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舒毯
證人證言副本369B
「局面是可以扭轉的,」以利亞說,「我們可能要儘快離開這裏。基列正在向加拿大政府施壓,催促他們鎮壓『五月天』。基列擴建了軍隊,巴不得伺機開火。」
「舉止自然就行了。」埃達說。
「他們拍了很多照片,」埃達說,「在晚上。等你睡著了以後。」那感覺太詭異了,我脫口而出。
「媽的。那真能把人疼死吧,」我說,「大拇指戳進眼睛里。」
「她們會知道我是誰嗎?像是我和妮可有關?」我問。
「有過幾個,」以利亞說,「什麼樣的結果都有。但她們不像你有人保護。」
「這些年來,我們部署了一些誤導性的線索,」埃達說,「有人告密說你在蒙特利爾,還有溫尼伯。然後有人說你在加利福尼亞,之後又在墨西哥發現了你。我們把你移來移去的。」
我聽了這話有點欣慰,但還不想就此平息怒氣。「怎麼關心?她來過我們家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明確同意就答應去基列了。我說我會考慮一下,但第二天清早每個人的表現都好像我答應了,以利亞誇我多麼勇敢,說我帶來了新的生機,即將給許多受困的人帶去希望;所以我多少有點騎虎難下,不好意思改口了。不管怎麼說,我覺得自己是欠尼爾和梅蘭妮的,還有那些死去的人們。如果所謂的線人只肯接受我,那我只能搏一下了。
「線人在這一點上非常堅決。說你成功的機會最大。首先,就算他們抓到你,也不敢殺了你。他們為了把妮可寶寶塑造成標誌性人物已煞費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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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告訴我,我接下去要做的是打扮成街頭的流浪漢,在珍珠女孩能看到我的地方乞討。等她們和我攀談起來,我就要讓她們說服我,帶我走。
「太棒了,」我說,「聽上去很好玩。」
「但是,如果你一開始就表現得無所不知,」埃達說,「她們又會懷疑我們訓練過你。所以,你要自己權衡。」
「她就那樣離我而去,不要我了?」
「純粹是猜測,但我們覺得線人應該是個嬤嬤,」埃達說。「五月天」對嬤嬤群體所知甚少:她們不會出現在新聞里,甚至在基列國內的新聞里都不會露面;發號施令、制定法律、對外宣言的都是大主教。嬤嬤們在幕後工作。學校里的老師只對我們說過這些。
「那就是我們的目標。消滅基列。」埃達用她特有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好像消滅基列就跟修好漏水的水龍頭一樣簡單。「你要咖啡嗎?」
「我討厭當妮可寶寶,」我說,「我沒有這種願望。」
「更糟的是,我們剛剛聽說基列會把『舒毯』作為下一個目標。」
妮可寶寶,圓臉蛋,不諳世事的雙眼。每一次我看到那張出了名的照片,我都是在看自己。照片上,那個讓很多人陷入很多麻煩的寶寶剛出世沒多久。我怎麼可能是那個人?我在心裏否認,在自己的腦瓜里大喊不是的。但沒有一絲聲音流露出來。
「他們可能也在跟蹤我,」埃達說,「他們很可能把我和聖懷會聯繫在一起,然後盯上了梅蘭妮。他們以前曾在『五月天』內部安插過眼線——至少有過一個,假扮成了逃跑的使女——也許還有更多眼線。」
線人說得很明白:沒有妮可寶寶,就沒有機密情報存儲器;沒有機密情報存儲器,基列就將繼續作威作福。「五月天」沒有多少時間了,梅蘭妮和尼爾也將白白犧牲。更不用說我母親的性命也將不保。但是,只要基列瓦解了,一切都將不同。
