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感恩牢
阿杜瓦堂手記
後來,過了不知多久,也沒有預警,我的感恩牢門咣當一聲打開了,光線涌了進來,兩個穿黑制服的男人把我拖了出去。沒有言語。我——那時的我儼然是個走不了路的廢人,甚至比之前還難聞——被他們拖著或拉著,經過來時的走廊,從我進來的前門出去,然後進了一輛有空調的廂式貨車。
我在昏暗中摸索了一圈,摸到了床板,坐了下來。我可以的,我心想。我能挺過去。
「還有誰比嬤嬤們更適合這種任務呢?」他說,「你們選中哪戶人家,就能登堂入室,再加上女人的第六感,你們能聽到我們這些遲鈍的男人根本聽不出來的弦外之音。」
不,我沒有被強|奸。我猜想,對於那種目的而言,我未免是年老色衰了。也可能,他們是在炫耀自己有崇高的道德準則,但我對此非常懷疑。
白天,新來的女人加入我們這個律師和法官的群體。但群體規模還是老樣子,因為每天晚上都有些人會被帶走。她們都是單獨被兩個守衛架走的。我們不知道她們被帶去哪裡,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回來。
「我估計你知道我是誰。」我答。
我哭了嗎?是的:淚水從我兩隻看得見的眼睛里流淌出來,我那雙淚濕的人類的眼睛。但我還有第三隻眼,在前額的正中央。我可以感覺到它:它是冷的,像塊石頭。它不會流淚:它看。就在它後面,有個人在思考:我要讓你們惡有惡報。我不在乎要用多久,也不在乎那期間我不得不忍辱負重,但我會辦到的。
「我欣賞你的鬥志,麗迪亞嬤嬤,」他說,「我們組成了完美的團隊!」
前幾個晚上的抗爭用的是音樂——幾個比別人更樂觀、精力更充沛的女人自告奮勇擔當領唱,嘗試了《我們將克服萬難》和早已消失在夏令營回憶中的類似的老歌。要想起所有歌詞是有點難,但至少讓歌聲多姿多彩了。
「祝你住得愉快。」我的守衛之一說。我相信他不是在說反話。
「您需要我們的舒緩診所派人去看看嗎?」
我們拐彎,進了一個房間。屋子裡有一張大桌子,桌邊坐著一個有點像聖誕老人的男人:胖乎乎,白鬍子,玫瑰色的臉頰,櫻桃紅的鼻子。他衝著我笑。「你可以坐下來。」他說。
原來,我心想,是有一條出路的。
和以強權控制你的人開玩笑是很愚蠢的。他們不喜歡那樣;他們會認為你不認同他們無所不能的權力。我現在有自己的權力了,我也不鼓勵我的下屬們輕浮無禮。但那時候的我沒在意。我是後來才有長進的。
「就用夜盜的手段——備有特殊裝備的盜竊——我們找到了一隻微點照相機,正在做測試。」
「一如往常,感謝你的先見之明。根據你們珍珠女孩的情報,我們突襲了那家二手服裝店,因而已能確定,這些年裡『五月天』和他們在基列的秘密聯繫人是用什麼方式傳遞消息的。」
「哦,您曾讓我們留意妮可寶寶的下落。經營『尋衣獵犬』二手服裝店的那對夫婦有個女兒,看年紀差不多。」
我想的沒錯,但也僅此而已。在沒有旁人的環境里,神智會多麼迅速地垮掉,那會讓你震驚的。孤零零的一個人不算一個完整的人:我們存在於與他人的聯繫之中。我是一個人:我冒著變成非人的危險。
「我學的是律師,」我說,「現在是個法官。我不簽署空白合約。」
「她們怎麼可以這樣?」她也輕聲回我。
「謝謝你。你也是。」我也輕聲回復。以前,這個時態讓人心寒。
「微點?」我問,「那是什麼?」
