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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來自摩里沙卡的姑娘

卷十

來自摩里沙卡的姑娘

「回來。」帕吉魯喊,黃狗看著。
這種洗地毯以篩選種子是很科學的。文老師教小帕吉魯,把鏟起來的泥土剔除大石塊,倒入他們製作好的幾個木箱清洗,去除大量的黏土與腐殖土,剩餘的有機物質內有各種奇特的種子,共四千多顆種子。兩人相信,種子離開母樹的旅程是偉大冒險,有翅膀的楓樹種子飛離了100公尺不足為奇,猿尾藤、虎杖、光蠟樹、泡桐與榔榆的孩子飛了500公尺,台灣櫸奇特的演化讓種子隨著黏附的末梢枝葉飛了800公尺,來到銀杏教室。不過,有種的種子高達一百多顆,薄薄的、扁扁的,像小耳朵。文老師說:「要找樹媽媽最好的方式是等小寶寶發芽長大,去附近比對。」
「他有自己的箱子?」
十月中旬,中海拔伐木村霧氣濃,夾雜燒賽璐珞垃圾的嗆味,文老師在上課時咳了幾次,一道什麼影子突然從講台下滑出來,前排學生愣了幾秒后尖叫「雨傘節」。那條黑白相間的蛇被嚇醒似的蠕蠕爬行,成了將爆炸的冒火花引信。雨傘節的毒液屬於神經性,被咬後會導致呼吸衰竭致死,大家怕死,閃開時撞翻了桌子,然後在凌亂的桌椅與散亂書本堆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看到蛇時,尖叫得逃走,看不到蛇時,尖叫得東找西找蹤影。
地底又傳來敲木箱的聲音,還傳來細微哭泣。
小帕吉魯站了起來,點頭。
古阿霞和小墨汁的耳朵擠在話筒的兩側,聽音好淡,越過千山萬水,傳來花蓮的情狀。歐匹將立即搖動磁浮電話發出嘰嘰嘰聲,幾秒后,她對著連接上的火災基地那頭說話,「找莫茲桑,有台北來的限時電話要傳話。」過半分鐘后,歐匹將又衝著電話筒說:「你女兒在台北傳話給你,開刀順利,要你復話。」過了好久,那頭安靜極了,傳來歐匹將窸窣的哭聲。
三分鐘電話鈴聲這時響起,歐匹將忽然意有所指地問古阿霞,有沒有要留言給誰?或找誰?
「還能說話呢!沒有死透。」老人把火推熄,撒了尿澆熄,說,「孫子,走吧!我們回家去。」
「學校像複雜森林,最難的是面對你不知道的樹木,有的是海灘來的,有的是沼澤來的,有的高山來的又不能適應平地。我們怎麼教他們面對海風、潮濕或大雪?於是我們用了最簡單的教育,砍光后種同一種樹,好教又好騙,現在山上是這樣種樹,很容易出現疾病就一起死光光,所以我說學校是墳場。」
他額頭冒汗,知道自己狼狽的由來,他拿電鋸砍樹之際,地震來了。如果他使用傳統鋸一定能感受到地震來臨,早做防備,但是操作電鋸會產生振動,使他忽略了危險——主震驟然到來,砍伐中的大樹很不穩,在地震的激烈搖晃中失去支撐力,朝他轟然倒下。他機靈閃躲,避免了樹榦直接壓身,但樹榦太大,手臂還是難逃一劫。
那是古阿霞看到最雜亂、擁擠與豪邁的商業景觀,店家在葯櫃抽屜式的小隔間販賣各式商品,像是繁縟得胡里花哨的文明夢境。有個裸著上半身的胖男人穿著防水圍兜,掏雞內臟發出巨大的撲哧響。有八個高中生從餐廳把酒醉的夥伴抬出來遊街,唱著貓王的歌。有個老女人推著裝滿五金雜貨的小推車,大喊有豬哥摸她的屁股。二樓鄰街的走廊總是有抽煙的男人們,青煙在遮陽棚透下來的光線里詭麗飄動。後頭的鐵軌上永遠有響不停的火車聲,北上列車經過商場時廣播台北到了。古阿霞走過連接幾棟大樓的棧橋,歷經汗味與尿味、廁所髒水,來到「信棟」商場。
銀杏樹下是間教室,一張桌椅,一個天地,小帕吉魯蹲在樹根邊,凝視地上超過五個小時了。
「瞎扯不用考試。」
「流行這種東西呀!就是誰來帶頭、誰當跟屁蟲的問題。」古阿霞安慰小墨汁,然後對小羊說,「你有香港腳嗎?」
他匍匐前進,蜷躲在「孲伢仔」樹根,聆聽聲響,露出半顆頭瞧。一切如此平靜,黃胸藪鳥發出嘹亮的「急——救兒」叫聲,山紅頭鳥在灌木叢「嘟——嘟」唱鳴。光斑不歇,在地衣遍布的地面翻動。他觀察了十分鐘,沒有動靜。帕吉魯暫時停下追蹤,從早至今花了六小時在森林走動,肚子餓了。樹根的位置很適合野餐,他背靠著,把攜帶的餐盒打開來吃,單調的醬菜冷飯,趁肚子餓都好吃。吃飽,他舒服躺下來睡覺,暖陽適合當被子蓋。
到了七月初,小墨汁的眼睛開刀完畢,在台大醫院住兩天出院,右眼戴個護眼鐵罩。醫生交代不能揉、不能受大力撞擊。這樣子她們就不能騎機車三貼去上班,古阿霞擠上公車,和那些女工與數萬個參加大學聯考完的學生在公車上搖晃,偉士牌與野狼機車在車縫中穿梭,空氣中瀰漫柴油味。轉了兩趟公車才到西門町,到處是考後來解放的高中生,古阿霞好不容易在偏遠巷子找到一具無人排隊的公共電話,塞下硬幣,撥號。
古阿霞回頭大喊:「警察,有人在這要賣懶叫,你要買嗎?」
「你還沒有死透透。」老人在上頭訕笑。
電鋸呢?這不屬於大自然的傢伙,好像被植物們藏起來,刻意不讓帕吉魯找到,怕找到了會對他們不利。帕吉魯猜測,應該在紫花鳳仙花附近,他聽到彈開的種子擊中了某種堅硬金屬,非常小聲。
「走吧!我帶你去買另一隻,這裏連棺材都賣。」
「也是。」文老師大笑。
小羊推薦這邊的哥倫比亞的阿拉比卡咖啡,名冠台北城。
他在幹嗎?新來的文老師從木窗看去——操場邊,小帕吉魯如此沉默與無解,像學習、語言和團體關係都死掉的種子。這是她班上的學生,拒絕進教室。校長曾蠻力地拖他進教室,對他又打又吼才行。小帕吉魯的手腳滿是紫青色的藤條鞭痕,躺在教室地板看天花板,不哭不鬧;同學嫌他擋路,他識趣地爬進講台下的小空間縮了整天。從此,校長放任小帕吉魯待在校園,哪裡都行。他待在銀杏樹下,一個人,一張桌椅。文老師從小孩的母親、祖父那裡搜集了信息,遂有心理準備,到小帕吉魯畢業之前,她不奢盼得到他開口,或進教室。