剛開始的時候,我每天訓練兩次,每次兩小時,主要是為了增強耐力。蓋斯說我的體能素質不錯,這話不假——我在學校里的體育成績一向很好,但那感覺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後來他教了我幾招防禦和踢打的動作:如何用膝關節踢中對方的腹股溝,如何揮拳打出致命一擊——握拳時要把大拇指包在中指和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下面,出拳時要伸直手臂。我們練了很多次揮拳動作,他說,只要有機會,你就該搶先出拳,因為攻其不備你就佔了先機。
「人人都知道那些快遞服務跟篩子一樣漏洞百出。」
「你們以前有沒有把假冒的信徒送到那邊去?」
我覺得越來越無望了。基列的勢力太強大了。他們已經殺害了梅蘭妮和尼爾,還會追蹤到我不知名也不知在何處的母親,把她也殺了,還要把「五月天」斬草除根。不管用什麼辦法,他們會逮住我,把我拖去基列:那兒的女人們活得像家貓,每個人都是宗教狂熱分子。
我準是在那兒干坐了起碼一分鐘,什麼都沒說。我覺得自己要大口呼吸才能喘上氣。我覺得渾身戰慄。
「誰也不能斷言別人在不在乎,」埃達說,「她和你保持距離是為了你好。她不想讓你有危險。但即便在這種情形下,她還是儘可能地關心你的動態。」
「有些國家說他們歡迎從基列逃出來的女性,但你在那種地方活不過一天就會被當作性|奴轉手賣掉,」埃達說,「南非也甭提了,太多獨裁者。加利福尼亞很難進,因為在打仗,還有得州共和國的局勢也很緊張,他們和基列的戰事陷入了僵局,但決不會給基列入侵的理由。他們都在避免各種挑釁之舉。」
「說到底就是:人生很操蛋。」埃達說,「現在我們必須琢磨一下,從這兒出發再去哪兒。」
「他們為什麼這麼做?」我問。
聽了這話,我坐在通水管的工具堆里,在黑暗中思忖了片刻。「那她現在在哪裡?我的親生母親。」
我思考了一下:我夠聰明嗎?
「她們只是奉令行事,」埃達說,「不問也不說。」
「不是你一個人,當read.99csw.com然不是,」以利亞說,「但你要負責運送彈藥。」
「還記得死在公寓里的那個珍珠女孩嗎?」埃達說,「她是為我們的線人工作的。」
「我就要說到對策了,」以利亞說,「現在看來似乎還有一線希望。當然,你可以說只是很微弱的希望。」
「告訴你也無妨,」她說,「那條線路多年前就作廢了,被基列封鎖了;現在已全面覆蓋了巡查犬。」
「你們給嬰兒下藥啊。那可能會把我毒死呢。」我憤慨地說道。
新聞里壓根兒沒提到我的失蹤。難道我的學校還沒上報?我問道。
埃達找來一個相熟的女人幫我紋了身,還設計了全套街頭打扮。她的頭髮是淡綠色的,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頭髮也染成了淡綠色。我很開心:我覺得自己看起來就像電子遊戲里的那種危險係數很高的人物。
「我媽媽在的地方怎麼樣?」我問,「你們說過,他們想殺她但沒成功,所以她肯定很安全,或者說比這兒安全一點。我可以去她那兒。」
「看起來,他們沒辦法通曉眼目組織的內情,」以利亞說,「所以,不管他們是什麼人,都不在食物鏈的頂端。根據我們的揣測,應該是許可權較低的公職人員。但他們是冒了生命危險在幫我們。」
基列從未放棄,一直不依不饒地想找到我,以利亞對我說。他們從未停止尋找;非常頑強。按照他們的想法,我屬於他們,他們有權利追蹤我的下落,有權把我拖過國境線,不管用什麼手段,不管合法還是不合法。儘管那個特定的大主教已消失在大眾視野里——很可能是在肅清運動中被幹掉了——但根據他們的法律,未成年的我從屬於他。他還有在世的家屬,所以,如果訴諸法庭,他們也可能獲得我的監護權。「五月天」不能保護我,因為它在國際上已被列為恐怖組織。「五月天」只能存在於地下。
