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騎上野狼的少女
「你對內褲很有興趣。」小羊說罷,引起台下竊笑。她轉頭看一下古阿霞才說,「好吧!我今天沒穿內褲,常常也不|穿。」
「主耶穌不會反對,不過,信徒會反對吧!」小墨汁搔頭,「對了,伐木工比較不反對,他們有的人喜歡男人,還有的只喜歡母的動物,你不能說是我說的喔!山上的人比較會得這種怪病叫『索馬病』。」
「他們決定把山上小學廢棄了,下學期開始,他們到山下上小學,勇敢地坐流籠下山,要是不敢坐,他們會走一小時半的路穿越萬里溪河谷。」
足足十秒鐘,古阿霞頭抵在公共電話的撥盤上,為「古老師」幾個字而內心翻攪不已,眼水浮轉。騎樓下人潮來往,稍遠的馬路車流永遠不會幹燥,台北夜色是充滿夢想的光點。古阿霞無法平撫心情,她才在繁華之都找到夢想,即便幾天後的五燈獎賽不會榮登寶座,她今天已經在咖啡館有了自己的紅舞台。她知道,如果回山上,自己的駐唱夢想會夭折。
「你在哪裡?」小墨汁大喊。
古阿霞過了街,來到郵局的騎樓下,蹲下去找什麼。她在找去年掉在這裏的東西。
小羊在20公尺外跟狗肉販的纏鬥,漸處下風,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她見到古阿霞杵在機車上,馬上知道狀況,大喊:「用左腳往前打擋。」
「那就是呀!你想抓又抓不到的毛叫挑逗,」小羊大笑,「女人不|穿內褲不是窮,是性感的挑逗。」
隨後的新聞節目,小墨汁更是全神貫注,她聽伐木工說新聞都是捏造,可以抓到穿幫鏡頭,像阿姆斯特朗登陸月球都是在沙漠拍出來。主播說「躲在印尼三十一年的李光輝回台後抽太多煙得了肺癌死去」,小墨汁心想,好假,沒聽過伐木工被煙嗆死。主播說「人類第一艘宇宙探測船『航海家一號』正通過木星系統,航向土星」,小墨汁知道這宇宙新聞是攝影棚的弔掛玩意。主播又說「惠明盲校的學生吃到多氯聯苯毒油,得到類似蟾蜍的皮膚病,會流臭膿」,小墨汁邊看邊流淚,心想畫面中走路的五個人縱隊、抓前者肩膀的瞎子演員太會演了。當新聞播放「三腿坐骨連體雙胞忠仁、忠義將進行全球矚目的分割手術」,她大叫說,這假人是真的。她曾在台大開刀前看過他們,他們會動會哭,當時以為自己的白內障眼睛壞掉了,小墨汁讚歎醫技已高明得能把兩人縫一起,然後再表演性地割開。當她站起來時,到廚房跟古阿霞講這偉大發現時,看見她人就在身邊,袋子里的貓也跳出來。
「不是的,是我來過。」古阿霞說,如果沒記錯,她曾去過那裡。於是,她緊緊拉著小墨汁往前走,並吩咐她不要亂撿路上的東西了。
古阿霞把中指比在嘴唇上,耳朵貼在鐵門上,「你們聽。」
「沒有,我很努力找了,找不到他來留話。」歐匹將說。
台下的男士一陣驚呼。古阿霞則捏一把冷汗,數次拋眼神告訴小羊,別這麼沖,她擔心摩擦會更大。小墨汁哪懂現場的火藥味,她擔心貓又要跑走了,蹲著身子去抓回來。小羊則調整麥克風,拿起啤酒罐對嘴喝,面朝觀眾,眼睛卻瞥向古阿霞,說:「我的朋友要我低調一些,喝點酒可以壓驚,好吧!我們繼續點歌吧!」
小墨汁去追貓,被古阿霞緊緊抓下來。餐廳陷入了詭異氣氛,出菜的古阿霞看出不對勁。原來是這樣的,禮拜六是民歌駐唱時間,有桌女客人點西洋歌,小羊婉拒地說她今天不唱洋人的玩意,還點煙裝屌。小羊的規則有原因,她有位菲律賓華僑的大學朋友搞民歌運動,這個人後來見義勇為地跳入淡水河救人,自己卻溺死。小羊與他的交情甚篤,禮拜六的忌日不唱洋歌,不喝可樂,不吃麵包,要唱也寧願唱童歌《只要我長大》。
以馬內利,他祈禱,願主賜予寧靜與祥和。
他拿到山羌大腿骨了,這是非常粗硬的骨頭。不行太急,他告訴自己,好不容易取到這根骨頭,搞壞就糟了。他選了原木與地面接觸之間較大的縫,把骨頭塞進去,用力往上撬,在努力兩分鐘后,骨頭啪一聲脆裂。強大力道,使他躺歪了。
「好了,手不要伸太進去,怕你抓到我的毛了。」
「可以嗎?」古阿霞笑眯眯說,坐在吧台椅的小墨汁把上半身趴在櫃檯想知道答案。
「啊啊阿,阿……霞……,救我。」帕吉魯大吼,他渴盼那種聲音。對於在咒讖森林離群索居的他而言,往常會覺得這是干擾,現在覺得是上帝之音。
他將狗推到原木上,把系著石片的繩子塞到狗嘴巴,命令它跳到那頭,去尋找電鋸。黃狗跳下去,傳來窸窣的跑動聲音,接著跳回原木上,嘴中的綁腿不見了。帕吉魯拉回綁腿,松趴趴,沒勾到什麼。他再次要求黃狗把繩子銜過去,搭在一種有金屬的硬邦邦的傢伙身上。耗費一小時,這嚴肅的命令,成了可有可無的遊戲。繩子在某次收回的時候勾到了堅韌的短箭竹,即使帕吉魯小心扯,那片石頭還是鬆脫了。
「幫我接火災指揮基地的工寮,找媽媽。」
「它居無定所,我也是,這樣有緣才相逢。」
「太神奇了。」
「左手拉離合器,然後呢?」古阿霞說,她執意把野狗帶走。
