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阿杜瓦堂
證人證言副本369A
埃斯蒂嬤嬤沒有說我太邪惡了,維達拉嬤嬤肯定會那樣說;但埃斯蒂嬤嬤說她很理解我的痛苦。「可是,有沒有另一種途徑,會讓你覺得能夠做出更偉大的貢獻?也許你得到了召喚?」
書桌上有一本書。
「一開始,你必須洗盤子、擦地板、刷馬桶、幫忙洗衣服、做飯,就像馬大那樣幹活,」貝卡說,「你還要學習怎樣讀寫。學會讀書遠比刷馬桶難多了。但我現在可以讀一些書了。」
「我也不喜歡,」薇拉說,「誰知道她們被迫調查什麼鬼東西!儘是臟活兒和垃圾。」
埃斯蒂嬤嬤領著我走進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裏面有張沙發。「這是公共休息區。那扇門進去是洗手間。」她帶我走上一段樓梯,進了一個小房間,裏面有單人床和書桌。「別的嬤嬤會給你送杯熱牛奶來。你喝完牛奶該小睡一會兒。請不要擔心。上帝告訴我了,一切都會好的。」我並不像她那樣對此充滿信心,但聽她再三保證我就放心了。
維達拉嬤嬤的面試是最難的。她曾經教過我,那時就不喜歡我。她說我在推卸責任,說任何被賦予女性形體的女孩都有義務將女體獻祭給上帝,要為了基列和全人類的榮耀,充分實現從創世之初就沿襲下來的女性身體的功能,那是自然法則。
事情明擺著,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都要嫁給賈德大主教。不管我討厭與否。但我把憎惡掩藏起來,假裝要做出決定。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已經學過該如何表演了。
「貝卡得到了更高層次的使命召喚。如果你也得到了那樣一種天啟,」她說,「你還有時間來告訴我們。」
維達拉嬤嬤說我表現出了適宜的謙恭,那預示我能成功融入阿杜瓦堂的公共服務共同體。在我走前,她甚至賞了我一個笑容:她那種五官擠作一堆的招牌笑容。
第三名候選人只有二十五歲,是低級別大主教的幼子。他的頭髮茂密,但脖子很粗,兩隻眼睛離得太近。蓋帕納嬤嬤說,他不像前兩位那樣出色,潛力欠佳,但他們全家都對這次婚配熱情高漲,也就是說,婆家會很喜歡我。這一點不可小覷,因為婆家的敵意會讓一個女孩的人生凄慘無比:他們會不停地數落你,永遠站在丈夫那邊。
我不再哭了。「我要怎麼做?才能通過測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三個合宜待選的男人的影像浮現在眼前。我一個一個地去想,想象他們在我身上——因為他們必將出現在那個位置——試圖將他們那令人厭惡的凸伸物推入我石頭般冰冷的體內。
「別急著決定,艾格尼絲,」蓋帕納嬤嬤說,「慢慢來。你的父母希望你幸福。」這是出於好心,可惜是個謊言:他們不希望我幸福,他們只想把我打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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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只有很多人對我視而不見。「我覺得我會喜歡的。」我說。
賈德大主教退回去了,用精明的眼神端詳我。他親吻我的時候,我發抖了嗎?我已經儘力不表現出來了。寶拉捏我腰的力道加大了。我知道我應該說點什麼,像是謝謝您或我也如此祈願或我相信您會讓我幸福的,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我覺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如果我吐出來,此時此地,吐在地毯上,那可怎麼辦?太丟人了。
埃斯蒂嬤嬤審視著我,眼神悠遠,像是在探究。然後,她問我能否讓她靜默地禱告:她需要指引,告訴她該怎麼做。於是,我看著她交叉雙手、閉起雙眼、低頭祈禱。我屏住呼吸,同時發起了自己的禱告:求你了,上帝,給她送去正確的旨意。
接下去,我必須通過四位創建者的面試。貝卡建議我在每位嬤嬤面前有相應的表現:伊麗莎白嬤嬤推崇大愛,欣賞犧牲小我的人;海倫娜嬤嬤只想快點了事;但維達拉嬤嬤喜歡卑躬屈膝、不惜貶損自己的人;我就是按此準備的。
「真是搞得一團糟。」羅莎說。
「這本?」貝卡問道,笑了,「這本不算,只是《阿杜瓦堂守則》,寫的是這裏的歷史、誓言和聖歌。還有每周洗衣排班表。」
「噢,賈德大主教一直都有很多選擇的。」她說這話時的表情讓我很難猜透。
「我沒把握,」貝卡說著,壓低了嗓音,「不過,千萬別說她的任何壞話,哪怕你相信自己在這裡是安全的。她有很多辦法,什麼都知道。」她悄聲說道,「在所有嬤嬤里,真的是她最嚇人!」
賈德大主教向前一步,擺出一個笑容,擠出了雙下巴,將他的嘴唇黏在我的前額,落下一個不帶性意味的親吻。他的雙唇暖烘烘的,讓人不舒服;抽離的時候發出嘬的一聲。我想象自己大腦的一小塊被吸了出去,穿透前額的皮膚,被吸進他的嘴裏。從此往後還會有一千個這樣的吻,我的大腦就會被吸光,腦殼裡空空如也。
「所以我們才不用弄髒我們的手啊。」澤拉溫和地說道,揉著派的餅皮。
寶拉出門了,不在家,算我走運;但後來我更了解麗迪亞嬤嬤了,才明白這種巧合和運氣毫無關係。麗迪亞嬤嬤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我在奧芙凱爾的葬禮上見過的她相比,她現在的個頭好像小了一圈,或許是因為我長大了一點。她居然在對我微笑,笑得皺紋橫生,露出了黃牙。
「晚上好,」我終於囁嚅著說出來,「先生。」
「如果你所言不虛,都是發自真心,那你在精神上是契合阿杜瓦堂的,適得其所,」她說,「我贊成在滿足各方條件的前提下接納你。六個月後,我們再來看看這種生活是否適合你,是否真的是你決意追隨的道路。」我再三謝過她,說我是多麼感謝她們,她看上去挺滿意的。
「是這樣安排的。」我說著,哭了起來,「但我做不到。就是不行!」我用袖口抹了抹鼻子。
我們走出教學樓,她對我家的司機說,請告知大主教夫人:她很抱歉耽擱了艾格尼絲·耶米瑪這麼久,惟願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憂慮。他還應該說,她,埃斯蒂嬤嬤,有要事商議,即將登門拜訪凱爾大主教夫人。
最後一場面試是在麗迪亞嬤嬤那兒。前三位的考察結果讓我忐忑不安,但當我站在麗迪亞嬤嬤辦公室門外的時候,我變得恐慌。萬一她三思之後改主意了呢?她不僅令人心懷畏懼,還素以不可捉摸而聞名。我抬手要敲門時,聽到她在門內說道:「別在那兒站一整天啦。進來。」
不,蓋帕納嬤嬤說,那不算非正常嬰兒。生下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問題。死因是青少年癌症,這類疾病的比例正在驚人地攀升。
「你應該讓馬大給她做杯舒緩身心的飲品,」羅娜嬤嬤說,「含有甘菊的。或某種鎮定成分。」
那一周結束的時候,我的婚約公佈於眾:我將嫁給賈德大主教,一如往常,他總是首選的對象。他親自登門拜訪時穿著全套制服,別滿了勳章,他和凱爾大主教握手,向寶拉鞠躬致敬,對著我的頭頂上方微笑。寶拉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一把攬住我的後背,把手輕輕搭在我的腰間:在此之前,她從未有過這種動作。難道她認為我會當場落跑?