「早到多早?」
「我們在等什麼?」我問,「什麼時候會有事發生?」
「蓋斯,」她說,「他會負責運送我們。現在,要安靜得像只老鼠。」
「我把賭注押在你身上,」蓋斯說,「你贏了,那就太好了。」
爛香蕉。她是從哪兒學到這種俗語的?「可是,有些流浪漢不是……難道不就是罪犯嗎?」
他們訓練的另一組內容是禱告。埃達試著來教我。我心想,她倒是挺擅長這事兒。我可沒戲。
「我們不能肯定,」埃達說,「這取決於對方用了什麼招數。眼目可不會手下留情。」
「沒有,」埃達說,「把你置於靶心?她可不會冒這種險。但是梅蘭妮和尼爾把你的照片寄給過她。」
他說:「沒錯。我不應該說出這個名字。」
不過,不論是他還是她,線人在以前的數次微點交流過程中曾和「五月天」商討過一個應急計劃。因珍珠女孩的傳教而皈依基列的年輕女性可以輕鬆進入基列,有很多女性就是這樣入境的。而傳遞這個存儲器的最佳人選——事實上,也是唯一能夠接近線人的年輕女性——正是妮可寶寶。這名線人毫不懷疑「五月天」知道她在哪裡。
我醒來時天色已黑,公寓里有個男人。他大概二十五歲,又高又瘦。他穿著黑色牛仔褲、黑色T恤,衣服上沒有任何標誌。「蓋斯,這是黛西。」埃達做了介紹,我說了聲嗨。
「別的流浪漢會看出來我是假冒的——萬一他們問我,我怎麼會在那兒的,我父母在哪兒——我該怎麼說?」
「反正他們早晚都要把我弄死,我不如放棄吧?」這並不是我的真實想法,但那時就想這麼說。
埃達說:「我們之前沒怎麼吃東西。我去倒水。」
「看到什麼了?」埃達問。
所以,按照官方說法,得州目前是中立國,其國民抵抗基列的任何行動都算非法。加拿大並不算中立,他說,但其實就是用不太起勁的消極態度保持中立。不太起勁是他的用詞,不是我說的,一開始我覺得這麼說有點侮辱加拿大人,但後來他說加拿大的消極有消極的好處。所以,他和幾個朋友就來到加拿大,加入了「五月天」的林肯組:由外籍自由戰士組成的分隊。基列和得州打仗的時候他還小,只有七歲。但他的兩個哥哥都在那場戰爭中陣亡了,還有個表姐被掠走後帶去了基列,從此音信杳無。
「這是很嚴肅的賭局。」以利亞說。
「我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以利亞說,「這就是在博弈。」
電視里仍在播報「尋衣獵犬」的相關新聞,但尚未有嫌犯被捕。有個專家聲稱這是恐怖分子乾的,但說得很含糊,因為恐怖分子也分好多類別。還有個專家提到了「外國特工」。加拿大政府表示,他們正多方尋證,埃達說他們最喜歡在垃圾桶里找。基列作出了官方表態,聲稱對此次爆炸案一無所知。多倫多的基列領事館外面有一場抗議活動,但參与者不太多:畢竟,梅蘭妮和尼爾不是名人,也不是政客。
「不是親手,沒那麼直接。我負責把照片送到她手裡。你母親真的非常喜歡那些照片,」她說,「當媽的都喜歡自己孩子的照片。她會好好看,然後燒毀,所以,無論如何,基列的人沒機會看到那些照片。」
「以利亞呢?」我問,「他也是出於私人原因嗎?」
「就那樣最好,」埃達說,「言多必失。」
我說:「請不要那樣叫我。」
房間的中央有些辦公桌椅和電腦,還有隻破沙發靠牆放著。牆上貼著幾張地圖:北美的,新英格蘭區的,加利福尼亞的。幾個人正在電腦前忙活,有男有女;看穿著打扮,他們和你在夏天街頭看九_九_藏_書到的喝冰拿鐵的普通人沒啥兩樣。他們朝我們這邊看了看,又回頭忙自己的去了。