吃了幾口山羌肉,便吃飽了。他要跟這具屍體相處多久?黃狗也吃飽了,獵狗脾氣來了,咬著屍體甩著玩。山羌內臟流露在地上,腸膜在陽光下泛著飽滿的油彩色度。帕吉魯大聲喊停,還出腳踹了一下。這時候,檜木森林在午後常有的景緻出現了,霧氣悄悄湧上來,蠟蟬聲響突然出現難得的高亢,氣溫下降,樹梢凝聚的水珠慢慢地滴透了地面。
她們三貼去吃消夜,貼在中央的小墨汁抱著袋子。到了愛國西路的某家騎樓吃了快炒配啤酒,小墨汁搜集了五個啤酒罐鐵蓋,舔了某個鐵蓋內側的酒液,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喝酒。她會告訴哥哥,台北的酒有苦味。然後,她站起來沿著騎樓走,撿到一根稀罕的可彎式吸管,在下個街口的公共電話上拿到一個不知道誰遺忘的唐老鴨玩具,她繼續走下去找,直到有人拉住她。她抬頭看是古阿霞告誡不可亂走。
「幫我接到前進火災指揮基地,找趙坤。」古阿霞說。
古阿霞憋了好久才笑,擰著小羊的臂膀提醒她不要笑太誇張,樓梯都有迴音了。她之後要小羊別拿摩門教開玩笑,不要拉神下水。小羊倒是一副大剌剌沒關係模樣,說上帝不會介意,「而且說真的,關於我的神,我只信一半。」
小羊撥動 Takamine 吉他的琴弦,擴音器立即傳來古阿霞的歌聲。那歌聲沒有纖塵,一開口就讓世界安靜,全然靈妙,輕輕渺渺地挽過桌間,宛如一條小溪澗已然成形,聽得大家在台北酷熱下舒服得想要踢掉鞋子伸足在水光里。小墨汁對古阿霞的歌聲有免疫力,然而歌聲來了,她也回不過神,忘了撫摸懷中那隻小羊養的貓。小貓跳下來,賴在桌下聽歌。
小墨汁忽然內急,跑到大門旁小解。
「右手油門慢慢加油。」小羊決定了,要是古阿霞這次起步失敗,她會把機車沖向狗肉販,一起陣亡。
對門這時打開,醉醺醺的男子又出現了,挺著大肚腩:「可愛的小妹妹,你們又出現了,請你們喝酒好不好?」
小羊點上根煙,說:「如果神原諒我的罪,我會更願意當他的羊群。我是在森林迷失的羊,總比在一堆羊群里九*九*藏*書迷失來得幸福。」
小墨汁踮起腳尖,撥下公共電話:「摩里沙卡嗎?請問菊港山莊的帕吉魯叔叔有留話嗎?」
「不會是豬八戒的豬吧!」小羊看到古阿霞點頭,說:「天呀!好親切,我小羊遇到小豬親戚了。」
「求主別忘了還有小墨汁。」小墨汁自喊。
夕陽在七點落下山,可是森林在六點已黑了。帕吉魯在全然黑夜之前,啃了幾口乾澀的羌肉當晚餐,他感到口渴,在那攤內臟里東翻西翻才找到了白色的膀胱,費勁咬開韌性強的肌肉壁,喝到了兩口羌尿,非常難喝,還是自己的尿好喝。多年前他聽過德魯固獵人跟他說,山羌專吃中藥植物,糞便與尿液可吃,帕吉魯當初聽了不可置信,現在他喝了中藥湯,只想趕快起身告訴大家還好他沒去吃中藥丸。
「好大的神像呀!」古阿霞大驚,當眼睛適應漆黑,依稀看出一尊高達6公尺的大神像在建築里。
古阿霞有點不知所措,不曉得闖進了興建中的中正紀念堂,陷在濃釅的黑夜中拿捏不到一絲線條,唯獨那尊蔣中正銅像發出令人畏寒的冷光。古阿霞連忙回頭對小墨汁說,不要在這尿尿,很不敬。
「你的阿霞姐姐呀!她說阿霞這名字有點土,我昨天幫她取了桑瑟葛露,就是英文霞(sunset glow)的意思。」
古阿霞大驚,說著「你這樣太誇張了」,連一旁盯著店家櫥窗里童鞋的小墨汁都轉過頭。古阿霞連忙搶下電話筒,把小羊擠到一旁,抱歉說:「這是真的,不是謊報,但是沒有很糟。」
古阿霞把耳朵貼在鐵門,屏氣凝神地聽出門后的陽台花盆間,出現的是大自然的天籟,是青蛙在叫。
過了兩條街右轉,一間郵局、三個郵筒果然在眼前。古阿霞佇立良久,才慢慢過去,她確實來過這地方。去年環島時,她與帕吉魯為了省錢就在郵局前的騎樓下席地而睡,黃狗為了追野貓跑出了三條街。他們費了好久才找回調皮的黃狗。然後,隔天他們坐便宜的火車到宜蘭蘇澳,搭船回花蓮。往事並不如煙,歷歷在目,怎麼都逃不開。
「你不准我撿,自己又撿東西?」小墨汁有點生氣。
禮拜天傍晚,客人坐滿了咖啡館,有些桌的人抽煙吐納,有些桌的人不時爆出笑浪。古阿霞站在紅舞台,有點緊張,總覺得麥克風有問題,猛喝水潤喉,下意識地從上衣口袋拿出長條檜木屑咬著,這是當初溺水時換穿的帕吉魯衣服,修改過。她穿黃褐方格洗得褪色的伐木工襯衫,配上緊得露出好身材的直筒牛仔褲,中性穿著創造流行與話題,台下靠小羊的關係找來充場的朋友們假裝待會就會遇到歌神前的散漫或雀吵。
小羊在五樓的門外按了很久的電鈴,又是喊,又是伸手從第一道鐵門的鐵條縫敲第二道木門,說:「沒事把自己關這麼緊,上帝怎麼來?」
晚上十點半,她們離開餐廳。古阿霞讓小羊三貼載回去,希望慢點,不要讓小墨汁的眼睛受到撞擊。小羊騎得很慢,後頭車子都超車,連腳踏車騎士經過時都好奇地詢問是不是摩托車縮缸了。這樣的速度,令古阿霞以為車子是逆著所有車潮後退,朝世界的反方向離開。月亮孤零零地掛在街心,暈蒙蒙的光抵達了這霓虹城市,偷偷跟人,也偷偷地藏到古阿霞的內心,她仰頭,看傻了,山上的月亮都在夜空,很好找,在都市找要靠運氣。
