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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彩艷吉丁蟲的祝福

卷七

彩艷吉丁蟲的祝福

「我看你排了兩輪,還真敢排。」
平民秀的素質不高,觀眾卻怪起第五燈的鎢絲斷了。忽然,大家親眼看見神明把燈泡修好了,情緒沸騰起來,被擋在門外沒看到神跡的人,不斷推擠進來瞧。主持人很振奮,開染房的沒把色染足,過意不去,這下端出了期待已久的五燈秀,得揪著古阿霞多問幾句才行。
「我……我有懼高症,不能爬太高,要是把我的名字帶上去會做噩夢,真的才沒捐。」
「有關嗎?」
「老師比較可怕。」
女主持人接過話題,看著掌中小抄,把老祖母的簡歷念上。古阿霞看見那位百余歲的德魯固阿嬤被子孫攙扶上場,靜靜坐上板凳,無畏無懼,微笑面對上千人的目光。老祖母不回答主持人的問題,微笑著,由陪侍的子孫代答,她只負責看著台下撒開的眼神。
在舞台側邊布幔遮住的待命室,古阿霞觀察這位登台序號比她早一號的德魯固表演者,羡慕阿嬤的定靜,連時間都干擾不了。古阿霞很緊張,手不停搓,不小心碰到阿嬤的煙斗。阿嬤第一次轉頭看著古阿霞,笑了笑,紋面幾乎折進了爛漫的笑紋,她把口袋裡那束綁著風乾小米與茄冬葉的幸運物,送給古阿霞。
有個人被古阿霞瞪了,糊塗說:「我怎麼了?」
「以後不要這樣寫,又不是考試打分數。」古阿霞說。
「是還好,可是我實在不需要詹排副幫忙。」
「我?」被問的人傻了,結巴說,「我信佛。」
窗外走廊有兩個小孩身影,朝內揮手,是小墨汁帶著王大崇來了。古阿霞這時候不應該多花點心力去跟別人談了,需要寧靜,需要培養平常心,不過她還是把兩人叫了進來,端著正在給王佩芬補眉的臉,看著王大崇遞來的袋子。袋子里有鼓勵卡與書籍等,他是來還雜誌的。古阿霞打開手繪的鼓勵卡,畫了藍色小精靈賈不妙敲著胸前的小軍鼓,祝福詞是期待阿霞姐姐拿下衛冕,最後打敗萬惡的敵人。古阿霞看到末尾,撲哧笑了出來,讓王佩芬大叫別亂動,差點畫成長長的壽眉。
士兵們不是大笑,就是吐舌頭,從口袋掏出硬幣或皺巴巴的紙鈔,交給了詹排副。詹排副也不讓大家吃虧,一筆筆填入冊子,大聲復誦款條,扯嗓子是鼓勵借得多的與羞辱借得少的,才給士兵們放牛吃草去各攤子玩樂。最後,他把那堆錢鈔捐給了素芳姨,在捐款冊落款自己的名字。古阿霞終於懂前頭那八筆款項是怎麼來的。
「這招是咱們營輔導長想出來的,他搞政戰陰謀最行,是他想出來的。你不用沒關係,按下來,要用也別擔心,知道吧!抓著項鏈。」
古阿霞把功勞歸於王佩芬。王佩芬常看當期《新女性》,或過期的日文《an·an》、港版《姊妹》雜誌,自豪化妝技術與世界同步的她,一早卻要幫古阿霞化百年不變的歌仔戲妝,說這樣在台上閉眼都會被觀眾稱讚雙眼有神,然後叫她先去會場給人瞧,這叫練膽。還好古阿霞不準在她臉上塗油漆,堅持淡妝。另外,王佩芬很早就下山到處探敵情,看看流行妝,尤其是五燈獎女主持人的衣著與妝扮更是風向球,她決定在古阿霞上台前一小時再補妝。
「真的?」帕吉魯睜大眼。
「好吧!所以你會來上學,是被媽媽逼的?」
曲罷,主持人進場,說了幾句好話,遞了幾個美詞,然後說:「現在我們來看表演者分數。」
「他們一直想要登聖母峰,卻缺少經費。」
