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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森林大火

卷九

森林大火

「衝上去。」趙旻對帕吉魯打了機靈的眼神,跑上山頭。山上的孩子就是這樣,喜歡玩沖山。
在這艱困場合,古阿霞遇到帕吉魯仍是驚喜,挺能理解他臉上出現由暴怒轉而無奈的表情——一個斷腿的消防員夠棘手,現在多了女人。他們趕快逃,被火逼著逃亡,跑在沒有明顯路徑、灌木叢礙人的森林,迫於急切,他們常常不能背著斷腿病患,是拉著他的領子就拖過去。
古阿霞一怔。她知道,這陣子孩子們討論學校前途,用水源地森林的錢資助學校運作,未來要如何走下去,要存?要廢?難道值得「用一座森林,換一間學校」嗎?沸沸揚揚的紛爭,莫衷一是。有些學生去問古阿霞。她難響應,花了這麼多努力完成的事,看來是劫難。帕吉魯表示,這沒有不好,要失去森林,才會記得森林的好。
古阿霞沒有猶豫地逃往另一側,那沒有火,兩分鐘后她與帕吉魯和一群撤退的消防隊、火場監視員碰頭了。現在終於說明了尖銳哨聲的原因,一位救火員斷腿了,他在監控火場時,被突然爆燃的火焰嚇退,摔斷了腿,由五位同伴背負撤退。
這是危險的信號,古阿霞大喊,要帕吉魯回頭。她喊幾聲,自知對山林無知的自己比帕吉魯更處於劣勢,抱起了黃狗,決計逃跑。她照原路跑回去,聽到之前站立的山稜上有人大聲呼喊,隨後了解那呼喊不是指引,是告誡大火把退路燒起來了。
森林大火蔓延太快了,當古阿霞覺得不對勁時,身陷危險。乾燥的強風從遠地被吸入火場,忽然又從火場倒灌而來,她像活在巨獸一呼一吸的喉嚨。但有種場景令她警醒,空氣中到處飄著火星。「飛炮」,她腦海閃過這個詞,想起曾有工人這樣描述森林大火如何神秘地躍過一條河或兩座山,這是因為在詭風助燃下,較輕的可燃物化成了火星噴飛,到處遷徙,在遠處落地成火。這種跳躍式燃燒,類似象棋中的飛炮打過山。
他走前幾步,環繞那棵木荷,用掌輕輕地撫摸,跟它說話,幾乎現在就要跟樹戀愛的感覺。
「要不要一起去?」
死亡太霸道,任誰都怕。那個被安排衝進火場的年輕消防隊員,遲疑了,眼看開出的道路又給火吞掉了。
王佩芬招呼完,往櫃檯後方的梯間上樓,在轉角處狠狠搶下古阿霞提來的行李,告誡她這樣攙扶又提醒小心,泄漏給大家什麼似的。然後,她坐在樓梯,沒來由的使勁大哭,喃喃說著日子很苦。古阿霞沒說話,把手給人捉著,靜靜地給了依靠,然後她看著哭完的王佩芬順樓梯慢慢爬上漆黑的二樓,那濃稠得不會掉下任何線條與塵埃,許久,才從黑里掉下好大的一聲:
這正是他要的,帕吉魯睜開眼,爬上去撫樹皮疙瘩,從更高角度環視周圍的植物群環境。摩里沙卡六十八座山,四千多萬棵樹,每棵樹的遷移與生長,皆與環境緊密地相扣成環,落在哪生長,長成什麼模樣,看似尋常或尋奇都各有道理。其中玄妙很難參透,但有點不會錯,帕吉魯走過路徑所凝視過的植物,絕對很難忘記。他曾經過這棵木荷,抵達到它們的龐大家族。
「一千年,或兩千年。種樹不是為自己,」帕吉魯說,「那棵在學校的銀杏叫『公孫樹』,意思是樹都是阿公種給孫子用。」
「下禮拜我就要去台北了。」古阿霞去參加五燈獎決賽。
「還有,王佩芬回來了。」
