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雪無聲地落在大地
山路多彎,落雪覆蓋的落石常常出現在駕駛的視野死角。帕吉魯坐在機關車前加掛的板車,實時將危險路況,回報駕駛反應。帕吉魯感冒了,帶病上山。他很少生病,壞在日前的一場冷雨,淋透骨頭。今年氣候古怪,寒流早來,高山落雪又凶又悍。帕吉魯披著從柜子拿出來還染有樟腦丸味的紅披風,人偎在古阿霞懷裡。古阿霞叫他不用上山,他卻來了。這場雪難得,他一直想帶她去看七彩湖結冰,在雪地搭營,聞松火芬芳與茶香,看雪霽夜晴,看星群如夜市燈火,逼人的流星幾乎劃破眼膜。
「沒錯,我這輩子從這條賊船,跳到另一條賊船,不管共產黨、國民黨或玉里瘋人院都一樣,都是賊子、瘋子、傻子。」
「被逼的?」
「機關車是跟不上時代的老貨仔,這台是林場淘汰的,我用廢鐵價買來當作發電機。我也不是駕駛,買它,只為了夢。」馬海轉而停頓,又說,「火車親像一場夢,只有自己夢過。」
「還好,你們卻打對了我。」
「這種東西說不明白,是吧!說破嘴也沒人信。」
「平安!」
「找我們米蟲最行了,就是上頭打啞謎,我們也能蒙對,不然要被扒皮抽筋了。」詹排副說。
「當我是死豬,你比較安心。」他說著,忽然感到一道毒鞭打在脊背似的,說,「痛快,再來。」
「你是哪個林區工寮的?」馬海問。
「我住一晚才回去。」
玉山氣象觀測的密語揭開了,閃滅的燈號是表達了各族群母語「謝謝」的意思,然而是向誰致謝,仍是費解的謎題,要不是深厚的感情,氣象觀測站人員不會常態性地對這世界打光。一群人凝視最後消匿的燈光,復又黑暗,許多山稜線與萬物輪廓深深淺淺地勾迭著,風刮過線條縫隙,除了呼嘯聲都沒了,但心裏多點溫度,把情緒纏得緊。大家各回各的帳篷,小原住民不斷喊著「馬侯歪」,古阿霞也默念著「啊賴」,然而她挂念的仍是躺在帳篷內的帕吉魯。他活動力降低了,有時眼神獃滯,有時閉眼呻|吟,呼吸非常快,有種把氣喘到喉嚨就吐出來的急促。
馬海覺得這傢伙在試探什麼,又認為對方沒敵意,只是講話前把氣渾身繞一匝仔細。馬海原本想留一晚,但是現實與想象不一樣,這裏蕭條與凄寒很快打消他的念頭,決定離開。他在離別之際得了情感強迫症般把每個機關磨蹭了幾遍,確認它們存在,然後跳上駛離的碰碰車,頻頻回望,眼見機關車在擺了五個彎后消失在雪裡,惋惜它分分秒秒冷卻的火室,永遠回不到旺盛時刻了。
士兵隨即解出另一組是「wanay」。
「古阿霞。」王銘祥沉默很久,才說,「我是來找她的。」
「我沒有要殺你,」趙天民尷尬笑著,把刀子丟到帕吉魯前頭,「我給你殺好了。」
「嗯!真正的旗子,是冰。」
「不可能,誰也碰不得阿碴,阿碴誰也不依。」藍鳥是深藏吳天雄內心最蔚藍的芯蕊,絕對只屬於他,剝奪不了。
噴黑煙的蒸汽火車所到之處,引起工人們讚許。馬海挺享受給人讚許的快|感,他知道這老骨頭快散了,花了一個月敲打,換零件,勉強帶它出來風光,最後開到2682公尺的最高終點站,永遠停在那,領受時間的摧毀。這老骨頭再修下去也沒用了,只有風雪、霜露與高山草原才有資格陪伴它。這車開得很慢,得用流籠弔掛過山谷,馬海屢屢停下來修復它,不知道是煙管阻塞或火力不旺,幸好敲幾下又通了。
「我是趙天民。」
吳天雄被摁在地上亂打,他不還手,不哀號,不求饒,給人活受氣。兩個工人打了幾拳,要是對方回手會激怒他們,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吳天雄絕望地躺在雪地,睜著眼看天空。兩個工人怕把人打癱了,拳腳輕了些,最後罵個不停,拍拍屁股回到帳篷喝熱酒取暖。