「唉,我當時想的是:應該立刻把這件事通知您。阿德麗安娜嬤嬤說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她強烈反對。我們討論過這件事。我堅持認為那是很重要的情報。」薩麗嬤嬤用自辯的口氣說道。
「三天休整假,」守衛之二說,「需要什麼的話,打電話給前台。」
「那只是線索的一端——『五月天』的那端。我剛才說了,基列這邊也有一端——那些在這裏接收微點情報、再把這邊的消息回復過去的人。我們還無法確定是哪個人,或是哪些人。」
「加拿大官方就此事做出的結論是自殺。」他說。
「什麼方式?」
我很抱歉把設施描述得這麼詳細,但你會驚訝于這些東西竟然變得如此重要——都是你認為理所應當存在的基礎九_九_藏_書用品,直到把它們從你手邊奪走,你才會想到它們的存在。在我的白日夢裡——我們都會空想,因為被強迫著無所事事、內心愈加鬱積就會導致空想,大腦必須讓自己忙活起來——我常常幻見一間漂亮、潔凈、雪白的洗手間。哦,還有附帶的水槽,有源源不斷、水量充足的純凈活水。
我是被踢醒的,一隻靴子踹在屁股上。「閉嘴,起來。」發話的是常常咆哮的那些人之一。我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就被硬拽起來拖著走。到處都有輕聲低語,有個聲音說「不」,另一個聲音說「操」,還有個聲音說「上帝保佑」,還有個聲音說「保重」。
「說得沒錯,」他說,笑得更殷勤了,「對於你遭受的種種不便,我致以歉意。」
我們開始發臭,這是必然的。不僅要忍受廁所里的煎熬,我們還一直穿著職業套裝睡覺,沒有內衣可以更換。我們中的有些人已絕經了,但另一些人沒有,所以,凝血也混雜在汗味、淚水、屎尿和嘔吐物的氣味中。連呼吸都讓人噁心。
這天下午,賈德大主教又召見我,而且是在一個初級眼目的護送下親自來見我。賈德大主教完全可以自己拿起電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在他和我的辦公室之間有內部通話線,專用一部紅色電話機——但,和我一樣,他也不能肯定還有誰在內線上偷聽。而且,出於某些有悖常理、很複雜的原因,我相信他挺享受我們面對面的密談。他把我視為他的造物:我是他意願的化身。
接下來我所知道的就是我身在酒店裡了——是的,酒店!不是那種豪華的大酒店,更像是連鎖的假日旅店,假如你對這個店名有印象的話,但我認為你是不會知道的。昔日的品牌都去哪兒了?隨風而逝。或者說,隨著漆刷和清拆隊而消失不復,因為就在我被拖進酒店大堂時,頭頂上就有工人在把以前的字跡全部塗覆掉。
「你以前真他媽是個好法官。」第三天,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為你的朋友感到難過。」站在人滿為患的廁所前排隊時,有個善良的人在我耳邊低語。
通往地獄的路是用美好的意願鋪就而成的,我忍不住想這樣說。但忍住了。「你說的那個女孩現在在哪裡?」我問道,「她的父母被清除后,她肯定去了什麼地方。」
我有沒有說過,裏面沒有廁紙?那怎麼辦?用你的手,再把弄髒的手指湊到水龍頭下洗乾淨,水龍頭有時能滴出水,有時不能。我敢肯定那也是他們故意設置的,就為了讓我們喜憂無常。不管他們指派了哪個喜歡折磨小貓的白痴來干這事,我都能想象出來他隨意撥弄水閥總閘時的表情,開開關關,一臉傻笑。
