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修枝剪
阿杜瓦堂手記
「噢,是的。都有點聰明過頭了,」麗絲嬤嬤說,「想象力太豐富了。我相信就是因為……對那些東西太有想象力了。」
「哦,她劃得不是很深。但留了很多血,也確實引來……不少騷動。」
必須儘快告知我的同僚——同為廣受尊崇的創建者伊麗莎白——維達拉指控她變節。我應該捎帶上海倫娜嗎?如果必須犧牲一個,誰更可以被犧牲掉?如果事態緊迫,誰更容易被籠絡?我該利用她們三人想要推翻我的慾望讓她們彼此互斗,還是最好一個一個地消滅她們的敵意?與我作對的話,海倫娜到底站在什麼立場呢?不管時代潮流奔向何方,她都會隨大流。這三個人裏面,她總是最軟弱的那一個。
「是不是怕生養?」我可以理解這一點,死亡率是明擺著的:主要是新生兒,但也有母親難產。還有各種併發症,尤其是嬰兒先天畸形的情況下。有一次,有個嬰兒生下來就沒有雙臂,大家普遍認為那表明上帝在指責母親。
我嘆了口氣。「毫無理由地毀掉一個年輕女性的人生是沒有意義的,」我說,「她有能力學會讀寫嗎?夠聰慧嗎?」
我笑了笑,冷淡的笑容。「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我確實很高興。對我來說,感激之情是很寶貴的:我願意攢下恩情給無情的日子用。你永遠猜不到它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
「不,不是因為生養,」麗絲嬤嬤說,「她說她喜歡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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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說的騷動就是尖叫:太不像淑女了。「後來呢?」
「陽|具,」我若有所思地說下去,「又來了。」我心想,也許我們需要調整一下教程:少宣揚一點令人害怕的內容,別老是灌輸半人半馬掠奪者、男性生殖器如烈火爆發的形象。但如果我們太強調理論上的性愉悅,其結果幾乎必然是引發好奇、躍躍欲試,隨之而來的就將是道德敗壞、公開石刑。「讓她親眼看看問題所涉及的實物,有沒有可能徹底解決問題?就當是要孩子的前奏?」
而我會心想,太好就不像真的了。好到不像這世間的現實。好,已成為我的惡。
我已接近轉折點了。命運之輪轉動著,如月相般日益變化。被壓在下面的人要起來了。當然,高高在上的人也要走下坡路了。
「插花沒有幫助嗎?」我略帶諷刺地問道。麗絲嬤嬤非常看重這種教養。
等待成果期間我有點不耐煩。如果伊麗莎白嬤嬤在我的石雕像腳邊擱下白煮蛋和橘子是想讓我身敗名裂,那要是能有一些無可辯駁的證據就好了。即便我本人沒有做出這種偶像崇拜的舉動,但別人這樣做也會對我有負面影響:人們會說我容忍這種做法,甚至還在鼓勵她們這樣做。伊麗莎白有可能用這種誹謗來攻擊我,巧妙地逼我下台。至於賈德大主教會不會力保我,我絲毫不抱幻
https://read•99csw•com想:但凡能找到一種安全的辦法——對他而言是安全的——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轉而抨擊我。他在告發別人這類事上很有經驗。「噢!是!」她說,「我一定不會辜負您!」這些女孩一開始都這樣:如釋重負地鬆懈下來,卑躬屈膝,唯唯諾諾。但假以時日,這些表現就會變樣:我們有過變節的人,有過溜出後門和缺心眼的羅密歐幽會的人,也有人不順從地逃之夭夭。這種事的結局並不總是讓人愉快的。
「所有常規手段,她們都試過了,但說不通。」
千萬別自殺;別再多一起了,我心想。但麗絲嬤嬤剛才說的是自殺未遂,也就是說沒有死。如果自殺者死亡,總要有一番審查,阿杜瓦堂就會被人指摘。通常是指責我們的婚配選擇不當——因為阿杜瓦堂掌管所有血緣信息,所以第一波篩選是由我們負責的。不過,要說怎樣的選擇才算得當,各方意見是不會統一的。
「我們有顧問,」我說,「她們完成自己的分內事了嗎?」
「說吧,」我說,「你不會嚇到我的。」
搖了搖頭,一滴眼淚,她沒有把淚抹去。這是故意流給我看的眼淚嗎?她打算以此感動我?