聽到「殺人樹」,帕吉魯頓時通了電。這一路他拚命跟大火玩貓捉老鼠的逃亡遊戲,輸就死了的恐懼令他快逃,把古阿霞牽著的手腕捉得瘀青。這時,帕吉魯看著小隊長棲身的「殺人樹」是木荷,此樹不只防火,飽含毒素的莖皮常被自殺者取用,因此得名。
古阿霞回去山莊就燉了青草茶,冷了灌入玻璃瓶,放入水桶冰鎮。六月的水特別沁,特別酥,有股流經秘境后的野薑花芬芳,幾個裝茶的玻璃罐在不斷注水的桶子里擠得叮噹響。她忙山莊的活,森林大火之後來了大官們視察災情,災情重得借酒澆愁,杯盤狼藉令人忙。她忙累了,聽到桶里的玻璃罐磕響,偶然,清脆如風鈴,三兩次的,淡淡渺渺,可是存心去看那幾罐傢伙在水裡磨蹭,也只有磨蹭,沒聲沒響。
帕吉魯走了幾步后,她喊住了他,靜看了十秒鐘,才勉強擠出稍有溫度的話:「萬事小心,我明天帶青草茶來。」
「我想留在這幫忙,好不好?」她只想待在他身邊。
帕吉魯忽然說:「你有心事?」
夏季星群登上舞台了。著名的「夏季大三角」牛郎、織女等冒出地平線;人馬座星鬥引領著銀河系核心那些萬頭攢動的星雲,要爬進了天空,如斯明媚。帕吉魯遠眺星雲,說,媽媽習慣在嚴雪與下雨時登山,踏入死境,他早已習慣在生命中暫時失去這段親情,或永遠失去。媽媽說過,要是她忘了回來,肯定是從某座更高的山不小心爬進天空了,那時候,她會擦亮星星,星星會更亮。
古阿霞用五個大蒸籠炊好白飯,read•99csw.com幾個婦女在客廳做飯糰,花了兩小時做出了生味噌夾酸梅飯糰。炊飯的蒸汽令山莊潮濕,在樑上凝結的水珠混合了多年來的塵埃,滴下黑雨。但是,馬海揚起的火塘灰也令人難受。
王佩芬拿出兩支帕克與 SKB 鋼筆給古阿霞,喜歡寫字的人,擁有這些文具更好。古阿霞不喜歡分贓,可是她知道,這些失去主人的遺物只能永遠在這空等了。她收下兩支筆,也收拾了一些自己的簡單衣物,動身離開,在門口轉身看著王佩芬在窗下,恍惚是素芳姨的背影,屋內瀰漫一股情感擱淺暫停的憂愁,而時光仍熊熊燒著,到處是主人的影子。古阿霞讓王佩芬去整理,據說孕婦臨盆前總是懷舊,因為將有個小生命來搶走她的時光。
大家仍在遲疑,大火要補上所有的通道了。
帕吉魯從很遠地方,看見古阿霞順防火線來送餐,紅雨鞋交錯,覺得她有心事。古阿霞走近,有些話深深埋在紅潤的眼裡不便說,她低頭,從袋子里拿出肉鬆飯糰與味噌湯。
帕吉魯看小姑娘,看得失神,這才收起火拍,追上移動的人群尾巴往兩座山外移動。在人造的檜木混合林,一百多人正拿美式雙頭斧清出更寬的防火線,每人的臉灰黑,發出吆喝,樹木折倒的聲響不亞於火燒爆裂。這條6公尺寬的防火線從稜線往山下蜿蜒,防火線廊道雜生了矮芒與杜鵑,兩旁種有葉片飽含水分的木荷或昆蘭樹,後者由人工栽植而能有效地圍堵泛濫的火勢。帕吉魯發現,木荷族群深入到檜木混合林,綿延到未知之境。
「有給別人的信嗎?」她為帕吉魯問。
她在第三救火班看到了帕吉魯。在散亂的人群中,天地衰黑,她獨見他,且是背影,如何都有寬綽的線條。帕吉魯拿著自己用皮帶條做成的火拍,朝火叢打去,總得拍幾下,火沒了,背影也淡了。古阿霞在三十幾步外愣著,這時候她上前也幫不了,甚至沒打好草稿要怎樣說明素芳姨的死訊。她隨救火人群忽進忽退地站在外圍,看著那背影,直到早晨八點,暖陽照了一段時間,飽含露水的地表上層30公分處產生了痙攣似蒸發熱氣,大地變乾燥,森林漸漸淪為火舌肆虐,救火隊休息,隨它燒。
