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我願永遠為你講故事
「說到哪了?」古阿霞思忖,她握起帕吉魯的手。
「謝謝你看見我的心中的主,也謝謝你看見自己心中的那個吳天雄了。」古阿霞坐在輕便車邊緣,說,「不跟他們一起下山?」
趙天民在下頭逗留約兩分鐘,手腳利索地把帕吉魯「倒背」上來。這背法頗怪,把帕吉魯的屁股懸在腦後肩,手抓住他兩條腿,這能使重心往上移以便快速爬坡。趙天民把人背上了稜線,繼續彎著腰,一路往北快走。這樣在雪地馱人挺累的,起初是寒冷侵襲膝關節與脊髓而酸痛,繼而是剝皮的傷口滲血,布條子浸潤在血紅中。趙天民直喘氣,說逃跑這件事習慣了,當年日本兵與國民黨士兵用子彈咻咻追來,比現在北風還緊,他們撤退時就是這樣頂著弟兄逃,逃個十幾公里都不成問題,他行的。他走得背上血澇,傷口的組織液與流血把屁股弄濕了。他堅持走,那是給古阿霞贖罪,把她的男人扛下山,不這樣他會過意不去。
古阿霞又講了幾個故事,越講越回到幼年時光。她說,她最美麗的時光是和祖母住在邦查村子,時而微酸,時而快樂,經常有陽光、海浪與檳榔花香。她養了一隻叫阿獃的黃貓,有無限大的野菜圃,祖母的侄女——蘭姨偶爾來訪,但是不熟。那時的太陽很亮,傍晚的檳榔樹影子可以橫過整座村子,夏夜的星星在天上幾乎暴動。這種說不上十分快樂的日子,來到結束之日,她媽媽來了。事情發生在她小學畢業那年,媽媽穿紅色大翻領緊身襯衫,配上喇叭褲,從仿皮革包拿出一張模糊的男人照片,說要去找爸爸,然後把她連哄帶騙又拽著走。
「拜託,不要說了。」這是趙天民第七次喊停,激動得淚流滿面。布魯瓦不斷深呼吸,其餘人陷入悲傷之境。背著帕吉魯的素芳姨,數次伸手往後握住古阿霞的手暗示停止,卻阻止不了古阿霞淡淡地說下去。古阿霞得說,努力遺忘的過去又回來,她努力不被自己的困頓、膽怯與悲哀阻礙,能窮盡所有的故事說上一千零一夜,直到她緊握的帕吉魯的手有了回應。
古阿霞說,她氣得說不出話,這分明是帕吉魯搞鬼。他不承認。於是,她懲罰性地不幫助他推那台載滿書與伐木箱的腳踏車。帕吉魯牽車四十幾公里,到了彰化,隨便找個教堂,倒下休息,古阿霞說這是天主教堂,她不住。等她吃完晚餐回來,卻發生大事,原來有個頑皮的小孩在累得攤手睡去的帕吉魯四周畫上十字架,像是耶穌殉難,幾個教友跑來瞧,看見腳踏車上堆滿物品,車頭掛十字架。他們從緘默的帕吉魯身上問不出答案,猜測他在「苦路」修行——這是耶路撒冷九-九-藏-書西北方的安東尼堡到加爾瓦略山之間的蹇路,耶穌曾背沉重的十字架走過——帕吉魯累得點頭,像是說你說對了。於是教友在第二天響應,有人幫忙背書,有人背十字架前導,一群人浩浩蕩蕩送到台北為止。他們最後繞過北台灣,坐船回花蓮。
「我來,你休息一下?」素芳姨問。
人造林出現了,十余齡的台灣冷杉井然有序地矗立雪中,林下露出森鐵的痕迹,他們沿著鐵軌走,發現路旁雪堆露出一節鐵輪的輕便車,合力把它抬到鐵軌上,把帕吉魯放上去,推著走,來到雪痕漸稀的高大樹林下,素芳姨決定放溜輕便車往山下去。
夜裡沒有遠山為憑,不知道走到哪,走多遠,古阿霞感到黑夜紛紜,只剩大家沉重的呼吸與腳步雜沓。她握著帕吉魯的手,努力跟他說話,渴望響應,可是他陷入某種沒辦法理解的暈沉世界。一路上,除了古阿霞費盡口舌講話,大家不再言語,不再互勉,只想走出這沒渣沒框的黑暗,渴望文明的燈光與味道。最大的挑戰是背70餘公斤的帕吉魯。工人在崎嶇山路背走,只消兩分鐘,喘得一肚子廢氣,素芳姨卻走上半小時不停歇。