「我方的說法是加拿大人有所隱瞞,殺死阿德麗安娜嬤嬤的正是加拿大政府對卑鄙的『五月天』恐怖分子的非法活動的縱容。但私下說說,我們都被蒙在鼓裡。誰知道真相?甚至可能是吸毒成癮的傢伙乾的,那個頹廢的社會裡隨處可見這種無差別謀殺。事發時,薩麗嬤嬤就在附近買雞蛋,一回去就發現了這樁慘案,她做出了很明智的決定:最好儘快返回基列。」
「那就讓我們繼續保守這秘密,好嗎?」我說,「沒必要來一場審訊。現在,好了,我認為你需要好好休息,恢復過來。我來安排,讓你在瓦爾登那座迷人的瑪格瑞·凱佩度假屋裡住一段日子。你很快就會煥然一新的。半小時之內就會有車送你去。如果加拿大人針對公寓里那起不幸的意外有所動作——如果他們想要審問你,甚或控告你——我們這邊會搪塞過去,就說你消失了。」我並不想讓薩麗嬤嬤死:我只希望她失去理智,語無倫次,實際上也是如此。瑪格瑞·凱佩度假屋裡的員工行事滴水不漏。
「足夠感恩,因而與我們合作。」他說。
沒有紙巾。沒有任何種類的毛巾。我們在自己的裙子上把手蹭乾淨,不管手有沒有洗過。
「好上加好,宜應稱頌。您呢?」
「很巧妙。」我說。
第五天,執行槍決的人裏面有六個穿棕色長袍的女人。還有一場騷動,那六人之一沒有瞄準蒙住眼睛的死刑犯,而是調轉槍口,射中了一個穿黑制服的男人。她立刻被亂槍射中,倒在地上。看台上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大堂里沒有淺笑吟吟read.99csw.com的前台服務員歡迎我。只有一個男人,手持一份名單。他和押送我的兩個守衛交談起來,我被推進電梯,然後是鋪著地毯的走廊,地毯已開始泄露某些跡象:沒有清潔女工了。一扇房門用房卡打開時,我亂成一團的腦子在想的是:再過一兩個月,他們就會面臨嚴重的黴菌問題了。
他們是在讓我們退化為動物——被圈養的動物——退回到我們的動物本性。他們是在提醒我們記住那種本性。我們要把自己認定為次等人類。
「我該介紹一下自己,」他說,「我是『雅各之子』的賈德大主教。」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答案只有是或否。」
「突發的精神崩潰,」我說,「身在一個讓人無助的陌生環境里,比如加拿大,壓力是會造成那種後果的。你做得對。你別無選擇。依我看,沒有理由讓別人知道這事,你說呢?」
我有沒有提及他戴橢圓形的半框小眼鏡?他現在把眼鏡摘下來了,仔細端詳。沒有了眼鏡,他的眼睛就沒那麼亮了。
第七天晚上,輪到我了。安妮塔被帶出去時沒有發出響動——那種沉默本身就帶有喪氣的效果,好像一個人可以在無人注意,甚至悄無聲息的情況下就徹底消失——但那不代表我也該走得安安靜靜。
「覆水難收,少說為妙。我知道你是好意。」我盡量寬慰她。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有了答案,但不打算讓他知道。
有蟲子嗎?有,有一些昆蟲。它們不咬我,所以我認為應該是蟑螂。我可以感覺到它們細小的腿腳爬過我的臉,很輕柔,試探性地,好像我的皮膚是一層薄冰。我沒有拍死它們。過了一陣子后,任何一種接觸都是你樂於接受的。
「你不是法官,」他說,「不再是了。」他按下了對講機上的一個按鈕,說道:「感恩牢。」然後,他對我說:「讓我們期待你將學會更加感恩。我會為此祈禱的。」
上次寫到的最後一頁上,我已帶領你去了體育館,我就從那兒繼續。時間悄然流逝,事情陷入了一種模式。如果你睡得著,晚上就睡覺。白天就忍耐。擁抱哭泣的人,哪怕我必須要說,哭泣變得乏味了。吼叫也一樣。
我穿上了這套衣服。我還能怎麼做呢?