我一向會按照個人資質安排職位。這樣做更好,我始終支持更好的選擇。在沒有最好的選擇的前提下。
「那倒是夠直截了當的,」我說,「然後呢?」
「有什麼問題嗎?」我說。我們有一套例行的問題列表:夫人和夫人不和,女兒們進入叛逆期,大主教們對我們建議的夫人人選不滿意,使女們逃跑,生產出了問題。偶爾會有強|暴案,如果我們決定公佈於眾就會嚴加懲處。也會有謀殺案:男人殺了女人,女人殺了男人,女人殺了女人,偶爾也會有男人殺了男人。經濟階層的人被嫉妒和憤怒沖昏頭腦後就會動刀,但在精英階層,男人與男人之間的謀殺是隱喻性的:背後捅刀。
「不肯結婚,」麗絲嬤嬤說,「哪怕有各種權益。」
為了讓你明白目前的局勢是如何發展的,我要稍微跟你講講歷史:一起當時幾乎無人注意就悄然過去的事件。
「我們會允許她來實習,」我終於說出來了,「給她六個月,看看她能不能學點什麼。如你所知,我們阿杜瓦堂需要補充新鮮血液。我們這些老一輩不可能永遠活下去。但我們必須謹慎地進行。只要有一個環節薄弱……」我太了解這些特別神經質的女孩了。強迫她們是沒有用的:她們無法接受生理上的現實。就算熬過了新婚之夜,用不了多久,人們還是會發現她們懸吊在燈架上晃蕩或昏倒在玫瑰花叢下,因為她們把家裡所有的藥片都吞下肚了。
「她是不肯和這個特定的https://read•99csw•com婚約候選人活下去,還是根本就不肯結婚?」
「我不想說那個。」她說。她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
我要向賈德大主教報告,妮可寶寶——現在已是大姑娘了——終於快要落入我手,很快就會被誘返回基列。我會用快要、就會這樣的說法勾起他的興趣。他必定興奮不已,因為他早已領略到了宣傳「遣送歸國的妮可寶寶」這個形象所帶來的種種好處。我會說,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計劃進行,但目前還不能全盤透露:這事的分寸很難拿捏,在錯誤的地點無心泄露一個字都有可能導致全盤皆輸。珍珠女孩們承擔了部分任務,她們都在我的直接監管之下;因為她們歸屬於特殊的女界,笨手笨腳的男人不應該在那個領域搗亂,我會這樣說,還會衝著他調皮地搖搖食指。「功勞和獎賞很快就會是您的囊中之物。在這件事上請信任我。」我會用輕柔婉轉的聲調對他這麼說。
她又捋了捋散發。「我不太想說。」她低頭看著地板。
「記得把門帶上。」我說。她幾乎是連蹦帶跳地出去的。她們是多麼年輕,多麼輕盈啊!我心想,天真無邪得令人動容!我以前也曾這樣嗎?我都記不起來了。
但驚喜出現了。之前好幾天都沒什麼動靜——或者說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因為我沒把三個流著眼淚的年輕夫人算進去,她們能獲准到這裏來是因為她們嫁給了身居高位的眼目官員,她們獻供的是一整隻馬芬蛋糕、一小條玉米粉麵包和兩隻檸檬——現在的檸檬堪比黃金,因為佛羅里達正鬧天災,我們又沒辦法在加利福尼亞取得進展。得到檸檬讓我很高興,還打算好好利用它們:如果生活給了你檸檬,那就做檸檬水吧。我還要打探一下這些檸檬是怎麼入境的。取締一切灰市交易的企圖只是徒勞——大主教們必須保有他們的小特權——但我當然很想知道誰在賣什麼,又是通過什麼途徑走私入境的。女人只是被改頭換面、轉移再販賣的眾多商品中的一個品種——該不該把她們稱為商品讓我猶豫,但只要牽涉到金錢,對象就是商品。有檸檬進來,是因為交換女人出去了嗎?我會向我的灰市賣家們諮詢一下:他們可不喜歡有競爭對手。
「計劃有變?」我清楚她的言下之意,但最好問個明白。
「試過睡眠剝奪法、輪流督導的二十四小時祈禱了嗎?」
「謝謝您,」麗絲嬤嬤說,「實在太可惜了。」
「兩邊都說了。」
「這次是什麼情況?抗焦慮藥物過量引起的?我真希望夫人們不要把那些藥片隨便放在誰都拿得到的地方。除了那些葯,還有鴉片酊:那也太誘惑人了。還是說,她打算上https://read.99csw.com弔?」
「她說她會再試一次,如果……除非計劃有變。」
「你們用終極考驗威脅她了嗎?」