古阿霞想說些注意的話,多走一步便踏陷了邊土,重心不穩,「被迫」往稜線下又跑又跌地追去,氣勢不落人後。她滑到較平坦地形,腳踝擦傷了,傷勢還好。黃狗在她身旁兜轉,了解傷勢無礙后,往一條荒塞的路徑離去。她知道接下來是個錯誤的決定,起身追帕吉魯,黃狗會帶她找對方向。
太陽漸漸爬上天,照耀在灰茫大地,一個山下來的小姑娘走過森林小徑,穿過嬌兮兮蕨草,看起來有心事,她交錯而行的紅雨鞋迸出澤光,終於消失在莫名之中。
這時候古阿霞哭了,她攤在地上看藍天,心中感到一股模糊的寂寥。那感覺來自素芳姨信中講過的「這輩子來不及感謝的、道歉的話,成為夢中最期待的相逢」了。
空氣中有火焦味,古阿霞有點害怕,這樣的追尋在低矮灌木阻礙的森林里不是好玩的,爬上稜線時,強風使得汗濕的她打戰,她看見半公裡外的火場,以及濃煙后3公里遠的咒讖森林。咒讖森林的蒼鬱樹木在遠處看來,有如上帝髮絲濃密的暗影。她擔心火燒到那,連帕吉魯都說很可能,這場失控的大火沒有人預知她的脾氣。
山莊門口正運來蔬菜與豬肉副食品,幾個婦女忙著搬,進進出出。下樓的古阿霞錯身而過時,牆上掛的愛知時鐘在九點半敲了一響。她被人叫住,回頭看,郵差在雜沓人影中坐在臨窗矮桌喝咖啡。
帕吉魯拆下黃狗的嘴罩,給它飯吃。他說,現在森林遭火,動物們在快速遷徙或逃亡的路途,難免會衝散。不過,水鹿出沒的習性通常是晨昏,白天靠近人類,是時間與地域混亂了。他又說,目前看來小水鹿沒有危險,白天出遊的它到了晚上得找地方睡覺,反而遠離了回去的救火人員。
「阿霞,我很想素芳姨的。」
清晨五點半,天光微亮,火車到了目的地,幾個藍色防水布搭的臨時野戰休息室堆滿了罐頭與水桶,用剩的塑膠垃圾與瓶罐到處丟,做飯糰的婦女忙得沒空去調頻陷入沙沙聲響的收音機。三十幾個男人背上更多飯糰,拄著打火工具靠近半公裡外的火場。在火場附近,空氣乾燥,火焰嘶嘶作響,隨時有樹木燒炸的巨響,鼻孔很快能摳出灰燼鼻屎。
大火圍過來了,上千度的火場熱度摧毀一切,檜松等樹木發出嘰嘰喳喳的火爆,樹榦爆炸,火星恐怖地穿梭在木荷森林。空氣乾燥,熱風狂襲,比颱風還可怕。消防隊員們趴在地上,非常恐懼,彼此的手本能性地緊捉。帕吉魯把黃狗的鏈子解掉,如果解脫來了就不要束縛。他仰躺看天空,兩手攤開,讓害怕的古阿霞像小貓擠在他的腋下。他瞅著木荷家族守護的那片小小藍天,小小的藍天,充滿希望,雲朵舒https://read.99csw.com捲。
沒有陽光的日子,窗光仍夠,王佩芬執意點起汽化燈,瀰漫汽油味。有一種不屬於塵世的無奈歲月籠罩在她周圍,肌膚散發從內心透出的蒼白,王佩芬搬出素芳姨的遺物,仔細整理,盡挑喜歡的留下,再把其餘的東西放回原位。遺物看似完整,事實上有些沒了。
小隊長與斷腿的傢伙坐卧樹下,手叼閑煙,對追來的火勢放棄突圍,兩人眼眶紅潤,分享了生命中曾有的悠悠情誼,與目前最後的時光。
「星星越來越亮了,媽媽爬上去擦了。」
「救援隊來了,在那。」古阿霞大喊。
小隊長往那個方向看去,一片火網堵死。他聽過無數次有關摩里沙卡唯一的「索馬師仔」怪譚,這次不只要遇到人,更要遇對傳說。「開路。」他連忙指揮幾個消防隊弟兄前進。
「快,救火員來了。」為首的趙旻衝來,其餘人跟來,帕吉魯牽著小墨汁殿後。