日影在搖曳的樹葉之間翻動,帕吉魯仰頭,思緒飄忽,沒有聽到近處的黃胸藪鳥發出粗啞的「嘎、嘎」警戒聲。正當他起身時,一道黑黃相間的身影鑽入他眼帘,是大貓。它在10公尺外的倒木上行走,有著斑斕條紋的體態,特別是修長的尾巴緩慢擺動,像是指揮棒帶動森林的天籟。然後,雲豹轉頭看見了他,彼此凝視。
「怎麼了?」古阿霞急起來。
找人救他,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他被壓在咒讖森林的北方邊緣,這裏絕少有人來。帕吉魯懇求黃狗跑到森林南方的伐木區,或回到村莊搬救兵。黃狗哪懂帕吉魯所言,輕搖尾巴,愣著看,眼睛黑黝黝,眉毛皺了一下,浮現古怪表情。帕吉魯搡了一下狗屁股。黃狗走了幾步。
「這樣他會沒空氣。」文老師大驚。
「他裝死三天了。」有個孩子大胆說。
「你用手指來指去,賺了好幾棟房子。」
「台北正流行這種不對稱穿法,襪子呀!手套呀!連情人也是高矮胖瘦美醜反差很大的。」小羊要小墨汁趕上潮流。
割樹皮不會難,只要小心地橫向切斷,灰紅色的扁柏樹皮便能順著樹榦撕下一整片。對帕吉魯而言,寫字最難。他用尖銳的石頭刻寫,塗上黑腐泥,字跡浮現。他花了半個小時,在平滑的樹皮內側寫下錯別字連串的殘體字「拜託,跟狗來救我」。希望九九藏書收到的人不要以為這是開玩笑,帕吉魯這樣想。這花了他這輩子最大努力了,值得用門牙刮下樹皮內側的嫩膜果腹,味道稍有辛辣。
「我還得了香港烤鴨呢!香噴噴的。」
「你誤會了,我還沒有準備好跟一個太空漫步者散步。」
「那好,我們互換一隻鞋子。」古阿霞說罷,把小羊的肩按在試鞋椅,脫下自己的右腳跟對方換。小羊完全懂了這個女孩玲瓏剔透的想法,現在她們有雙不搭的皮鞋。一隻是萬年不敗款的黑色素樸娃娃鞋,一隻是趕流行的鞋尖綴花淺紫色包鞋,穿起來簡直是不倫不類的時髦穿法。小羊跳起來高呼。古阿霞為自己的小聰明樂得很,雖然她與小羊身形身高差不多,穿的是平底鞋,還是會擔心不合腳,但是換穿結果,貼合得不容疙瘩。
黃狗蹲在帕吉魯身邊,舔著他的臉。
帕吉魯醒了,一道刺骨的疼痛從右手傳來。他無法翻身,受傷了,轉頭看見駭人畫面,他的右臂消失在倒木與地面接觸的間隙。正如同面對危難的瞬間保護反應,他用力抽手,只有疼痛傳回來。他喘口氣,以更大勁道拉手,傳來一種撕裂肉體的熾痛。他的手卡在樹木底下,動不了。在隔著倒木而看不到的遠處,那台有著長鋸齒的電鋸待轉中,「突突突」發出嘲笑似的。
「是睡死好不好,差很多,你這樣考不上高中。」古阿霞反駁。
小墨汁猛點頭,古阿霞猛搖頭,若有所思地不講話。在陷入無言的時刻,小羊拉開袋鏈,拿出吉他對古阿霞自彈自唱,弦音乾淨,聲音有股說不出的低沉滄桑。附近幾桌的人把頭轉過來,惹得古阿霞渾身不自在,小羊站起身,邊走邊唱,走上櫃檯附近的紅絨布地毯舞台。接下來的一小時半,繽紛的水晶魔球舞檯燈與聚光燈放射,小羊唱著,空檔時抽了自製涼煙。那種男性低沉嗓音吸引大部分的女性,古阿霞也是。
你終於說話了,文老師心想,心中有股悸動。
洗澡時間到了,女孩們說什麼都要碰水,拿了臉盆,磕磕碰碰地擠下樓。古阿霞知道小羊住過教會宿舍,她不是學生,不受嚴格管理,卻帶男伴回宿舍過夜被除名了。小羊對宿舍管理與生態很熟,曾是這裏的大姊頭,教學生彈吉他,她棱臉短髮、嘴叼香煙的模樣令一些少女著迷。不過,有人勸古阿霞少接觸她,那小妮子交友複雜,像你早晨起來的打結頭髮。
空氣中有些腥味,蒼蠅飛舞,發出嗡嗡聲。戴上嘴罩的黃狗發出悶聲,帕吉魯猜測,來到大貓的餐廳了。餐廳位置在高處。他順樹根往上爬,多苔,很陡,又很滑,多數是失敗。他很快放棄這個位置,沿著「行路樹」走一圈,來到東面的樹根,發現上頭有刮痕,那是大貓的後肢爪在使力向上跳躍時,留下的痕迹。這是它的樓梯。帕吉魯爬上去,再沿著轉為平緩的樹根爬。
老人說,和尚只會吃齋念佛每天想著跟佛祖談戀愛,對世界沒貢獻,跟索馬師仔差太多了,「我們這行跟殺牛的差不多,雖然這樣講我的師傅會不高興。不過,我殺的是樹,如何殺死一棵美好的樹,又不會動怒到整座森林。如果你能感受每棵樹有感情,它們會哭,會笑,會流淚,會談戀愛,你會知道殺死一棵樹會對其他樹的不安,甚至引起那座山的恐慌。所以,該安安穩穩地『放倒』大樹,這是客家話砍樹的意思,說砍太殘忍,『放倒』有慢慢把樹扶在地上的意思,這是在渡化樹,比一輩子想把木魚敲出蓮花的和尚好太多了。」接下來,老人解開胸扣,秀出肩膀上可以拿刀削下來的厚皮繭,那是背箱子產生的。他說,這口箱子是個「家」,他走過一座座山,遇到颱風、黑熊或森林大火時躲藏到箱子里,要是不能打開木箱見到太陽就當棺材了。
過了三天,學校來了個林場傳說的「烏龜老人」,他蹬夾腳膠鞋,背著非常顯眼的大木箱,慢慢走過有六間教室的長廊。這引起了全校關注,那口箱子像是太上老君的法器紫金紅葫蘆,把他走過教室的朗朗讀書聲都吸光了,課停了,大家擠在走廊圍觀。
文老師想起中國古老的傳統,活人在家裡角落擺個身後的棺材,每日給那口棺材打掃,定期塗上油,圖的就是死後有個心愛的棲身之處。她問老人,背木箱這行業是不是一種修鍊?比如行雲僧,修鍊自己的意識與體力。
