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卡納芬
證人證言副本369B
這棟老宅所在的地塊又臟又亂,杵著兩三棵參天大樹。落葉久未清掃;灑得到處都是的護根覆土裡埋著些紅色、銀色的塑料破布,一閃一閃地隨風飄揚。
我坐在埃達的車裡,試圖接受她告訴我的事情。梅蘭妮和尼爾。被炸彈炸飛了。「尋衣獵犬」門外。這不可能。
「長話短說,還是短話長說?」以利亞問。
「不。」埃達說。她從皮質背包里取出一把小扳手,砸毀了她的手機。我眼看著它裂開,再斷掉:手機殼被砸得粉碎,裏面的金屬晶元扭曲了,最終四分五裂。
這屋子裡有新傢具的氣味,但我可以聞到更重的味道:汗津津的、壯實的以利亞散發出的自助洗衣房的肥皂味。有機洗衣皂。梅蘭妮用的那種。以前用的。「那麼,他們究竟是誰?」我輕聲問道。
「你對基列了解得多嗎?」以利亞問。
我喝了一點茶,牙齒不再格格打戰了。我坐在那兒看人們走來走去,就像我在「尋衣獵犬」店裡看人來人往。有幾個女人進來了,其中一個抱著嬰兒。她們看起來真的累慘了,而且嚇壞了。聖懷會的女人們迎上去招呼她們說:「你們到了,沒事了。」基列的女人們都哭了起來。那時候我心想,哭什麼呀,你們應該高興才對啊,你們逃出來了。但一想到那天自己經歷的一切,我就明白她們為什麼哭了。你會忍著,不管是淚還是別的,直到你熬過了最艱難的階段。然後,終於安全了,你才能把所有眼淚哭出來,而那之前的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在哭泣上。
我只能把我兒子留在那兒,有沒有什麼辦法……
你怎麼能證明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肯定有出生證明之類的文書,但梅蘭妮把它擱哪兒呢?「我的保健卡上寫著呢。我的生日。」我說。
我們走到了頂層。這兒又出現了一道沉重的木門,又需要一道磁卡。門裡有個前廳,擺了一隻沙發、兩把安樂椅、一張咖啡桌和一張餐桌。
「我轉過身去。」埃達說。沒有更衣室。我扭來扭去地把校服脫下,再穿上舊的新行頭。我的動作像是慢鏡頭。我有氣無力地想到,萬一她要拐賣我呢?拐賣——學校里教過的,被拐賣的女孩會被偷渡出去,再賣作性|奴。但我這樣的女孩不會被拐賣,只不過,有時會被假扮成房產銷售員的男人們鎖在地下室里為所欲為。那種男人常有女性同夥。埃達會不會就是這樣的人?萬一她所說的梅蘭妮和尼爾被炸死根本就是誆人的謊話呢?此時此刻,他們兩人可能已經瘋掉了,因為我不見了。他們可能會給學校打電話,甚至報警,哪怕他們一直鄙視警察無能。
「他們沒用。」我聽說過警察的無能——尼爾和梅蘭妮時不時地就會說一通。她把車上的廣播打開:舒緩的音樂流淌出來,我聽出了豎琴聲。「暫時什麼都別想。」她說。
「你想知道什麼?」以利亞用慈悲但疲憊的聲音問道。
「我知道這感覺很怪。」她說。我什麼都沒說。她走出去又回來。「我給你搞到了生日蛋糕。巧克力的。香草冰淇淋。你最喜歡的。」蛋糕擱在白盤子上;還有支塑料叉。她怎麼知道我最喜歡什麼?肯定是梅蘭妮告訴她的。她們肯定談論過我。白盤子白得晃眼。一支蠟燭插在蛋糕上。小時候我會許願。現在我該許什麼願呢?願時光倒流?願今天是昨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許這種願。
「揀幾件你平常絕對不會穿的衣服,」埃達說,「你得改頭換面,要像另一個人才行。」
「實際上,你還有read•99csw.com四個月才滿十六歲。」以利亞說。