埃斯蒂嬤嬤和我坐在車裡,駛過金光閃閃的街道。以後,我還能再看到這些房屋、這些樹木、這些人行道嗎?空蕩蕩的人行道,安靜的街道。燈光一盞盞點亮屋舍;屋子裡肯定有些幸福的人,知道自己的歸宿何在的人們。我已經感到自己身在局
九*九*藏*書外了;但把我拋出這世界的正是我自己,所以我沒有資格為自己遺憾或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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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后,蓋帕納嬤嬤通知我們,嬤嬤們已經選定了三名候選人,可供寶拉和凱爾大主教參考。她上門拜訪我們,展示了他們的照片,還照著她的筆記本念誦了他們的身世和資質,寶拉和凱爾大主教邊聽邊點頭。他們希望我也看看照片,聽聽介紹,但不能當場說什麼。我有一周的時間斟酌。最終的決定當然會考慮到我本人的意願,蓋帕納嬤嬤這麼說。寶拉聽了這話只是一笑。
我們拐上一條鋪砌的過道。過道的一邊是三層樓高的紅磚小樓,底樓有許多一模一樣、間距相等的門廊,每個門廊前都有幾步台階,樓頂是白色的大三角形。大三角里有些文字,但我還不識字。無論如何,在這種公眾場所里看見文字終究是令我驚詫的。
「你住在那兒嗎?」我問埃斯蒂嬤嬤,「阿杜瓦堂?」
我抬起臉龐看著他。在這之前,我從沒正眼看過他,因為通常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頭小,身形瘦高,腰部壯實。他的鬍子颳得有點潦草,看得到一些胡茬,還發了一塊皮疹。
埃斯蒂嬤嬤說,我由她本人負責,他就不用操心了。他沖我擺出一副臭臉——其實是氣壞了的表情:他已經明白我把他耍了,現在他有麻煩了。但他鑽進車裡,駛出了校門。這兒的護衛是維達拉學校的護衛:他們聽從埃斯蒂嬤嬤的指令。
他稍有躲閃,臉也有點紅。「哦,那好吧。」他這樣說,但沒有笑。
寶拉在施拉夫利咖啡館的粉色桌邊等我,我們在阿杜瓦堂的人都可以在那兒接待訪客。她氣得火冒三丈。
「她們永遠不能有丈夫,」羅莎說,「倒不是說我想要一個,但事實就是事實。也不能有寶寶。她們兩樣都不能有。」
第二名候選人更年輕,更瘦。他的腦袋尖尖的,耳朵大得出奇。蓋帕納嬤嬤說,他很擅長數學,非常聰明,聰明並非大家始終渴望擁有的優點——尤其對女人來說——但要是丈夫聰明,姑且還能容忍。他和前一任夫人有一個孩子,但夫人飽受精神痛苦,死於精神病院,那個可憐的嬰兒不滿周歲也夭折了。
「不能把我本人視作直接發起這種行動的始作俑者,」她說,「那會觸犯為女兒安排婚事的至高無上的父權。使命召喚可以凌駕于父母之上,但必須首先求助於我們。我猜想,埃斯蒂嬤嬤會願意聆聽的。如果你得到的召喚夠強烈,你就會想出一個聯絡她的辦法。」
「總比我們好。」澤拉說。
我突然站起身,把我的茶杯摔在地上。「你怎麼膽敢質疑神的意願?」我幾乎是在竭力吼叫了,「你會罪有應得的!」我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罪,但每個人都有這樣或那樣的罪過。
埃斯蒂嬤嬤把我拉起來,扶著我落座。「先坐下,我親愛的,」她說,「跟我說說。」
「維達拉嬤嬤總是巴望你犯錯,」貝卡說,「但麗迪亞嬤嬤……很難形容。你會覺得,她好像希望你比現在更優秀。」
「我想讓你非常幸福,我親愛的。」他說。
只要有空白,思想就會殷切地去填補。不管什麼樣的缺口,恐懼都能隨時侵佔,好奇也是。對於這兩者,我可謂經驗豐富。
當然,這些場景都是空想。織網般的想象背後,我明白自己決不可能下得了手,無論是自殺還是殺死別人。我想起貝卡割腕時的決絕表情:她是認真的,真的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她的那種強悍是我所不能及的。我決不會有她那樣的決心。
第一場是伊麗莎白嬤嬤的面試。她問我是反對婚姻,還是僅僅不願意和賈德大主教結婚?我說,總體而言,我反對婚姻本身,她似乎挺滿意這回答。我有否考慮過,自己這樣一意孤行會傷害賈德大主教——傷害他的感情?我差點兒要說賈德大主教看上去好像沒什麼感情,但貝卡警告過我不要口出妄言,因為嬤嬤們不會容忍無禮的言行。
寶拉犀利地瞪了我一眼。我懷疑她不太相信我那笑容可掬的表情;但如果我能這樣出色地表演,只要我按照她想要的腳本去演就好了。
叫馬大們幫我逃走是不可能的,就連澤拉都不可能。她們或許真的為我感到遺憾,或許也真的希望我好,但她們沒有權能,無法決定最終的結果。
「她在哪兒?」我都有點結巴了。
我想起舒拉蜜幾乎無法掩飾對我的嫉妒,還有結婚會帶來的種種好處讓她那麼激動難耐。若是換成賈德大主教,她的激動大概會翻十倍吧。「我肯定她會非常感恩的。」我說。
「哦。」我說。一線光亮破曉而出,一扇門正緩緩敞開。
「明智的選擇。」她說。
我考慮過離家出走,但我怎麼才能逃離,又能逃去哪兒呢?我根本沒有地理概念:我們在學校里不學這個,因為身為夫人還需要了解什麼呢?認得自己生活的街區就足夠了。我甚至不知道基列這個國家有多大。基列的邊境在哪裡,離這兒有多遠?還有更實際的問題:我能搭乘什麼交通工具呢,我能吃什麼,能在哪兒睡覺呢?假如我真的逃脫了,上帝會為此厭惡我嗎?我肯定會被追緝吧?我的舉動會導致許多不相干的人受苦嗎,像那個被切成十二塊的妾?