古阿霞得在這城市生活下去,要找份工作。她早上和小墨汁在房間做塑膠花萼的家庭代工,下午去教會幫忙雜務,晚上到西餐廳工作。她第一次來到這家餐廳,被古典氣氛吸引,檜木桌鋪上白色鏤邊餐紙,綠翡翠燈殼的銀行燈散發迷離的光暈,紫藍色浮雕花瓶隨時有新鮮玫瑰花,氣氛很好,常有外國人來。
小羊果真走出唱片行大門就不跳了,遵守陽光型女孩的拘謹魅力,笑太誇張時用手遮嘴巴。她帶古阿霞先去一家湖南人開的鞋店,買了單隻的藍條紋布鞋。湖南人說半小時前某個單腳女孩想要買單隻鞋,他拍桌,喊行。可是藍鞋子跟小墨汁腳下的黑布鞋不搭。古阿霞搖頭,雖然合腳,兩鞋不同太礙眼,卻沒有餘錢買新的,有點不知所措。
他的手勁好,眼睛看不到的,讓手去奮鬥吧!他花了半小時靠投出的三十顆尿丸子迴音,約略摸透那頭的環境。那頭有棵風倒木扁柏,上頭敷滿了苔與檜木幼苗。應該有兩株左右的杜鵑。杜鵑附近有紫花鳳仙花,它們靠果實裂開的力道射出種子,泥丸擊中果實,瞬間發出了種子落地聲。還有森氏櫟一株,它剛過了開滿黃花如雲的春季,新橡果在膨脹。帕吉魯身邊散落的果殼是去年的傑作。橡果是條紋松鼠的美食,但真正的大胃王是黑熊,它從北面爬上樹摘,並朝那方向丟垃圾,這解釋了陽光較少與坡度較高的北面為何會有較多的果殼。
「這個禮物也行,是個會哭的小孩。」小羊打圓場地指著小墨汁。
「他怎麼了?」老人是小帕吉魯的阿公,摩里沙卡的索馬師仔。
來的不是舍監,是小羊,她喊:「趕快洗澡去啰!」
狗要帶走些什麼,給路上遇到的人說明他需要幫忙,比如求援信。他身上除了臟衣物,口袋空空,胸口掛著「彩虹碎片」項鏈,這些用不上。他想剝下一塊扁柏樹皮寫字。
「他在想什麼?」文老師這樣想,但是更多時候她也蹲在地上,想,「我在想什麼?」
「夠他待在裡頭一陣子了。」老人盤坐地上,說,「現在,這棵樹就是他的墓碑了。」
「這是復話,」歐匹將說,「莫茲桑接起電話聽到平安,就哭個不停,害我也哭了。」
古阿霞沒有因此和小羊疏離,反而維持更友好的關係。她知道,小羊是無害的。每天傍晚,小羊背著吉他來到教會宿舍,直接走到樓上跟那些女高中生哈拉幾句,然後接走古阿霞。她們坐上機車橫過二十三條馬路,看著霓虹城市從小羊的髮絲呼嘯過去,前往西門町附近位於二樓的民歌西餐廳。小羊在那駐唱。古阿霞在前台收拾餐具,拿到廚房幫忙洗。
「她掉了一隻鞋。」
「我要逃,不能死在這。」他告訴自己。
「如果這是好的,很多年來,我誤會了,」古阿霞晃著咖啡杯說,「我們花蓮有種自產的『難喝咖啡』就是這副滋味。」
小墨汁連忙搶白,拉著古阿霞的手,「對呀!對呀!我媽媽。」
「有,」古阿霞斬釘截鐵,「請馬莊主幫我寄1公斤山莊的咖啡豆。」
她拉起小墨汁快逃,運用九九藏書自己最高明的技巧回到人潮里,這才明白小墨汁一路上哭著喊停是因為一隻布鞋掉了。她此生的第一雙布鞋分家了,回頭找不著那隻。這時有個穿卡其服的國中生走來,帶去找小羊,說你們搞錯了通關密語,是「晚來的摩里沙卡女孩」,不是「我們從摩里沙卡來了」。古阿霞認為一樣。國中生反駁說,標準答案是一字不差,不然在聯考差很多。
每晚九點前,是洗澡時段,熱源由燒水阿桑從附近制材廠運來的廢柴,能省下可觀的瓦斯費。古阿霞對那間制材廠記憶深刻,每次前往公車站,會經過作業繁忙的廠區前,總會駐足聞原木香味。
一九七◯年代的移工政策使得台北成為築夢城市,人們努力追逐金錢、權力與名利的慾望。火車是通向夢想城市的路徑,在擁擠不堪的台北車站,一班宜蘭來的莒光號列車靠站了。穿黃褐方格伐木工襯衫的古阿霞,一手提著行李,一手牽著小墨汁,匆匆下車,她把車票叼在嘴唇,經過驗票口時窮緊張地找車票。她在大廳繞兩圈,廁所也闖,又爬天橋到後車站找,卻都找不到跟她相約碰頭的大女孩「小羊」。古阿霞忙浪胖的事耽擱了,比預計時間晚一天來到台北。
文老師拿來鏟子,往圈子內挖,用奇特的譬喻說:「把地皮鏟起來,像地毯洗一洗,種子自己會掉下來。」
「他會不會被咬死了?」有人說。
在森林北緣,帕吉魯再度看到3公裡外的森林大火。火勢沒有變大,也沒有趨緩,照著既定速度吞噬大地。他抽出左腰的開山刀,準備對「大岩盤」——這棵扁柏有一半的根系盤桓在岩石上——下手。他先架好工作平台,默默地摸樹榦對它說話。他說他遇到了大貓,又說「大岩盤」能躺下了,幾乎語無倫次。然後他啟動電鋸,以高速運轉的鏈鋸切入大樹,鋸口強力噴出了潮濕木屑,打得他腿部有些疼痛。
小羊被叫醒,從櫃檯後頭起身,看見古阿霞忽然大笑趕走睡意。她剃打薄的短髮,體型清爽,五官算端正,臉上永遠薄施看不出素顏的粉脂,卻還不到庸粉寒殘,笑起來挺甜的。古阿霞也為自己的遲到保持微笑,卻越笑越僵。那是因為小羊笑得太誇張了,還配上奇怪音樂與舞姿,首先她從展示櫃拿起一張33轉的 LP 密紋黑膠唱盤,唱針跑第六首《來自依帕內瑪的姑娘》(The Girl from Ipanema)的古巴爵士樂,曲風是巴薩諾瓦(Bossa Nova)的愜意慵懶,聽起來的感覺略帶秋天睡到暖陽爬上身的自然醒狀態,符合剛睡醒的小羊。小羊隨音樂跳動,並改編歌詞唱著《The Girl from 摩里沙卡》,兩手打響指,步伐古怪像憋尿,她不管眾人的眼光,一路扭到門口,說:「姑娘呀!你的頭髮哪裡電的?好卷。」
每當兩人大聲喊,路人會停下腳步看,中了「木頭人」的遊戲咒語。她們從一樓喊到三樓,也探頭對馬路人潮大喊。有個女人問她們是從台南「沙卡里巴」(盛場)夜市來的嗎?古阿霞搖頭說,那是哪裡?女人說,這個日文發音的意思是人多熱鬧之處,像中華商場。這時古阿霞靈光乍現地說,摩里沙卡的意思是花蓮一個樹木熱鬧之處,曾經像中華商場。
古阿霞在做什麼呢?