「阿德麗安娜嬤嬤不會白白犧牲的,」賈德大主教還在說,「你們的珍珠女孩為我們指明了很有利的行動方向:我們還獲得了別的情報。」
就是這樣,我眼看著自己進了感恩牢。那是警察局裡改建過的單人牢房,大小約四步乘四步。有床板,但沒有床墊。房間里還有隻桶,我一眼就認定是裝人類食物殘渣的,因為裏面還有些殘餘,更何況氣味也能佐證。房間里以前是有一盞燈的,但現在沒了:現在只有一個燈座,而且不通電。(我當然是用手指插|進去試過了。換了你也會這樣做。)光線只能透過長方形小槽,從外面的走廊漫射進來,用不了多久,萬年不變的三明治也會從槽里塞進來。在黑暗中進食,這就是給我的安排。
我無法知道這些聲音是真實發生的,或僅僅是放送的錄音,只為讓我的神經崩潰,以此消磨我的決心。不管我的決心是什麼,那樣過了幾天後,我就不再肯定了。我的決心不再清晰。
房門鎖上了。小桌上的托盤裡有一杯橙汁和一隻香蕉,一碗蔬菜沙拉,還配了一塊水煮三文魚!有床單的床!好幾條毛巾,好歹還是白的!淋浴!最不可思議的是,還有一隻漂亮的白瓷馬桶!我跪跌在地,口中念念有詞,是的,誠心誠意的禱告,但我不能告訴你是向誰或什麼祈禱的。
吃完所有食物后——食物讓我喜出望外,根本不在乎它們會不會被下毒——我花了幾小時洗澡。只淋浴一次是不夠的:積攢了那麼多層污垢,我必須把它們洗乾淨。我檢查了結痂的擦傷、黃紫的淤青。我瘦了:我能看到自己的肋骨,它們竟然在用快餐當午飯的幾十年後又再次浮現了。從事法律的這些年裡,我的身體一直都僅僅是工具,推動我從一個成就到下一個成就,但現在,我對這具身體重新產生了別樣的柔情。我的腳指甲竟是這樣的粉紅色!我手上的血管竟是這樣錯綜交織!但在浴室鏡子里,我不能確鑿地認出自己的臉。那個人是誰?五官都好像模糊了。
「謝謝你,麗迪亞嬤嬤。你太了解我了,」他微笑著說道,「但我過來找你不是為了這事。對於那位死於加拿大的珍珠女孩,我們已做出了官方表態。」
一個又一個小時過read•99csw•com去,我們眼看著貨車開來,卸下車廂里的女人,空車離去。新來的女人們發出同樣的哭號聲,守衛們也喊出同樣的吼叫聲。在劇烈掙扎中建立的暴政是多麼乏味啊。永遠是一個套路。
午餐還是三明治,但有一天——下雨的那天——是一些胡蘿蔔條。
「惡魔!」我輕聲對安妮塔說道。
總是那個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在麥克風裡念出規勸的口號:上帝必勝!
「你說『合作』是什麼意思?」我說。
我們沿著走廊走。門後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和我身邊的兩人同樣裝扮的男人們匆匆走過,他們的眼光炯炯有神,他們的言語聲輕快短促。那些制服、徽章、閃閃發亮的胸針讓人覺得脊骨僵硬。這兒可沒有懶散的傢伙!