十幾年的《東方少年》與《學友》雜誌早就翻得脫頁破損,或書頁被撕去半面。壞了就壞了,古阿霞借出時,書籍殘缺不全,如今卻成了健健康康的模樣回來,插圖的彩色鮮艷無比,沒有糟老生灰。古阿霞懂了,發現紙張https://read.99csw.com重疊黏補的蹊蹺,王大崇的繪圖能力很好,他用白紙補上,照原圖修補好。
「讓她唱完,讓她唱完。」場子中央爆起了大聲響,有人跳起來,對台上的主持人大吼。
「接下來,歡迎這次巡迴公演最年長的祖母出場,請觀眾鼓掌。」男主持人對台下觀眾說。
古阿霞不這麼想,這麼多人白吃,幫忙吼,卻不肯從口袋擰出個銀角仔,他們心裏打的都是便宜算盤。她不服氣,東西可以白吃,良心不能沒有,連忙對著排隊人群叫:「你們是好人,學校義賣的什麼防癆郵票、愛盲鉛筆也買了,好歹也幫忙我們登上世界最高峰。」
「排仔,別亂來。」
「怎麼說?」主持人問。
「三個燈。」台下有人大喊。
古阿霞見人潮多,心想捐款者必定不少,瞥了捐款冊,只有八個人,而且八個名字排開來都是一個人「詹旦榮」。古阿霞思忖,怎麼詹排副一人分八次捐了巨款共一萬元。
「我之前把書本畫了插圖,被老師打,說我亂畫。」
「怕你贏。」
後方的士兵得了暗號,趕緊多幾人站上橫排靠背椅,直到椅子晃了。這個動作不會引起大家的注意。後方的觀眾要圖個視野,不是站上了拆下窗戶的木框,就是站在自己扛來的 A 字形梯,什麼都沒有的,乾脆急得跳腳,也能暫時看到舞台動靜。
尋思間,一輛進站的日制 LDK 系列蒸汽火車頭,鳴笛八次好趕走鐵軌與車站擠滿的人潮,不久傳來「輕鬆帶你上世界高峰聖母峰」的口號,雄壯威武。素芳姨趕緊上工,叫帕吉魯拿起豎旗,大力搖晃。古阿霞才狐疑誰來助陣,便看到十幾位穿草綠服、戴軍便帽的士兵,從車廂走下來喊口號,穿過攤販與人潮,朝這走來,帶頭的正是詹排副。
幾個德魯固壯漢走上舞台,抬起板凳,也把老祖母當英雄扛下去,朝人潮洶湧的觀眾走去,直到消失,直到掌聲也滅了。眼見動人表演的古阿霞卻身體越來越僵硬,腦袋空白,扁平的胸部跳個不停,那是因為她即將要登場表演了。她深吸一口氣,隨主持人唱名的同時踩著小步伐上場。她咧嘴微笑,面對台下的千位觀眾,檜木建築的中山堂掛了幾盞300瓦的表演燈,強燈照來,她看不清楚群眾面孔,只見在黑水皮似的發海上反射著燈光。
古阿霞抓著項鏈,瞥了帕吉魯一眼,說:「這是幸福項鏈,希望戴了可以不用這麼緊張。」
「好吧!我不小心贏了比賽就好,去台北逛逛,說不定就在那找個工作住下來。」古阿霞說。
忽然間,廣告牌燈數開玩笑似的,在沉寂三秒后,第五個燈亮起,觀眾的歡呼聲瞬間爆開,禮堂回蕩高拔的迴音。古阿霞回頭看燈號,捂緊嘴,不敢相信,上帝如此獨厚她,讓恩寵的聚光燈打在身上。這是今日九個小時的長時巡迴表演唯一的滿分五燈,成了上千人眼裡最美麗的亮光。
士兵們有的叫得起勁,有的眯眼瞧人,有的左右打滾,觀眾看出是心眼極高的龍套演員。不過有個人捂著被斷木扎出血的右腳,哪像演戲,讓圍觀的人都覺得這群人的傷都來真的。古阿霞幫阿兵哥止血,幸好豁子不大,由帕吉魯背去伐木場的醫療室縫幾針就行了。
王大崇畢竟是被逼來的,他的腦袋不喜歡老師,他的腿仍會跑,只是遲早問題。古阿霞把王大崇拉過來,拍拍他的手,告訴他回來學校讀書,她會交代老師給點自由,要是王大崇受不了,要回山上,別獨自回去,來找她。古阿霞願意陪他回家去,哪怕是颳風下雨,要是他突然有了委屈,想回去,她陪他回去。
一位百余歲的阿嬤坐在藤椅上,衣著平淡,戴七彩頭飾,好襯托臉上的5公分寬的 V 字形紋面,紋面很深色,從兩耳際紋過兩頰。傳統德魯固族擅織的婦女才能紋面,九-九-藏-書死後才能到達靈界。阿嬤呼吸很慢,幾乎不動,過一段時間,才抬起手抽竹管煙斗。這是她唯一的動作。