麗絲嬤嬤把她領進我的辦公室:瘦削的女孩,漂亮得很精巧,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左手腕綁著繃帶。她還穿著綠色的準新娘裝。「進來吧,」我對她說,「我不咬人的。」
「她說她不怕死。她是不肯活——在這種情況下活下去。」
「我的孩子,在你之前的生活里,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嗎?」我問,「和男人有關的事?」
「那又是為什麼呢?」我希望她能直言不諱:偶爾讓麗絲嬤嬤正視現實也是有好處的。她花了太多時間流連於花草了。
現在可好,之前口口聲聲說伊麗莎白打算毀謗我的維達拉卻在親手嫁禍毀謗我的物證:就用這塊無辜的手帕。她從哪兒搞到我的手帕的?我估摸著是從洗衣袋裡偷走的。我親自助長對自己的異端崇拜。多麼驚人的控訴!你可以想象得出我的喜悅。我的勁敵的任何一步錯招都如同命運給我的一份厚禮。我把這些照片都存下來,以備日後所需——不管在廚房還是別處,把你手邊的雞零狗碎都囤起來總是可取的做法——待觀事態發展。
「是的。」麗絲嬤嬤說。她心腸很軟;所以才會被派到花藝部門。她的前半生是個專攻十八世紀法國大革命前文學的教授。對她來說,在紅寶石婚前預備學校教書算是最接近舉辦藝術沙龍的事吧。
在夜幕的遮掩下,藉助一台石鑽、鉗子和灰泥抹刀,我在自己的雕像基座上安裝了兩台電池供電的監控攝像頭。我一向很擅長使用工具。我小心地把苔蘚覆回去時意識到,真該好好清洗一下我的雕像了。苔蘚增添的莊嚴感只能點到為止,而我現在看上去簡直是毛茸茸的。
「沒有。」
「請您再說一遍?」
「你是擔心會受到懲罰嗎?」她點了點頭。「你可以跟我說,」我說,「我聽過很多讓人厭惡的經歷。我確實明白你可能經歷了某些事情。」但她還是不肯說,所以我也不勉強她了。「神的磨盤轉得很慢,」我說,「但磨得很細。」
我的讀者,我要給你個驚喜。對我也是個驚喜。
噢,願意,貝卡說。她將無比感恩!只要阿杜瓦堂讓她做的,她都願意做。我們已經把她從……拯救出來了。她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臉漲得通紅。
我心想,很多人領受了天命之召,但天意只會選中極少數人。當然,在阿杜瓦堂並非如此:領受召喚的所有人裏面,只有屈指可數的人不得不被捨棄。顯然,這個叫貝卡的女孩會成為我們的守護者之一。她就像一株被損毀的盆栽,但只要精心呵護,她就會盛放。
我點點頭。「看來你已經處理得無懈可擊了。那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呢?」麗絲嬤嬤看上去挺高興的,因為我表揚了她,但她的神色很快又變了回去,再次流露出深切的擔憂。
「她非常read.99csw.com堅決。她還說,她得到了更高層次的使命召喚,雖然我們知道她們經常用這種借口。但我還是希望我們……希望您……」
「麗迪亞嬤嬤,我非常抱歉要佔用您的寶貴時間。」她開口說道。她們都這麼說,但從來沒人因此不來打擾我。我笑起來,但願不會讓人噤若寒蟬。
「做得非常正確。天使還是眼目?」
「麗絲嬤嬤會帶你去領制服,」我說,「明天開始你就上初級閱讀課,還要開始學習本堂法規。不過,現在你該選個新名字了。這兒有一份可供選擇的名字清單。你可以走了。今天就是你餘生的第一天。」我盡量用歡快的語氣這麼說。
「是的,想象實驗中的陽|具有可能失控,」我說,「它們會自行引發聯想。」我說完停頓了一下;麗絲嬤嬤坐立不安。
她頓了頓,臉紅了,清了清嗓子。「好吧。是因為陽|具。好像有恐懼症。」
「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激您,麗迪亞嬤嬤!」貝卡說。她的眼睛亮閃閃的。「太謝謝您了!」
「派過建國初始就委任的女性長輩嗎?」