當大夥酣眠時,飄雪酣落在帳篷。不久,山徑上來了兩人,足蹤很快地被落雪吃掉,他們來到六順山營地,忽然,其中一人連續喊幾聲:「蔡明台,有挂號信。」
「烏里讓?」古阿霞拼出音,只見大家搖頭不懂意思。
「那香青有兩千歲了,是好杆子。」帕吉魯枕在古阿霞腿上,手撥開帳篷,指著六順山山頂的一株圓柏。
那是樹腔里有個奇妙的冰柱,有點像裸體的人。
「我們的老祖先。」
「你看過嗎?」
「嗯!」馬海沉醉在其中,「連我的老師都不相信,他說在台灣根本沒有斑馬。我的同學也說,他們追著火車跑,只見到我呆坐,有位同學甚至說他幾乎跟火車平行跑了30公尺,看透了車廂,可是什麼都沒有,除了發獃又浪費一張票的傻瓜。」
馬海把火車開進了終站「摩里沙卡」,長鳴笛,拉起剎車,把有股對抗力道的蒸汽節流閥桿像是某種難言的心情推回原位,靜觀車頭燈在夜裡照亮前方藍色的高山車站,草原結冰。然後,他才關掉發電機與大燈,只剩火室的炭火從鐵門縫迸光。他深吸口氣,凍紅的鼻子內除了煤煙垢,別無他味,這是他一個月來修復這台火車頭的寫照。
「所以,我要你幫忙。」
「那我該打誰?」
氣氛很僵了,沒人想多說話。趙天民有點慌了,不知道該下哪步棋,他逃離玉里療養院來到摩里沙卡,想幫古阿霞卻搞砸了。他的愧疚在肚子悶燒,一股濁氣升上肝肺,便從腰袋拿出一把小刀,褪出一半的刀鞘,亮出刀鋒。
「它生病了,」一位小原住民摸著光禿禿樹榦,轉頭對帕吉魯說,「它感冒很慘呢!比雪還要冷。」
「你帶出來了。」馬海問。
這次乘老火車上山的有二十多人,前往六順山,參加每年的高山元旦升旗。
馬海鐵了心,堅持坐火車,不過得完成日本老師交代的工作,把坐火車的所見所聞在事後跟大家報告。坐火車那天,他透早走路到玉里,憑票到站台,看見夢想已久的展望車停靠在那,安靜貞潔。他坐上無人的車廂,摸著木椅,敲著玻璃窗,一切那麼真實,只有他獨享。火車開動了,賓士在煤煙與視野遼闊的縱谷平原,不可思議的一刻來了,車子停靠在他根本忘了的站台,一個穿著藍衣吊帶褲、蹬馬鞋的女孩上車了,她牽著一隻斑馬上車。那是百般不得其九-九-藏-書解的畫面,藍衣女孩,黑白相間的斑馬,女孩手中抱著的紫色繡球花如此搶眼,斑馬隨時擺動尾巴、抖動臀部,好趕走蒼蠅。這是真的,他甚至有一刻轉頭看見全班同學在村子里追來,每個人朝他揮手,朝他大聲呼喊,他大氣不敢多喘,就怕眼前的女孩與斑馬一眨眼就沒了。最後,她們在某站下車,獨留他坐在車廂抵達花蓮市終站,自己一個人走了五十幾公里路才在隔天回到家。
五小時之後,他們疲憊地來到六順山下的森林避風,紮好營,烹雪煮湯,好給身子暖起來。古阿霞非常擔心帕吉魯病情,他撐著,只為了帶她來看雪,可是垮著眼皮與精神。雪是看到了,帕吉魯說這雪是髒的,又雨又雪,凝成硬塊,再冷一點,北風帶來水氣,乾淨的雪會把大地塗白了,在強風山頭處的玉山圓柏結出了霧凇,大地枯白。
有個男人從駕駛室跳下來,穿厚襖、戴皮氈帽,灰長褲打綁腿,一看就是林場工人模樣。這個人眼光雪銳,掃了四周,預估了局勢,以外省口音說:「回去吧!我載你走。」
古阿霞把右手弓在胸前,左手佯裝鳥兒凌空飛揚,棲息在右臂。吳天雄睜大眼,瞧著鳥兒歡趣跳躍,看得出神。慢慢地,他的臉一寸寸地靠近古阿霞的右手臂。
「人肉包子。」
「傳說是?」古阿霞問。
「我來。」古阿霞拿刀子刮掉湯匙底燒焦的肉塊,放上火源燒,再用炙紅的鐵匙燙背,吱一聲,趙天民挨槍子挺身。沒料到,湯匙牢牢黏在背上,古阿霞硬扯之下,幾乎是挖下一匙肌肉那樣血水泛濫。古阿霞知道,她敢做,不是淚流幹了,是趙天民決絕地在地獄之火打滾,怎麼拉他也不起來。
「你遇到了神。」
古阿霞把腦殼颳得精光也盤算不出這傢伙,她不知道這號人物,搖頭說不認識呀!