這下完了,古阿霞知道他們衝著青草茶來,這紅塑膠殼瓶這麼大,哪都藏不了。她把瓶子護在胸前,兩手抱緊。趙旻說,那是他要的滅火器,能解救渴得皸裂的嘴巴。幾個被煙塵把臉弄得黑乎乎的小孩擠過來,又是磨蹭,又是跳腳討水喝。古阿霞說好,不過得先給帕吉魯喝一杯,她拉開瓶塞,啵亮一響惹得孩子尖叫。她倒了七分紅塑膠蓋,越過一片焦急的眼神們,遞給他。帕吉魯一直笑,又討了第二杯,那個笑是滿足,是給孩子的挑釁,分明是說這世上仍是有你們流露天真還是介入不了的愛情。
他躺下來,看天空,想象深冬時這片開白花的樹如何在風中會斷頭似的整朵落下。他的淚落下,整朵整朵地落,有種荒涼滑過臉,滑向心坎,濕潤了記憶深處。他感到媽媽真的離開了。
星星真亮,摧心肝似的,給人失暈前的眼前一白。古阿霞想。
遠處跑來了救援隊,他們在枯黑的大地完全失去影子。
「嗯!我會睡晚點再上來!」
其餘的都給了孩子。他們盤坐地上,仰頭張大嘴,一個個受盡甘露,喝了古阿霞倒來又冰又沁的青草茶。他們的天真更加清明剔透,又喊又叫又唱歌,在焦楚的荒嶺顯得格格不入。有個孩子甚至把茶含在嘴裏,回頭走2公里才吞掉。
「那有一條路,可以安全離開。」古阿霞解釋,唯獨她知道,這時候他無論講什麼都表示在尋找生路。
「讀完這學期。」
「怎麼了?」帕吉魯才問,古阿霞便落淚。
「要多久才長大?」
「害矣啦!『發爐』了。」幾個人從防火線跑來,眺望遠方。
「我很努力保持,」王佩芬很有自信,「還有,你沒亂說話吧?!」
古阿霞留到了晚上。夜裡冷,他們從臨時帳篷出發,她穿上帕吉魯的厚花格襯衫,第一顆領扣被扯掉,袖口磨平,領口有男人久未洗澡的油耗味。胸袋藏有什麼,她摸出了幾根傳統五齒鋸子才會鋸出的細條狀檜木屑,而不是電鋸的細渣。另外還有包東西,她拿到手電筒燈下看,那是初春時才為他縫製的烏心石花香包。烏心石的花朵貌似玉蘭花,但花香低調,適合男人。她這時要丟掉,幾個念頭盤桓,又不捨得了,揣在手心。
餐后,他們離開營地,走上松針小徑。古阿霞打赤腳,體會松葉在擠壓與舒緩之間的彈性,十分鐘后,密集在地上縫了波斯地氈似的松針小徑消失在陽光盛亮之地,那是防火線,十余種男人的吆喝聲好刺耳。在此之後,她感到淡安,並且把松針鋪在雨鞋內當作松林的延伸。
「你很早來。」
「早安。」
火車轉了八個峭壁彎,大山近了,大火也近了,空氣中越來越濃的煙塵。古阿霞走下車,順著土徑,一腳高、一腳低走,穿過六天前的火場,大火堅壁清野地帶走了萬物,剩下幾棵樹木骨架。古阿霞看見了什麼似的,她脫離山徑,走進火場深處的稜線邊,兩株昂然的木荷矗立在焦黑戰場,樹榦是一根瘦長湮鬱的樣子,葉子捲曲,抽新芽了,她折了樹枝卻讓傷口泌出芬芳的樹液,像憋了好久的淚落下。木荷樹活著,她心想,這不就是《聖經》描述的橄欖樹?無論歷經戰爭、洪水與祝融大火之後,再怎麼節節疤疤的生命,也會即刻生機地竄苗。
「嗯!」
「(好)多的媽媽。」帕吉魯大喊,手指著某方向。他的手被普剌特草的尖刺割傷,沾了紫色漿果液,手勢顯得清楚。
「重來,種樹苗。」帕吉魯說。
帕吉魯再度閉上眼,雙手抱木荷,喃喃說:「開白花的樹呀!你是森林美麗的樹,你孤單在這,告訴我你的媽媽在哪,我需要她們幫忙。」他呼吸沉緩,直到發梢與腳趾甲都參与了這項活動。然後,他腦海積極搜尋那微弱的印象,想起前往木荷家族上的點滴足跡。