「那個是你嗎?」小墨汁手指遠處。
小墨汁被天空落下的水滴到,向古阿霞要求買傘撐。古阿霞說是台北人皮薄,怕太陽才要撐傘,我們鄉巴佬不用。小墨汁反駁說,她們撐傘是防止某種陰謀。這時,高樓冷氣機的排水再度滴落,小墨汁嫌惡地看尿水從哪來,她記得伐木工曾告誡,屋主從高樓撒尿,好趕走在樓下屋影里躲太陽卻不付錢的傢伙,這解釋都市人老是熱天撐傘。古阿霞聽了大笑,她也聽過鄉下阿獃到城市會用手指頭算大樓有多少樓層,卻被無良的路人說算到他蓋的大樓要付錢,算到幾樓付幾塊錢。
不過,當兩人喊到廁所邊,一位老人神秘兮兮地拉開褲襠,指著那說:「嘿嘿,你們是賣那個的嗎?」
老人抿了嘴,眼神逡巡校園,給了小帕吉魯一個提早出土的課題,「能聽到100公尺外的楓樹上有什麼,你就復活了。」
月亮渾亮,在高樓的棟距間浮動,窺了人心。古阿霞心中想起某些歌曲,有關台北的,歲月的疏淡,她感受到去年與帕吉魯環島路過台北時,歷經了類似路徑的心情。她過了五條街,才曉得是小羊在唱歌。
「你會這樣一直跳去買鞋?」
帕吉魯觀察自己的困境。壓他的樹有二十幾噸,他的手好死不死被壓在岩盤上,他用左手挖開,希望是風化岩或岩石下是鬆軟的土。他挖了十幾分鐘,指甲塞滿黑土屑,毫無作用,他撿起身旁10餘公分的樹枝繼續幹活,直到斷裂幾次的樹枝只剩掌心那截。干,他怒罵。這一帶全是岩盤,千年扁柏伸出趾根牢牢盤踞,它們靠這樣抵抗過數百個的強台與強震。
「可是,埋在學校還是很奇怪。」
小墨汁也哭,抹淚說只要回診幾次沒問題,很快回家,她很想媽媽。
十分鐘后,他們來到「行路樹」地景,這裡有著虯結豎起的樹根群。這種樹根地景得花上四千年才能創造出來。當某棵老扁柏倒在大地時,身體提供了上萬顆檜木種子發芽的搖籃,最終只有一株檜苗打敗兄弟長成了千年大樹,把根延伸到地面。一百年後,孕育它的老扁柏腐爛,留下空洞的位置,在濃霧中讓人誤以為是巨根在走路。帕吉魯算過,「行路樹」地景由十三棵扁柏組成,最底層的樹洞來自它們祖父的軀殼,三代樹重疊,盤根有如鈣質流失的骨骼切面美景。
古阿霞逛了兩圈,找不到相約的人,也沒勇氣照留言所說的喊人,說:「我實在沒膽。」
「歐!買尬。」高中女生大聲歡呼,說要成立啦啦隊,她們開始耍瘋,把隨時播放的收錄音機調得更大聲,一個人拿掃把當麥克風,其餘的拿拖鞋或胸罩什麼的當綵球搖甩。拿掃把柄的女孩扭著屁股,把麥克風遞給古阿霞,大喊要她給在場的來個「舍普賴斯(surprise)」。這時候樓下的舍監大喊:「好吵,難怪上帝不來了,查房。」一群女生趕緊大掃除,拿掃把的掃地,拿拖鞋的打蟑螂,拿胸罩的說終於找到奶罩了。
「我們一起來算吧!可是得找範圍。」不出幾秒,文老師拿起一根樹枝,朝地上畫了圈。圈蠻大的,把樹教室囊括了。然後,她說應該夠了,我們看看這圈子裡有多少種子。
「台灣有種咖啡?我沒聽說過,」小羊突發奇想,「不如這樣吧!我跟這邊老闆說說看,可不可以賣難喝的花蓮咖啡,很有噱頭。」
他斷續有些夢,跟痛苦與掙脫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凌晨四點,他驚醒時天未亮,混合落葉與蕨草的床鋪濕濡不堪。他仍抽不回右臂,痛處完全消失。這不是好現象,這意味著他的右手肘已壞死。他把黃狗推開,期待蓄積了一晚的體力能扳開倒木,直到曙光把樹冠打亮,葉片的露水流蕩著繁縟的光芒,他的體力耗盡了。這是一日之始,他極度饑渴,做了一件令他自小想嘗試的事——他脫下褲子,把尿撒在缽狀的左手,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所以他將來會跟你一樣,背著箱子走。」
「他正在刻,很慢,有一天會做完的。」
「啊啊阿,阿……霞……救我。」他大吼。
「死人不會肚枵,」老人用客語厲聲地說,「原來你還沒死乾淨呀!」九_九_藏_書
「我看他一點都不好。」老人把大箱子清空了,說,「這樣好了,就當小朋友演戲,沒問題的。」
這時,他撞見一雙漆黑的眼睛望著他。眼睛失去生命了,是山羌的。山羌露出粉紅的腔腹,柔軟肚腹與美味的腿肉被啃了,吸引蒼蠅叮食。大貓在兩天前捕到山羌,抓到樹榦上享受。帕吉魯看了這隻成年山羌頸部,留下大貓的齒痕,攻擊的方式令他想起來都會捏把冷汗。大貓匍匐在高處,伺機跳下去咬住山羌,令其窒息。「行路樹」是狙殺的好位置,要是不小心,經過的帕吉魯會像山羌一樣橫死。
「那我賺到了。」小墨汁說。
有訊息說明:小帕吉魯剛為一隻放回山林的小黑熊悲傷。小動物是最好的治療,文老師從山下帶一隻幼羊來,成了學校寵物,響不停的羊鈴打開學生們好奇的心扉,只有小帕吉魯不歡迎羊走到銀杏下。他拿帶刺的藤條支開它,用辣椒水灑在附近的草。他禁絕小羊進入。文老師思忖,怎麼了?她家庭訪問親眼看見菊港山莊幾乎是小動物園,小帕吉魯窩在櫃檯下與一隻食蛇龜沉沉睡去。