歐匹將搖了交換機的通話把柄,衝著那頭說:「緊急電話,找趙坤,請他趕快複電。」然後,歐匹將又對古阿霞這頭說:「他在火場,沒辦法接電話,你有留言嗎?」
「伐木工會贊成的,」小墨汁突然大叫,「看,青蛙不見了。」
「不要啦!我不太會騎。」古阿霞說。她騎過帕吉魯的腳踏車,雖然曾學過小羊那台機車,但是換擋不熟,離合器掌握不好,起步常熄火。
黃狗狂吠,完全投入這種狩獵似的勤前教育。啪!帕吉魯氣得打了黃狗。它立即逃到遠處,尾巴時而搖,時而下垂。「回來。」帕吉魯招手。黃狗溫順跑過來,舔著他的手,徹底忘了先前的摑掌之痛。
所有的人歡呼。馬莊主寄來的菊港山莊「難喝咖啡」,通過小羊的考驗,她自稱全台北最刁的嘴斗。小羊從來不曉得花蓮能出產好咖啡,趁著餐廳人員去廚房工作時,把古阿霞拉到靠窗的桌子,說:「有這麼好康的東西,我們可以開咖啡館了。」小羊把餐桌紙反過來,寫下了開咖啡館的編製,包括吧台手、中西式快餐與時下流行的駐唱。古阿霞聽得腦血高漲,她這輩子跟油煙與洗菜盆纏鬥這麼久從未想過要開餐館,她嘴角微笑,響應這是不錯的點子,可是她得先去廚房工作了。
小羊沒有勉強古阿霞登台表演,時間是最好的酵素。接下來的兩天,她們工作結束后,古阿霞帶小墨汁轉兩趟公車回家,小羊騎車跟在後頭。在某條不得不分開的岔口前,小羊加速騎到公車前不斷揮手說再見,然後打方向燈,讓閃爍的黃燈帶她進入另一條平行馬路。整車乘客看見小羊叼煙又背著日制的 Takamine 木吉他,像是電影《羅馬假期》里,瀟洒的葛雷哥·萊畢克(Gregory Peck)載著側坐的奧黛麗·赫本穿越羅馬巷弄,連女車掌都著迷。古阿霞低頭不敢瞧,抬頭瞧時月兒高懸,窗外行道樹間的霓虹燈與密集路燈閃得她一臉茫然,對她而言,小羊確實是野性的女人。
兩台車並騎,三人大笑,一籠的狗叫著。整個過程緊張得發抖的小墨汁,聽到笑聲才睜開眼,尖叫地說自己回山上有故事可以說了。在台北夜色中,兩人駕馭機車飛馳,呼嘯過一座又一座路燈,影子忽前忽後,想尋找個好地方把後座的野狗都放了。
「小羊姐姐,你剛剛說的挑逗是什麼意思?」
小羊有點呼吸急促,說:「是蔣公,他死的時候,我還去看他的遺體,拿到壽桃吃。」
不久,電話終於通了。
「是的,我很努力找。」
「他們知道建校的錢來自咒讖森林,不想森林被砍,他們想保護森林。他們向每戶人家要求聯署,阻止森林砍下去,他們也寫信給政府,希望保留那塊水源地。」歐匹將停頓幾秒,說,「他們說,古老師,你願意回來幫忙嗎?他們很想念你,非常想。」
小羊要她注意某個牛仔褲廣告,穿著卡文克萊(Calvin Klein)牛仔褲的明星布魯克·雪德絲說她跟褲子之間沒有隔閡,暗示她沒穿內褲。沒穿內褲不是窮,是挑逗文化,「不相信,你伸手去抓抓看,我的牛仔褲里有沒有內褲帶。」
「有失誤,那罰。」底下有人大喊。
「問鄰居。」小羊按了對門的電鈴。
「這是電鋸,在另一邊,懂嗎?」
「發生了什麼事?」
小羊忽然停下車,看著遠方的巷子有台打擋機車。機車的后鐵架放了大鐵籠子,塞了幾隻狗。小羊把機車龍頭拗了回來,悄悄騎在後頭,準備反擊。
不久對門打開了,出現個因為天熱而打赤膊的中年男子,他略帶酒氣,看見了略施脂粉的俏發姑娘,來魂似的說:「哎呀!我上禮拜看到那傢伙背著一大包登山東西回家,來吧!進來坐,我家很好玩。」
「我只看見一片燈海。」
「是我自作聰明,是我主動找帕吉魯,要他留言給你。可是找不到。」歐匹將強調她是無心的。
那是狗肉販商,夜晚https://read.99csw.com在大街小巷踅來踅去抓狗。有些缺錢的人看到了狗肉販,會無良地把寵物賣了。可是,狗肉販大部分是靠殘酷手法抓狗。小羊尾隨了一段路程,後座的古阿霞目擊了抓狗過程。狗肉販用肉包子吸引野狗,趁機用鐵索套住野狗脖子,甩進大鐵籠。要是大隻點的狗,用鐵索套住后,狗肉販會加速摩托車拖行一段路,消耗它的體力。幾乎快窒息的狗被這樣折磨,毫無反抗地塞進鐵籠。
小羊再喝口,慢慢咽下,感覺喉韻平潤,有層次的好滋味。咖啡還有難得的果酸,夾雜淡淡的甜味,過了幾分鐘,舌頭與喉嚨完全沒有乾澀感,這分明是她想喊而這次終於大喊:「上帝來了。」
「不是跟你玩,這隻手不是熊,是電鋸。我要你去幫我拿回電鋸。」帕吉魯大喊。
「求主保守小羊。」古阿霞說。
「踩入一擋。」
「我還沒準備好唱。」
古阿霞搶下話筒,斬釘截鐵說:「是我!」
「罰,」小羊大笑,「有請桑瑟葛露再唱首。」
古阿霞沒有冷眼當觀眾,她跑到肉販的機車旁,解開鐵籠放出狗。籠子里的狗都被折騰過,哪肯相信人,兩隻狗對古阿霞咧嘴狂吠。古阿霞心急,惹得一籠狗兒更是驚慌,她聰明的腦袋在瞬間轉入戰鬥系統,跳上機車座,拉了小墨汁上來,要把車先騎走再打算。她騎的是腳打擋循環系統的野狼一二五,跟熟悉的偉士牌手打擋不同,她找到離合器,抓到油門,就是摸不出如何流暢操作。