古阿霞就是這樣,歌沒卡到,話便卡著,支支吾吾,沒法子把一句話說得剔透,儘是稜稜角角的東西在喉嚨磨蹭。主持人問東,她說得嗯嗯啊啊;主持人問西,她答得有頭沒尾,搞得台下哄堂大笑,主持人連忙追問下去,好給台下更多樂子。最後,主持人說古阿霞得到最高分,拿到了前往台北參加電視擂台賽的門票,有機會「五度五關獎五萬」,要觀眾再次給予掌聲,恭送古阿霞回後台休息。
「聖母峰跟聖母瑪利亞沒關,好歹你也捐個錢,寫菩薩的名字也行,幫你把神帶上世界最高峰。」
「我也會陪你回去,」一旁的小墨汁應和,「你最好是晚上想逃跑,我想走夜路。」
一個降落在自己頸部的「彩虹碎片」,外加掌聲,古阿霞總算微笑,好心情維持了半小時,足供她走出流籠后都對外在風景無感。當她來到人潮擁擠的中山堂場地,心情又複雜起來。階梯旁掛起了旗子,榕樹下垂著燈籠,欄杆結起了綵球,數十個攤販什麼都賣,各路人馬來看熱鬧。古阿霞只求這次比賽不要輸得太難看就行了。
「四個燈,四個燈。」有一小群人又喊。
古阿霞這才鬆口氣,看著詹排副一臉歉意地摸腦勺,大光頭攢滿了汗珠,不住地點頭。她懂了,這是詹排副的伎倆,卻破壞了演唱,她說不上譴責,趕緊把彩虹碎片摘下,眼光巡一圈,帕吉魯背人去了,暫且掛在素芳姨的胸口。她不想待會唱得盡興時情不自禁地按下按鈕,又炸出一團傷兵。
「你緊張什麼?是我上台,又不是你去,喔嗚!我懂了,你這樣說是不要讓我緊張吧!」
「我好緊張。」帕吉魯說。
「媽媽說,不會寫文章尾巴,去學校就這樣寫,老師也不敢怎樣。」
「好。」王大崇沉默一會,抬頭答應。忽然,他從袋子里拿出本子給古阿霞檢查似的。古阿霞把本子拿來看,內容都是他的生活雜感、山上趣聞與思念父親的短文章,注音符號居多,插圖居多,能寫成這樣也算是好的。不過古阿霞笑起來,因為王大崇屢屢在文章結尾說什麼「將來做個堂堂正正的好學生」,這些老八股的尾巴,完全與文章不搭。
詹排副衝著素芳姨笑,素芳姨也是。詹排副摸著頭髮精短的後腦勺,說:「這些阿兵哥哪都不想去,就想逛這攤。」他說罷,手一揮,士兵們擁上去吃五香豆乾。他們都吃懶了、吃膩了,詹排副大手一揮,士兵們又歸隊成伍。詹排副站在隊伍前,說你們吃了人家的,好歹也捐個錢,別跟自己的良心過不去。
「好嗎?要回家找我們。」
「看來學校做錯了。」
「兩個燈,但是大家都很喜歡。」女主持人奪過話題。
「不錯?」古阿霞覺得不好,這點成績,跟預期的總款項一百萬差很多。幾日前,素芳姨才說明,台北那邊的豬殃殃等人籌到了十二萬,目前總款項是約十五萬,要是湊不出餘款,多年來的計劃要泡湯了,從此沒有機會。
古阿霞不明就裡,知子莫若母的素芳姨糊塗幾秒后想通了:古阿霞贏了初賽要去台北複賽;台北的人多又雜,帕吉魯不會跟去,勢必有相思之苦。素芳姨的微笑,讓古阿霞很快悟通,她心想,帕吉魯常常上山伐木,一去半個月,找不到蹤影,連電話也不留,把她丟在山莊,現在他終於能體會這種心情了。
上學符合古阿霞的想法,可是理由扎人,心想這傢伙從2000多公尺高的工寮跑來是給她說頹志的想法。古阿霞便問,畫圖與寫字,你哪個愛?王大崇說,以前討厭寫字,喜歡畫畫,現在兩個都喜歡,那是因為山上無聊,他把阿霞姐姐借的幾本書都修好了,修圖能修好,修字卻修壞了,就纏著大人學寫字,覺得寫https://read.99csw.com字有樂子,學出味道。