「不管是你還是他,你們是一路幫人家忙的天使。」
沒有人忘了吳天雄,只是把他晾著。吳天雄說罷,不邀自請,貓身爬進帳篷來,把汗臊、體臭與惹人厭的面孔也帶來。他捉住馬海的手,愧疚地說多虧了他夜裡引路,才來到六順山參加元旦升旗。馬海往帕吉魯那邊躲,要不是自己沒了力氣,想一拳把他打得腦癟了。
古阿霞曾受吳天雄之助,才會去海星中學與慈濟募款,要是沒他牽線,還尋覓不著復校的線頭在哪。在這寒風刺骨的雪天遇到朋友,理當迎接,古阿霞掀開帳幕歡迎。
「說說那個夢吧!」
「可是等趙天民醒來,他又逃離玉里,是嗎?」
「菊港山莊來管只是幌子,」馬海接下去說,「蔡明台的爸爸趁政府有動作之前,把森林便宜地賣給了劉水木。劉水木是劉政光的阿公,是索馬師仔,賣給他有道理,他是誓死保護森林的人,最後也做到了,死在那。」
「這又是何必呢!你醒來逃跑,吳天雄醒來又會回玉里。」
忽然間,帳篷發出極大的轟隆聲響,被外力壓垮了。帳內的人驚呼,翻身也不是,爬出來也不能,手腳亂踢亂打反抗。可是帳外的人手腳更利索,用膝蓋把掙扎的人抵住,拿了繩子照著綁粽子的節奏,把蔡明台等幾人綁牢了。
趙天民沒躲,也沒往後栽,倒下的是帕吉魯,他氣力用盡。
「神不是耶穌或佛陀,是跟自個的靈魂兜上了,那個東西不好說,也說不明白。因為說不明白,講了糊塗,有些人乾脆跟耶穌或佛陀兜一堆了。」
「這是夢想,誰動得了?」
「行,那再淡它一次,當作把老櫃里的祖奶奶衣服再洗一回。」王銘祥從褲腰拿出酒瓶,說,「來點酒,喝暖點。」
趙天民能躲開這招,卻故意地吃下,往後栽進一堆乾巴巴的雪堆。帕吉魯的高山症令他非常疲憊,呼吸急促,只能頂撞,招式用多便老了,那往常火燒屁股的猴子般敏捷的人現在成了泡在廁所清潔劑的蟑螂。他第四次往趙天民撞去,好撞掉他手中刀子,那是徹頭徹尾的目標。
「有這種人嗎?」
蔡明台心知有人開玩笑,從帳篷響應,「掛你的頭啦!是什麼?」
「怎麼可能!他說他認識你,要趕快找到你,叫我趕路,我都快冷死了都不管我。他一路還說走快點會怎樣,走慢點就怎樣的。」馬海一路被那句話刮著耳膜,天又冷又黑,腦子蒙了,只覺得那句話聽起來更寒了。
趙天民從帳篷角落拿了根鐵湯匙,用布纏幾圈握柄,放在汽化燈烤。湯匙燒黑,接著一圈紅暈漫開來,他把湯匙舉過背就全憑感覺燙下去。吱一聲,血水蒸發,皮肉焦味瀰漫了。趙天民下意識地挺起身子,背囊出現黑烙。他收手,把湯匙拿回火上烤,上頭沾黏的皮肉在火中燒焦,湯匙烤紅后再燙背。
「這何苦呢?」古阿霞嘆息。
「吳天雄同意了嗎?他想待在玉里,那有弟兄。」
馬海喝口酒,酒真辣,有股精神從肚子與喉嚨火火燙燙地暈開。他把這故事說了無數回,不差這回,卻永遠差一人讚美。他說,那時候他還是日本公學校的小孩,住在花蓮舞鶴小村落,一條貫穿村落的火車鐵軌規律地帶來了報時的鋼鐵機械聲,小孩子們衝過去,沿鐵軌跟火車賽跑,直到火車贏了,消失在蒼茫地平線。有天,出現了由機關車拖著的單節「展望車」,車廂美麗,花紋雕飾,兩端出現流線圓弧造型,大家都說這是大正年間日本皇太子裕仁來花蓮視察時搭過的花車。這種車絕對不停舞鶴小村落,所以車經過時,孩子們拚命跟它跑,不過是想在平行速度時多看一眼。這台車成了全村的傳奇,甚至在某次出題《夢想》的作文課有十幾人寫出自己想坐「展望車」。那麼多人想坐,卻沒有人有錢搭。於是,日本老師在班上發起活動,一人湊一點,不足的由他補,買了一張玉里往花蓮市的車票,給全班最幸運的人——抽籤決定。
「半石半樹的人?」古阿霞好奇。
「樹很美,明天會把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掛上去,很特別。」
這解開了古阿霞的疑惑,為何曾貼近帕吉魯心靈的文老師,突然離開了他的世界。這對帕吉魯是莫大的失落,將他打入更無語的屠戮地獄,對劉水木來說卻更靠近保存森林的計謀,同時製造一個對人不信賴的怪孩子——絕對會逃離那張森林買賣契約最遠的印章。古阿霞想到這,心中冷涼,對劉水木的惡童養成教育不免打了哆嗦。
「這台灣還有同志九*九*藏*書,那共產黨同志後來怎麼樣了?」吳天雄在帳篷外問。
這生成過程很簡單,千年紅檜因為蓮根腐病,樹體腐空,雨水冰雪從樹頂灌入堆積,久而久之,成了晶亮剔透的冰柱。布魯瓦拿了檳榔與煙,敬在地上,他告訴幾個小原住民,在極其困頓與無解的年代,他們的祖先在遷徙時,可能遭逢風雪,彷徨無助,卻獲得了眼前的景象,一個半樹半冰的人,庇護樹下的小草生生不息,然後,祖先獲得更大的勇氣繼續活下去。