「真的沒有耶。」
「也不知道豬殃殃回台了嗎?」古阿霞狐疑著。
那次她們夜遊的目的是在陽明山看夜景,熾亮的台北盆地燈火,快把黑夜燒光了,小羊說:「我最想學義大利的傳奇探險家 Cesare,他曾經騎蘭美達機車闖過七大洲,繞地球一圈。」她喝口啤酒,說:「可是我離開台北就活不下去,我只懂兩種植物,一種是草,一種是樹,它們要是在盤子上都叫作蔬菜。」
小羊打煙,她為了省涼煙錢,拿出綠油精瓶塗在白長壽兩側自製涼煙,抽了兩口才說:「時間到了自然會唱。」
「我先講趙坤的,我想你最想知道。」歐匹將把筆記本翻到首頁,說,「他說他去了咒讖森林走了一圈,到湖心木屋,沒有發現劉政光。他倒是發現了那隻黃狗,到處跑,除了屁股有幾撮毛沒了,一切很好。他想,狗很好,劉政光也應該很好。」
遙遠之處,傳來窸窣,有人走過蕨類與短箭竹的聲響。
「那我知道帕吉魯叔叔跟你來過這裏了。」
「我讀懂了,你把自己種在地上了,」略懂字的小墨汁有點樂,「你的名字是什麼樹?」
「謝謝。」
兩人往回走,邊走邊聊,小墨汁問那排行道樹白千層,用邦查話怎麼說。古阿霞皺著眉頭想,然後慎重說,叫白千層。小墨汁說怎麼可能一模一樣。古阿霞說這些是外來樹種,邦查老祖宗來不及取名字就死了。兩人邊聊邊笑,古阿霞還撿到了一把繪有卡通《海王子》的塑膠短刀,小墨汁很樂意收下來,贈送給哥哥來保護她。
「你不是居無定所,怎找得到它?」
晚睡前,他脫下褲子,艱困地蹲起身大便。他跪在地上,雙腿只能盡量往外張開,頭抵在地,把糞便拉在一片小的檜木樹皮,然後奮力往遠處丟。這時候帕吉魯會大聲喝止黃狗,防止它衝出去把大便叼回來。他昨天就是忘了這點,黃狗滿嘴是自己臭兮兮的排泄物。然後,他用苔蘚拭凈肛|門,躺下睡,身旁有個啃不動的山羌大餐陪他睡。
小羊大笑,說:「如果男人當神父,他的另一半呢?」
「還有二十七個人留言,你知道他們是誰了吧!」
「抱歉,我知道很晚了。你睡了吧!」古阿霞致上歉意,山上習慣早睡。
古阿霞連忙解釋,豬殃殃是類似筆名或諢名之類,全名叫「南湖大山豬殃殃」,是生長在高海拔的小草。登山的人喜歡將大自然的花草比附自己。豬殃殃到底姓什麼,叫什麼,古阿霞沒個底。走到巷子口,古阿霞抬頭看豬殃殃住的陽台掛了幾株花草,挺有生氣,大太陽曬不死。
古阿霞在胸前叉著手,有點怒氣地告誡小羊。小羊打哈哈,打根煙抽,說她真的有個朋友在消防隊工作,不信她可以再撥電話問明白。古阿霞連忙搖頭,不准她再碰電話。兩人為此起了小爭執,誰也不讓誰,古阿霞真的有點氣,小羊則有點逗她玩。忽然間,要怒火爆發的古阿霞突然熄火了,她聽到小墨汁講起了什麼扣動她心弦的話。
「求主保守法莉妲絲。」小羊緊急催油,把車衝出去。
然後,邊喊邊找人的小墨汁衝來,死命捶打小羊,大哭:「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把『索馬病』傳染給阿霞姐姐,這樣會害到帕吉魯叔叔永遠地離開她……。」
「左手離合器先放一半。」小羊大喊,把自己手中離合器慢慢松放。
「好的,我二十四小時待命,你知道的,我都在這。」
「麵包樹。」
「關於上帝,像是女人的內褲,你別亂扯下來。」小羊一語雙關,讓台下有些人笑起來。
山羌的喉嚨被黃狗緊緊咬著,還有點氣息,後肢掙扎地踢蹬。這是黃狗捕回來給帕吉魯的食物,算表現良好。帕吉魯把山羌夾在雙腿,要給它窒息死亡。尋思間,他轉變策略,如果他殺死山羌,山羌血液會停在體內,他很難取得水分止渴。他需要活血,借心髒的跳動輸入他的嘴裏。他猶豫幾秒后,撕咬山羌喉嚨吸血,感到腳間夾住的傢伙拚命掙扎不停,兩度脫離腿縫,他得重新夾緊。兩分鐘后,山羌身體軟掉了,只剩黑眼睛仍像活著時充滿淚水與恐懼。
沉默了一段,從梯間小窗映入的陽光填滿了兩人的縫隙,照亮地上擰去的第二根煙蒂,這時才感到夏陽燥烈。小羊打破沉默,從口袋拿出白紙留下來訪字條給「朱先生」,塞在鐵門縫。走下樓梯的時候,古阿霞說豬殃殃不姓朱。
「油門加油。」
過幾天後來看,豬殃殃家位在一樓梯間的電錶轉了幾格。古阿霞更篤定他在家,可是把人叫出來真難。她放棄了幾天沒來,直到想起素芳姨的萬分交代,才與小墨汁轉了公車來,當兩人爬上五樓的公寓,小墨汁驚訝說:「他三天都沒出門。」小墨汁三天前離開時在鐵門與門框縫黏上小甜甜貼紙,沒有撕開過。難道豬殃殃不用出門買辦?古阿霞狐疑時,小墨汁用肯定的語氣說:「我一隻眼睛雖然不好,可是聽到房子里有人在講話。」
「叫小狗,紀念去年養的一隻狗。」
他放棄用骨頭當鉤子,用石片綁在綁腿繩。但他意識到兩件事,一是要把石片固定在綁腿繩,得用繫繩,他胸口「彩虹碎片」的項鏈繩可以用。第二,石頭不夠重,綁在綁腿上之後,很難拋出去,即使勉強拋出,也容易脫落而失去唯一像樣的東西了。保險起見,他在視線內試拋兩下,果然如臆測的,只是拋出軟趴趴的綁腿而已。