我們帶著什麼秘密?我已從人世間正式消失了?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這個房間里的一切都比真的更像真的。桌上有些盆栽,但也有可能是塑料花;那些晶晶閃亮的葉子像是橡膠制的。四壁都貼了玫瑰色的牆紙,玫瑰底色上還有些深色的樹影。牆上有些釘眼,想必以前掛過畫。這些細節都非常鮮明,幾乎泛著閃光,好像從裡到外被燈光照亮了。
「什麼事情?」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法想。」
「行,」他說完就直視我,「昨天不是你的生日。」
大約過了一小時,埃達回來了。「你還活著呢。」她說。好像在講笑話,還是個冷笑話。我只是瞪著她。「你得甩掉這條蘇格蘭毯子了。」
遠處傳來城市的喧囂:車聲,警笛,一架飛機飛過。廚房裡傳來埃達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她走動起來很輕、很快,好像踮著腳尖在走。我聽到她在低聲講電話。她是負責人,但我猜不出她負責的是什麼任務;無論如何,這讓我覺得有人罩著我,一安心就困了。我閉著眼睛,但聽到門被打開,過了一小會兒,門又關上了。
那些女人在抽噎和喘氣間隙斷斷續續地說:
「我們要進去嗎?」我突然覺得非常累。要是能進屋躺下,應該會舒服一點吧。
埃達從廚房裡走過來。她端給我一隻盛在盤子里的三明治:雞肉的。我說我不餓。
管事的幾個女人把紙巾遞給她們,還說了些撫慰的話,諸如:你要堅強。她們是在努力安撫。但別人要你必須堅強——這會造成多麼大的壓力啊。這是我學到的另一件事。
我沒好好看他。我只是跟著她穿過了整個會聚廳,那兒空無一人,寂靜無聲,我們穿過迴音和涼絲絲的氣味,然後走進了一間更大、更亮堂的屋子,裏面還開著空調。那兒有一排排的床——不如說是簡易鋪位——有些女人躺在床上,蓋著毯子,毯子的顏色各不相同。還有個角落裡放著五把扶手椅和咖啡桌。有些女人坐在那兒輕聲交談。
「不,」我說,「另外的父母。我的親生父母。他們是誰?他們也死了嗎?」
「就像妮可寶寶那樣,」我說,「我在學校里寫過一篇關於她的作文。」
我閉上眼睛,把光亮擋在外面。我肯定瞌睡過去了,因為再一睜眼已經天黑了,埃達正要打開平板電視。我猜想那是為了我好——好讓我知道她講的都是實話——但這太殘忍了。「尋衣獵犬」已成廢墟——窗戶粉碎了,門被炸得洞開。衣物的碎片四散在人行道上。最前面是梅蘭妮的車,皺皺巴巴,像塊烤焦的棉花糖。鏡頭裡還能看到兩輛警車,一條黃色膠帶圈起了受災區域。看不到尼爾或梅蘭妮,我稍感欣慰,因為我太怕看到他們焦黑的身體、他們頭髮的灰燼、他們燒糊的骨頭。
「我明白這會讓你很苦惱,」以利亞說,「但這很重要,所以我要再說一遍。尼爾和梅蘭妮不是你的父母。很抱歉,說得這麼唐突,但我們的時間不多。」
「再接再厲。」埃達對以利亞說。他低頭看著地毯。
「那他們是誰?」我說。我在眨眼睛。有一滴眼淚滑出來了;我把它抹掉。
「不是你的親戚,」他說,「為了安全起見,你還是個嬰兒時就被安排在他們身邊了。」
埃達轉過身來。「不錯。」她說著,脫下她的黑色皮夾克,塞進一隻手提袋,再套上衣架上的一件綠色夾克衫。然後,她把頭髮盤起來,戴上墨鏡。她九九藏書對我說道,「把頭髮披下來。」我就把扎馬尾的皮筋扯下來,把頭髮撥得鬆散些。她又拿了一副墨鏡給我:鏡片是橘色的。她遞給我一支口紅,我就給自己塗了個大紅唇。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她說,「但我們眼下沒有時間悲傷,必須儘快動身。我不是要嚇唬你,但確實有麻煩。好了,我們去拿幾件衣服吧。」她拽起我的胳膊,把我從椅子上拖了起來:真沒想到她力氣那麼大。