「謝謝,」埃斯蒂嬤嬤對他說,「請你等在這兒。我很快就回來。」
「是的,麗迪亞嬤嬤,」我終於說出來了,「我真心感激。」
「我不叫貝卡了,」她說,「現在我叫英茉特嬤嬤;我是懇請者。但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你還是可以叫我貝卡。」
我聽別人提到過阿杜瓦堂,都是竊竊私語,因為那是嬤嬤們待的殊勝之所。澤拉說過,不管我們看不到的時候嬤嬤們幹了什麼,都和我們沒關係。她們的事不與外人道,我們也不應當太好奇。「但我不想成為她們。」澤拉還會加上一句。
「我不能去,」我說,「他們會扣住我,把我鎖在屋裡,然後給我下藥。你知道他們會的。」
她真是撒謊不眨眼啊。她很清楚我是多麼怒火中燒。
「那她呢?」他指的是我。
「和她本人不太像。」我說。我不知道麗迪亞嬤嬤親自來看我算不算機密,所以趕忙補了一句,「我在葬禮上見過她。她沒有那麼高大。」一時間,埃斯蒂嬤嬤沒有答話。如今我回首再想就明白了,那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誰也不想因為評說一位偉人個子小而被抓住把柄。
「你是不是很激動?」我把衣服重新穿好的時候,和羅娜嬤嬤一起收拾草圖的貝蒂嬤嬤這樣問我,「再有兩星期,你就有自己的家了!」
「這個城裡所有的嬤嬤都住在那兒,」她說,「不過我們都進進出出的。」
我說,我會為賈德大主教的情感幸福而祈禱的,他理應得到所有快樂,我很肯定,會有別的夫人給他幸福的,但神的指引召喚了我,所以我不能侍奉他,事實上,也不能為任何男人提供那種幸福了,與其為一個男人或為一個家庭做奉獻,我更渴望為基列的所有女性貢獻綿薄之力,一心一意地奉獻自我。
「你會的,只要安頓下來就想吃東西了,」她說,「至少要喝杯熱牛奶。」她拉起我的手,捏了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說,「所有事情都會好起來的。」然後她鬆開我的手,輕輕拍了拍。
她肯定考慮過寶拉了,評估之後判定她沒能力做任何事。當時我不知道埃斯蒂嬤嬤怎麼會知曉寶拉的情況,現在我都明白了。嬤嬤們有一套自己得到信息的https://read.99csw.com手段:對她們來說,沒有不透風的牆,沒有不能開的門。
麗迪亞嬤嬤!首要的創建者,掛在每間教室后牆上的金色相框里的照片,那位級別最高的嬤嬤——要來見我?我做了什麼?我下樓的時候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他按照我要求的,把車開到了我以前的學校,和門口的護衛說了幾句,雙扇大門就敞開了,我們開了進去。我讓司機等我:不會耽擱太久的。然後,我鎮定地走進教學樓,這棟樓看起來似乎比我離校時低矮了一點。
浴缸注滿水?但我肯定會喘息、嗆到咳嗽再起身吸氣的,我也不可能在自己身上綁塊石頭進浴缸,畢竟那不像是在湖裡、河裡或海里。但我沒有辦法去到湖裡、河裡或海里。
舒拉蜜說貝卡只是想博得大家的關注。我不同意這種說法,但恐怕我們班上別的女生對此都挺冷漠的。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我變得越來越絕望。出路在哪裡?我沒有槍,沒有能送命的葯。我想起舒拉蜜在學校里到處講的一個故事:某戶人家的使女吞下了水管疏通劑。
「婚前焦慮,保佑她的靈魂。」澤拉說。我真的希望有人來保佑我的靈魂,但實在看不到希望。
除了婚紗,我還要做一套新內衣,一件新婚夜穿的特定夜袍,前襟是一排絲鍛做的蝴蝶結——非常容易解開,就像扯開禮物的包裝紙。
他還站在車邊,為我擋著敞開的後車門。他有點疑慮地沖我皺眉頭。「我得到的指令不是這樣的。」他說。
「看這些褶邊的又不是她本人。」薩拉莉嬤嬤唐突地回道,有點出人意料。羅娜嬤嬤輕笑一聲,但顯然克制過了。
「害一家人都蒙羞。」薇拉說。
「這個嘛,我不清楚。」他很猶豫。
我說,我不能久留,因為還有很多事要做,但我能見見羅娜嬤嬤嗎?我們在走廊對面一個空房間里找到了她,她正聚精會神地看筆記本上的記錄。我問她能不能在我的婚服上加點東西——白色蝴蝶結或白色花邊,我現在記不清了。我和舒拉蜜道別,謝謝她的燕麥餅乾,又誇了一遍她的裙子有多好看。我走出前門,像普通女孩那樣開開心心地揮揮手,然後走向我家的車。
我沒聽到開門的動靜,嚇了一跳,轉過身去。「貝卡!」我喊出聲來。上一次看到她還是在麗絲嬤嬤的花藝課上,看到她割腕后鮮血四濺。那時候她的臉色極其蒼白,也極其堅毅、絕望。現在的她氣色好多了。她穿著一條棕色長裙,上身很寬鬆,系著腰帶;她的頭髮變成了中分,在腦後紮成一束。
「這聽上去挺勵志的呀。」我說。勵志,是麗絲嬤嬤在花藝課上最喜歡用的詞彙之一。