我在感恩牢里待了一段時間。我不知道有多久。每隔一會兒,就會有隻眼睛在用於察看的滑門那邊看看我。每隔一會兒,附近就會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或一連串尖叫:酷刑正在進行。有時候會有一陣綿延不斷的呻|吟;有時候是一連串哼哼不斷的喘息,聽起來像性|事,或許就是。沒有權利的人就是那麼誘人。
整個過程里我都很鎮定,看起來似乎難以置信,而實際上我也不信:我並不是很鎮定,而是像個死人般寂定。只要我想著自己已經死了,未來會怎樣都無所謂,一切對我來說就容易多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你還活著,你為此感恩嗎?」
「嗯,是的。」我說。
第六天晚上,安妮塔也被偷偷地帶走了。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有時候,被帶走的人會大喊大叫地反抗,但安妮塔沒有,我只能羞愧地說:她被清除的時候,我睡著了。清晨的警鈴響起時我醒過來,她已經不在了。
「我本人身體健康,但我擔心我太太病了。這讓我心事重重。」
我並不驚訝。上次見面時,賈德的現任太太就像風中殘燭了。「這消息真讓人傷心,」我說,「會是什麼病呢?」
「上帝給了你女人的身體,你為此感恩嗎?」
我依然處在神志混亂的狀態。我就像一把扔在地板上的拼圖碎片。但到了第三天早上,或下午,我醒來時的狀態好多了,有了連貫的意識。我好像又能思考了;我好像可以去想我這個詞了。
然後,我睡了很久。一醒來就發現桌上擺好了另一餐美味,俄羅斯酸奶牛肉配蘆筍,甜品是加野莓醬的蜜桃冰淇淋,還有,哦太好了!一杯咖啡!我很想來杯馬提尼,但我猜,在這個新時代里,女人的菜單上是不會有酒了。
早上是警鈴把人強行喚醒。有些人的手錶沒被強行取走——有的表被奪走了,有的並沒有——她們說鈴聲是六點整響的。早餐是麵包和水。麵包簡直好吃極了!有些人狼吞虎咽,但我吃得很慢,盡量吃得久一點。咀嚼和吞咽,可以打散周而復始的抽象思維。也能消磨時間。
沒有哪個守衛叫停這番嘗試。然而,三天過去后,充沛的體力和精神都漸漸衰退,只有極少數人還能加入合唱,也出現了另一種低語——「請安靜!」「看在上帝的分上,閉嘴吧!」——所以,女童子軍的領袖們在幾次令人痛心的抗議后——「我只是想幫忙」——停止並終止了歌唱。
有些女人做噩夢,你肯定想象得出來。她們會呻|吟,在夢中劇烈地抽搐身體,或是掩飾著尖叫打挺坐起來。這不是在評判她們,我自己也做噩夢。要我描述一個夢給你聽嗎?不,我不會說。事到如今,我已聽過好多次這類夢的重述,因而非常明白:別人的噩夢可以多麼輕易地把你搞得心力交瘁。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只有你自己的噩夢才有意義,才最重要。
「我不知道。也許他們不該那麼快把『尋衣獵犬』服裝店炸掉。要不然我們就可以——」
第四天出現了變化:開槍的人裏面有三個女人。她們沒有穿職業套裝,而是換上了浴袍似的棕色長袍,下巴抵著圍脖。那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確實,」我說,「是很重要。但很冒險。這樣的報告有可能引發沒有事實依據的謠言,會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我們有過太多虛假警報了,而且,領館里的每個人都可能是眼目。眼目那些人會很魯莽,他們缺乏策略。所以才需要我的指示,這總是有原因的。我的指令。珍珠女孩們不能採取未經批准的行動。」
「這個推想很有意思,」我說,「你本來打算向我們彙報嗎,通過領館?而九_九_藏_書不是等回國后當面跟我說?」
「這太讓我震驚了,」我應聲道,「阿德麗安娜嬤嬤可以說是最忠心、最能幹的……我對她相當信任。她格外有膽識。」
發臭的舊衣服已經被看不見的手取走了:看樣子,我就得穿著酒店的白色毛巾浴袍過下去了。
「我們定能智取『五月天』。」我這麼說的時候,攥緊了拳頭,伸出了下巴。