風雪糟透了,有時下著落地響的雹,有時是無聲的雪,中央山脈慢慢陷入一寸寸的蒼白。在雲層與山稜的縫隙,有盞遙遠的燈光,燈光來自玉山附近的氣象觀測站,那是台灣最高海拔的建築物。古阿霞發現,燈火在九點熄燈前會閃爍奇特暗號,似乎是對世界的密語,這是她幾次登山來特別注意的景象。
「我出來散心,路過山下,聽到了一些事。」吳天雄緩緩地站起身,用屯了多層臟污的袖子擦掉額角的鮮血,許久才說,「我知道我這傢伙做事急了點,這點認了。」
「你是為了這樁事,特別上山來教訓我朋友的?」
「利索點,我才痛快。」趙天民說。
「你抽中了,惡魔也來了。」王銘祥說。
馬海大笑,覺得真有趣,兩人聊開了。王銘祥說他的碰碰車駕駛與伐木技術從大雪山學來的,不是師徒制,是小班教學,速學速成,火速上工,橫掃一山又一山。他沒有開過馬力小、毛病多的蒸汽機關車,而且開碰碰車的時間也不長,大雪山林場主要是美式開發模式,大卡車、大電鋸、砍大樹,只有少部分林區才用火車運輸。
「怎麼問?我要是見到他就掐死他,也掐死自己。甭問了,他也沒問過我就回瘋人院,回去的路上不忘幹了一堆善事積德,有用嗎!那傢伙奴性強,只想窩在玉里。」
「我不去六順山升旗,那更冷。」
「吳大哥他不是惡魔。」古阿霞打圓場。
帕吉魯點頭,想起那圓柏堆積霧凇的景緻。圓柏要是長在山坳的避風處,樹榦筆直,優雅無垢。可是圓柏不圖安穩,常在迎風處或山巔出現,掙扎求存,樹榦給千萬次的風雪扭成旋轉的姿態。飛雪越強,寒風夠辣,圓柏絕對以身相迎,常在背風面結成凝固飛旗般的冰晶——霧凇。
「走快點上天堂,走慢點呢!下地獄了。」帳篷外這時有人大聲說。
刀子還在趙天民手中,他抽出來,刀鋒盡露。
「他只是伐木工人,有那麼大的本事?」古阿霞很狐疑。
「說來見笑,都淡了。」
「我自己來,你幫忙看著。」
「又冷又雪的,不請我進去躲嗎?」吳天雄說話了。
現場沉默,摸不透這行徑古怪的吳天雄是哪個門道的。古阿霞有種難以說透的不妥,印象中,罹患精神病的吳天雄的腦子有點岔開,人卻憨實,沒有敵意,說話也低沉,眼前的吳天雄抽換了皮囊似,說話較尖,油舌詭調,眼神看穿人似的寒涼,令人無法淡安。
「砍樹砍到腳,炒菜弄破鍋,這常有的,多休息就好。」古阿霞嘴上說,卻擔心帕吉魯惡化。她體會過這種俗稱「罐頭病」的感受—— 當海拔超過2000餘公尺時,攜帶的馬口鐵罐頭兩端會隨壓力減低而鼓起來,玻璃罐甚至會爆開——以這種精確譬喻,即能感受身體被體內一股力量往外撐的病痛。是的,時間會改善一切,只能等待時間過去。
帕吉魯撐起身,喝了碗玉米濃湯,把頭疼沖淡了,要帶大家去看波索·庫夫尼。古阿霞執意讓他留在帳篷休息,外頭又干又冷,疼得皮膚僵硬皸裂。素芳姨也覺得他該休息。帕吉魯多穿件衣服,掛上紅披風,掄了斧頭——他帶來是為移除鐵軌上的倒木——現在終於能帶出門。
「怎麼會是帕吉魯的?」古阿霞驚訝,很難理解其中的淵源,便回到帳篷里看了大家。從馬海與素芳姨的反應來看,這件事是真的,但是帕吉魯沒有任何回應,他陷入一種深沉的睡眠中,不在乎大家的眼光。
「他來了。」馬海大吼。
「不要了。」
古阿霞掀開帳篷瞧。有個人在風雪中站得緊,是男人的粗線條,黑影給夜色蘸暈了。她覺得這個人古怪,把燈照去,照得那人線條著色,赤紅火辣,沒有一點分岔。古阿霞驚喜,他是吳天雄,那個在玉里的樂樂溪畔與一群老兵墾荒的人。
「惡魔嗎?」趙天民目光淡褪,「我不是惡魔,只是這次來找古阿霞時,急了點。」
四個帳篷扎在樹葉被凍的箭竹下,帕吉魯帶大家往竹林鑽去,人走過去,葉上積雪撲哧彈起。古阿霞對雪的初體驗美感過了,剩下刺骨寒冷。過了幾株五百年大鐵杉,出現了帕吉魯要找的目標——不毛的大紅檜,顯然死去,但樹下的蕨類盎然,一叢叢的玉柏與環狀葉叢的鱗毛蕨從雪地攢出了綠意。這株紅檜約一千五百齡,有點彎曲,多岔枝。一般來說,紅檜多生長在山谷或海拔較低處,很少靠近稜線。
帕吉魯醒了,他緩緩睜開眼睛,或許是被馬海挪移的身體驚擾,或許是被帳篷內的談話聲吵醒。古阿霞看著他,覺得他剛剛似睡非睡,可能把大家討論他的話聽進去了。
古阿霞不懂他們歡呼什麼,隨後自己也高呼:「ar-ay(啊賴),天呀!他們在說啊賴。」
「你也遇到神了?」
「要是這麼厲害的話,我一定可以去當醫生,不然可以去殺豬。」古阿霞講點輕鬆的緩和氣氛。
「神?我連個屁都不信,哪來的神?」馬海嗤之以鼻。
降霰了,萬物響著,大地落白了。