古阿霞察覺自己對簡明迴旋的樓梯有種夢境感覺。紅殼塑膠扶手,黑漆鐵欄杆,白漆牆壁,梯間放鞋櫃,每個樓層轉折有個透光小窗,這是台北常見的公寓,為了規避昂貴的電梯設施而建的五樓以下集合住宅。她順著這個格式的樓梯爬了二十八次,直到第五樓的鏤花鐵門,然後撳下電鈴。
小羊有點醉了,坐在快炒店的小藤椅,啃筷子發獃。古阿霞回來的時候覺得read.99csw.com她面帶微慍,不斷道歉。小羊說,人找到就好,回家啰!然後發動摩托車,三貼穿梭在夏夜的車流。古阿霞擔心叼著筷子的小羊要是出點車禍,怕筷子刺穿腦袋,因此剎車時都令她腦袋發麻。小羊說剛剛等你們等太久了,把煙抽光了,又沒煙,才叼筷子打發,她知道古阿霞擔心,把筷子擱在耳朵上。
但是,他有備胎計劃。他把黃狗叫來,告訴它,把石頭勾在原木不遠處的電鋸上。縱使是有靈性的動物也難以理解電鋸是什麼。黃狗看著帕吉魯,一臉不解地歪著頭。「我演給你看,這叫電鋸。」帕吉魯喉嚨發出電鋸聲音,把左手當作電鋸,往壓住他右手的原木做出下鋸動作。
古阿霞來到台北的隔日便來找豬殃殃,在一樓大門按了三分鐘電鈴都沒有人響應,傍晚又來,同樣沒響應。到了第三天,小羊載她來,她朝對講機上的十戶人家亂按一通,衝著先有反應的家戶喊,「電力公司抄電錶,請開門」。古阿霞當下被她機靈的入門技巧嚇著,直到她們上到二樓,還有三戶人家依序開一樓大門的電鎖。
「破門呢?」小羊發動摩托車,三貼去餐廳。
一隻手從後方救援,塞了硬幣讓電話保持通訊。古阿霞轉頭看,是小羊,以及她背後一片閃閃爍爍的夜景。小羊遞了一條手帕,拍拍古阿霞的背,這讓古阿霞不由自主地靠向她的肩膀。
「不要開門。」古阿霞突然大喊,不是怕貓走,是安撫客人,「我會唱英文歌。」
有一次,小羊載古阿霞在街頭夜遊,車把掛一罐啤酒,一路炫耀她的蘭美達是向駐台美軍買的二手貨。那個美軍曾騎車環島,穿過清水斷崖到花蓮,南下台東,然後騎過驚險的南橫、爬過中央山脈才抵達高雄。這令小羊羡慕死了,高喊流浪呀!流浪。
鐵門縫的青蛙不見了,徒留兩個空瓶,鐵門上的牽牛花藤也動過了。小羊說那些青蛙可能被大肚男丟掉,也可能投奔自由了。
「你朋友有危險嗎?包括自殺、快餓死,或情緒極度不穩定?」另一端的勤務中心人員說。
「另一半呢?」
「我們不缺什麼,最缺那個位置的人。」小羊指著西餐廳的紅舞台。
掛斷電話,古阿霞的臉才離開小羊的肩膀。兩人往咖啡館回去,閃過騎樓人群,一路沒有言語,可是古阿霞把那條黃手帕捏得緊,幾乎是她的心情寫照。到了咖啡館樓下,小羊去牽車過來,要她在樓下等,一起去吃消夜。
現在,他對山羌猛啃,齒縫塞滿了肌肉纖維。這些被咬下的十余口羌肉,他只吃下五口充饑,其餘的吐掉。然後,他看見他需要的大腿骨了,連接肌肉與骨頭的韌帶很難啃掉,他用扭的,慢慢地扭轉關節軟骨,直到韌帶斷裂。
「神奇是這樣的,我在那盞燈下遇見它的。」小羊指著台北盆地茫茫燈海的某個光點,說,「那時候我從民生西路的路燈下,騎車轉過承德路的那盞燈,不久在第五個紅綠燈下找到它,然後把它帶回那邊那盞中山北路二段十六巷的房間過夜。」
古阿霞順利起步了,猛地催油,野狼機車往前沖,發出非常嚇人的低速擋運轉聲。古阿霞沒有大叫,是鎮定地大喊:「小羊回頭跟來。」小羊緊急剎車,抽出置物箱的酒罐狠狠丟出去,完美的準頭砸到了狗肉販,她掉頭追上古阿霞,教她把機車排入高速擋行駛。兩台車逃離現場,甩開了一路瘋跑追來的狗肉販。
「不用這樣,他們知道你用公共電話有限制,貼心地整理出結論。」
三天前在花蓮外海發生淺層地震,芮氏六點九,造成了摩里沙卡村內部分老房子龜裂坍塌,造成兩傷。一時之間,大家忙著通訊報平安。忙翻天的歐匹將刻意找帕吉魯留言給古阿霞,卻渺無音訊。
過了兩條大街,穿過台北師專,小羊看見有輛工程車從鐵皮圍籬圍起來的公園駛出來,便趁機帶古阿霞進了去。那公園非常大,車燈沒辦法照到底,完全是瞎透的黑,只能靠外頭漏進來的路燈看到樹木與鐵骨鷹架的大建築,以及兩個高達100公尺的塔式起重機。古阿霞把車停下來,打開鐵籠子,然後退兩步,兩隻大個子的野狗受不了狹小空間,先跳下來,剩下的三隻陸續跳下。這五隻狗各自為政地跑來跑去,嗅著彼此體味,不久出現了昂首顧盼的首領,引領其他的四隻狗跟著走。
「結論?」
地面微濕,他繼續中午的工作:拿電鋸。他將兩條綁腿的布邊線拆掉,撕成一半,這樣有四條細帶子,連結起來約7公尺。他需要有個倒鉤的東西綁在繩子尾端,這樣能勾住電鋸的突出物,比如樹枝或……?對了,是骨頭,帕吉魯又對那具屍體有興趣了。他曾在河谷看過山羌腐爛后的骨骼,後腿關節有倒鉤骨頭。他用嘴巴與左手撕開後腿肌肉,撕得腮幫子發麻,滿臉血腥,山羌肌肉仍牢牢附在後腿骨。
「離合器放一半了。」