厚重的石階通向前門廊。門廊上有一道石造拱門,在石刻的枝蔓和精靈面容的環繞之中,大樓的名字卡納芬用凱爾特字體刻在拱門上——多倫多的老建築上常常能見到這種漂亮的字體。刻劃那些小精靈的本意大概是為了渲染頑皮活潑的氛圍,但在我看來他們惡意滿滿。那時候,任何東西在我眼裡都似乎充滿了惡意。
「我再去倒點咖啡。」埃達說著,起身進了廚房。
「因為再小心也不為過。」她把手機的碎片倒進一隻小塑料袋。「等這輛車開過去,你再下車,把它丟到那隻垃圾桶里。」
「他們的部分職責是保護你,保證你的人身安全,」以利亞說,「我很抱歉要由我來告訴你。」
我們上了灰色貨車,開了一會兒,埃達密切關注著我們後方的車。我們在迷宮般的小巷裡轉來轉去,隨後停在一棟褐石老宅前的車道上。半圓形的空地以前大概是花圃,即便是現在,沒人修剪的雜草和蒲公英里還夾雜著以前留下來的幾株鬱金香,地里還插著一塊牌子,上面有公寓樓的照片。
「當然。我看新聞。我們學校里也教過,」我慍怒地回答,「我還去了那場抗議遊行。」就在那一刻,我希望基列蒸發殆盡,讓我們全都清靜點。
埃達朝這個男人努了努下巴:「你記得以利亞吧,聖懷會的。尼爾的朋友。他是來幫我們的。廚房裡有麥片。」
我嚇了一跳。「是的,」我說,「五月一日。我滿十六。」
埃達不在廚房裡。她坐在客廳的一把安樂椅上,手捧咖啡杯。坐在沙發上的是我們走進聖懷會邊門后見過的那個男人。
「本來是幹嗎的?」我靠在牆上問道。
「行吧,」她說,「你絕對想不到。我們帶著秘密走是安全的。」
「你又開始發抖了,」埃達說,「我去把空調關小點。」她從一間卧室里抱出一床羽絨被,嶄新的,雪白的。
「不是。」她答。
「長話短說。」埃達說。
埃達拿著一杯咖啡回來了,她說誰想喝就自己去倒,還說我也許需要一點時間把所有事情想明白。
「隨便你,」她說,「但他們只能把你送到社會福利部門,那些人會把你安置到寄養家庭,可誰知道結果會怎樣?」我沒想過這些。她繼續說:「所以,你丟掉我的手機后,要麼回到這輛車裡,要麼繼續走。你自己決定。但千萬別回家。這不是命令,只是建議。」
我們從那些女人面前走過去,進了後面的一間小屋,桌上堆著些T恤和毛衣,還有幾個帶衣架的支架。我認出了幾樣東西:「尋衣獵犬」捐出來的慈善衣物原來都跑到這兒來了。
「你就是在那兒出生的,」他說,「在基列。」
「這棟樓曾經當過一段時間的寄宿屋,」埃達說,「現在是帶傢具的出租公寓。」
「別盯著人家看,」埃達對我說,「這又不是動物園。」
「『卡納芬』是什麼意思?」我爬樓梯都覺得有點累。
我們從邊門進了樓。埃達朝坐在門口小桌邊的一個男人點點頭。「以利亞,」她說,「我們有活兒要幹了。」
「梅蘭妮和尼
https://read.99csw.com爾不是你的父母。」他說。
「說得越少,恢復得越快。」她說。
我們在一幢方方正正的大建築物前停了車。有標牌寫著會聚廳和(貴格派)友好宗教社團。埃達把車停在一輛灰色廂式貨車後面。「我們下一程坐這輛車。」她說。
埃達還是背對著我,但直覺告訴我:哪怕我只是有逃跑的念頭——比方說,從會聚廳的邊門跑出去——她都能預料到。而且,就算能跑掉,我又能跑去哪兒呢?我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我家,但如果埃達說的是實話,我就不該回去。再說了,如果埃達所言不虛,我從今往後都回不了家了,因為家裡不會有梅蘭妮和尼爾了。我一個人在空房子里是要幹嘛呢?