吳天雄淡淡地站在雪地,動也不動。他沒回應,回應了也難平眾怒,說:「你們來打吧!」便展開一場男人式憤怒的衝突了。兩個工人只懂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再忍下去,拳腳就要生鏽了,他們跳起來,踏過幾尺雪地,給吳天雄一頓粗拳。
蔡明台挑了嘴角,把眼光瞥向帳篷的帕吉魯。冤有頭、債有主,他想讓吳天雄被打得明白。這觸動了古阿霞的神經,這件事跟帕吉魯哪扯上關係,她連續追問幾次。
吳天雄瞅著帕吉魯,也不說話,時間靜得令大夥都不舒服,不知是挑釁還是觀察,許久才轉頭對馬海說:「你要麼就打我一拳,別悶出病。」
「阿碴還好吧!」古阿霞問。
「確實有波索·庫夫尼。」古阿霞說出了來自帕吉魯的肯定。他捏她的手,https://read.99csw.com表示有。
「有,」王銘祥頓了一會,又說,「就是我。」
「這對一個小孩來說,壓力太大了。」
「阿碴能停在我的手上,彎著頭,斂著翅膀,唱歌給我聽。它是藍色的,眼睛也是藍得發亮。」
「哪位?」
「他死了,」他繼續偎在古阿霞的手臂上,軟香甜玉似的,約半分鐘才悠悠直起身子,說,「我把吳天雄殺了。」
「我們是要解開,不要蒙。」古阿霞說。
「這是高山症,也許狀況會好起來。」素芳姨說,這是在氣壓低、缺氧的高山環境出現的癥狀。她想,感冒的帕吉魯急遽登山,身體出現了不適,促發了高山症,他常在山上工作,應該很快會好。
「我不要了。」古阿霞把刀子收了。
「沒拔掉這肉牌子,才苦,」趙天民把捲起來的肉條子丟到雪中,到處是一攤攤紅血跡,「等吳天雄那傢伙醒來,又得愣頭愣腦被送回玉里。」
「哪行,這裏的風比刀子冷,比煤渣刺,古阿霞要你回去。」
「媽的,是不是你剛剛揍我們,又捆起來的?」蔡明台忿忿說著,另外兩位工人也附和。帳篷內頓時陷入同仇敵愾的殺氣。
趙天民上前拿回刀子,說:「我拿刀,只是要再殺一次吳天雄,我沒有要殺誰。」
蔡明台喝杯熱水,說:「太平洋戰爭初期,因戰爭需求,摩里沙卡的伐木進入高潮。我爸爸被任命為開發社長,他排除萬難,跟日本政府談妥了,要伐木,也要保有48林班地的水源森林,才能給村民與工人生活。那片地屬於政府,地上物卻屬我爸爸,也就是我爸爸是森林的擁有者,直到戰爭結束,才被要求歸還。他知道,如果歸『國民政府』管,那座林子很快被砍光。那時候日本人輸了,規定回國的只能帶一千日元與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少數留下來的人,財產也要被充公。我爸爸為了保存那片扁柏森林,把地上物所有權交給了菊港山莊來管。」
「哪不懂,麥克阿瑟贏了二戰的太平洋,跑去當駐日盟軍總司令,說什麼 kikansha(機關車)永遠不會成為 kikanhei(退伍兵)。」王銘祥把「老兵不死,只是凋零」的名言轉成了夾雜日語的雙關語。
「是心魔來了,全班吵死了,搶著用有的沒的跟我換車票,有的願意幫我打掃,有的發誓要幫我寫三年作業,有的說不給他就看著辦。」
大家話不多,內心卻有著快戳破的爭執。山莊開發咒讖森林,惹了民怨,蔡明台是上山來躲風波,因為他花錢搓掉幾個鬧最凶的村民,彼此卻發現拿的錢不同而加深怨念。中美即將建交,詹排副卻執意帶兵參加民間的升旗典禮,跟連長吵一架。幾個小原住民趁布魯瓦不在場,你推我搡,為誰多背了米、誰又多背了巧克力爭執。
「他們都很好,沒惹我生氣。」
「包子趁熱吃吧!」隨即扔出一個大黑影。
古阿霞臉色有了微微變化,帳幕半掀,由歡迎轉而猶豫,問起:「你把我的朋友……」
「沒錯。」
「咒讖森林怎麼說?你不是想留下那座有水源的森林,可是姓蔡的照砍,村子就滅了,這不就是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波索·庫夫尼,但我們遇到了祖靈。」布魯瓦說,然後打開腰間小酒罐,供小原住民以指尖彈酒,致上敬意。
而趙天民有點醉了,苦多於痛,不想多掙扎了,於是流淚。
「那你打錯人了。」蔡明台從帳篷那頭說,帶著蔑意。
燈光隨後閃爍,士兵翻出了另一組拼音,「m-hu-way。」
「我這種爛命銅丸子,打不爛、敲不破、捏不死,要掐嘛!頂多捏掐出一坨屎來。」
兩年前,帕吉魯來過這,便發覺此紅檜不同凡響,海拔高,死了又沒死,寒冬中更陰寒,秘密就藏在樹內。他轉了一圈樹,用斧背敲幾下,迴音沉鈍,然後用斧頭垂直地重劈下去,頓時一道裂隙從樹根往上裂開,伴隨聲響,半個樹榦往沒人站的那邊傾倒,把大自然永恆的神給露出來,他此刻出現在眾人眼前。有幾分鐘,大家屏住呼吸,不敢多動,也不多說話,怕呵出一口氣便融化他了。