「我是剛剛去上廁所才沒接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說,「阿霞,有很多人留言給你,我得用專門的筆記本記錄。」
「這個我知道了。」之前帕吉魯跟她說過了。
帕吉魯嘆口氣,完全理解那些曾教過他的老師對他的絕望。他記得,有個老師怎麼打他,他都寫不出字,也不肯說話。他當時乖乖被打,也對自己的沉默感到悲憤與無助。這隻狗是他年幼時的翻版,以人類的角度來看,它年輕兇猛又敏捷,但永遠不能成為知心朋友,不能分享他的痛苦與快樂。黃狗只是忠臣,隨時陪侍在側,不離不棄,帕吉魯覺得這樣還不夠,因為,他知道自己有時對忠臣感到不耐煩。
「我朋友非常懂,我打電話叫人來看看。」小羊把車靠邊停,在騎樓下找了公共電話撥號,說,「消防隊嗎?我朋友在房間待了一個月不出門,我懷疑他會在裡頭自殺,你們能救人嗎?」
砰一聲,男子很快甩上門。
「男人跟男人戀愛,很奇怪。」
雙方對話的迴音在建築里繚繞。古阿霞掉頭阻止小墨汁,可是手被小羊拉進了幾乎線條與水泥氣味失控的建築,她跌跌絆絆,來到了銅像的大理石基座。
小羊認真地看著古阿霞,「什麼都不信。」
黃狗站著不動,吐舌頭,搖尾巴,它完全不懂。帕吉魯做出更誇張演出,喉嚨咆哮,作勢拿電鋸切割木頭。黃狗有反應了,它狂吠幾聲,前肢下蹲,作勢對帕吉魯的左手反擊。
小墨汁先從樓梯走下來,袋子裏面裝了哩哩扣扣的東西,發出聲響。她用驚艷的口吻說大收穫,然後打開袋子秀出她搜集的小雜物,有萬寶路開罐器、伸縮原子筆、鋁皮製猴子騎腳踏車的發條玩具、藍色小精靈塑膠玩具等,這些有的是她端可樂給客人打賞的,有些是她收拾桌子找到的。這是她來咖啡館的動力,看電視與搜集小雜物,後者是她回到摩里沙卡後向她愚憨的哥哥「阿達瑪」陳述奇幻台北城的線索。一禮拜后她要回花蓮了,甚至拒絕古阿霞送她到宜蘭蘇澳,一個人從台北回花蓮,她把這段旅程當作生命中的偉大冒險,她會重複講,她哥哥則永遠跟第一次聽到般新鮮。
禮拜六的下午三點,古阿霞提早到民歌西餐廳。那是休息時段,一群人坐在櫃檯喝著虹吸式煮法的咖啡,一股咖啡香瀰漫開來。夜貓子小羊這時來了,貼著每星期駐唱歌手海報的玻璃門被推開來,鈴鐺嘩啦啦響,小羊大喊,我就是被汽油香味勾https://read•99csw•com來的,先來1公升加滿吧!衝著桌上不知是誰的馬克杯喝一口。
古阿霞點頭,那是山上小學的二十七個孩子,說:「我去換些零錢回來,不要電話聽到一半就斷線。」
那桌女客不滿,看見小羊掛的十字架項鏈,說:「你今天不唱西洋歌,幹嗎胸前掛十字架?」
四周都是雜物,小羊牽著古阿霞前進,真怕腳扎到鐵釘。
底下爆起笑聲,都說「法莉妲絲」這洋名比「桑葚露什麼的」來得有氣質多了。小羊見苗頭不對了,緊急撥動吉他弦,把大家拉入了大合唱歌聲中。之後又安可了兩首,眾人才放了古阿霞。古阿霞喝了兩口白開水,找個去附近買喉糖的借口,跑下樓去找公共電話。她今天練唱忙了整天,下午找到機會撥電話回摩里沙卡話務中心,可是電話沒人接。她知道現在要是沒撥通電話,吃飯、唱歌、喝水都有痰擱在心口不舒服似的。
「當然是主耶穌了,難道能跟修女談戀愛?」
「請他去咒讖森林找劉政光,那有個湖,湖中間有個房子,找不到就在森林找一圈,」古阿霞慎重說,「跟他說,這是古阿霞千交代、萬拜託的。」
「燒掉了,昨天燒掉了,不過你不要難過。大家沒事,都安全撤走。」歐匹將又說:「你媽媽到別的基地幫忙,沒事。」
「那就是不信了。」
小羊轉了幾條路,有時候是霓虹燈大放的高樓,有時候全是低矮的日本老瓦房,有時候是狹窄的小巷子,機車路線走得跟已醉的小羊沒兩樣。古阿霞看不清渾亮的月亮,它總是忽隱忽現地跳躍在城市上空。
「他們說會自己來,自己的森林自己救,這是古老師教他們的,請古老師放心。」
古阿霞被趕下車,不知所措,她看著小羊慢慢騎近在抓狗的肉販,從蘭美達機車的前置物箱抽出酒罐,舉了起來,狠狠敲下去。狗肉販專註抓獵物,對偶然經過的機車沒防備,況且抓野狗不犯法,冷不防被打,整個人委頓在地。果然是小羊風格,補了一刀不夠,多踹幾腳,真想把他的屎都擰出來。
「山棕,花香很香的樹。」
她是來找豬殃殃的。豬殃殃是聖母峰登山的後勤隊員,古阿霞曾在伐木林場見過面。素芳姨那封生前交代的信中說,如果任務失敗,登山隊會在一個月內回到台灣,她擔心的是患有憂鬱症的豬殃殃,期盼古阿霞上台北比賽五燈獎的時候,能「協助」豬殃殃。現在,古阿霞完全懂「協助」是極具挑戰性的,她來了二十八次,裡頭的人就是不應門。
古阿霞要回應,卻被小羊的雙手緊緊擁抱。她很快理解那是情意,急著掙脫卻無效,感到一張酒潤發熱、呼吸急促的臉龐貼過來。她別過臉去,閃開了小羊的親吻,讓這個女人的臉跌落在自己耳邊不斷磨蹭,嚶嚶啜泣,什麼都沒說,可是什麼都表達了。小羊哭泣的聲有種勾魂攝魄的余香,令人耳朵蘸了,心就軟了。古阿霞極力反抗的手鬆了,安靜佇立,讓她擁抱。