古阿霞和小墨汁點了一杯黑咖啡,喝了嘆氣。
「行,天生一對。」湖南人拍桌大喊。
「我的床哪有這麼容易借人,而且只有索馬師仔才能這樣躺棺材,練習死掉。」老人往火堆丟根檜木,火焰膨脹,火渣高飛。過了些時間,老人說:「看你是老師才給你撒蜜絲,讓你死一次吧!」
他拿起土丸子,托在五指的指尖,腦袋盤算當時地震來時他把手中電鋸拋到哪個方位,應該在木墩的右方。然後,他隔著倒木,把土丸拋到預測位置,聲音又多又雜,他只要擊中鏈鋸鐵片或塑膠油箱的迴音。他是花蓮冰淇淋的飛鏢轉盤高手,不是靠運氣射中,訣竅是眼睛能盯著轉盤上每秒轉八圈的「天霸王」小區塊,再靠著更厲害的手勁,讓飛鏢萬無一失地射中。
「睡地板就好。」古阿霞說。
「然後,我會成為這邊的地下校長。」老人說。
「那一起來吧!我數到三就喊『我們從摩里沙卡來了』,一、二、三。」
來不及了,樹榦受損的「大岩盤」比較脆弱,受主震搖晃,瞬間倒下。
當最後一抹陽光消失在四十幾公尺高的樹冠,森林潮濕,帕吉魯今晚要在這度過。他用兩腳勾來落葉,左手摘光附近的箭竹與昆蘭樹葉,勉強可當床墊,還有黃狗也是取暖的傢伙。他們偎抱,寒夜來襲,刺鼠爬過,兩隻灰林鴞在相隔百公尺的附近「呼呼」叫得緊,一隻白面鼯鼠從樹榦飛過,另一隻隨後追去,發出烏茲聲響。帕吉魯覺得這些背景聲音非常感傷,令人難眠,並擔心自己一睡不醒了。
老人安排了喪禮,要學生們從學校附近撿來了楓樹與櫸木的落葉,權充軟墊鋪滿了那口木箱。然後他把那位對自己喪禮都感到好奇的小帕吉魯,從講台下抱進了棺材。「記得,你死了,」老人讓孫子躺下,「不過你偶爾可以偷看自己的喪禮。」
他想到身陷危險,不禁興奮起來,要獨自追尋找大貓。他滑下樹根,把黃狗牽回200公尺外的來處,拆下嘴套,系在一棵杜鵑喬木。卸下嘴套是擔心黃狗遇到黑熊或雲豹,可以發聲警告。他回到「行路樹」,循著東南方的小徑前進,在一片較乾燥的森林,他失去了線索,蹲下來用更低的視線判斷。他想,如果他是大貓要往哪走?赫然看到20公尺外的「孲伢仔」——客語是嬰兒的意思,卻是咒讖森林最年長的扁柏,兩千八百齡——有異狀。他走去看,樹榦邊緣沾了淡細的棕色毛,表示大貓曾在此磨蹭身體止癢。如果不是他蹲下看,如果不是陽光正好打在樹榦邊形成了偏光,他不會發現毫末線索。
他沿著湖走了一圈,在南邊水澤發現了一串的雲豹足印,四趾帶爪。這足印比黃狗的大,也排除了外來的獵犬,因為沒有留下德魯固獵人的雨鞋印。帕吉魯觀察足印,前後足印在悠閑時的步距約60公分。他想象它長約1公尺的優美體型,昨夜潛近湖畔,伸著舌頭喝水,大貓將重心放前肢,屁股上挺,形成流暢弧度,90公分長的尾巴高高豎立。想到這,帕吉魯抖個激靈,那隻雲豹或許游過湖,在門前徘徊。他阿公曾在森林與大貓的背影打過照面,邂逅的利息是在夢中相逢十幾次,令人著迷又恐懼。
霧仍濃,陽光穿不透,帕吉魯拿起電鋸出門。這間他祖父當年為他製作的玩具屋,六歲時的他可以抓住門楣拉單杠,現在不低頭就完了。浮島的船塢邊,以肺呼吸的山椒魚趴在苔蘚,帕吉魯上船,湖水被漣漪弄皺了,在船舷羽化的十幾隻蜻蛉飛走了,振翅聲很響,留下半透明的水蠆蟲殼。船劃到了對岸,一隻小鹿跳走,拂過的蕨類搖晃很久。這裏的動物多了,被森林大火逼來避難,這不是好現象,大自然食物鏈拉得更緊繃,他一夜被山羌的叫聲吵得睡不著。
扁柏的樹皮較厚,俗稱厚殼仔,這意味帕吉魯要徒手剝樹皮很難。他需要東西挖樹皮,身體下躺的大岩盤是好工具。他挖掉一寸多的腐殖土,尋找石盤的縫隙下手。世界對他開了極其無奈的玩笑,岩盤太大,找不到地方使力。在左臂奮力延伸之處,他以折斷兩根樹枝與指甲斷裂的代價,兩小時后,鑿下一片半公分厚的石片。儘管時局艱困,他也要喝下第二泡自己的尿慶祝這好的開始。
古阿霞會認識小羊,是透過兩地的教會安排。她與小墨汁住在教會宿舍,位在五樓頂。夏天熱死人,晚上暑氣蒸溽,身上沾了汗,跟山上涼颼颼得頭髮直豎的氣候不同。宿舍也供給幾位外地來的女高中生,她們來見新房客,穿著露出大腿的短褲,手上扇子沒停過,她們建議古阿霞直接鋪草席躺在地板睡。
「這箱子是我的棺材,只會裝死掉的我,絕對不會裝別人。」老人突然得意起來。
「我出門就正常了。」
閘票口旁的留言板,古阿霞看到醒目地寫著:「來自摩里沙卡的姑娘,去中華商場信棟這樣大喊。」留言霸氣地排擠其他的字跡,也沒有指名道姓,卻是分明說她。
小帕吉魯抬頭,用小臉看她,眼角閃過光似。
「這一行叫索馬師仔,」老人吃完面,抽起煙,「電鋸讓這行要打烊了,不過我想沒有人會跟他搶飯碗了。」