街燈亮起來,把空氣染成昏暗的橘色,我們抵達了紅磚高牆下的一個入口。鐵柵欄門閉合著。我們的車停了一下,大門就敞開了。很亮的泛光燈;還有些樹。遠遠的,一群穿著深色制服的眼目正站在寬闊的階梯上,階梯頂上是一棟用燈光照得雪亮的磚石宮殿,或者說很像宮殿的一棟大樓,樓前有一排立柱林立。用不了多久,我就會知道那曾是個圖書館。
「可是我要怎麼……我不知道怎麼……」
「謝謝您。」我說。我又開始哭了,但這一次是因為釋懷。
羅娜嬤嬤,薩拉莉嬤嬤,貝蒂嬤嬤,這三位婚禮籌備人員上門回訪了,這次要為我的婚服量定尺寸,還帶了些草圖。她們徵詢我的意見,問我最喜歡哪套衣裙。我隨便指了一套。
我確實徵詢了羅娜嬤嬤的意見,她也確實在舒拉蜜家。舒拉蜜說見到我特別開心,等我倆都成婚了,還可以經常串門呢!她急不可耐地把我拉進屋,給我看她的婚服,把她即將擁有的丈夫的事情都講給我聽,(她咯咯笑著,壓低了聲音說)他長得像鯉魚,下巴往裡縮,瞪圓的眼睛往外鼓,但在大主教里位居中高層。
雖然她們對嬤嬤很有成見,但阿杜瓦堂的一切讓我很感興趣。自從得知塔比莎不是我的親生母親之後,任何秘密都會吸引我。小時候,我會在頭腦里把阿杜瓦堂設想得美輪美奐、大得無邊無際,想象那個地方充滿魔法:那麼隱秘卻常被誤解的權能所在之地肯定是一棟雄偉堂皇的建築吧。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還是更像監獄?和我們的學校像嗎?很可能門上掛著許多黃銅大鎖吧,只有嬤嬤才能打開。
第一名候選人是身居高位的大主教,比凱爾大主教的年紀還要大。他的鼻頭是紅的,眼睛有點凸——蓋帕納嬤嬤說,那是個性很強的標誌,夫人們盡可仰仗這種人的保護和供養。他還有把白鬍子,鬍鬚遮掩了下頜,也可能是垂肉:褶皺的皮膚下垂了。他是第一代「雅各之子智囊團」的成員,因而格外虔誠,在基列共和國的建國初期立下了汗馬功勞。事實上,有傳言說他是當年攻打道德敗壞的前美利堅共和國國會的團隊里的首腦人物。他已經有過好幾任夫人了——不幸的是,都過世了——被分派過五任使女,但至今仍沒有一兒半女的福分。
「你想跟我一起去嗎?」她說,「跟你父母談談?」
「我有十足的把握說,你不會成為最般配他的夫人。」
「她在阿杜瓦堂,和我們在一起。她希望成為嬤嬤,已經被錄用為懇請者了。」
「為什麼不想?」我問過她一次。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她說,「也許未來會有那麼一天,你也可以幫助我,就像你自己曾被幫助過那樣。善意應該用善意償還。這是我們在阿杜瓦堂用經驗換來的一條準則。」
「我不知道,」埃斯蒂嬤嬤說,「但終將會的。我有信念。」她嘆了口氣,「有時候,保有信念是艱巨的苦差事。」
「她還好嗎?」貝蒂嬤嬤輕聲細語地問寶拉,「她看起來挺乏累的。」
「是的。」我說。也許我許久以前對麗迪亞嬤嬤許的願終於得到了回應,儘管和我當時期盼的回應方式不一樣。
「我很快就要成婚了,」我說,「要嫁給一個非常有權勢的大主教。比寶拉——凱爾大主教夫人——更有權勢。」我停頓一下,讓他有時間琢磨,我還要羞恥地承認,隨後,我把手輕輕搭在他護著車門的手背上。「我可以保證,你會得到獎賞的。」我說。
馬大們是怎麼知道誰在哪裡的?不允許她們用電子通話器,也不允許她們收信件。她們肯定是從別的馬大那兒聽說的,當然,也可能是聽嬤嬤們和某些夫人們說的。嬤嬤,馬大,夫人:雖然她們之間常有嫉妒怨懟,甚至彼此仇恨,但消息就在她們之間流通,如同順著隱形的蛛網傳來傳去。
隨後,埃斯蒂嬤嬤用傳呼機叫來她自己的司機護衛,我們上了她的車。「我要把你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她說,「我和你父母商談的時候,你必須待在那兒。你必須向我保證,等我們到了那兒,你會吃點東西的。好嗎?」
她問我的問題都是她職責範圍內應該問的。我有沒有從積極的一面想過:這門婚事對我的將來很有好處?我告訴她,所有的好處我都清楚,但我全都不在乎,因為我不會有將來了,不會有那樣的將來。那其他選擇呢?她問。你是不是更喜歡別的對象?我說,他們也都好不到哪兒去,反正寶拉心意已決,就是要我嫁給賈德大主教。我是真心地、迫切地想要自我了斷嗎?我說是的,如果我在婚前沒法辦到,也勢必會在婚後了斷,只要賈德大主教碰我,我就連他也一起殺掉。我會用刀,我說。我會割斷他的喉嚨。
「安全?」我說。
「舒拉蜜?」我說,「可九-九-藏-書是她馬上要嫁給別人了呀!」
這段時間里,我一直在考慮我可以採取的其他行動。我們家有法式花藝修枝剪,就是貝卡用的那種——寶拉有好幾把——但它們都在花園工具棚里,棚是鎖上的。我聽說過有個女孩用浴袍腰帶上弔,從而逃脫了婚禮。薇拉前年講過這件事,另外兩個馬大都露出哀傷的表情,搖了搖頭。
「這就是阿杜瓦堂。」埃斯蒂嬤嬤說。我有點失望:我還以為會更宏偉呢。「進來吧。你在這兒很安全。」