新聞里還重提舊事——擔負傳教任務的珍珠女孩被發現弔死在公寓門把手上——關於阿德麗安娜嬤嬤有了後續報道。警方表示已排除自殺的可能性,此案涉嫌謀殺。位於渥太華的基列大使館發表了一份官方聲明,正式控告「五月天」恐怖組織應對這起謀殺案負責,指責加拿大政府故意包庇,並強調現在正是剷除整個「五月天」非法組織、將其繩之以法的好時機。
「一樣。他潛伏得很深,從沒出頭露面。」
「我不能在自己手臂上紋這個,」我說,「和我太不搭了。」這也太偽善了:尼爾準會嚇傻的。
「哦,大概一七四〇年吧,」她說,「他們曾在新英格蘭拐帶年輕姑娘,把她們當成人質賣錢,或是把她們嫁掉。等她們生下孩子,就不會想回家了。我就是這樣得來的混血氣質。」
「好奇心害死貓。起來吧。」
「甚至可能在聖懷會內部。」以利亞說道。我想起了去我家開會的那些人。其中的某個人可能參与了殺害梅蘭妮和尼爾的計劃,甚至就在他們吃著葡萄、嚼著乳酪的時候,這個念頭讓我作嘔。
以利亞說,基列的線人曾許諾用存儲器的方式給「五月天」送一大批情報。不管這批情報裏面有什麼機密,都足以讓基列灰飛煙滅,至少線人是這樣說的。但他或她還沒能把情報搜集全,「尋衣獵犬」就被端了,這條通路就此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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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原因。」埃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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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以利亞的說法,線人用的是微點照相機,這技術很老舊——老到基列根本想不到去搜查。情報是用一種特殊的照相機拍攝的,非常非常小,肉眼幾乎看不到:尼爾是用安置在鋼筆里的讀取器接收情報的。對於過境物資,基列的搜查非常徹底,但「五月天」藉助了珍珠女孩的宣傳冊作為情報傳遞的媒介。「這個辦法一度很安全,」以利亞說,「我們的線人會把文件拍好,粘在妮可寶寶的宣傳冊上,再給到『五月天』。可以放心地讓珍珠女孩去『尋衣獵犬』:梅蘭妮在她們的有望教化的名單上,因為她總會收下那些小冊子。尼爾有一部微點照相機,可以把這邊的情報粘在那些宣傳冊上,再讓梅蘭妮把它們還給珍珠女孩。她們是按照命令這樣做的:任何多餘的宣傳冊都要帶回去,以便到別的國家再次利用。」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我,說道:「妮可寶寶?」
「噁心。」
「我們認為那是給珍珠女孩看的,」埃達說,「在她們招募你的時候。她們會得到特殊指令,專門尋找這個紋身。」
「西裝。生意人打扮。看上去挺正派,」喬治說,「他們提著手提箱。」
差不多一小時后,我們到了怡陶碧谷的地毯批發市場。這個市場叫作「舒毯」,標誌是一塊飛毯的圖案。
「誰在這兒住?」我問埃達。
「線人說應該像這樣。」埃達說著,描繪出一個圖形:
「那幾個人什麼樣兒?」以利亞問。
「要是幾年前,我們還能從聖皮埃爾島把你送出去,」以利亞說,「但法國人把那兒的通道關了。而且,難民暴亂后,英國也去不成了,義大利,德國,還有歐洲的小國家也都一樣。誰都不想惹基列。更別說他們本國國民的公憤了,都惹不起。就連紐西蘭也不許進了。」
「加拿大人,洞穴人,」埃達說,「一個噴嚏就能把他們吹倒。」
「或是死了。」埃達說。
「以利亞搞定學校那邊了,」埃達說,「他認識校方的人,最早也是靠這個人脈把你送進去的。得確保你在公眾視線之外。更安全些。」