「我……」她正想響應,意識到亡者應該緘默。
帕吉魯往後退,那是防止被狙擊的人性本能,接著轉身離開。他很亢奮,恨不得找人分享此刻心情,才想起所謂的「人」只有古阿霞。他來到系黃狗的杜鵑叢下,解開它的繩子,又回頭拿起了電鋸,往森林的北緣前進。黃狗很安靜,他也是,直到終於憋不住了才跟黃狗提到他看到大貓。黃狗不了解,只顧朝小草尿尿。
「沒有人這樣穿,我寧願打赤腳。」小墨汁說。
「去找人來。」帕吉魯把黃狗捉來,摸摸它的頸子。
「我也是。」
他闔上了眼,短暫酣眠,夢見湖水、落葉與陽光形成的淡泊詩意,他裸身涉水,有什麼在矮叢的後頭窺視他。他突然醒來,有被大貓逼視的恐懼,漸漸才了解是樹梢篩下來的光斑在身上漫漶九九藏書成圖。
校長連忙搖頭說:「不行,這孩子還挺好的,活著。」
黃狗大叫起來,那是最原始的提醒。他沒注意到,耳朵塞滿了引擎響。忽然間,大地發齣劇烈搖晃,發出隆隆聲,地震隨即到來了。帕吉魯趕緊放開電鋸避難,離開工作台。
「太完美了,我兩腳大小不同,很難找到同號鞋,」小羊說,「沒想到你的右腳鞋跟我合腳。」
帕吉魯曾在幾年前看過雲豹足印,它沿著冬季森林往低海拔走,可能追逐山羌之類。咒讖森林不是雲豹的最佳居地,太潮濕,又得跟黑熊為敵。如今這隻豹在這待了半個月,帕吉魯沒有干擾它,不觀察、不追蹤,他有幾次把黃狗獨自關在苔屋,就怕與新鄰居發生衝突。
「賣什麼?」小墨汁傻傻地探頭去看。
「沒了。」古阿霞也是斬釘截鐵,心思卻愣起來。
文老師被嚇著了,為這種祖孫間的教育方式詫異,她端著面碗不動,靜得能聽到杉林後頭貓頭鷹的嘆息或呼吸。過了不久,文老師希望老人挖出木箱,把小帕吉魯放出來。老人這時脾氣緩和地說,他能懂老師的用心,那箱子不會悶死一個孩子,「有一天他會擁有自己的箱子。」
忽然間,他聽到步履靠近的聲音。有人踏過腐葉,穿過泛著綠波的瘤足蕨與複葉耳蕨,褲管摩挲葉緣的聲響如此動人,一步步走來,知道他在受苦。帕吉魯立即出聲,喔喔啊啊啊,不成句子,只想努力叫人過來。他大喊,啊啊啊,他知道有人正朝他的方向堅定走來。他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黃昏里,喪禮結束了,大家都走了。真正的死亡練習才開始。老人在樹下生起營火,拿出炊具煮晚餐,朝湯鍋里削那根硬得可以鑽木取火的柴魚棒,丟了兩把面,撒了高麗菜乾,邀文老師用餐。小帕吉魯從地底急切地敲著木箱,他也餓了。
他給了她靈感,不顧仍在上課,興奮地衝到樹下,問:「你在算這個樹下有多少種子吧?」
「這次終於賺飽了,你看。」小墨汁的手指點來點去,最後停在眼前毗連的中華商場,說,「像八輛連在一起的火車,都載滿了人。」
他放下電鋸,保留左後腰掛的開山刀,但願不用出鞘。他往東方一條不明顯獸徑前進,離開水澤與濕苔痕,大貓足跡越來越淡,樹頭的鳥叫卻轉濃。台灣叢樹鶯、棕面鶯、紅胸啄花等婉轉唱和,赤腹山雀的偏金屬音質從杜鵑叢傳來,以環繞音場鳴唱。這時候,日光穿過了樹林,地表的水氣逐漸蒸騰,抓著光柱往上爬。帕吉魯發現了大貓的足印在附近盤桓,之後在岩盤撒尿。黃狗現在忙著瀝幹了膀胱尿水,好蓋上豹尿,它從來沒這麼忙著宣示主權。
「小羊的停屍間到了,她死在那。」國中生帶她們來到賣黑膠與卡式錄音帶的唱片行,指著櫃檯後面的小空間露出的一雙腿。
小墨汁墊腳,興奮地大喊大叫:「找莫茲桑,我要找媽媽,我要跟她說我開完刀了,沒問題。」
世界更安靜了,完全黑暗與寂冷。漸漸地,文老師聽到自己心跳聲,她訝異心搏竟然如此清晰,撲通、撲通、撲通,恍惚是自己內心不斷在呼喊救命。她有些緊張,但隨即平撫下來,並且越來越定靜,她聽到銀杏吸收了各種聲音,從樹根到地底。她聽到——幻想也好——一座山的水流聲,樹木擺動。她忘了自己在練習死亡,反而接近大自然,讓白梅花蛇在身上游移,她腦袋澄空,成了一棵樹、一顆石頭或一朵雲之類,也許是一攤水,非常滿的湖水,因為她感到臉頰滑過淚水。然後,她聽到巨大聲響,睜開眼睛時,看見小帕吉魯打開木箱門,主動地伸手要拉她起來。這是因為文老師在地底練習太久失去動靜了。她發現自己蜷縮著,懷抱了蛇,姿勢像是小男孩在講桌下抵抗世界的方式。
帕吉魯迷戀落葉,把一季的銀杏葉黏在十八本課本,主動以「這是作業」交給文老師。文老師發現落葉是照某種秩序分類。它們掛在樹梢時的大小、紋路不盡相同,被鳥啄蟲啃后更沒有重複。每種落葉的死法不一樣,每種落葉的屍體不一樣。樹葉歸類的行為深烙在文老師腦海,到了三月,在孵豆苗觀察植物生長的生物課,她把綠豆袋撒了,滿地豆響。她愣了。她想,小帕吉魯用落葉計算一株樹的葉片量,一棵銀杏有四千三百八十二片葉子,那麼這地上有多少綠豆?