她挽著我的胳膊,我們沿著一棟巨大的石磚灰樓往前走,然後經過一座雕像:被其他女人圍繞的一個女人。在基列,你不太能看到女人的雕像,只能看到男人的。
不過,讓羅娜嬤嬤專程來我家太費周章了,寶拉說。現在不太方便,我應該知道的呀——又要採購食物,又要插花,寶拉一時半會兒應付不了這種浪費時間的來訪。
「羅娜嬤嬤在舒拉蜜家。」我說。我是聽澤拉說的:舒拉蜜的婚禮也將很快舉行。寶拉說,既然如此,可以讓我們家的護衛開車送我去。我感到心跳加快,半是因為如釋重負,半是因為恐懼:現在我必須把獨自冒險的計劃堅持到底了。
鮮血染紅了大濱菊,貝卡用修枝剪割腕並被送進醫院后,我非常擔心她:她會康復嗎,會受懲罰嗎?但秋去冬來,冬去春來,始終沒有消息。就連我們家的馬大們都沒有聽聞她的近況。
她沒有否認。「有時候那是最好的辦法,」她說,「但對你來說,我認為不是。無論如何,你不能待在學校里。我不能阻止眼目們進來,把你帶走,讓你改主意。你決不會希望眼目插手這件事的。你最好還是跟我走。」
司機護衛護著門,我鑽進了我們家私車的後車座。我深吸了一口氣,半是爽快,半是憂懼。萬一我騙人的小把戲被戳穿了呢?萬一成功了呢?無論怎樣,我正奔向未知的結局。
「所以,你到底是沒結成婚!」我說,「麗迪亞嬤嬤告訴我,你得到了更高層次的召喚。」
她的話里流露出期冀的語氣——她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擁有一個家——但我沒有理會。兩星期,我心想,這世間留給我的生命只有區區十四天了。我該怎樣度過這十四天?
我說,我願意擔負任何苦差,刀山火海都不怕,就為了成為她那樣的嬤嬤,因為她是光輝的榜樣,我還不夠聖潔,但也許藉由恩典和禱告,我終能獲得足夠的神聖感,雖然我無法想象自己能企及她已達到的那種聖潔的高度。
「你非常肯定嗎?你不希望嫁給賈德大主教?」我搖搖頭,表示不願意。
「晚上好,艾格尼絲,我親愛的。」賈德大主教說道。我把眼神落在他的獎章上:看著它們比看著他容易多了。
關於蕾絲褶邊有一番爭執,雙方都有所克制:貝蒂嬤嬤建議加上花邊,因為那能讓婚服更吸引人;寶拉認為省掉花邊也無妨,因為最主要的目的不是吸引人。言下之意:最重要的是完成交接,把我徹底拋在她的過去,只有被塞進往事里,我才會像鉛塊般死寂,再也惹不出火花。也沒人敢說她沒有盡到大主教夫人和謹遵法規的基列公民的職責。
她嘆了一聲。「今天沒法好好教你,因為我必須去希爾德加德圖書館。今天我值夜班。但我保證以後會幫你的,只要她們讓你留下來。我們可以去問問麗迪亞嬤嬤你能不能在這兒住下來,和我一起。還有兩間卧室是空的。」
「我們要去哪裡?」我問埃斯蒂嬤嬤。
「她們把思想也搞髒了,」羅莎說,「不管她們想不想。」她正用一把很大的切肉刀剁洋蔥末。「看書!」她故意用力砍下一刀,「我從來就沒喜歡過。」
那時已經放學了,看到埃斯蒂嬤嬤還在,我覺得很走運——還是那句話,其實那種巧合和運氣毫無關係。在她平常負責的教室里,她端坐桌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我走進去時她抬起頭看。
我笑了,我希望那是一種迷人的笑。我感覺臉很僵硬,好像塗了一層正在變硬的膠水。「這事絕對安全,」我說,「凱爾大主教夫人不會介意的。埃斯蒂嬤嬤是個嬤嬤!照顧我是她的職責!」
「她的整個兒下半張臉都不見了,」舒拉蜜竊喜地輕聲說道,「就……融化了!就好像,嘶嘶地冒著氣泡不見了!」我那時不相信她,但現在信了。
寶拉來阿杜瓦堂了,想說服我回心轉意。麗迪亞嬤嬤說,體面的做法是我去見她,當面展現我的決心是正義而神聖的,從而讓她心悅誠服,我照做了。
「A是什麼?」
「成為嬤嬤決不是丟臉的事,」我用虔敬的口吻說道,「我得到了召喚,在更高的層次做出貢獻。我不能拒絕。」
我走進辦公室。麗迪亞嬤嬤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的文件夾堆得高高的。「艾格尼絲,」她說,「我必須祝賀你。雖然有那麼多障礙,你還是成功地來到這裏,響應了天啟的召喚,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我點點頭。我很怕她問我天啟的召喚究竟是什麼樣兒的?是聽到了某種聲音嗎?但她沒問。
眼看著只剩三天了,有位不速之客來拜訪我。澤拉上樓到我的房間,叫我下去。「麗迪亞嬤嬤來了,要見你,」她壓低了聲音說道,「祝你好運。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
我只喝了一口:我不信任這杯牛奶。嬤嬤們會給我下藥,然後綁架我,把我送回寶拉的手裡嗎?我不認為埃斯蒂嬤嬤會這麼做,但西盧埃特嬤嬤看起來像是會那樣做的人。嬤嬤們都是站在夫人們那邊的,反正學校里的女生們都是這麼說的。