帕吉魯笑得燦爛,他的省話,她的懂。帕吉魯出汗的臉沾滿了灰燼,用手一抹便暈黑,尤其是眼眶周圍都弄糊了。古阿霞安靜地看他吃,好時光是這樣,說什麼話都會打破。飯糰里的read•99csw.com味噌是生的,熱白飯能轉韻成恬淡滋味,吃了臉上洋溢笑。他吃了三顆,口袋裡揣了兩顆,然後上工去辟開防火線。清晨露水重是撲火的最佳時機,日出后大地乾燥只能消極地開闢火巷堵住,最高原則是不要出人命。
古阿霞不可置信,怎麼沒留信給帕吉魯?她颼地站起,說聲道謝,一邊跑過七八個人,一邊道歉,追上往火場的專車。她討厭這樣,總是追著火車屁股,最後被車尾的人拉上去。在火車爬升1公里的路途,她背著風把信讀了十幾回,在人群中壓抑流淚,甚至火車爬入300公尺的隧道使她融入黑暗也隱忍。信中,素芳姨說寫完這封預先完成的信,對她攀登聖母峰能無後顧之憂,她把郵局存簿交給古阿霞使用,交代私章放在哪個暗屜。素芳姨說感情這種事不能勉強,要是緣分到了,希望古阿霞跟帕吉魯修成正果。最後,她要求古阿霞到台北參加五燈獎比賽,能幫她一件「至為重要的事,去救豬殃殃,務必」。
猛火吃光了能見度,他們沿原路折回,在某棵樹盤長滿樹瘤的紅檜朝南方轉去,卻看見一道紅光橫亘在前方,他們這下心都涼了。
古阿霞回頭找印章蓋,忽然想到口袋有帕克筆,抽掉筆蓋簽收。郵差放完了第五顆方糖,喝完咖啡糖水,從口袋拿出一封對摺的標準信封,說:「抱歉,信慢到了。」
古阿霞看了時鐘,不過遲了半小時。可是,信封除了寫上收件人古阿霞,寄件與收信住址完全空白,也沒貼郵資。她覺得字跡略熟,卻猜不出誰寫的,當下用手絞開信封,拿出信件,直接跳到信尾的署名,赫然是素芳姨。這時候,火車鳴笛三響,催促馳援火場的人趕快上車。古阿霞走也不是了,緊緊揪著信,看著郵差。
「跟幾個臭三八婆吵翻了,不住在那了。」王佩芬把古阿霞留在鞋櫃旁,小聲說,「這樣穿了大衣,看不出來懷孕了吧!」
古阿霞走向火場,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懼的威脅,感覺把命運放在撒旦的手上。轉過山頭,她看見火場了,眼前灰沉的暗夜撕開了一線滾滾無垠的熾烈,數百公尺長的齒狀火線沿山坡爬動,濃煙飄動,空氣中瀰漫嗆人的細微分子。古阿霞想起從火場出來的人這樣形容:「失控的地獄之火。」
「要晚。」
古阿霞剛下山,又被召回高山的救援基地幫忙做飯。她上樓收拾細軟,順樓梯一級級爬上去,她看見王佩芬坐在靠南的窗口,窗景襯著15公裡外的森林大火。
森林大火延燒了一個禮拜,夜裡的天空都著火似的,像地獄。
「很可惜。」
素芳姨失敗了,罹難犧牲。這消息刊載在五月下旬的報紙,混合隊發生山難的只有她,受到國際記者與台灣登山團體的譴責。這則新聞在摩里沙卡沒有受到矚目的原因是,森林大火瞬間燒開了,短短几天,共五十幾公頃的森林陷入火海,人們忙死了。
馬海認為森林大火的肇因不是傳言中某個工人烤飛鼠引起失控場面,是半個月前,在山莊有個失心瘋的酒鬼把尿在臉盆的尿潑熄了火塘的火焰。打從山莊建立來的祖訓是:火塘熄火,引起森林大火,趁早晨用畚箕把火塘的灰揚起三次便能儘快滅火。連學醫的馬海也信這套。
「走。」古阿霞喊,用沾濕的手巾捂住嘴鼻,拉著帕吉魯衝進去了。
「他們是怕我難過,才叫你來說。」古阿霞傾斜身子往山頂爬,「學校廢了我不難過,小朋友都學到了。森林沒了,才令人難過,摩里沙卡也要廢了。」
斷腿的傢伙痛不吭聲,臉上是汗,牙關緊咬,用兩根樹枝固定的斷腿不斷發抖,他最後大喊:「放我下來,你們緊走。」
「挂號信,阿霞。」郵差喊。