結果,捅了大簍子,他們有一次住在嘉義的某教堂,牧師無意間吐露聖壇牆上的十字架是自中東進口,材質是建造挪亞方舟的「歌斐木」。半夜,帕吉魯偷爬起來,攀上那副3公尺大的十字架研究。這嚇壞一位常住教會、半夜心感聖靈而出來禱告的姊妹,看見十字架「多」了耶穌聖體。她閉眼尖叫,張眼看,十字架已空,因為帕吉魯趁機跳下來藏在佈道台了。這件事鬧得很大,第二天湧入更多人來瞻仰十字架。
「他的呼吸會越來越難,然後,停了。」素芳姨慎重說,「現在要馬上下山去,只有降低高度,才能使高山症緩和。」
古阿霞說,第二天凌晨,樓下響起汽車喇叭聲。男人拉她下樓梯,拖過櫃檯時警告那位被嚇哭的值班老先生,把她丟進煙臭的福特汽車。汽車開過了幾條巷子,她的頭被男人的手肘壓在後座地板,什麼都沒看到,最後停車,她被帶進一間充滿明星花露水與便宜化妝水味的矮房。矮房隔成幾間小房,有一個平地女孩,三個山地女孩,還有三個專門打人的爛人……
「我在船上吐暈了,直到有人幫我擠青春痘才痛醒來,花蓮到了。」古阿霞捉著帕吉魯的癱軟的手,說,「我聞到花蓮的味道。」
「我要翻過大山去,到梨山去種蘋果,也許努力點能娶個山地女人,生兩個腦袋還清楚的兒女,安靜過一生。」
「行,你們先走,我待會趕上去。」
「平安九九藏書。」
她從到台南找文老師說起,在台南亂葬崗找到文老師留下的一堆書,如果用腳踏車載書,從來時路翻越中央山脈,絕對是苦活。他們繞過北台灣回花蓮,一路上在找教堂打尖,她習慣選基督教布教所。帕吉魯問,為什麼不住基督的哥哥家(天主教)。那是她的習慣,並沒有非得這樣。她教他怎麼分辨台灣基督教堂與天主教堂,免得他找錯了:天主教教堂比較高聳,常見彩繪玻璃,十字架四邊都有小花邊;基督教反之,尤其十字架不會出現受難的耶穌雕像,因為基督徒相信耶穌已復活。
古阿霞婉拒,她的房間太小了,只能擺下她自己。過了半個月,她沒見到踢炭桑,心急的跟圖書館管理員說老婆婆出事了,循著借書證的登錄地址找。那是古阿霞第一次偏離圖書館與餐廳的路線,在大葉欖仁樹下找到紅門老宅,在鄰居合力下打開獨居老婦人的木門,發現她已經跌倒身亡。踢炭桑整屋子的藏書最後由圖書館搬走,古阿霞在後院把幾捆被拒收的禁書如《自由中國》與魯迅《吶喊》燒光光,紙灰蝶到處飛,飛滿了大葉欖仁樹。
笑聲四起,布魯瓦笑得很兇,大家猛嗅花蓮空氣,只有鼻涕蟲窸窣爬過鼻腔的聲音。沉默了兩分鐘仍無人說話,趙天民吵著要古阿霞繼續說下去。
深夜裡,雪花飄落,天空不見底,四周都是黑嚴嚴看不到邊陲,能理解的視野只限一盞燈範圍。使用擔架根本不行,大部分山路狹小,要麼斷木橫阻,要麼是箭竹草坡被長年雨水掘深的小徑,輪流背是最好的。主力背手是素芳姨,論體力、腳力與爬山技巧,非她莫屬,其他人輪流托著帕吉魯的屁股,好減輕素芳姨的重擔。蔡明台先到前頭尋路,遇到岔路便舉燈,鵠立指引,生怕走錯路的代價是迷失在疊疊嶂嶂的山林。
古阿霞緊握帕吉魯的手祈禱。這是她最想做的,祈求天父靠近,給予自信與勇敢,好面對接下來的挑戰。十分鐘后,素芳姨帶著馬海、蔡明台回來,花了點錢請兩個工人幫忙。最後布魯瓦帶小原住民入隊。離開前,素芳姨把身子彎到帕吉魯胸前,輕拍面頰,喚醒他,跟他說話。她說,他們將要回到有溫暖火塘的菊港山莊,燒著松炭,喝熱乎乎的熊牌蜂蜜茶,陽光會爬過榻榻米那已經磨得沒有毛細孔的稻織席面,反射光芒,塵埃跳涌,你可以把腳晾在二樓外推的窗檯外,看著溪谷雲影。
「我哪也去不了。」趙天民又說。
「嗯!祝福,平安。」
「我扶你起來,一起走吧!」古阿霞說,「你一直是我們的朋友,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走下去。」