「把我埋了。」文老師說,連自己也被嚇到。
「也是。」
「丟臉嗎?」
「你出現了。」有人喊。
「像嗎?」古阿霞說,「她是我朋友的女兒,帶她來台北開眼刀的,過兩天就要進房手術了。」
這時候,風吹來了,兩千八百余歲的「孲伢仔」發出類似嬰兒哭聲。咒讖森林不颳風的日子,一片苔靜,萬籟沉寂。但是,有風吹過,靠近樹根會聽到樹在說話。這是樹榦把樹枝搜集的音符傳回來。在森林,各種樹聲不同,有喉音、有鼻音、有水聲,就屬「孲伢仔」最不可思議,模仿嬰兒的哭泣聲。
帕吉魯站起身,環顧四周,興起了古怪念頭,他想拜訪大貓,然而單憑自己的能力不夠,得靠黃狗幫忙。
「太好吃了。」他吃下第一口,嘆了氣,躺在地上看著天,心想著古阿霞現在在幹嗎,然後再度嘆息。
「學上帝復活了。」小羊靠著牆,又說,「洗澡有時間限制,人家樓下的學生快出動了。」
三人穿了不成對的鞋子,走過了人擠人的商場,小羊一路炫耀鞋子,一路介紹所聞所見。她們晚餐吃了四川麵館,到熱鬧的西門町冰果室吃了牛奶紅豆剉冰,這時候天已黑了,中華商場的廣告燈亮了,矗立在樓頂的龐大國際牌與 Sony 霓虹燈塔像是飛碟佔領都市,發出炫目光芒。小羊帶她們穿越中華路,車流沒停過,會停的是把馬路中央當停車格而形成汽車分隔島。在對面巷子的騎樓下找到小羊那台外形酷似偉士牌的蘭美達(Lambretta)機車。小羊把行李放在腳踏墊,兩腳夾住,古阿霞坐後座,兩人狠狠把上車就睡去的小墨汁夾在中間,一路橫過台北街頭。
過了一個月,小帕吉魯拿著小樹苗比對到1公裡外的崖邊,強烈山風吹得四棵木荷搖晃,這解釋種子為何能有高超的拋擲技術射向遠方。小帕吉魯興奮地折下樹枝跑回來,跌跌撞撞,衝進教室,大喊:「我……找到『小耳朵樹』了。」
帕吉魯繼續前進,凡是遇到抉擇的岔路,交由黃狗嗅出了方向。帕吉魯決定幫黃狗戴上嘴罩與頸鏈,跟緊它,好讓它在關鍵時刻不會衝出去搗蛋。黃狗的情緒高亢,能引起它戰鬥熱情的是黑熊,現在有新對手,它老想要衝出鏈子範圍,卻被勒得豎起前腳。
古阿霞心想,這也太巧合了,她也是大小腳,很難找到合適鞋。況且這雙鞋是為了來台北才新買,穿起來硬,彼此對調一隻之下完全合腳。
他把狗鏈鬆開兩格,塞下樹皮信。樹皮很大,看似黃狗戴上了特殊帽子,必能引起人注意。帕吉魯推著黃狗,要它找救兵。黃狗不願意離開,帕吉魯狠踹了它屁股。它到不遠處徘徊,躲在一株扁柏森林常見的6公尺高的喬木杜鵑下。花期剛盡,樹下堆積的白色落花像是擦過淚的衛生紙,這是黃狗的心情寫照,它步伐被什麼牽絆,直到帕吉魯怒斥,才悄然離開。
響三聲,那頭傳來聲響,「這是摩里沙卡話務中心,請問找誰?」
「拿蚊帳到屋頂或陽台睡更涼,不過要小心對樓的色狼偷窺。」一個高中女生把國文課本當扇子扇。
九-九-藏-書小帕吉魯毫無表情地走入教室,伸手抓蛇,全班在文老師的帶頭之下響起莫大的掌聲。他站在原地,臉上發出些許尷尬反應。文老師的掌聲有一半是給自己的,那條蛇是她放的。蛇不是雨傘節,是白梅花蛇,無毒,但常常馮京當馬涼被錯認為毒蛇。她目的是吸引小帕吉魯進教室捉走蛇,預感告訴她這樣行。校長聞風衝進教室,拿著藤條朝小帕吉魯或蛇打下去,總之要打到一個就行了。小帕吉魯不願放手,因為放手,失去保護的蛇會被打死,他鑽到講台下的小空間,把蛇藏在肚子,一動也不動。
「死了,那就辦個喪禮。」
「自閉的傢伙沒救了,被毒蛇咬死好了。」有人補上一刀。
離天亮還有兩小時,黃狗在腳邊纏著,人狗都無聊。他雕起木刻,一刀刀剃木頭,這種多年來打發時間的方式也臻至藝術階段,雕什麼像什麼,尤其是無人看過的外星生物。他雕起了第三隻雲豹,雕壞的兩個送給現場唯一的鑒賞家黃狗,被當狗骨頭啃成了貓頭鷹——古阿霞竟然稱讚它的齒雕精湛。天亮之前,鹿鳴與鳥吟會達到高潮,這時他做起早餐與午餐便當,白飯配咸死人的腌醬菜是最近的餐盒良伴,蔬菜直接生啃。至於黃狗,白飯攪肉汁就行了。
小帕吉魯把自己卡死在講台下,任人拖呀拉的都不出來。他在裝死。劉素芳來了,好說歹說地勸也沒用。下課了,放學了,學校恢復到冷寂的氣氛,堅持裝死到底的小帕吉魯就是不肯出來。大家說他死了,他就死給大家看,不過沒有裝得很成功,肚子餓了會張嘴吃媽媽喂的食物,偷偷上完廁仍會回到講台下。這樣度過三天,劉素芳幾乎在講台邊陪著兒子。文老師心想,這孩子太古怪了,以昆蟲裝死的本能混合了人類的憤怒、悲傷與孤寂,這是抗議,到底是罹患了怎樣的兒童心理疾病?超越了傳統用藤條打或啟智班的管束範圍。
「還有嗎?」
帕吉魯躺在樹根聆聽,忽地,他想起了古阿霞,她一人的歌聲抵過一座森林的天籟。她現在做什麼呢?午餐吃什麼?走過哪條街?帕吉魯想。他記得,那次他們環島穿過台北的幾條街道,曾在郵局前的騎樓下過夜,他還記得的……