「聖母瑪利亞住在那……」
彩艷吉丁蟲的鞘翅散發著七彩光澤,它是邦查所說的「彩虹碎片」。
不過,在五燈獎巡迴公演前,帕吉魯把「彩虹碎片」掛回古阿霞頸上。她真的需要這個,好面對幾小時后的競賽。那是他們坐流籠以三十度斜角滑入萬里溪谷的時候,小窗外,寒風咻咻刮人,冬日泛黃的中央山脈仍銳氣逼人,古阿霞瞥了窗景后低頭,暴露了緊張心緒。在擁擠空間,帕吉魯從人群中奮力抽出手,得把拿下來的項鏈越過三個人頭,才掛對了人。隨即,沉默的人群發出激烈的歡呼聲,奮力抽出手,舉在頭頂鼓掌,讓流籠晃了幾下。
布魯瓦之怒吼,打斷了台下的鼓噪,卻沒打斷台上的演出。他忽而放低姿態說:「她是我們山地人的媽媽,只會山地話,有重聽,又看不到,還不知道有幾個月可以去種菜,拜託大家,煩你們的耳朵幾分鐘就好。」
「你淡妝就很好看,尤其配上這條項鏈,要是穿上那件淺色的比賽裝,會更亮眼。」素芳姨說。
古阿霞離開,又折回腳步,拿下麥克風說出最想講的話:「輕鬆帶你上世界高峰聖母峰,希望大家捐款給我的朋友們。」
台下肅靜幾秒鐘后,有人大喊「麥克風壞了嗎?她在唱什麼?」「亂七八糟,聽不懂。」「淘汰了。」觀眾鼓噪大喊,幾乎耐不住,在休憩室脫鞋休息的女主持人急得光著腳丫子上台圓場,趁機吃便當的男主持人仍握著筷子上場,要拿下老祖母的麥克風。
男女主持人回到舞台,一說一唱,又贊又褒,說在後台沉浸在歌聲,都忘了時間的存在。古阿霞微笑,心中浮起他們在後台吃便當補妝的畫面,心知他們是敷衍。接著,男主人說,我們現在看看表演的燈數。大家看著舞台後方牆上的燈號,樂隊隨即擊出急切的小軍鼓聲響。燈數亮起來,主持人唱著:「一個燈、兩個燈、三個燈、四個燈,有沒有五個燈?有沒有五個燈?」
許多日子里,在蘋果樹下,古阿霞看「彩虹碎片」飛過去,看到了淺淺的幸福夢飛逝。直到十一月底,她看到最後一隻飛過,才對帕吉魯提起這邦查傳說。帕吉魯說,彩艷吉丁蟲是文老師形容的「女媧補天掉在人間的石碴」,五彩的,有魂的,才會飛行。過幾天,帕吉魯在蘋果樹下撿到死掉的彩艷吉丁蟲,沒魂又不會飛的五彩石碴,他不喜歡死的,古阿霞覺得正好,跟馬海拿了10毫升的空藥瓶,放進吉丁蟲,當項鏈掛在——帕吉魯脖子,他原本層層反對的表情都綻成一朵花。伐木工遇到的危險多到只能靠迷信來安心,古阿霞給了需要的人。
「四個燈,成績不錯。」女主持人作結。
古阿霞從舞台側邊看過去,密密麻麻的觀眾里,那站起來喊的人竟是她認識的布魯瓦長老。
「五個燈,五燈獎,五……燈……獎。」最後所有人大吼,給出了滿分,熱烈掌聲。
「你們不借錢,行,小心子彈會拐,朝我打,也不知道朝誰飛。」
「你考慮吧!反正你很會慢慢想,我會等答案的。」
「你來學校吧!老師會讓你畫圖的,怎麼畫都行。」
「真的不錯,好多人來排隊,一定會有人捐。」素芳姨說。
「還不錯。」素芳姨衝著她笑,徹底歡喜,不沾點愁。
演出開始,二十人樂隊響起了管弦樂,老祖母的子孫拍了拍她的手背,給暗示后離開。老祖母唱起歌。很快地,氣氛不對,她唱的對不到樂隊演奏,於是樂隊指揮放慢節奏配合。她用純正血統的德魯固族語唱歌,沒人聽懂。台下評審立即喊出停奏,中止演出。這是單循環賽策略,演出者太多了,得不停地從早上九點表演到下午六點,觀眾不累,卻累死眾評審與主持。於是,只要有人颱風、唱腔、歌詞等走調或不對,立即停止演出。
「所以你才走夜路回山read.99csw.com上?」古阿霞停頓了一會,又說,「要走回工寮,路很長又很冷,你怎麼不怕黑?不怕鬼?不怕那又濕又冷的幾百公尺山洞?」