古阿霞擔心素芳姨的體力透支九_九_藏_書,缺了她,斷了支柱,幾度勸她休息卻沒得到響應。她隨即理解,這是一位母親在曠野中盡此生最大的努力帶領兒子擺脫撒旦的追逐。在七彩湖南方2公里的稜線上,一片冷杉下,雪凝在樹根,害素芳姨摔倒了,踉蹌地往陡坡栽下去,留下了淡淡的哀號餘音。
凌晨一點半,無風,雪未歇,世界沉澱在冷白之中。
漫長路上,古阿霞捏著帕吉魯的手,給他說故事,化身為《天方夜譚》里講一千零一夜的少女山魯佐德,只為拯救她的男人。她拚命說,想把帕吉魯揪出那暈魅的夢境。她拚命說,嘴皮在冽削的北風裡皸裂流血,上坡時臉頰被毒草「咬人貓」的尖銳焮毛扎到,浮腫疼痛也沒有打消她說下去。而偷跟在隊伍後頭的趙天民,耳朵也挺尖,把她講的惦記,越聽越迷,要古阿霞說下去。
(孩子,今天所聽到的,都是我們姊妹受難的故事,要永遠藏在心裏。布魯瓦說。)
晴天死了……她把手伸出鐵窗,埋在窗外花盆……長出白蟲……
「天氣不好,出去,很容易掉溫度。我不走了,只能躺在這裏休息。」趙天民趴在角落療傷,身上裹著乾淨衣服撕成的布條。
正當大夥還沒回神時,有人從隊伍尾巴走過來,半途搶了馬海手上的燈,往斜坡一邊走一邊用屁股滑去。下去的是趙天民。古阿霞一怔,眼眶溫熱。他不是嚷嚷著天冷躲在帳篷療傷,怎麼悶不吭聲跟來了?怎麼又油爆蔥花似火辣辣地衝下去救人?
古阿霞說,在度過很多無人知曉的日子,祖母得知了消息,帶了蘭姨與八位村人來討人。三個爛人叫囂說母債女還,媽媽欠錢、女兒還錢是應該的,還說叫條子有屁用。這地盤花錢打通白道,管他什麼「立委」「國代」,還有什麼地方鳥官員都帶朋友來交關,何況你們番人這麼臟沒有人想幫忙。雙方僵持了一陣子。祖母說:「讓我留下來,讓阿霞走吧!」三個爛人說你太老了,沒人要的。祖母朝蘭姨給了交付使命的眼神,然後對三個爛人說:「那我,就用命來換了。」之後她拿刀往自己脖子刺……血噴出來……很多……很多……。事情鬧大,警察不得不來了。古阿霞又說,祖母死後,她被蘭姨帶到餐廳工作,躲在樓梯間的小房間五年,只有麵粉、燈泡與書本陪伴。
古阿霞這才慢慢說出,媽媽帶她來到花蓮市的某間旅館,度過一段迷人的親子生活,吃冰、購物、逛街,兩人開始規劃這幾年來缺失的遺憾如何慢慢升溫回填。好日子在某天清晨結束了,一個擤鼻涕老是像吹高音笛子的中年傢伙吵醒她,嘴裏嚼檳榔,說她媽媽拿錢走了,你現在是我老婆了。古阿霞
read.99csw•com死命抵抗。男人坐在椅子蹺二郎腿冷觀,不給她上廁所與吃飯,還看穿她的拖延戰術與逃跑計劃。六小時后,男人暴怒地甩她耳光,把她的頭髮當拖把摔在牆上。她能做的只有尖叫與哭泣。男人力氣大,揍她幾拳,用枕頭套塞進她尖叫的嘴巴,……打她……揍她……撕衣服……身子壓過來……像野獸……。然後問要不要跟他走,……打她……揍她……欺負她……
「再見了。」趙天民揩去眼角淚水,說,「你很勇敢,我從來不信上帝什麼狗屁倒灶的,去他的菩薩只會坐在蓮花看人間悲苦。要是在你身上看見什麼美好的,我以前不會鬼扯到看不見的神,現在動搖了。」
她說,她曾有一段流沙生活,那是在花蓮中華路旁的小巷裡頭,平日在餐廳幫忙,其餘時間躲在梯間下的倉庫讀書,她有三本借書證,兩本用別人名字辦理,每兩個月便寫滿了借書證記錄。她在鎢絲燈光下,讀光了半座縣立圖書館的書,把腦筋動到了救國團、警察局圖書室,所有借過的書都沾到倉庫麵粉的味道。她趁下午三點餐廳不忙時,到半小時路程外的圖書館借,有個她稱為「踢炭(tea time)桑」的阿婆,屢屢相逢,沒有說過話,相遇時點頭。
古阿霞會說下去,這些故事不是為大家講,是為帕吉魯。
「不斷跟他說話,讓他聽到你的聲音,他會努力保持清醒。」素芳姨轉頭對古阿霞交代。