歐匹將說:「你不用被小孩影響。我跟他們說了,這不能勉強古老師。」
大家屏氣凝神聆聽。門後面果然傳來青蛙的叫聲。古阿霞聽出,那種小狗飢餓時「呱——呱呱呱呱」的叫聲是昨日放的盤古蟾蜍呼喚。這說明蛙類被豬殃殃抓進去了。
小墨汁大喊,來不及了,她大便大出來了,要衛生紙。
古阿霞在小羊身上看到台北女人形象。小羊對霓虹燈重度上癮,對咖啡中毒,強烈的夜貓子生活已習慣在小巷夜行,手上銜著便宜的自製涼煙,想學三毛的波希米亞流浪生活,誓言在四十歲的青春結束前客死異鄉。可是她們連台北都走不出去。
古阿霞沒響應,她繼續看著月亮,因為過了幾條街,月亮就會落在大樓後頭了。
小羊的戰鬥意識被淡定的古阿霞激起了,她把機車緊急迴轉,車頭衝著街尾跑來的狗肉販,說:「左腳往前踩入一擋。」
「所以,你今天不信上帝?」小墨汁想起小羊在餐廳講過的內褲與上帝的關係,沒穿內褲就是心中無神的時刻。
「他有些行動力,只是不肯開門。」
小墨汁嚇壞了,古阿霞連忙說:「神愛世人,信上帝得永生。」
「我會選你當教宗的。」小羊說。
「你們先下來,在這等我。」小羊把古阿霞與小墨汁請下車,頭也不回地加速騎過去。
「沒有找到呀!還在找,我的一半是在天上,我的另一半在地上。」小羊語涉雙關,前者指上帝,後者指情人。小墨汁卻聽得糊塗,逼得小羊又說:「這問題,你要問桑瑟葛露。」
唱完《小草》,那桌的四個女客又寫點歌條,挑釁地點西洋歌。小羊乾脆拿打火機燒掉,用來點煙,說:「還有人要點西洋歌嗎?你們看看我養的小貓,它都不爽,要逃了。」小羊說罷,一群人看著小墨汁到處抓貓。那隻睡飽的貓不想受束縛,想去城市溜達。
蛙類抓到了,用兩個玻璃罐放在豬殃殃家門前,不叫就是不叫,怎麼哄就是沒用,古阿霞與小墨汁蹲在門口等,蹲得血液循環不良,快成蛙腿。古阿霞把玻璃罐塞在門口,小墨汁將牽牛花藤布置在鐵門,趁大肚腩怪叔叔打擾前快閃,去中華路餐廳工作。
霧氣帶來的水滴越來越密集了。帕吉魯暫時不找電鋸了,用剝下來的扁柏樹皮蓋在身上,縮進原木與地面的縫隙躲。黃狗躲在附近的倒木空間避雨,稍後跑進霧雨中嗅著,抖身子甩雨珠,慢慢地靠近帕吉魯。黃狗知道自己怎麼樣都得不到主子歡心,裝得不經意重逢,鑽進扁柏樹皮下一起避雨。帕吉魯不賞臉,遮雨空間太小,顧人要緊,他用力搡開黃狗,然後狠狠踹一腳,不然濕答答的傢伙老是鑽進懷裡。
古阿霞沒有把小墨汁帶走,而是看著街道。小墨汁問,怎麼了。古阿霞說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隱然覺得,在下兩個路口左轉后,那有間郵局,最特別的有三個直立式郵筒,還有一排白千層樹。
「神愛世人,信上帝得永生,我們摩門教好喜歡串門子。」
「對了,我的貓找到了。」小羊說。
「哇塞,誰找到失誤?」小羊嘟著嘴,要底下的朋友給她一根弗吉尼亞薄荷涼煙。
陽光撤離森林之前,他又檢查了右臂。這個反覆不停的動作,是他在吃喝拉撒睡與想念古阿霞之餘,每幾分鐘會做的事。他手臂廢了,腫脹,組織壞死,他解下皮帶,緊纏在關節上方約2公分處,那是他能保存這隻手的最大值。他相信自己獲救后,皮帶以下的手會切除。如果能獲救,這點損失還算可以,他會放棄索馬的工作,待在菊港山莊做些簡易工作,然後找個女人結婚,生一窩又吵又跳的死小孩。他夢想婚姻的樣子。
「難道你洗澡和尿尿時,自己都不扯掉內褲?」女客又挑釁。
古阿霞覺得小羊很會扯,還一把罩,說:「那你的貓叫什麼?不會是小小羊兒吧!」
女客憤而起來,轉身走到大門口時,小墨汁硬是把門擋住了,怕貓跑出去便不再回來了。
「我在。」古阿霞聽到了電話斷訊前的警示鈴聲,連忙從口袋找硬幣,卻找不著。
「你來騎歐多拜,我來修理那傢伙。」小羊說。
順著五隻狗跑走的背影,是一座巨大仿天壇的八角建築,古阿霞讚歎那間廟好大。古阿霞是不進廟的,可是小墨汁吵著去看,她需要好故事回山上講。她們循著被工程車輾得堅硬的黃土車道,一步步踏上堆滿棧板的階梯,站在那扇高聳https://read.99csw.com的大門前。建築裡頭黑得發慌,地上東一束鋼條,西一堆大理石板,四周都是層層的鐵鷹架。
現在他有一把鹿骨刀了,他對著太陽笑起來。
「沒消息?」
當難喝的羌血吸不動了,他躺下來,看著天,感到樹冠縫之間的天空是滯澀難聞。但隨即來的飢餓,使他拿石片一刀刀劃開山羌最柔軟的肚皮,內臟失控地擠出來,這樣的皮肉水餃餡還真倒胃。他用石片繼續割開皮膚與肌肉,露出薄脂肪與白黏膜層。羌皮可以當作夜間的墊子禦寒。最後,他啃起山羌的大腿,非常有咬勁,除了韌性強的筋膜,一切還行,如果火烤來吃會更好。
在騎樓角落的水泥牆上,古阿霞發現當初夜宿無聊時留下的原子筆簽名,字很小,寫在都市只有自己記得的一隅,那是「帕吉魯與法莉妲絲」。這幾個字寫得歪歪斜斜,小墨汁蹲在地上才瞧出個大概,連忙問這是什麼啦!