她翻開了那本書。「好吧,第一頁上寫的是『阿杜瓦堂。理論與實踐,條例與規程,月循苦旅,生生不息』。」她用指尖點中一個字母,給我看,「看到這個嗎?這是A。」
她陪我等到熱牛奶送上來,那是一個沉默的嬤嬤端上來的。「謝謝你,西盧埃特嬤嬤。」她說。那個嬤嬤點點頭,悄無聲息地出去了。埃斯蒂嬤嬤拍了拍我的胳膊就走了,離開時關上了房門。
「我不知道。」我說。
「你可以說晚上好。」寶拉輕聲說道,用搭在我背後的那隻手輕輕擰我。「晚上好,先生。」
「是的,」她說,「我不用嫁給男人了,再也不用了。但你是怎麼回事兒?我聽說你就要嫁給某個位高權重的要人了。」
「艾格尼絲,我親愛的,」她說,「我想你大概很想知道你的朋友貝卡的近況。」我太敬畏她了,簡直開不了口。
所以,我接下去的任務就是找到聯絡埃斯蒂嬤嬤的辦法。我不能口無遮攔地公開自己的意圖:寶拉肯定會阻止我的。她會把我鎖在我的房間里,還會動用藥物。她在這門婚事上是鐵了心的。我是故意用鐵了心這種比喻的:她拼了老命想達成目的,但後來我更清楚地看到,她的心就像被地獄之火燒紅的鐵。
他叫賈德大主教,但是,假定你們想確證他的真實身份,我相信這個名字對你們沒什麼用處,因為「雅各之子」的首腦們在秘密謀划基列國策的不同階段里經常改名換姓。當時我完全不知道這些變動,是後來在阿杜瓦堂的血緣譜系檔案館里翻閱時才知道的。但即便在檔案館里,賈德的本名也已被抹除。
「你在撒謊,」寶拉說,「你根本不是上帝會選中的那種女孩。我要求你立刻回家。」
「什麼?」我太驚訝了:我還以為她要給我上一堂道德課,好好說教一番女人的真正職責或諸如此類的東西。「九_九_藏_書我是說,您能再說一遍嗎?」
「我不會餓的。」我說道,仍然忍著眼淚。
麗迪亞嬤嬤來訪后的那天,我向寶拉提出一個要求。我想和羅娜嬤嬤面談,我的婚服已經試穿過兩次了,一直在修改。我說,我希望自己在此生最重要的大日子里完美無憾。我笑了笑。我覺得那條裙子看上去活像個燈罩,但按照我的計劃,我需要裝出歡喜、欣賞的樣子。
「我明白,」她說,「我對她們說,我寧可去死。你肯定也說了類似的話吧。」我點點頭。「你說你得到召喚了嗎?要當個嬤嬤?」我又點點頭。「你真的聽到呼喚了?」
「餅皮好了,」澤拉說,「我們今天有芹菜嗎?」
我可以聞到他的口氣,混合著酒精、牙醫診所里的那種薄荷味漱口水和爛牙的味道。我不由自主地幻想出新婚之夜的畫面:一團難以名狀、渾濁又龐然的白色東西穿透陌生房間里的昏暗,直奔我而來。那東西有一個頭,但沒有臉:只有一個活像水蛭的嘴那樣的孔洞。在其中段部位的第三條觸手在半空中揮舞。它觸及了床沿,而我躺在床上,嚇得動彈不得,全身赤|裸——你必須是赤|裸的,或至少裸|露得夠多,舒拉蜜這樣說過。接下去呢?我閉起眼睛,努力驅逐浮現在內心的這個畫面,然後再睜開眼睛。
「那是麗迪亞嬤嬤,」埃斯蒂嬤嬤說,「或者說是她的雕像。」莫非是我的錯覺?還是埃斯蒂嬤嬤真的偷偷行了個屈膝禮?
寶拉大吃一驚。她張口結舌,好半天才說道:「嬤嬤們需要凱爾大主教的同意,而他決不會同意的。所以你趕緊收拾去吧,因為你要跟我回去,立刻,馬上。」
「臟活兒,」薇拉說道,為了做一隻派,她正在把豬肉塞進絞肉機。「她們的手都不幹凈。」
「那是當然的。」她說。我什麼也沒說。
「你知不知道你給你父親和我招惹了什麼樣的麻煩?這下我們要怎樣維護和賈德大主教的關係?」她說,「你把你父親的臉都丟光了。」
那天,我已經想過又做了那麼多禁忌的事情,完全可以再做一件。我走到桌邊,盯著那本書看。書里有什麼,讓書對我這樣的女孩成為危險物品?就那麼易燃易爆嗎?就那麼有破壞力嗎?
「不像,」她說,「但雕塑本來就不是真人。」
她是通過迷你隱蔽攝像頭看到我的嗎?貝卡告訴我,她安置了很多攝像監視設備,反正謠言是這樣說的。用不了多久,我就會發現阿杜瓦堂猶如迴音室:謠言在一個又一個人身上流轉,以至於你根本不可能確定誰是始作俑者。
「她們在這種時候都有情緒波動。」寶拉答道。
為什麼我認為自己的身體會像石頭般冰冷?我思忖著。然後我明白了:石頭般冰冷是因為我將死去。我會像可憐的奧芙凱爾那樣血色氣力全無——被剖膛開肚,取出胎兒,然後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被裹進一條床單里,用她沉寂的雙眼瞪著我。沉寂和靜止,蘊含著某種力量。
我們家負責開車的護衛被叫到寶拉面前,聽候了吩咐。我料定她巴不得把我送出家門:我的不悅肯定散發出沉鬱的氣息,早就讓她忍無可忍了。舒拉蜜說過,她們會把快樂葯加到熱牛奶里,讓即將結婚的女孩們喝下去,但沒有人在我的牛奶里加過快樂葯。
我翻開封面。沒有火焰從裏面躥出來。
我說,上帝也賜予了女性別的天賦,比如賜予她的那些才華。她問她有什麼才華?我說,能夠閱讀的才華,因為所有嬤嬤都被賦予了這種才能。她說嬤嬤們讀的都是神聖的書,有這種能力是為了更好地侍奉她以前說過的那些職責——她又說了一遍——莫非我憑一己之力就能認定自己夠聖潔嗎?