十點鐘的陽光從檜木梢篩下,一路被好幾層不同樹冠的植物葉群搶奪,最後以碎花圖案的光斑敷在地面,作為地層植物的能源。在帕吉魯的3公尺外,有一片毛氈苔,豎起的孢子莢粘附了昨夜的霧珠,看起來就是可口的沙拉。帕吉魯脫掉鞋子,奮力伸長腳趾,夾回了一根樹枝,用它當筷子挖回沙拉吃。他沒用過這麼長的筷子,把鏟起來的毛氈苔擺在樹枝尖遞迴來,要是有點閃失,沙拉醬——露水便沒了。
「好喝吧!這是我的二行程汽油。」小羊說。
他愣住了,依在「孲伢仔」旁感動很久。雲豹機敏地跳下橫木,朝一條掛著松蘿的獸徑前進,肩骨在前肢移動中不時聳著,皮毛反射陽光,無聲無息,優雅無礙,慢慢離開了帕吉魯的視線,也深深走進了他的心坎。
「學校常常把人教死,本來就是墳場,好多活人從這裏變成活屍,這就不奇怪嗎?」
「我墓地也選好了,就在這棵樹下。」老人的下巴往銀杏努了一下。
古阿霞趕緊從行李袋拿出底層的禮物,「惠比須」的花蓮薯,拉鏈一拉,打包紮實的內褲與內衣全擠出來,古阿霞臉上霞紅,在顧客眼前又羞又低頭地把衣物塞回去,根本沒拿到在底層的禮物。
「這是學校呢!」
「我是阿美族的。」古阿霞開始遮掩身份,瞥見店裡的顧客在笑。
太陽慢慢西斜,從樹梢投下無數的光斑,黃狗在身邊走著。帕吉魯在右手肘關節下約5公分處被大樹壓住,他往右翻,身體貼在樹榦,用兩膝蓋當支點移動原木。他試了十幾分鐘,把自己當作是鶴嘴撬或轉材鉤,試著把樹翻動,二十幾噸的樹就是文風不動。最後,他把今天僅剩的幾縷氣力,對樹木又踹又頂,發泄情緒。而那台電鋸在「突突突」待轉兩小時后熄火了,四周安靜。
大家愣歪了,看著老人打開那口大箱子,拿出各種對付千齡檜木的古怪工具,另外包括了細軟家當。
一九五幾年,摩里沙卡大觀分校。九月秋日,流光微寒。
文老師笑得更大聲,疏忽了地下傳來的敲擊聲,直到老人往泥地踩了兩下要他說大聲點。「樹樹哭哭,流淚下來。」小帕吉魯說,他只聽到楓樹在夜霧裡滴落水珠的悲嘆聲。這是文老師第一次聽到他的說話聲,清嫩乾淨。接著,小帕吉魯照老人的指示,自己奮力推開木門,從土裡爬出來,把那碗腳邊的溫潤湯麵仰頭吞下。
「不行嗎?偷偷埋就行了。這棵樹是我種的,很美。」銀杏樹這時似乎在夜風中微微款擺,樹葉發出同意的窸窣聲。老人又說:「每個人都應該在出生時種棵樹,成為墓碑,那是留給世界最美的紀念。」
有位女高中生指著小墨汁,「你女兒嗎?」
「才不是呢!阿霞姐姐是來參加五燈獎大賽的。」小墨汁說。
經過了死亡體驗,拉近了小帕吉魯與文老師的距離。他讓文老師走進銀杏樹教室。然而,她還仍不懂小帕吉魯為什麼蹲在樹下凝視地上,即使是冬雨,他穿上雨衣,躲在桌下避雨。文老師撐傘靠近樹下。銀杏葉凋零,地上落了一圈清水燦爛的樹葉,小男孩願意抬頭看她了。
文老師躺進了大箱子,細碎的櫸葉柔軟無比地承受她,使身體與木箱無間隙地貼合。木箱蓋上,老人與小帕吉魯朝上頭倒泥土。聲音漸次稀薄了,文老師漸漸浮上棄世的恐懼感。突然間,她被肩膀附近移動的冰冷之物嚇壞,蛇,她驚惡,起身卻紮實地撞到頭。那條蛇應該是小帕吉魯懷中的白梅花蛇,無毒,即使她這樣安慰自己,一旦蛇爬在頸部,給人勒緊感受,非常不舒服。
中華商場不遠,古阿霞問明了方向,又是大包小包牽小孩地走去。六月的太陽下,她們爬上許多穿越馬路與鐵軌的天橋——最雄偉的景觀是從天橋往下看車流,小墨汁一度看得暈眩。剛好是假日,橋上有攤販賣些小軟體,裝瘸的乞丐開工賺錢,加上女性撐陽傘,人群很難移動。
霧吹過咒讖森林,飽含了有機養分,被扁柏的針葉攔截吸收。帕吉魯睡在浮島的小苔屋,夢見扁柏樹群在霧裡快速吸收養分增長的嚇人聲音。他醒來,空氣很冷,爐火熄了,窗外只有風吹樹的聲響。他下床燃起爐火,森林潮濕,一年四季都得燒火,趕走霧氣與寒冷。
「叫『阿美族美髮店』呀!好特別。」小羊一邊笑一邊跳舞,說:「來自摩里沙卡的姑娘呀!你遲到一天了,有帶禮物賠罪嗎?」
他花了兩個小時吃早餐,除了第一口鮮甜,其餘不過是為了果腹的苦澀與滿嘴疙瘩。接近中午時刻,他撒了尿,這泡尿他撒了15cc 便強迫中斷,尿道括約肌傳來疼痛。他得這樣做,沒有瓶罐貯存尿,只好自練水龍頭的開關功能。他把尿液,混合腳邊的腐泥,製成約1公分的泥丸,重量剛好,擊中金屬或塑膠會有最佳迴音。他要靠這找到在倒木後頭的電鋸,如果拿回電鋸,汽油僅剩不多仍可以鋸開這棵20餘噸的原木。
全校輪流抬了大棺材在村子里踅了一圈,安靜沉默,幾個小朋友認真地流下淚,為這個平日自閉的傢伙哭泣。小帕吉魯從掀開的木箱縫隙偷窺,阿公提醒他既然死了就不能偷看太久,要習慣死亡。最後他們來到了銀杏樹下,放下棺材,在附近挖個又深又大的洞,把木箱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