「不要。」帕吉魯斬釘截鐵說。台北人多,房子多,他喜歡山裡,死也不願意往大都市鑽。
古阿霞搖頭,保證沒吐半點渣。王佩芬這才安心地走上榻榻米,習慣性撐孕腰的手這時忙著舉起來跟大家招呼。忙著包飯糰的村婦們說,幾個月不見,還以為嫁人去了。王佩芬還是老樣子,跟大家雞婆幾句,說她去花蓮市學洋裁,要不是有個男的對她死纏爛打,送花送鞋送洋裝的,她才不會回來清靜幾天。幾個村婦聽了大笑。王佩芬陪笑,說:「阿桑,有空幫你們做件大衣,不收錢。」婦女們這下正經起來罵那個死纏爛打的男人。
大門被推開,有人進來,傳來劇烈的咳嗽。古阿霞轉頭,覷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暈燈下脫鞋子——右手撐牆,用兩腳|交替蹭掉鞋套——她這麼做是有身孕而不方便彎身。古阿霞看出那是待在未婚媽媽之家的王佩芬,怎麼回來了?她往圍裙抹乾兩手,前去幫忙。
古阿霞走進垃圾堆,抱起小鹿,往更深的山谷走,帶到那裡的森林放生。往日的獸徑或人跡小徑被火舌舔得乾淨,每個方向都是路,或沒路。古阿霞直接下切,看似堅嚴的土坡很容易踩崩而失足。終於一個不小心,她往陡坡栽去,連滾幾圈,翻得天地在眼裡打結,最後躺在地上九*九*藏*書。那隻小鹿也翻兩番,驚訝地往山下跑去,隔十幾公尺與古阿霞對望,眼神溫純,黑黑亮亮。
「這樣噴觱仔,是要人幫忙。」持續的哨音讓古阿霞身旁經驗老到的工人說。
大家都不懂,連古阿霞也不解。
「只有你。」
「他們打算把學校廢了。」帕吉魯說。
有一隻體毛有圓斑的小鹿站在菜渣堆,愣愣看人。它可能在森林大火中跟母親走失了,跑來救援站覓食。這讓古阿霞有些擔心,小水鹿會被晚上回來的工人當成打牙祭的野味。她出聲驅趕,小水鹿佇立原地,眨著美麗的眼睛。這隻不懂森林法則的幼獸,分不清楚敵我。
幾隻灰喉山椒鳥忽然掠過,驚恐慌亂,發出激烈的拍翅聲。黃狗猛吠。古阿霞察覺到變化,風變得更凶,颯颯作響,刮過皮膚有靜電吸附而使寒毛豎起的乾燥感。接著,火場附近傳來尖銳的哨音,表示救火員遭遇危險。接下來幾分鐘,那裡傳來了人們急切的呼喊與叱喝,加深了古阿霞的猜測。
王佩芬是聰穎,拿了素芳姨罹難的消息壓下自己的哭聲。這打住了婦女的八卦嘴巴,她們在客廳拉長耳朵聽到王佩芬說了。古阿霞回到客廳,把手沾濕,把飯糰都包好。隨後將四百顆飯糰搬上停在山莊前的火車,將前往失火的2200公尺高的林班地,隨車的另有三十幾位救災的男人。火車開動了,古阿霞遲疑幾秒,跳上車去,還揣了一下口袋裡的那則素芳姨罹難的剪報。
這指令是無比溫柔的請求,但是環境危險,幾個人說走就走,在森林快速移動。帕吉魯在前頭,手中緊拉著永不放棄的古阿霞,黃狗跟著。古阿霞能體會大家為何斷然離開傷者,以理性來說是該留下幫助,但是被求生的本性蓋過,因為森林也失去理性了。無數的飛火順著風徑流動,一陣陣竄過頭頂,樹木扭動,鳥類忍到最後才飛離有幼雛的巢穴,奮力揮翅,仍被風拋到遠方。古阿霞第一次深陷如此駭人的絕境,世界末日是唯一的解釋。
孩子都很天真,大喊催促,不知道大人有話在心裏纏死。
帕吉魯躲在山坳處,啃著第二顆飯糰,說:「早。」