「歐!買尬,」小羊閉上眼,「今天咖啡很特別。」
「種在水泥地上的兩棵樹啦!」
「對呀!我只信一半。」
「真的,就像有人懂星圖。天上星星的名字與位置很難分辨,還會移動,可是有人把它們記下來了。對我來說,台北的燈海像是個平行世界的星空,這會難嗎?」
「是嗎?」
「這路都差不多,讓我常常有這樣的感覺,好像來過。」小墨汁說。
「也許真的到危險之際,可以考慮。你懂得破門?」古阿霞問。
「那另外一棵呢?」
「我今天有點小緊張,有些失誤。」古阿霞說。
接下來,那桌女客又傳來點歌條,全寫上粗話。小羊亮出一張點歌單說可以唱這首歌,隨即拿起吉他,用《小草》的旋律一路唱完只有五個字粗話反覆的歌詞,笑壞全場。
「那另一半呢?」古阿霞很好奇。
小羊不問了,說今天沒風又好熱,飆車吧!她加速蛇行穿過車陣,為自己也為大家製造風。
古阿霞踩入一擋,過於緊張,放離合器與加油門的控制失敗,機車起步的瞬間熄火。她踩回空擋,重新發動引擎,深呼吸,冷靜下來才能駕馭這隻野狼。她寧可慢,不可求快而失敗。
他檢查骨頭,斷裂處很尖銳,樂得大笑。他不是要撬開原木,是要製作一把刀子。
隔天下午,小羊來到西餐廳時,一隻頻頻打哈欠的花斑貓從她的袋子露出頭。大家說它也是夜貓子頻頻打哈欠,叫「懶羊羊」好了,不要叫小狗。小羊要大家問問看貓,它說好就好,然後她去準備今天的駐唱工作。小墨汁這天的責任是照顧這隻老是在袋子里睡覺的貓,她蹲在櫃檯邊,盯著20英寸東芝黑白電視播映的日本卡通《小甜甜》。她要是回到山上絕對沒電視,只剩下冷風、流雲與工作。
古阿霞吐著舌頭,拉著小墨汁下樓,有點得意,也有點抱歉把上帝拿來當擋箭牌。在回家路上,古阿霞想起與豬殃殃在摩里沙卡相遇時,他曾說自己對青蛙頗有研究,某次在高山的求生之際殺了盤古蟾蜍,剝除毒皮與內臟,將肉煮了吃。這讓古阿霞心生一計,用青蛙引誘豬殃殃開門。她們往小巷鑽,在遠處找到了水質清澈的排水溝,陽光波跳,誘人想跳下水消暑。有水就有蛙,她們沿水溝卻抓不到,它們逃得一乾二淨。
「小羊姊,你今天不|穿內褲,很窮嗎?」小墨汁問。
隔天下午,小羊載她們來到豬殃殃的住所,上樓梯時,小墨汁很神秘地說她解開昨天「另一半」的問題,說:「你要當修女吧!想跟上帝戀愛,我可以送你頭巾。」
「銅像有點恐怖,會瞪人。」
在歌唱的間休時段,小羊撥弄吉他,說:「各位朋友,從下禮拜開始,桑瑟葛露小姐會在這裏駐唱,大家記得來交關捧場。」
小羊養的狗是被狗肉販抓走,她跑到以吃狗肉聞名的中和秀朗橋找,那邊有十幾攤狗肉店,中藥味重,聚集一堆軍營士兵與各地來的饕客。她沒找到狗,全身卻臭得不得了。這次看到狗肉販,她要狠狠教訓他。
「我們的木馬屠城計成功了,可是忘記訓練蟾蜍開門。」古阿霞頗失望地走下來,無論如何敲門,豬殃殃就是不應門。
「桑瑟葛露是誰?」
「你在嗎?」
接下來半小時,古阿霞唱了幾首抒情英文歌。她的兩頰活在人類有鰓時逗留海里的順暢,兩手的肢體語言揮得比魚鰭還美妙,把現場氣氛還原到客人進門時的歡快。大家無比沉浸,把掌聲是怎麼回事都忘了,要求加碼安可曲。駐唱結束前,小羊回到舞台,喝了兩口酒,拿吉他唱起今晚的結束曲《美麗島》,每每歌詞唱到「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聽眾會拍掌兩下應和,為美麗旋律與土地滋養的所有生物喝彩,一切值得入夢。
忽然,古阿霞循著蛙叫聲來到某片菜園旁,掀開樹蔭下的大石頭,赫然出現一隻盤古蟾蜍。盤古蟾蜍跳躍能力不好,很好抓,卻不好惹。古阿霞折了兩根長樹枝夾起蟾蜍,內心的猶豫,不輸被夾得四肢掙扎、眼睛突起、白肚皮夾扁的傢伙。小墨汁從來不曉得蟾蜍會叫,嚇得雞皮疙瘩比眼前傢伙的瘤疣更聳動,假裝到最後才幫忙了,得到了可樂配魷魚絲的不營養晚餐。她們離開前,古阿霞靈機一動掀開菜園旁的廢儲水木桶,五隻趴在桶緣的青蛙嚇壞了,悉數被逮。
「如果需要出勤,可以隨時通報。」勤務人員掛斷。
小羊沖了過來,在地上剎出了長長的輪胎痕,急喊:「別管了,趕快跳上來走吧!」
「很高興認識大家,我唱首《娜魯灣吼嗨呀》,這是家鄉的慶典歌,沒有什麼歌詞,期盼大家一起來唱。」古阿霞下意識地調了調麥克風,說,「還有,我叫作法莉妲絲,我喜歡這名字。」
砰!門又關上了,男子在門后嚷嚷:「你們不要再勾勾纏了,夭壽,傳教搞得跟魔音穿腦一樣。」
古阿霞心有所憂,想再打擾趙坤,求他再去找一次,可是她又覺得太叨擾人了,人家忙也幫了,便說:「這樣也是。」
不久,那個聲響出現在眼前,是黃狗,它叼了只山羌。帕吉魯滿潮的期待瞬間落空。黃狗與人類走過樹林的聲音不同。帕吉魯判斷錯誤,多半出於想獲救的渴盼,或是黃狗叼了只山羌,而使步伐聲不同。
隔天一早,他不餓,卻猛啃山羌腿。他又有新計劃了,來自昨晚的煎熬。昨夜寒冷迫使他斷續驚醒,人狗緊緊相擁。山林的六七月最熱,可是夜晚的森林可下降到攝氏10度以下。帕吉魯昨夜醒來,看月亮橫過天際,清輝無限,他沒戴錶的習慣,但從經驗判斷是夜晚十點,他想,古阿霞現在在台北做什麼?她也會看到月亮嗎?他看著月亮滑過去,淚水滑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難過。他想起去年春夏之交,他們環島行腳的終點在台北,坐火車到宜蘭蘇澳,搭船回花蓮。他側身想睡去,看著山羌躺在那,黑黝黝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著他,他伸腳把山羌的頭別過去,就是在這時候他忽然想到什麼,連自己都興奮不止,差點睡不著。
古阿霞掛上電話,心裏多了份惦念與擔憂,也為「我都在這」感到溫馨。小羊找不到機會跟若有所思的古阿霞拌嘴,騎車時,頻頻回頭問小墨汁,「帕吉魯是誰?」小墨汁要求給兩罐可樂與王子面才成交,電視劇都教人這樣套消息。小羊得放慢速度,才能回頭聽見小墨汁所說的,在某個交通打結的路口,她看見坐車尾的古阿霞紅著眼眶,還別過頭去不願與她眼光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