大家瞪大眼,刀不險,險的是在趙天民手中,帳篷擁擠,他要是一揮就是滿場子的傷口。躺著的帕吉魯忽然翻起身,爬過幾人,把趙天民搡出帳篷。這招來得又急又猛,趙天民撞上帳門后往雪地翻去,腦殼子響著。帳篷翻了,大夥埋在帳篷皮下,還摸不著摔疼的屁股在哪,帕吉魯已竄出去了,往站起身的趙天民再次扎去。
「就說有。」小原住民大喊。
蔡明台摸著頸部瘀青,無奈說:「水源地森林根本不屬於山莊的,也不是我的,是劉政光。」
6噸重英制蒸汽機關車從菊港山莊地下室拖出來,蒼老又生鏽,比想象中瘦小,放在戶外修復已經第六天。天寒了,霰打了它,一道道流光瑣碎飛來,龍吟淺淺的聲音,第七天便從上帝造物之手中醒來,燒柴起火,火室的熱源經過十幾道1英寸的煙管,傳遞到鍋爐,形成的蒸汽通過汽包形成了更純的壓力,推動汽缸,帶動主連桿,運轉的鐵輪往3000公尺高的中央山脈前進了。
「最好的是降低高度,趕快下山,不過晚間下山比較危險,也許我們等到明天再看狀況。」素芳姨說。
「好。」古阿霞沒有猶豫太久。
「你真的是……」馬海想說下去,又怕激怒人。
「沒有一樣。」布魯瓦認為傳說是神聖,不容過多的附會,不同就不同,沒有誤差空間。
馬海沉默一會,才說:「劉水木逼的。」
一小時后,他們抵達七彩湖,冷風削人,千山一層銀絨,沿途堆積的小雪堆像傳說中的萬頭白鹿來到七彩湖聚會了,岸石泛光,黃草埋在雪層下,偶爾在幾處露出顏色。湖水結冰,但不到能溜冰的厚度。一頭睜眼的老水鹿靜止在蒙皺皺的薄冰下,皮毛在水中漂著,它死了,卻比活著還美。古阿霞想聽帕吉魯傳說中的湖水在寒夜增厚時,發出的膨爆聲,不過得在天黑前趕到六順山。
「這麼說我懂了,神是自己懂,別人都不懂的,而且還是尚好的東西。」
這句話講得冷淡,怎麼說都沒人懂,不過大家很快看明白了。趙天民叼住刀子,將五件裹著的衣服褪掉,用冰雪使勁地搓著身子,直到通紅且麻痹不已。然後他低頭讓下巴沉出兩個,拿刀往胸部劃開皮膚,他沒有太痛苦的表情,顫
https://read•99csw.com動的胸肌來自神經不自主的反應。接著,他更用力割皮膚,血流不停,近乎暴虐地自殘。大家看了膽戰心驚。
「是你欠扁。」
「你不懂。」
「你哭完了,別忘了幹活。」
火車停駛便報廢了。擁有火車是馬海多年來的少年夢想,一旦擁有便註定失去,讓它蒼老在高原車站,亦是多年來的心念。這適合當火車墳場,寒冷多霧與安靜,等待時間慢慢讓它生鏽、使它摧毀。他拆下節流閥桿當作紀念物,這根肋骨不會是拆下亞當另外製造一台夏娃的快捷方式,只是紀念。他這輩子擁有火車的夢想可以終止了,也夠了。他打算在車上睡一晚,可是尖銳的喇叭聲從遠處響起,他探出頭,一台碰碰車要靠站。這不尋常,一般運材車不會駛來,這條線的森林已經砍光,鐵軌嚴重生鏽。
「我爸爸太極端,他從小告訴小孩,人很壞,直到他發現政光跟其他孩子不一樣,自閉、不說話、害羞,我爸爸的教導變相了,他不讓政光跟別的孩子有太多接觸,也不教他講話。」
素芳姨把累暈過去的帕吉魯拖回帳篷,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那個傢伙去哪了?素芳姨思忖。她走進雪地,風停了,天物無聲,鬆軟的雪被踩出聲,左看右看就是沒有人蹤,最後把蔡明台幾人扶起來,帶進自己的帳篷。這讓帳篷的空間顯得局促。
這讓在煮玉米排骨濃湯的布魯瓦嚇一跳,把調羹越攪越慢,說:「這說法很勇敢,面對飛鼠下手時能這麼勇敢就行了,但是,跟傳說不同。」
「幫忙?」
「從哪說起呢?他們不也把你搞怒了,把事都弄糟了,你忘了嗎?我只是給了點他們小『意見』。」
馬海的意識逐漸清晰,喝下剛煮的熱薑湯,剛才差點凍死,現在顧不得燙地喝起來,嘴巴越來越靈活地罵起人:「阿霞,你的死人骨頭朋友,差點害死我,逼我走來。」
「這件事,我爸爸從來沒有跟我商量過。」一直靠在帕吉魯旁的素芳姨說話了,原本想保持沉默,終究是插嘴了,「這件事原本是好意,保留水源地,沒有想到卻害慘了政光。」
「你不是吳天雄,是趙天民吧!」古阿霞忽然腦內清明了。
「你討厭這樣的生活。」
古阿霞念出來,「瓦奈。」
「總算有人為我難過了。」
眾人安靜,時間流逝,雪花落下,衣縫擱淺了點白。
「阿碴?」
男人停頓一會,又說:「單缺你,阿霞要你一起去,那個啞巴的劉政光也是這樣。」
古阿霞不顧大家反對,踏過雪地,走向吳天雄,看著他葬在一層又薄又冷的絨雪,心中自是難過不已。