「天氣永遠不好,天明後路會更糟,太陽出來雪融,很泥濘。而且他沒辦法等到明天,」素芳姨說,「我去找馬海一起走。」
「阿霞在這,這是她的手,」素芳姨把古阿霞的手緊搭在帕吉魯手中,「她陪你一起回山莊。」
一台輕便車滑去了,發出輾過雪的聲響。風很強,古阿霞把紅披風塞緊帕吉魯的身體禦寒,發現他臉頰滿是淚水。他醒了,她鬆口氣了,兩人的手捉得沒處空隙。轉彎處,一縷殘雪從冷杉枝丫落下,樹下的烏鴉受驚,撲向天空。
烏鴉順著兩道顏色飛,那是輕便車滑過雪地后露出的鐵軌,比雪色暗沉,隱隱放光。烏鴉掠過輕便車,紫綠光澤的翅膀傾斜,朝萬里溪谷飛去,它看見一點紅披風在白雪中忽隱忽現地快速移動,往海拔低的綠色森林,消失了。
拉頭髮撞牆……不給飯吃……不同男人……
古阿霞滿滿地點頭,她不會的太多了,動嘴卻滿厲害。之後,素芳姨把帕吉魯背上,粗繩綁牢,用紅披風裹緊,由一群人護著北走,他們預計天亮前要抵達最近的醫護點七星崗伐木站。
古阿霞說到這遲停了很久,緊握帕吉魯的手,沒得到響應。雪從衣帽掉進了臉頰。她輕咬唇,用門牙撕咬
九九藏書皸裂的唇皮,感到血味瀰漫在嘴裏,然後她眺望無際大山,迎來的是無解的黑夜。「不行。」
帳內的水氣在棚頂凝成水,滴落在汽化燈,噗一聲,熱燈殼發出躁爆聲,一股霧氣消散。
趙天民不依,卯起勁地往小徑小跑。眾人覺得他瘋了,哪有這種走法,追了十分鐘,只見趙天民倚著一棵台灣冷杉,激烈發抖說:「行了。」他把帕吉魯交給素芳姨之後,人就呼嚕坐地上,揮手說:「走吧!別管我了。」
「不行也得行,我叫你們先走。」
不從被打……打針吃藥停經……罵人……
帕吉魯狀況不好,臉色發黑,呼吸與心跳急速,幾乎陷入了昏迷與意識不清。素芳姨摸著他的頭,磨蹭在額角一道愈合二十余年的淡疤——他那時得知文老師離開后,窩在校園的銀杏樹上十天,不吃東西,只伸長舌頭舔葉上的晨露,直到力竭摔下,額角血流如注,讓素芳姨以為要失去這孩子——現在,她知道,帕吉魯陷入更嚴重的狀況,高山症併發的腦水腫與肺水腫,將使這大孩子在自己懷中死去。
「真的?」溫熱從趙天民刺痛的背部衝到了腦門,他悠悠說,「行,不過你要把故事講完。」
「不行,放你在這,熬不過明天。」素芳姨很清楚,寒夜落雪,沒有禦寒之物,放個受傷的人在荒野只有死路。
有一回踢炭桑忍不住問,你真的看完每本書?古阿霞不只看完,聞了便知道看過了沒。踢炭桑不信,拿了幾本書測試她。古阿霞閉眼聞,說這本有,那本沒有,然後抽出書封底的借書單核對姓名,都對。因為借閱過的書都有麵粉味。踢炭桑大為驚嘆,說她家有一堆書終於可送給古阿霞了。
「還有校園的銀杏變黃了,等我們回去打招呼。」古阿霞緊握帕吉魯毫無響應的手,感到有什麼正一點一滴被沒收了,她會緊緊握著這隻手,直到他深情回應。
噗一聲,燈殼上的霧氣冒散,在帳篷上投射出小小的暈影。
古阿霞說,每天不同的男人進來,同樣的事。要是不肯,三個爛人會打人……,有隻貓每天早上十點從鐵窗外的遮雨棚經過,它叫晴天。古阿霞把飯給它,把自己的心情也喂它,從鐵窗伸手給它舔。
帕吉魯淡淡地呻|吟,不知是回應,抑或不自主的夢囈。他正用盡氣力要回到現實,但陷入肺水腫的呼吸里空轉,腦袋混沌。
古阿霞又說,要是誰逃走的話,會害其他女孩連坐被打。三個爛人拿塑膠管打人,踹人,有一天她逃跑被抓回來,從嘴巴灌冷水……冬天躺在泡冷水的棉被……關鐵籠……用香煙燙……然後,爛人把叫晴天的貓抓來連坐,從二樓摔死……拿刀割斷貓頭……他們說要是誰再跑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