現場安靜下來,聽著老祖母唱歌,也聽出了味道。沒有配樂,沒有太多的跌宕,是悠長的花東縱穀道路掛了一枚月印當空,是龍眼樹下干皺的落葉沙沙的自哼自娛,那是古阿霞聽過最美妙的歌聲,幾乎像葛利果聖歌(Gregorian Chant)的清唱,沒有任何背景音樂,從頭到尾,只有極為平和的詠唱。
轟隆,巨聲響起,十幾個站上去的士兵把橫排椅壓垮了,摔得稀里嘩啦,每個人老奸巨猾的哀號聲蓋過了古阿霞的歌聲,觀眾回頭瞧,直到樂隊聲停下來。古阿霞中斷演出,手握彩虹碎片,傻在舞台,理不清災難是她按下了啟動開關。不過,她看得出那堆摔成草色醬汁的士兵們,有些熟面孔曾幫助山上的小學復建,她顧不得人在舞台,跳進人群,直衝去救傷。
「她說如果我不上學,警察會抓走她,我再也看不到媽媽了。」
演唱開始,她把麥克風靠近嘴,樂隊配樂在大禮堂衝起來,古阿霞憑著以前在聖歌班的本領唱起來,喉嚨潤滑,沒疙瘩音,她在鳳飛飛的《雨過天晴》與山口百惠唱的《夢先案內人》之間取得另一派淡淡藍藍的輕快。她眼神時而低眉,時而遠眺,腳步左右輕晃,完全沉醉在少女純潔無垢的情愫中,手下意識地爬上胸口,握著「彩虹碎片」。她忘了這是詹排副的詭計,求救時,握項鏈,捉得緊緊的。
主持人不敢造次,只能點頭緘默,給古阿霞講下去。
「阿霞小姐,別說我不幫你,」詹排副捐完款,便靠過去跟古阿霞神秘兮兮地說,「你這次上台比賽,會緊張吧?」
「好好好,就這樣也行,」古阿霞笑起來了,「這種文章給我們點快樂也行。」
「沒有。」士兵們搖頭。
「那你呢?」古阿霞又對著另一個人,「不要說你怕坐飛機去。」
「你不要笑太凶,小心化好的妝掉渣了。」王佩芬叮嚀。
「真的不用。」
「一個燈,兩個燈、兩個燈,兩……個……燈。」男主持人喊,舞台上方的背景燈只亮了兩盞。這分數很低,很糟。
不過,古阿霞在更衣間換衣時,被外頭排了三個人的催促敲門聲干擾了幾次,匆忙出來時撞到額頭,撞壞了眉妝。這次共一百五十組參加巡迴公演,女廁與更衣間永遠有人搶。她一手捂住來不及拉上的藍白套裝的後背拉鏈,一手輕壓眉尖,回座要求王佩芬補妝。
「過年之後,我想回到學校,」王大崇認真說,「我要去學校寫字,算數學了,我不想畫畫,畫畫沒前途。」
「你畫得很好。」古阿霞稱讚。
詹排副也沒逼,早知他們來這套,說:「你們這些阿兵哥不肯贊助爬山,只會數饅頭山,睡枕頭山,討厭的是我這個阿山仔,有沒有?」
素芳姨擺了攤,立了一根4公尺高的豎旗,上頭寫著「輕鬆帶你上世界高峰聖母峰」,只要大聲朗誦這句話三次,免費送幾片五香豆腐乾鹵。衝著來的人足足有十幾個人。古阿霞循著大吼的聲音,找到素芳姨,她知道這招奏效了,當初菊港山莊想了好久,才運用古阿霞獻計的「獅吼功」,一來打響主題,二來有人願意打廣告。不過,這活動的主要目的是吸引人過來捐錢,不管捐多少,素芳姨會把捐款者抄入芳名錄,帶上聖母峰。
「那好,」詹排副丟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上頭密密麻麻寫了前一批士兵借款的細項,說,「你們借我錢,我來捐。要是在你們退伍前沒還,我衝進槍械室拿把五七步槍,朝自己的……」
「是嗎?那就按著不用,不過你要是緊張了,忘詞了,打個暗號,我們九_九_藏_書給你幫個忙。」詹排副看古阿霞摸了一下胸口項鏈,便說,「你要是在台上不行,就這樣,緊緊捉住項鏈小瓶子,保證沒事了。」