說回我的驚喜吧。等到第四天,天蒙蒙亮的時候,維達拉嬤嬤紅通通的大鼻子突然湊到了攝像機鏡頭前,接著是她的眼睛和嘴巴。第二個攝像頭拍到的影像比較完整:她在戴手套——她就是這麼狡猾——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隻雞蛋,接著是一隻橘子。四顧查看,確保沒人看到她之後,她把這兩樣代表祈願的供品以及一隻塑料嬰兒玩具放在了我腳下。然後,她在雕像旁的地面上放了一條綉有丁香花的手帕:眾所周知,綉有丁香花的手帕是我的,幾年前,維達拉嬤嬤學校的繡花課程的內容之一就是為高級嬤嬤們綉手帕,手帕上的花卉匹配嬤嬤的名字。我是丁香,伊麗莎白是紫雛菊,海倫娜是風信子,維達拉是紫羅蘭;我們每人要五條——刺繡的工作量可想而知。不過,後來有人認為這個主意很危險,過於接近看圖寫字,因而被叫停了。
「麗迪亞嬤嬤,你真是太好了。」他會喜不自勝。
「你是說,失去她?」
「除非取消婚禮。」麗絲嬤嬤說。
「你想當嬤嬤?」我問。她點點頭。「這是一種特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權利。我相信你明白這一點。這也不是對你愚蠢地企圖自我終結的一種獎賞。那是過錯,也是對上帝的冒犯。既然我們接納了你,我相信那種事應該不會再發生了。」
我們現在就是這樣生活的。
「我們紅寶石婚前預備學校里又發生了一起學生自殺未遂的事件。」麗絲嬤嬤說著,捋好一絲鬆脫的散發。她已經摘掉了難看的頭巾式頭罩,那是我們在公眾場合必須戴好、以免煽動男性|欲望的裝束,但無論是被五官精緻可人、皺紋也很驚人的麗絲嬤嬤煽起欲|火,還是被有茅草老屋般的體形、套著土豆袋的我挑起慾念,都是荒謬透頂的想法,簡直不值一提。
她畏縮了一下,好九九藏書像不太相信我的話。「你可以坐下來,」我說,「麗絲嬤嬤就在你身後。」她猶疑地落座,膝蓋矜持地併攏,雙手疊放在膝頭。她用一種不信任的眼神盯著我看。
有些日子來找我的人不多,我發現自己會渴望某些真正算得上特殊的案件——比方說:食人——但隨後就會自我檢討:許願要千萬小心。過去,我期許過很多很多事物,都如願以償了。如果你想逗上帝發笑,那就像老話說的那樣:把你的心愿告訴他;但在當下這個時代,想一想上帝發笑就已近似褻瀆天主。現在的上帝是個極端嚴肅的傢伙。
「不是上弔,」麗絲嬤嬤說,「她試圖用修枝剪割破手腕。我用來教插花的那種剪刀。」
「我們能想到的一切辦法都試過了。」
大概九年前——也就是我的雕像揭幕的那一年,但不是同一個季節——我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為了一門婚事追查血緣譜系,但麗絲嬤嬤的出現打斷了我的工作,她的眼睫毛忽閃忽閃的,髮型也有點浮夸——改良版的法式盤發。她被領進我的辦公室時緊張地絞著手;看到她這麼扭捏作態,我都有點替她害臊。
我叫麗絲嬤嬤到門外去等,然後開始我那長篇大論的說教:貝卡獲得了人生中的第二次機會,她也好,我們也好,都需要百分百確定這是她應該走的正確道路,因為嬤嬤的人生並非所有人都能承受的。她必須保證服從上級的命令,必須投入艱苦的學習,同時還要承擔分配給她的各種雜務,她必須每天早晚禱告,以求指引;另外,六個月後,如果這確實是她的真心抉擇,如果阿杜瓦堂對她的進步也表示滿意,她就要發終生願:永遠侍奉阿杜瓦堂,從此棄絕其他所有可能的人生道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是個懇請嬤嬤,直到完成她作為珍珠女孩的海外傳教使命,那可能需要很多年。她願意做到這一切嗎?
「我叫來了醫務人員,她們給了她鎮定劑,然後送她去了醫院。之後我就通報了有關機構。」
「我是說,不管那是誰,他的行為早晚都會有報應的。你不要再記著那件事了。你在我們這裏將會很安全。你再也不會被他騷擾了。」我們嬤嬤不會公開處理這類事,但我們會做工作,「好了,我希望你能好好表現,不要辜負我對你的信任。」我說。
「怎樣都沒用,」麗絲嬤嬤語氣堅決,「那種辦法也試過了。」
就這樣,我接手了這個叫貝卡的姑娘。我一直建議,要從一開始就親自關心這些企圖自殺並聲稱願意加入我們的女孩。
這些淚水漣漣的夫人們希望藉助於我的神秘力量求得子嗣,可憐的人啊。月循苦旅,生生不息,她們口中念念有詞,好像拉丁文比英文更有法力似的。我會看看能幫她們做點什麼,毋寧說是找到什麼人——她們那些丈夫的生育力顯見是弱到極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