帳篷內倏忽安靜,即使搞不清楚誰是吳天雄、誰是趙天民,「殺人」這句話卻把大家的腦門串起來。古阿霞明白,不管是吳天雄或趙天民,都沒殺了誰,他們是同個人,清醒在不同時刻。這種是雙重人格,一個人有兩個靈魂,靈魂之間的距離如白天與黑夜的遙遠,卻如人頭撲克牌的顛倒圖案如此孿生親近。
眼前吳天雄肉身、趙天民靈魂的傢伙,多年來被文身的文字壓迫成灰燼,人生沒有顏色,隨風飄揚。如果古阿霞拆卸那些重擔,趙天民可能從此逍遙,有何不可,至於吳天雄靈魂醒來時刻呢?她知道,吳天雄到時會走出自己的路。天大地大,絕對有容身處。
眾人搖搖頭,不懂其意,發出的唯一聲響是有人吸鼻涕蟲。
「馬——侯——歪,馬——侯——歪。」小原住民大聲呼吼,也不管甩出了鼻涕。
沒人知道閃光的意思,包括常在山裡走的素芳姨,她說:「那可能是摩斯密碼,我沒有辦法解讀。」
詹排副看出是摩斯密碼沒錯,請士兵們馬上譯出。一個士兵在滴答的長短音之間轉譯,另一個人解密拼出「u-ni-nang」。
「我不曉得要說什麼了,你把我朋友都弄生氣了。」
到了快九點,一群人從帳篷走出,爬上六順山,在香青樹上掛起汽化燈。天上有雲,不過視野還挺好的,氣象觀測站的幾盞燈火皎亮,過了九點幾分,終於眨了起來,一閃一閃的,按照某種頻率。
「哪有像波索·庫夫尼?這隻是老鼠居住的樹。」布魯瓦不解,還帶點輕蔑口氣。
「在樹木源頭,有棵大樹,這棵樹他是我們來到世界的神明,叫波索·庫夫尼。他的身體一半是樹,一半是石頭,生下了我們的祖先。」
回到了帳篷,古阿霞在燈下看趙天民的刻背刺字,那是用針點不斷扎破皮膚染色后愈合的,字跡醬黑。趙天民說,可能他第二次逃了之後,有了刺背字,直到第八次逃亡才發現這是每次都會回到玉里的原因。他拆掉腹部、胸前的刺字,就屬背後最難撕,面積大,得找人幫忙。有醫學背景的馬海警告,大面積割皮膚會造成感染與死亡,趙天民仍信誓篤篤地說:「我的爛命不會這樣死。」
「你幫到底,我才是自由。我這輩子被人下了蠱似的當棋子,醒著時往前,活著時往後,咋都在棋盤打滾。」趙天民捏著酒罐,額角滲著汗水,「你拿個東西,在火上燒紅,用烙的也行。」
「你得看人來說,有人的神是挺不好的,可是他自認是好的。」
「可是怎麼會扯到劉政光?」古阿霞問。
素芳姨把馬海拖進帳篷,把他汗水浸透的衣服脫掉,塞進睡袋,又把他的手泡在保溫袋「水龜」倒出的熱水,不然手指血液不通而變黑壞死,甚至得截肢。這時,素芳姨想起什麼似的,探頭往外看,那盤踞在帳篷上的人消失了,留下一圈無雪痕迹,和滿天流離失所的白雪。蔡明台從壓垮的帳篷爬出來,陸續把另兩人拉出來,不斷咒罵搞鬼的人。
古阿霞快看明白了。她知道,趙天民劃開胸口,一綹綹撕下紋在胸口的「花蓮玉里108號」名牌。那塊5公分乘15公分的肉牌漸漸被撕掉,露出紅潤流血的真皮組織。古阿霞也發現,趙天民能熟練地撕下皮膚,是早有經驗,他身上有幾處黑沉且缺乏皮毛光澤的塊狀疤痕,曾是拆皮膚的痕迹。
「政光在小學四年級時,文老師來到山上教書,讓他自閉的情況變得比較好了,可是文老師……」素芳姨說到這時打住了。
阿碴是吳天雄幻想的藍鳥,偎著他、繞著他、纏著他,哪也不走,只有吳天雄看得見它,是他獨屬的鳥兒。
「九_九_藏_書馬侯歪!」古阿霞拼出來,心想這也無人能解了。
「這跟強風下的霧凇很像。」古阿霞贊成小原住民的說法。
「檢舉她是共產黨。」
六順山位在七彩湖南方10公里處,原是無名山,一九七一年由南北會師的山友以「慶祝辛亥革命六十年」而冠名。布魯瓦為五個小原住民調整了額帶與背籠,走過中央山脈也沒問題;素芳姨卻擔心,穿雨鞋即使套了厚襪保護,仍容易凍傷。詹排副抽著煙,一會兒衝著素芳姨笑,一會兒衝著三個士兵打牌。蔡明台煮普洱喝,兩個跟來的工人只顧喝酒。古阿霞煮了紅糖水給帕吉魯喝,他的喉嚨痛,老覺得有卡著燒焦的蝸牛殼似,眼神暈蒙,把古阿霞的影子看散了,看混沌了,而且老是要摸人家的大拇指指甲。
「我們有的是時間,你也說說你的神的故事吧!」
男人從口袋掏出了油漬指痕的工作牌,秀出「王銘祥」三個字。這工作牌掛在各工寮大門旁的板子,上工的人把自己牌號翻過來,秀出背面名字,下工了翻回來。如此,工頭能掌控員工行蹤,別把人留在山上受傷沒回工寮都不知。
「障眼法,劉水木在買賣簽契約時,動了手腳,把地上物所有權者,寫了那時候只有幾歲的劉政光。」馬海說,「劉水木有一次喝醉了才說,他怕自己意志不堅,過幾年把森林賣給政府,於是給了劉政光,得等到他十八歲才有法律簽署的效力,至少能撐十幾年。連意志堅定的劉水木都這樣講,可見有多少人捧著金塊開發水源區。結果,買不動劉水木,有人以政府當靠山,強行開發森林,惹出一堆怪事,事情就停了。」