再度回到舞台,古阿霞忙得內衣濕了一半,天氣寒澀,她有些抖,有些嘴唇乾,一旦人握著麥克風就通電了,不發光還不行,連耶穌都要發功走過水麵來瞧,大天使加百列張開翅膀幫她遮陽。她照例唱過一回,渾身都是焦點,黑皮膚有戲,鬈髮有戲,眼波有戲,手勢有戲,微笑有戲,唱完了,留給聽眾無盡的餘韻,引來陣陣無絕的掌聲。
「唾棄忘恩負義的美國斷交狗,大難當前,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詹排副跳起來,捏著拳,額角殺出了青筋,站在椅子上對上千人大吼。
古阿霞不罵也不吼,把白吃的人群都說跑了,這活動在名義上能白拿,也沒叫你捐,但是說不過古阿霞的嘴皮子,甭想過關。排隊人潮空了,素芳姨暫時把豎旗收了,得個空閑,喝口茶,稱讚古阿霞的妝化得美,輪廓深,皮膚好,不用太多胭脂,渾然有一派純真的青春。
起了頭,浪都掀起來了,一波波打起來,年輕人大聲呼應,還沒進入狀況的老人也頻點頭。這件事隔天被地方報《更生日報》列為主標,繼而由幾大報當作台美「斷交」的話題,波瀾之至,捐款如海嘯捲來,素芳姨在幾天內募到百萬款項,甚至要求報社發新聞勸阻後續來款,並降溫處理,免得遭尼泊爾以政治事件阻擋攀登聖母峰。
詹排副坐前幾排,沒注意古阿霞把滿天雲霞都唱下來了,只顧瞅著古阿霞的左手。她往左揮,他的頭歪過去,往右勾,他的頭也勾回來。古阿霞的手是指揮棒,搞得詹排副這顆頭快轉暈了。忽然,他看到那隻手抓住項鏈,心中大喊,被我抓住了喔!當下摘下軍便帽,露出新剃且上油的大光頭,在強光照射的黑髮海中彈射出了光芒。
在中山堂附近的森榮國小教室,王佩芬幫古阿霞定妝。十二月凋零的樟樹在風中拍打玻璃,氣候乾冷,古阿霞的皮膚不太出油,不容易吃妝。於是王佩芬花時間在深描古阿霞的細眉,好趕上流行。古阿霞卻擔心出岔似頻頻拿鏡子檢查有沒有搞砸,她不喜歡奧黛麗·赫本的復古式粗眉毛,有點凶。
士兵們相覷,才知這是鴻門宴,說:「排仔,真的啦!我沒帶錢。」他們能扯幾個沒錢的理由推搪,就是不想捐。
但有一點錯不了,這件事因古阿霞成功了,菊港山莊瀰漫興奮情緒。歐匹將每天從山下來電報告各方捐款,沒捐錢的企業改捐各種物資,上千盒口香糖、50公斤螺絲、半噸塑膠水管、三千片菜瓜布、十箱強力膠、八百顆鎢絲燈泡,搞得像水電工要去修漏水的聖母峰。還有人捐了兩百條內褲、三十包橡皮筋與十包檳榔,不收還不行,而且一個月後素芳姨前往尼泊爾,仍有人從台東走了百余公里來捐一頭「老是想登山的公豬」。素芳姨將物資轉贈各地教會與佛寺,感謝大家支持,把捐者芳名登錄成冊——寫在首位的是古阿霞,她捐了奇迹,卻送他們往世界高峰之途。
帕吉魯會當真思考,接下來的幾天他腦海會盤桓怎麼想都不對的問題。古阿霞的手撥弄項鏈,佯裝淡定表情,看著帕吉魯攪著眉毛模樣,內心其實樂得想笑出來。
「說實在,我信佛是被我媽拉去的,還不夠虔誠。」
古阿霞渴望有一隻當項鏈,那意味著能有幸福平安的日子——這麼平凡的渴望,註定像抓住彩虹一樣難,然而彩艷吉丁蟲的出現讓邦查人有捉住的機會。古阿霞的祖母說過,人怕危險,危險怕吉丁蟲,有了吉丁蟲,危險不敢來,於是幸福與平安就來了。
「他們要登世界第一高峰聖母峰,位在中國與尼泊爾的交界。計劃從尼泊爾跨過邊界。」
「哪會贏?」
「我喜歡畫畫,可是學校不能畫,在學校只能寫字,算數學。」
「贏了,要去台北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