至於婚服,必須是「經典款」,薩拉莉嬤嬤說。在她看來,經典款是最好的樣式:簡潔的線條會顯得格外高雅。面紗配的簡樸花冠上有布做的雪花蓮和勿忘我。提倡經濟太太們精專的手工藝里就有人造布花這一項。
「不,」貝卡說,「那正是她嚇人的原因。」
還有漂白劑,但和刀具一樣,都收在廚房裡;馬大們可不傻,腦袋後頭都長眼睛,她們對我的絕望已有所警覺。她們引用格言,諸如「每一朵烏雲都有道金邊」「果殼越硬,果子越甜」甚至「鑽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羅莎更直接,像是自言自語那樣,斜睨著我說道:「一旦你死了,你就是永永遠遠地死了。」
「我已經為他物色了一位更合適的新娘,」她說,「你以前的同學,舒拉蜜。」
「就眼下來說,」她說,「而且,我希望在一段時間里都是安全的。」她微微一笑,「沒有嬤嬤的准許,任何男人都不許進入廳堂。這是法律。你可以在這裏好好休息,等我回來。」我也許能安全地避開男人了,我心想,但女人們呢?寶拉可以闖進來、把我拖回去,回到那個有丈夫的世界。
也許我不得不熬過婚禮,然後在新婚之夜把賈德大主教殺掉。偷一把刀子,捅進他的脖子,然後再捅自己的脖子。會有很多很多血流到床單上。但洗床單的人不會是我。我想象寶拉走進屠殺發生后的卧室時會有怎樣沮喪的表情。簡直是屠宰場。她的社會地位將因此改變。
終於,她睜開了眼睛,笑著對我說:「我會和你的父母說的,」她說,「還有麗迪亞嬤嬤。」
「她看著你的樣子,就好像她能清清楚楚地看透你。」
這樣的舉動撫慰了我,但我又忍不住要哭出來了。慈悲常有催淚的效果。「怎麼好起來?」我說,「還能好起來嗎?」
原來如此,我心想,女人就是這樣達成目的的。只要她們準備好甜言蜜語,說出謊言,還能出爾反爾。我厭惡這樣的自己,但你注意到了吧,這種厭惡並沒有阻止我。我又笑了笑,把裙子稍稍拉高一點,就那麼一丁點兒,在我扭轉雙腿收進車廂時露出了腳踝。「謝謝你,」我說,「你不會後悔的。」
「舉止要瘋癲,」貝卡曾告誡過我,「那樣一來,他們就不想把你嫁給任何人了:因為,如果你干出什麼暴力的事,要負責的人將是他們。」
我是相當堅決地說出這些的,好讓她明白我說得到也做得到,在那個時刻,我真的堅信自己做得到。我幾乎可以感覺得到鮮血從他喉管里噴出來。然後湧出來的將是我的血。我幾乎可以看到那些血:鮮紅的氤氳一團。
「我贊同。」她笑著說道。好像一根老胡蘿蔔在笑:我們家的馬大會放在湯里燉的那種乾巴巴的胡蘿蔔。「歡迎你加入阿杜瓦堂,」她繼續說道,「我們接受你了。我希望你感恩這次機會,並感恩我給予你的幫助。」
夜裡快睡著時,我又會幻想各種奇迹般的逃脫,但都需要他人的協助,可誰會來幫我呢?必須是我不認識的某個人:一個拯救者,隱蔽門戶的看守者,秘密口令的保管者。但等我清晨醒來,這一切全都成了泡影。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問:該怎麼辦,到底要怎麼辦?我幾乎無法思考了,也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
「可是,賈德大主教怎麼辦?」我怯怯地問道。他太有權有勢了,我心想,要是我把婚事攪黃,他肯定會勃然大怒。
「這些安排都是可以更改的。你覺得,舒拉蜜會接受這次丈夫人選的變更嗎?」
「她死了嗎?」我的心一沉,耳語般問了一句。
「我也沒有,」貝卡說,「但我通過了六個月的測試階段。再過九年——等我年紀夠大了——我就可以申請執行珍珠女孩的傳教使命,只要我完成任務,就能成為地地道道的嬤嬤。那時候,我大概會獲得真正的召喚。我一直為此祈禱。」九_九_藏_書
我在那個小房間里來回踱步;然後躺倒在窄窄的小床上。但我太緊張了,根本沒法睡,所以又起來了。牆上掛了一張像:麗迪亞嬤嬤,帶著深不可測的微笑。對面的牆上是一張妮可寶寶的照片。兩張照片都和維達拉學校的教室里掛的照片差不多,我發現,它們都有某種奇特的安撫力。
「她看上去很順從。」我走出客廳時聽到賈德大主教這樣說。
必定有一些男人會被遊離在規則之外的女孩們吸引:這個世界充滿了這樣的男人,而這種女孩會被視為道德淪喪。大概還沒等我跑出下一個街區,我就會被撕碎,被玷污,零落成一堆枯萎的綠色花瓣。
「她特別謙遜。」寶拉緊繃的嘴裏擠出這句話,從眼角惡狠狠地斜睨著我。
「不是每個女孩都適合婚姻,」她繼續說道,「對有些人來說,那隻會浪費才華。一個女孩或女人可以通過別的途徑為上帝的偉業效力。有隻小鳥告訴我,你可能贊同這種說法。」誰告訴她的?澤拉?她早就發現我是多麼、多麼不開心了。
「一開始真的很難。」我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然後,寶拉會一一數落另外兩名候選人的條件,貶低他們的長相、性格和社會地位。其實她沒必要費那個勁兒:那兩個人我也都很討厭。
37
「阿杜瓦堂,」她說,「我拜訪你父母的時候你可以留在那裡。」
我長舒了一口氣。「不,麗迪亞嬤嬤,」我說,「我肯定不是。但願他不要太失望。」
我都忘了還有召喚這件事,但現在想起來了。「噢,是的,」我說,「是的,我聽到了。天啟召喚我作出更高層次的侍奉。」
只要婚服做好,就能舉辦婚禮——因此,保險起見,可以暫定在那天之後的兩星期。薩拉莉嬤嬤問寶拉擬好要邀請的貴賓名單了嗎?她倆便下樓商議去了:寶拉說名字,薩拉莉嬤嬤會一一記下。嬤嬤們會做好準備,親自送達口頭邀請函:傳達有害的消息,這也是她們擔當的一種角色。
「你可以走了,艾格尼絲·耶米瑪,」寶拉說,「你父親和大主教有事情要商議。」於是我朝門口走去。我覺得有點頭暈。