對面山頭的火延燒,他們在大火的下風處很安全。在夜裡,氣溫低,火勢比白天嫻馴,溫溫吞吞,往山谷下方慢慢地走去。置身事外觀察那些火焰,通透晶瑩,裡頭有樹木與小動物化成塵土的夢境美感。小朋友們拿出牛奶糖吃,坐在山巔看火。這時對面火場,一棵兩千年的紅檜燒起來,怒火爬滿樹榦,然後巨樹往山下倒,轟隆一聲,大量噴出的火星展開了飛行,往六個方向流成了六條閃亮的小河,落腳在各處燒起來。
幾隻小影子逆向跑來,遇見幾人,瞬間跳過膝蓋高度。那是逃竄的森鼠,擁有絕佳跳躍能力。緊張的帕吉魯沒有理解到這是凶兆,警醒時,前方100公尺的松林成了飛火落地后最佳的溫床,阻攔了退路,易燃的二葉松把那片混合林拖下水,3公尺高的火焰蔓延。最特別是「樹冠火」,它們沿著易燃與多風的樹叢高處延燒,展現獼猴群搶到紅色系水果后,嘰嘰喳喳在樹梢快速跳躍的愉悅,非常快,然後往下燒樹榦,成了「地表火」,摧枯拉朽地燒完了森林。
「原來你們來救火是假,上山玩是真的,」這麼快露出了狐狸尾巴,古阿霞說,「好吧!我也來看火。」
「阿霞姐姐,你要留到晚上看火燒山,很美,我們都要留下來過夜。」小墨汁天真地說。
「快回來。」
「有一隻沒有媽媽的小鹿跑到了救援站,我怕它被殺。」古阿霞秀出手肘的傷痕與褲膝的擦痕,說明要送小鹿回森林的路上造成的。
「嗯!我很早就來了,被你發現了。」
「怎麼說?」
六月初的清晨三點,貓頭鷹的孤鳴與滿天星光一樣銳利,潮潤的萬里溪河谷傳來鹿啼,大觀村的人在天未亮就起來活動,忙著去打火。流籠不斷吊送救災人員與物資,火車往高海拔爬升,車輪叩響軌節的詩意節奏被所有人糟蹋成疲憊的瞌睡頻率。
「發爐」是指廟裡香爐的香枝過多而高溫燒起來。古阿霞眺望到,遠處森林大火受到乾燥的怪風促燃,火浪爆發,往四周噴散,火線在幾分鐘里失控地往快擴散。哨聲是靠近火場的幾位監視員下達的撤退指令。
這時一架 F104戰鬥機例行每日的從高空偵照火勢,轟隆隆響。帕吉魯放下斧頭,從雲層找飛機,太高了,天空灰撲撲,他思忖,如果這時候有一張此地的秋冬空照圖,必能觀察到一條純白路徑,那是樹冠開滿白花的木荷家族的遷徙傑作。樹種可能是季風吹走種子,成批地遷徙到他處。因為木荷的種子又小又扁,像小耳朵,能飛翔。
「哪時候廢?」古阿霞問。
「我們在你們的房裡,謝謝你們的保護。」帕吉魯說。
這令救援隊有了變化,心裏有些鬆動。一個戴白鐵防火盔的小隊九九藏書長,擦掉臉上沾的泥污,要求隊員離開,「先走,去安全的地方等我們。」小隊長用「我們」意味著除了他與傷員,其餘的人離開。
她不清防火線,只顧狗,顧著看砍樹的帕吉魯把上衣卷在腰際,亮著汗膜的皮膚脹動,有圈較深的汗水積在腰衣,後頭襯著那些拿電鋸幹活、拖走倒樹的人群。古阿霞看著看著,打起盹,一歪頭就給狗跑了。她沒事幹,追著黃狗去。狗原本會回來,給人追便跑遠了。它有時停,有時跑得很興奮,保持一種令古阿霞不久要追上的錯覺。
黃狗沒有衝去,打圈子,抬腿找地方尿。帕吉魯用腳頂它的肚皮,黃狗識趣地追上山,溜了灰煙。
帕吉魯把斧頭一拋,跳下山稜,往火線前頭跑去,黃狗也追去。
他們來到火牆前,先拿了用輪胎皮剪成帶狀的火拍,朝地上拍,別拍太快反而讓火吃足空氣變大。一個消防員把腰掛的早期消防彈用力搖動,讓石灰水溶解,摔入火場降溫。另一個消防員再拋進一個新式的乾粉滅火彈,噴出大量的二氧化碳與水蒸氣,有路了。
兩隊人馬猝然在火場相遇,沒有遇見希望,有幾秒愣在那不知所措,抽煙的抽煙,發獃的發獃。小隊長吸了口濃煙,展了睿智,無論時局多麼危急,總得讓有些人發揮專長,他派了一位容易緊張的小夥子前去顧火,好讓他別閑著發抖;又派了機靈的人把火場大小觀察仔細。