「沒有一頓是營養均衡的。」安妮塔說。大多數日子里,我們都設法坐在一起,睡覺時也離得很近。在這之前,我倆沒有私交,頂多只是同行的同事,但僅僅和之前認識的人在一起就能讓我有所慰藉;一個能映現我之前的成就、我之前的人生的人。你可以說,我們之間有紐帶。
接著就是射擊,倒下,癱軟的屍體。隨後就是清場。有一輛卡車是裝屍體的。她們會被埋葬嗎?會被火化嗎?或是那樣做都太麻煩了?也許只會把她們倒進垃圾場,留給烏鴉。
「非常明智。」我說。
「希望你一切都好,麗迪亞嬤嬤。」他說道,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每一天剩下的時間就像一朵有毒的花慢慢綻開,一瓣接著一瓣,慢得難以忍受。有時候我們會再次被銬上,也有時候不會,排成一列走出去,走進露天看台狹窄的座椅間,在刺眼的陽光下坐好,只有一次——真是太幸福了——是坐在涼爽的細雨里。那天晚上,我們全都散發出濕衣服的潮臭味,自身的氣味倒是弱了點。
「我不能肯定你足夠感恩。」他說。
「什麼叫足夠感恩?」我說。
「噢,謝謝您,麗迪亞嬤嬤。我很抱歉發生了這種事。」
「那沒什麼。」我板著面孔說道。
他們拽著我走過了幾條長廊,然後走出後門,上了一輛車。這次不是廂式貨車,而是一輛沃爾沃。後座的坐墊很軟,但很皮實,空調的出風儼如天堂里的清風。不幸的是,這樣新鮮的空氣反而提醒我想起自身積存數日的臭味。無論如何,這種奢侈讓我很享受,儘管我依然被扣在兩個守衛之間,兩人都很壯。誰都沒有說話。我只是一個要轉運的包裹。
我的心一緊。「我很高興我的姑娘們有所助益。」
「謝謝。」我答道。說得好像我有選擇似的:那兩位旅伴把我塞進一把椅子,再用塑膠帶把我捆在椅子上,繞著兩隻胳膊捆。接著,他們走出了房間,輕輕地關上門。我總覺得他們是倒退著走出去的,好像在古代宮廷裏面對神一般的國王那樣,但我看不到身後的情形。
「為阿德麗安娜的靈魂祈禱吧,之後就別再想了,」我說,「你還有別的事要告訴我嗎?」
「我也很難過。」我輕聲回了一句。但我已經為了幾乎必將到來的事硬下心腸了。難過,我對自己說,什麼都解決不了。多年以後——這麼多年啊——我已證實了這話是何其正確。
我們走上前門的台階,我的兩位同伴大步流星,我走得踉踉蹌蹌。我的雙腳很疼:我突然意識到它們很久沒走動了,也猛然發現我的鞋子在雨淋、日晒、踐踏了各種東西后是多麼臟、多麼破。
有一天,假設是白天,三個男人突然闖進我的牢房,用一盞明晃晃的燈照進我不停眨巴、快被晃瞎的眼睛,他們把我推到地板上,目標精準地踢了一頓,還有別的動作。我發出的聲響是我所熟悉的:我聽見附近傳來過同樣的聲音。我不想多說細節,只想說明一點:那些別的動作和電擊槍有關。
「沒有。只跟您說了,麗迪亞嬤嬤。還有阿德麗安娜,在她那樣之前……」
早餐后,排隊去污穢的廁所,如果你進的那間堵塞了,那就祝你好運,因為不會有人去通馬桶。我的推斷?為了讓這種局面越來越糟,夜間巡邏的守衛們還會把各式各樣的東西塞進馬桶。有些愛乾淨的人曾試圖打掃洗手間,但一旦發現那是多麼徒勞無望,她們也就放棄了。放棄是新的常態,我不得不說那是有傳染性的。
「真理必將顯現。」我說。我在顫抖,我希望那會被當作義憤填膺的表現。
薩麗嬤嬤失聲哭了起來。「是的,我真的是好意。」
「一種老古董的科技產品,早就沒人用了,但依然很好用。用微型照相機拍攝文件,把圖像縮小到微粒尺寸。然後把文件列印在塑料微點上,那種微點幾乎能用在任何一種材質表面。接收者只需用專門配備的閱讀器就能讀取,閱讀器也很小,可以藏在——比方說,一支鋼筆里。」
我在幽暗的牢房裡不知待了多久,但等我被帶出牢房后,根據指甲的長度來判斷九*九*藏*書,實際上可能沒過太久。無論如何,當你被單獨關在黑暗裡,時間就會變得不一樣了。變得更長。你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是睡著的,什麼時候是醒著的。
「我已經吩咐過阿杜瓦堂的同事們了,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說。
「只要我能幫上忙的就請直說。」我說。
這樣的電擊和踢打又重複了兩輪。三是一個神奇的數字。
我不是合唱者中的一員。為什麼要浪費體力呢?我的心緒沒有悅耳的旋律,更像是迷宮裡的一隻老鼠。有出路嗎?出路在哪兒?為什麼我在這裏?這是一種測試嗎?他們打算得出什麼結果?