麥片是我喜歡的類型:圓圈型,豆類制。我端著碗走進客廳,坐在另一把安樂椅里,等著他們開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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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間卧室給你用。」埃達說,但我一點兒不想去卧室。我直接倒在沙發里。突然之間,我什麼力氣都沒有了;我覺得自己甚至沒法爬起來。
「你是被你母親和『五月天』偷偷送出來的。他們為此冒了生命危險。基列為此鬧得不可開交;他們想要你回去。他們說你所謂的合法父母有權擁有你。『五月天』把你藏起來了:有許多人找過你,媒體上的輿論也曾鋪天蓋地。」
「你是警察嗎?」我問。
我再醒來時已是清晨。我不知道幾點鐘了。要是睡過頭了,上學會遲到嗎?然後我想起來了:不用去學校了。我再也不用回到那所學校了,我知道的所有地方都不用再去了。
「我好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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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利亞再次低頭看向地板。然後他抬起頭,直視我。「你就是妮可寶寶。」
「嗯。」我有點頭暈。我跟在她後頭,走過高低不平的人行道;我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里,隨時都會踏空。世界不再是踏實而可靠的,而是千瘡百孔、真假莫辨的。任何東西都會消失。與此同時,我目之所及的每一樣東西卻又非常清晰。就像我們去年在學校里學過的超現實主義繪畫。融化的鍾錶攤在沙漠上,形態實存,卻不真實。
「你受到了驚嚇。這不奇怪。」她說。
他應該有五十歲了,但頭髮依然很黑很濃,所以也可能要年輕一點。他的臉就像起皺的皮革,一側臉頰上方有道傷疤。他對我微笑,露出白牙齒,但左邊少了顆臼齒。像這樣少了顆大牙會讓一個人登時有了非法之徒的氣質。
「你開什麼玩笑。」我說。
毒販就是這麼乾的——用一次性手機。我開始重新考慮,要不要跟她走。她不只是嚴厲,還很嚇人。「謝謝你送我,」我說,「但我該回學校去。我會告訴他們爆炸的事,他們會知道怎麼做。」
雖然這扇門看起來有夠破爛,門鎖卻要用磁卡才能打開。進到門內,只見一條褐紅色大廳地毯,還有螺旋形的寬闊扶梯,扶梯的弧度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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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的?」我問,「我的親生……另一對父母在哪裡?」
「你為什麼要砸爛你的手機?」我問。
「什麼?」我說。我覺得她像是在講外語。
「有隻蘋果,」她說,「想吃嗎?」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
我不是很相信她,但也不至於不相信她。「我們可以跟警察說。」我膽怯地說道。
我看著那男人,他也看著我。他穿著黑色牛仔褲、涼鞋和灰色T恤,胸前印著兩個詞,一根手指,還戴著一頂藍鳥隊的棒球帽。我揣測著他知不知道自己T恤上的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九-九-藏-書
「那你是什麼人?」
埃達朝樓里走去,還回頭看我有沒有跟上。「你還好嗎?」她問。
「我在想。」埃達說。她看了看後視鏡,然後停在了一條車道上。那棟房子上標著:多樣翻修。我們這個區域的每棟房子都在不停地翻修,修好了賣出去,買家接手后又要裝修,尼爾和梅蘭妮都快被這種破事逼瘋了。尼爾會說:明明都是好房子,為什麼還要一擲千金去折騰,從裡到外地掏空?那只是為了把房價炒上去,把窮人們趕出房產市場。
我不知道怎麼才算狠,但我努力了。我擺出一副臭臉,噘起被蠟封住似的紅唇。
我翻出一件印有白色骷髏頭的黑色T恤,一雙打底褲|襪,上面也有白色骷髏頭。我又拿了雙黑白兩色的高幫運動鞋,幾雙襪子。每一樣都是別人穿過的。我確實想到了虱子和臭蟲:梅蘭妮總會問清楚別人打算賣給她的東西有沒有清洗過。有一次,我們店裡有了臭蟲,簡直是場噩夢。
「他們當然是!」我說,「你幹嗎這麼說?」我感到淚水湧上了眼眶。又有一個空洞在現實世界裂開了:尼爾和梅蘭妮在褪色,在變形。我意識到自己並不怎麼了解他們,也不清楚他們的過去。他們沒有談過以前的事,我也沒問。大家都不會去追問父母的事——他們各自的往事,不是嗎?
