟然倒下來,倒下的還有帕吉魯的美好。王佩芬嚇壞了,眼前的帕吉魯把倒樹肢解成了十余個樹塊,村人跑來看,聚在旁邊議論。他們不能理解砍樹的人曾經努力守護這棵樹。
帕吉魯彈開手,往後退,撞到靠牆的鐵架,鐵架上每層空間堆滿的各式工具與機械潤滑油罐發出碰撞聲,呼應他內心的聲音。工具房另有幾種被驚擾的昆蟲飛翔聲。王佩芬關上滑輪門,汽化燈很亮,枯葉蛾盤桓幾圈后奮力撞擊燈殼,有幾聲清脆,就有幾圈鱗粉濺開。帕吉魯沒有退路,而王佩芬前進,抓了他的手放在腹部下方,那有個全新的生命將要來到。然後,她輕撫他的頭之後壓下去,要他蹲下去聽肚子里的聲音,像凝聽千年扁柏的年輪里堅實不疑的「心臟」——那是他最神秘的解釋樹木的密語——他做了,聽到生命隔著皮膜的跳動。
黑暗中,有人來了,每爬一梯便聽到木榫咬合的聲響。他站在那,融入漆黑無邊的閣樓,空間迫近,卻看不見彼此,這正是古阿霞最想要的。這時候,從閣樓頂下懸的燈泡亮了,鎢絲微淡,由橘紅轉熾白,最後燈球大方光明。電力來源是遍布摩里沙卡的伐木工寮、修護站與工作站的五十幾台電話。歐匹將先用線路通報各據點的人,搖動具有發電功能的磁石電話,將電力從高海拔的地方回送到話務中繼站的菊港山莊https://read.99csw.com。
那是無比難熬的等待,古阿霞等不到答案,而帕吉魯腦海盤桓過那天下午碰觸王佩芬肚皮的感受。門前的火車開走了,巨大聲響順著鐵軌淡去;一個買酒的男人在搖晃大門把手,影子在玻璃上晃動,惹得趴在玄關的黃狗大叫。王佩芬大喊開燈,她怕黑,陣痛與呻|吟越來越密集,聽在古阿霞耳里卻怎麼都是自己無言又無聲的陣痛。古阿霞思忖,這蹲在角落的男人,是無知裝小孩,還是裝傻不願面對,她要答案,即使自己站立成鹽柱,也不相信男人海枯了。
古阿霞跑進山莊求援,把正要拿衣服回咒讖森林砍樹的帕吉魯攔下。兩人把王佩芬抬回客廳,大門上鎖,用鞋櫃頂住,不讓工人推門來喝酒。王佩芬躺在榻榻米,衣服撩到胸口,下半身罩著一塊浴巾,露出渾圓的下腹。緊接著,古阿霞搖電話給歐匹將,把助產士「著人嬤」找來。
「你給了很多小費。」古阿霞記得了,兩個月前有個不良於行的微胖女人,坐在窗邊,離去時留下高額小費與一束香味的野薑花。
「我沒有路了。」
那邊兩個男人,陷入沉默與黑暗中,噗一聲,有人划火柴點煙了。
「著人嬤」在內診子宮頸打開程度,說:「大約一指半。」
「還要多久?」王佩芬問。
「幾個月前,給馬莊主開到中央山脈,廢了。」
古阿霞凝視燈泡,燈光來了。她著迷且不解那謎魅的上帝之光怎麼來的,痴痴望著,忽略了剛上樓的帕吉魯。樓下傳來了嬰兒哭聲,更遠的門外有人大喊燈亮了。
「……」
電話響了,打破了櫃檯那股被冰封的僵硬關係,沒人去接。停頓幾秒,鈴聲再度響起,由最近的古阿霞接起來,聽到話筒那頭說:「還好嗎?」她的眼淚就砸在地上,摔成淚屍。
「大家在猜王佩芬有了,」歐匹將說,「好吧!產婆不幫動物接生,這樣請不動她。我跟產婆說王佩芬要生了,其他的你們等人到再解決。」
「我希望她和你一樣,對大自然有膽識,」王佩芬摸著他的頭,「當一個索馬師仔。」
「你不要瘋了。」她扯他的衣服,卻怕碰到電鋸。
歐匹將在電話那頭以八卦的口氣問:「誰要生了?」
「阿公說過,我拿電鋸就先殺了他。」他說了,可是鏈鋸聲響太大,說了也只有自己明白。
沒了銀杏,趕來的古阿霞看到全|裸的校景,很不習慣。帕吉魯不見了,他拿著電鋸消失在校園,沿鐵軌走去。王佩芬坐在銀杏斷木,她說,她被倒下的樹驚動了胎氣,要求扶回山莊。古阿霞扶她回山莊,又去追帕吉魯問個明白。她沿鐵軌追下去,不久看到他孤寥疏離的背影,沿山徑上去,走入了咒讖森林,黃狗不忘在路口處撒尿。古阿霞安靜地跟在後頭,看破了那份疏離感,來自他再也沒有背著那口大箱子了。
懷孕的人會偏好某些怪食物或氣味,尤其是臨盆之際。
「嗯!」
「你泡的咖啡太苦,卻吸引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