「我可以自己走!」我說道,但沒什麼用,那些手依然扣緊我的上臂,一邊一隻。就是這樣嗎,我心想:他們要槍斃我了。但不對,我糾正自己:那是下午的事。白痴,我又反駁自己:槍斃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執行,更何況槍斃不是唯一的死法。
我的讀者,在這樣的會面后我得緩一緩。我走到施拉夫利咖啡館,喝了杯熱牛奶。再到希爾德加德圖書館,繼續我和你的旅程。把我當成你的嚮導吧。把你自己想成迷失在幽黑森林里的漂泊者。天色還將變得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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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笑起來。「沒錯,」他說,「我們這些『執筆者』可得小心點,免得挨罵。不過,『五月天』用這種手段可謂非常聰明:現如今沒多少人會覺察到這種方法。就像他們說的:如果你不去看,你就看不到。」
驚惶的薩麗嬤嬤突然回國后,徑直來找我,描述了阿德麗安娜是怎麼死的。「她攻擊我。突如其來地,就在我們準備出發去領館前。我不知道那是為什麼!她朝我撲過來,想要掐死我,我就反抗。那是自衛。」她嗚咽著說完。
不僅如此,還有一套乾淨的新衣服已經為我準備好了,好像是在認可我的想法。那不能說是連帽斗篷,也不能說是棕色粗麻布做的,但也差不多。我之前見過這種衣服,在體育館里,女槍手穿的。我感到了一陣寒意。
「我想是吧,」我說,「我從沒想過這一點。」
他們說過,不能喝那些水龍頭裡的水,但有些人很不明智地喝了。隨之而來的是嘔吐和腹瀉,又給這場普天同樂平添了幾分熱鬧。
薩麗嬤嬤越發感激涕零了。「別謝我,」我說,「是我要感謝你。」
「我同意。我之前就建議他們千萬不要操之過急。可惜,加拿大的眼目組織里儘是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而且對爆炸情有獨鍾。但他們怎麼會知道呢?」我停頓了一下,用我最有洞察力的眼神盯牢她。「你對妮可寶寶身份的猜測,沒有對任何人談起過吧?」
「難以置信,」我發出了感嘆,「我們在阿杜瓦堂說『鋼筆意味著妒忌』不是沒道理的。」
「願主明察。」他答道。
「大概還不需要,」他說,「很可能只是小病,甚至可能是她幻想出來的,事實證明很多女性的這類怨言都源自幻覺。」我們對視時有片刻沉默。我擔心,他很快又要成為鰥夫,繼而需要下一個少女新娘了。
車子停在一間警察局的門外。其實那已經不再是警察局了:招牌上的字被塗掉了,前門上多了一個圖案:帶著雙翼的一隻眼睛。我當時還不知道那就是眼目組織的標誌。
下午被選定為處刑的時間段。同樣的列隊,走到體育場中央,被判處死刑的女人們都被蒙住了眼睛。隨著時間推移,我注意到了更多細節:有些人幾乎走不動路,有些人看似已失去知覺。她們經歷了什麼?為什麼選定她們去死?
「不太清楚。」他說。這事歷來不清不楚。「是內部器官的一種隱痛。」
「噢,我沒有想到——我沒動腦子。可是,無論如何,阿德麗安娜嬤嬤不該——」
對於我們這個分區里的其他人,我所知甚少。有時候會知道她們的名字。她們所在律所的名字。有些律所專門處理家庭法律事務——離婚案、撫養權之類的——如果說現在女人就是敵人,那我可以理解為什麼她們會成為被針對的對象;但在地產、訴訟、房地產法或公司法領域從業也沒有任何庇護作用。必需條件只是一種致命的組合:一紙法律專業文憑和一個子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