「是威爾士的一個地方,」埃達說,「肯定有誰犯了思鄉病。」她扶住我的胳膊,「來,小心台階。」家,我心想。我又要開始吸鼻子了。我要忍住。
「你醒啦。」埃達說。成年人總是陳述明顯的事實——梅蘭妮也會對我說你醒啦,好像睡醒是了不起的大事情——我失望地發現埃達在這一點上也不例外。
我照她說的做了。既然她給了我選擇,我該怎麼選呢?回到車上,我抽泣起來,但除了遞給我一張紙巾之外,埃達沒有別的反應。她調頭把車往南開。她開起車來又快又利索。「我知道你不信任我,」開了一會兒她才說道,「但你必須信任我。策劃汽車爆炸的那伙人可能正在找你。我不是說他們真的在找,我其實不知道,但你不能冒這個險。」
「洗手間在哪兒?」我問。她講給我聽了,我進去后只想吐。後來我又躺到沙發上,渾身顫抖。過了一會兒,她端來一杯薑汁汽水。「你得保持血糖正常。」說完,她走出客廳,關了燈。
冒險——他們在新聞里講起那些受害者時才會用到這個詞:住戶多次警告過有危險的街區發生了青少年被活活打死的事件;某人的狗在淺坑裡意外發現了因為沒有公車而搭陌生人車的女人,脖子被擰斷了。我在打冷戰,儘管空氣潮熱又黏濕。
像是得了流感病假在家的感覺。會有人幫你蓋好被子,端來湯水;盡由別人來應付現實生活,你根本不需要動一下。要是能永遠這樣也挺好:那我就永遠不需要再考慮任何事了。
「帕克代爾。」埃達說。我以前沒來過帕克代爾,但聽說過這地方:破敗的城郊現在被改建成了欣欣向榮的中產社區,學校里有些https://read.99csw.com吸毒成癮的小屁孩覺得這兒特別酷,這兒有一兩家時髦的夜店,裏面儘是謊報年齡混進去的青少年。
什麼事情?有什麼好想的?我父母被殺害了,但他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而是奉命上崗替代他們的另一組父母。
「你吃完了我們可以聊聊。」以利亞說。
我瞪著他看。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撒謊,但他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呢?如果他要編個故事出來,顯然可以編出更好的謊言。「我全都不相信,」我說,「我甚至不知道你幹嗎要說這些。」
我躺在卡納芬的某間卧室里,蓋著白色羽絨被,還穿著T恤和打底褲|襪,但沒穿襪子和鞋子。卧室里有一扇窗,百葉窗是拉合的。我小心地起身。我看到枕頭上有些紅色,但那只是昨天的大紅唇膏留下的印子。我不覺得噁心和頭暈了,但很迷糊。我從上到下抓了抓頭皮,拉扯了一下頭髮。只要我頭痛,梅蘭妮就會叫我扯一扯頭髮,那會加速腦部血液流通。她說,所以尼爾才那麼做。
「這是哪兒?」我問。
「我們要去哪兒?」我問。這麼問太遜了,聽起來太正常了;但沒有一件事是正常的了。我為什麼不尖叫?
「要像個狠角色。」她說。
要是他們說我必須回去……
「尼爾和梅蘭妮是非常寶貴、經驗豐富的成員……」
「不了,謝謝。」
門廊上有股貓尿的騷味。大門寬闊又沉重,飾有黑色鉚釘。在塗鴉藝術家手中的紅色顏料下,這扇門已面目全非;他們寫了些尖頭尖腦的詞句,有個單詞稍微還能認得出,應該是嘔吐。
但他們兩個都沒有開口。他們對視了一眼。我試探性地吃了兩勺,以免我的胃還會不舒服。我只能聽見自己咀嚼圓圈麥片的聲音。
我流產了,沒有人……
「是應該早點告訴你的,」埃達說,「他們不想讓你有煩惱。他們本來打算昨天告訴你的……」她沒往下說,抿起了嘴。關於梅蘭妮的死,她一直沉默不提,好像她們根本不是朋友,但現在我看出來了,她真心很難過。這讓我更喜歡她了。
「我還好,」我說,雖然口是心非,「我可以就在這兒下車。」
「避暑別墅,」埃達說,「有錢人的。我們上樓去吧,你需要躺下休息。」
「他們還活著,」以利亞說,「至少昨天還活著。」
我站起來后,感覺更清醒了。我在一整面牆鏡里照了照自己。我不是前一天的那個人了,雖然看起來很像。我打開門,光著腳,沿著走廊走到廚房。
「聖懷會,基列難民組織。梅蘭妮幫協會做事,尼爾也是,但工作方式不同。現在,我要你坐到那把椅子上,當一會兒壁虎。不要走動,也別說話。你在這裏很安全。我得去為你做些安排。大概一個小時之內,我就會回來。她們會給你弄點甜的東西,你需要糖分。」她走過去,和一個管事的女人說了幾句,然後快步走出了房間。過了一會兒,那個女人給我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甜茶和一塊巧克力曲奇餅乾,她問我感覺好不好,是不是還需要別的,我說不了。但她還是帶著毯子回來,披在了我身上,那是一條藍綠相間的毯子。
「這不可能是真的。」我說。但我已經沒剛才那樣堅定了。
遙控器在沙發邊的茶几上。我把聲音關掉了:我不想聽新聞主播用毫無波瀾的語調講話,好像這事和某個政客登上飛機沒什麼差別。汽車和店面的鏡頭消失后,現場報道記者的臉突然像只搞笑氣球似的冒了出來,我就把電視機關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