隔壁帳篷的素芳姨拿了燈,往外瞧,只見有個傢伙盤坐在蠕動的帳篷上,表情冷漠,把裡頭的人都制伏了。另有個黑影朝素芳姨爬來,發出呻|吟聲,她燈光照緊一點,看出是莊主馬海。馬海的體力透支,嘴唇泛白。
「滾。」
古阿霞戴手套摸樹榦仍是一股僵寒。大家都說它死得慘,怕是被雷劈中,絕望活了一陣子才死去。布魯瓦也認為它是絕望之死,絕對不會是神樹,跟充滿勵志傳說的波索·庫夫尼不相干。
「如果好不了呢?」古阿霞問。
古阿霞很難下刀,皮牢肉附,鏟也不是,割也不是。趙天民指導她,割成皮條子,一條條撕。古阿霞當然懂,可是拿刀殺雞會抖,何況割人肉。她把刀尖抵著,刺入,趙天民身子抖了一下,害她抽回刀子。
「糊塗了,一翻牌就擱在手裡。」王銘祥熟練地踩下加速器,開啟撒沙控制閥,使火車在轉彎上坡時展現抓地力,又說,「那是鐵赳赳的老骨頭,望一次,心裏哀它一次,早走是好,別哭爛眼睛。」
霰,這種碎鹽似的冰粒落在村裡,細細落,沙沙聲,世界活在低吟嘆息。更高遠的中央山脈,雪落一陣子,棱峰積雪了,一些動物順著獸徑往低處移,皮毛上沾著箭竹葉與松針混成的雪漬,來到菊港山莊的地下室避難,發現那裡的鋼鐵怪獸不見了。
這衝突得從四小時前說起,馬海從十幾裡外的高山車站趕夜路來,腿筋快斷了,不斷吐氣的鼻孔邊泛了層冰,他連續趕路,身上多處凍傷。王銘祥也冷,拿雪搓自己的臉,也拿雪搓馬海的臉提振精神。要是馬海不走,王銘祥瞞騙用盡後來硬的,又拽又拖又提地帶人。馬海循著在六順山頂的香青樹的燈火,用擠殘餘牙膏的方式榨出意志力前進,一步步走,見了四頂帳篷,就被喊著挂號信的王銘祥扔向有回應的那頂,壓垮它。
來到七星崗伐木站了,迎接的是雪景,落雪無聲,火車鐵輪輾過硬雪時發出嘶嘶聲響。伐木站的煙突冒煙,炊婦煮了鍋熱薑湯迎接。每年一月到三月,台灣海拔2500公尺以上常飄雪,氣候冷寒,伐木工照例出外幹活。一群人走進伐木站取暖,火爐冒星,沸滾的茶壺猛掀蓋子,鞋底的融雪泥濘。
「歹年冬,厚痟人。」馬海輕蔑說,意旨壞年運,瘋子多。
「有塊肉牌子更大,要你幫忙拆下。」趙天民轉身露出背後更大的紋身肉牌「花蓮玉里108,回送」,每字有雞蛋大,力透肌骨。
「最美與最可怕的是,你見到了,但沒有人相信。」王銘祥說。
吳天雄躺在雪地看天,無人靠近,落雪飄近。他的兩眼流動無解的光芒,看透了厚重雲層上那無盡的縟錦星圖似的,「好美呀!光,這麼秩序。」他烏青的臉龐綻開了鬼魅微笑。
「不要。」古阿霞顧不得鞋子沒穿就衝到雪地,阻止趙天民傷害癱軟的帕吉魯。幾個人陸續也走近。
「叫王,王啥咪祥的,這個人很壞。」
「我真想把你掐死。」
接下來的一幕令大家訝異。吳天雄把臉靠在古阿霞的手臂,閉上眼,發出微笑。古阿霞嚇壞了,卻很快了解這傢伙沒有惡意,他把自己當作長途遷徙的藍鳥停泊在自己手臂,幻想其中,沉醉其中。於是她把手僵在胸前,酸了也不敢動,然後另一隻手撥開從睡袋中奮力弓起身子來阻擋的帕吉魯,原來最好的良藥是醋勁。
她把湯匙放上火烤,直到紅熱,再燙。然後,她想起在玉里樂樂溪畔那個陽光下的漢子吳天雄,他或許不會再醒來了。這是最後的靈魂呼喚,也是告別。
「痟狗不要進來。」馬海又吼,恨得想把門外的人捏爛。
儘管第一刀挺不錯,可是第二刀之後不是下得深,就是淺,幾乎割壞了。趙天民的神經擰緊,身子冒出一攤汗水,忍痛從自己背包揪出一瓶金龍陳高,連灌了幾口,要是這樣麻痹不了,他會拿瓶子敲昏自己。幾個旁觀的人面如土色,不想多說,走避到其他帳篷。古阿霞撕了幾縷皮,只見趙天民背上的血流不停,傷口糊爛,她忍不住哭了,用沾血的手背抹淚。
「她很快離開學校,是被逼的。」馬海說。
「找我們米蟲最行,我們高炮兵會摩斯密碼。」
古阿霞很驚訝,原來帕吉魯這種難以融入人群的個性,除了天性缺憾,他祖父也刻意在教育上扭曲,讓他更孤僻與寒涼,逼他走在茂盛的森林小徑成了獨行的無語者。「他成了祖父刻意栽培的祭品。」古阿霞思忖,看著帳篷角落似睡非睡的帕吉魯,她想,帕吉魯知道大家在談論他嗎?還是陷入昏睡?他滿是傷痕的臉哪時候會清醒?
「那是一半石頭一半樹的人,波索·庫夫尼(Poso Kofuni)。」一個坐在旁邊的小原住民說。
「好丟臉。」帕吉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