美呆了,小朋友大喊,跳腳大喊萬歲。帕吉魯也大笑起來,因為他找到那小包的乾燥花了,卡在夾腳鞋的鞋帶縫。古阿霞笑了,要講的話吞到深處。帕吉魯笑完,回程的路上,牽著她的手,淡淡說:「媽媽不會來了。」
「到了。」
「我在這裏。」古阿霞大喊,白喊了,黃狗跑到了她跟前。
她相信他的直覺,火再大也願意去。盡頭不會太遠,她死命跑,然後不知所以然地跌倒,殿後的帕吉魯隨即把她提起來跑,來到一片沒有火勢的樹林,其他的人也衝過來。這片樹林是龐大的木荷家族,至少有一百多棵,是幾天前帕吉魯曾拜訪過的地方。他們聚在森林中間,等待所有的火浪湧上來。
她把樹枝放進口袋,爬上山巔,眼前的十座山黑禿禿,大地同樣疲透了。古阿霞卻發出微笑,不遠處的山腰,她看見帕吉魯帶著一群小孩子走來,他們揮手跑來,穿過對向扛著斧頭或掃刀要去砍防火線的工人。
「喔!」
大火延燒過去了,濃煙散去,黃狗到處跑,木荷森林奇迹地矗立在焦黑的火場中央,受高熱燒卷的樹葉將在未來的半年複原。帕吉魯站起來,他帶古阿霞去認識每棵木荷,抱了每棵,那些消防員也是。
「很苗條。」
小隊長見帕吉魯等人折回來,嘆氣地罵句粗話。
「快點下山去,這很危險。」古阿霞催促小孩們。
路途上,一切燒罄了,沾了夜露便瀰漫焦味,火劫后的殘樹像一縷煙,蟲鳴缺席,孩子說連鬼都被燒死了別怕。大家慢慢爬上山去。山太高,夜太濃,星子往下爬,抓不住的摔成了流星。星星多得就像大家能把手伸進電視節目結束后白點閃蹦不停的星花屏幕。
「浪胖。」帕吉魯拿出狗鏈,要她顧狗就好。
「我們是來幫忙的救火小英雄。」趙旻拍拍胸脯。
深呼吸后,古阿霞心情比較鎮定,啃著半顆飯糰慰藉心情。下車后,她在高山救援基地忙著煮飯,待會送餐去火場時,給帕吉魯知道信。她用桶子裝著菜渣往廚房後頭的山坡拋,一群在那覓食的金翼白眉與酒紅朱雀炸飛,撲到附近的枯樹,抖著尾巴,叫聲寬厚圓潤。
帕吉魯沉頓一會兒,說:「還有嗎?」
帕吉魯脫離了忙碌的人群,循著木荷走,樹跡有時間斷,有時零星,經過坎坷的爬坡路途,一小時后他來到一塊有百來株的木荷純林,他從未看過這麼多木荷,「大家好,小耳朵樹們,我來看你們家屋頂。」
「索馬師仔,爬上樹也沒關係。」小隊長有點無奈地說。
然後,小隊長說:「來,大家來『刣人樹』下坐著。」
隔天早上,古阿霞把冰茶灌進了紅膠殼水銀膽的保溫瓶,塞了才從剛上山的攤販買來的碎冰,追上九點火車,每升高200公尺打開瓶塞透氣,她曾經沒這樣做而讓瓶塞在半途被瓶內壓力擠出來,結果一傾斜就倒光了飲料。
「種樹太慢,大家只想種菜,種了很快吃得到。」
「亮了。」帕吉魯往東指。
兩人快爬上山巔,孩子站在那喊著快來。帕吉魯抓她的手,感到有個小布包擱在彼此的掌心。古阿霞在陡坡重心不穩而鬆手,小布包掉了。附近一隻被燒死的山羌吸引了4公里內的紅胸埋葬蟲來搶食與爭鬥,它們受驚排出臭大便,古阿霞掩鼻想走。帕吉魯卻蹲下來找小布包,找不著,徒有掌心的淡味,枯渺干萎的花瓣味。
不遠處的樹下有人影,大家找到曙光似地跑去,竟是小隊長。
「劉素芳出國登山時,托給我的。她交代,要是回不來,把信交給信上的人。我這幾天聽人說了她的事,才想起,所以信慢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