「他們要我嫁給一個又嚇人又噁心的男人!」我說,「我想自我了斷!」說完,我的眼淚果真奔涌滾落,人也俯倒在她的書桌上。從某種角度說,那是一種表演,或許還很拙劣,但感情是發自肺腑的,但願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伸出手。我拿起了那本書。
這時,心狂跳著,我問司機是否介意在我以前的學校門口停一下,我想順路見見以前的恩師埃斯蒂嬤嬤,感謝她對我的栽培。
書里有很多張白色紙頁,上面有許多符號,看起來都像小昆蟲,各有殘缺的黑色小蟲排列成行,像一列螞蟻。我好像有點明白,那些符號各有自己的讀音和意義,但我想不起來自己怎麼會知道這一點的。
夕陽西下。春天的空氣里充盈著這個時節常會出現的金色光暈,來自塵埃或花粉。樹葉泛著亮閃閃的光澤,剛剛展露的新葉是那麼新鮮;它們好像都是禮物,每一片都是,舒捲綻放,初次披露自己。好像上帝剛剛把它們造好,埃斯蒂嬤嬤曾在自然欣賞課上配合一張圖畫對我們說過,畫上的上帝正在死氣沉沉的冬季樹林上方揮動手掌,喚醒它們,發芽,招展。埃斯蒂嬤嬤會加上一句:每一片葉子都是獨一無二的,和你們一樣!那種想法真是太美妙了。
可以讓我斟酌選擇哪個丈夫的那一周時間正在緩緩流逝。寶拉和凱爾大主教最青睞賈德大主教:他有至高無上的大權。為了說服我,他們使出了渾身解數,因為新娘心甘情願才好。關於高級別的婚禮有過很誇張的風傳,有些進行得很糟糕——哀號,昏倒,新娘的母親對她們大打出手。我偷聽到馬大們說,有些婚禮前會用到鎮靜劑,用針管打。他們在劑量方面很謹慎:輕微的蹣跚、口齒不清可以歸結于情緒激動,在一個女孩的生命里,婚禮是相當重要的時刻,但新娘不省人事的婚禮是不能算數的。
我把那本書遞給她。「快讓我看看怎麼讀!」我說,「這本書邪惡嗎?是不是像維達拉嬤嬤說的那樣,裏面儘是禁忌的東西?」
我的計劃就到此為止,絲毫不知道接著該怎麼辦。我只想癱倒在地,在她面前痛哭一場。她一向對我很好。
然而,就在那時,麗迪亞嬤嬤走進了咖啡館。「我能借一步和您說句話嗎?」她對寶拉說。她倆移到另一張咖啡桌邊,和我有些距離。我很想聽到麗迪亞嬤嬤在說什麼,但支起了耳朵也聽不見。不過,寶拉站起身時,她的臉色很差。她沒有再跟我說一個字,就走出了咖啡館,後來,就在那天下午,凱爾大主教簽署了正式許可書,認可將我全權託付給嬤嬤們。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麗迪亞嬤嬤對寶拉說了什麼,迫使她放棄對我的控制權。
「完全不是。她很安全,很幸福。」
「你覺得她會同意嗎?」
「噢,是的,」寶拉說,「她一直是個恭敬有禮的孩子。」
「反正她們都七老八十了,」薇拉說,「都乾巴透了。」
海倫娜嬤嬤對我的面試乏善可陳。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都沒有抬頭看我一眼。她說,麗迪亞嬤嬤已經決定了,所以她當然會同意。她暗示我很無趣,無異於浪費她的時間。
「哎呀,艾格尼絲,」她說,「你都長這麼大了!」
「我很高興你開始有興趣了,」她冷淡地說道,「幸好麗迪亞嬤嬤來看望你了。」她自然會聽說那件事,但她沒法知道我倆之間究竟說了什麼。
「那可是很迷人的特質啊。」賈德大主教說。
「比維達拉嬤嬤還嚇人?」我也悄聲問道。
我們的車駛入門洞,停了下來,司機下車幫我們開門,先是埃斯蒂嬤嬤,再是我。
「快來!讀給我聽!」我想看看她是不是真能把黑色小蟲似的符號翻譯成大白話。不過,我根本不識字,怎麼才能知道她念得對不對呢?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我們要在這些褶邊上費工夫,」寶拉越過我,直接對嬤嬤們說道,「她不會喜歡的。」
「想想你以後的地位啊,」寶拉會這麼說,「你不可能求到更好的結果了。」賈德大主教不年輕了,也不會永遠活下去,儘管和她的期望不太一樣,但我很可能活得比他久,她說,等他死了,我就會成為寡婦,選擇下一任丈夫時就有了更多餘地。想想看啊,那是多大的福利!當然,在我選擇第二任丈夫的時候,任何男性親屬,包括婚後婆家的男性親屬都能左右我的選擇。
「自殺是一種信仰上的失敗。」澤拉說。
「噢,沒錯,」貝蒂嬤嬤說,「非常情緒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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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真是令人激動呀。我還對舒拉蜜說,我很喜歡她的裙子,比我的美多了。舒拉蜜笑聲連連,說她已經聽說了,我差不多是要嫁給上帝本人,我的丈夫太重要了,我怎麼那麼幸運呀;我垂下眼帘說,反正她的裙子比我的好看。她聽了這話很滿足,又說她敢打包票,我倆都會順利熬過性|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們會聽從麗絲嬤嬤的教導,在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去想如何在花瓶里插好一束花,然後一眨眼就結束了,我們甚至可能真的懷上小孩——自己懷上,不用使女。她問我想不想吃燕麥餅乾,還讓馬大端一些出來。我不覺得餓,但還是拿起餅乾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