我也沒哭多久。十分鐘后,響了一記敲門聲,埃達直接打開了我房間的門,說道:「我們該走了,立刻馬上。」
「我們的內線,」以利亞說,「但我們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尋衣獵犬』還沒在夜裡被洗劫。我們已和他或她失去了聯繫,也和我們潛伏在基列內部的大部分救助人員失聯了。我們不知道他們目前怎樣了。」
「我八歲以後就沒再說過這種話了。」我說。
「為什麼只能是我?」
「我當不了乞丐啊,我不知道怎樣去演。」我說。
「你是她信賴的朋友之一嗎?」
「他們把照片寄給她?怎麼寄?這是重大機密的話,難道他們不怕——」
蓋斯說著,出門往前樓走去。
「我不可能摧毀基列,」我說,「我只是一個人。」
「不是每一件事都是因為你。反正結果就是這樣。你母親把你託付給了幾個她信賴的朋友;她們帶著你北上,從公路穿過森林,到了佛蒙特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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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的時間夠長,你就不會失望,」埃達說,「會有事情發生的。只不過你未必會喜歡。」
「基列。在那兒變成基列以前,」她說,「眼看著要爆發政變,我就趕緊離開了那裡。我認識的很多人都沒來得及走。」
「這比我們之前猜想的更糟,」埃達說,「比方說,他們之前泄露了什麼,還在店裡的時候?」
埃達拿來一個硬塑料的假人頭,有凝膠做的假眼珠,蓋斯教我怎樣把人眼摳出來;但用我的大拇指把濕乎乎、黏答答的眼球擠出來——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抖,好比讓你光腳踩死蟲子。
「所以,『五月天』的事和你無關。」埃達說。我懷疑她這麼說只不過想讓我舒坦些。
「不清楚,但不是為了錢。」以利亞說。
「她能用拇指殺敵了嗎?」
我想了足
九_九_藏_書有一分鐘。「噢,」我說,「你把照片親手給她?」「我是怎麼被偷運出基列的?」過了一會兒,我問起埃達,「我還是妮可寶寶那會兒。」
「有人在基列幫你們?」我問。
「是的,有可能。」喬治說,「那三個傢伙就走了。大概一分鐘后,汽車就爆炸了。」
「我猜想她不會記得我,」我悲苦地說道,「她根本不在乎。」
「噢,不,」埃達說,「他們可不想讓你死。」
紋身不只是紋個圖案,還是疤痕紋身:字跡要有浮凸效果。痛得我死去活來。但我努力裝作不痛,因為我想讓蓋斯知道我忍得住。
「但我們沒有把你毒死,」埃達說,「我們帶你翻過了群山,然後在三河地帶進入加拿大領地。那是早年最常用的一條偷渡路線。」
我想了想。「你們以前有途徑?」
以利亞起身要走,說他個把鐘頭就回來。「別出去,別往窗外看,」他說,「別用電話。我會再安排一輛車過來。」
「那要用多久?」我問。
「死了那麼多人,」我說,「貴格派的,尼爾和梅蘭妮,還有那個珍珠女孩。」
「不完全是這樣的,」以利亞說,「他們不希望你的照片流傳出去,不希望你出現在電視鏡頭裡。不難想象,基列也會在遊行示威的影像里搜查,試著比對資料照片。他們有你嬰兒時期的照片,肯定對你現在的長相有過大致的評估。但事實上,他們只是懷疑梅蘭妮和尼爾是『五月天』成員,和你沒關係。」
「別放棄。你是有潛力的。」蓋斯說。
我默默算了算他現在幾歲。比我大,但也大不了多少。我在他眼裡不會只是個任務吧?為什麼我會在這種瑣事上浪費時間?我需要集中精力啊,要去應付我應該完成的事情。
「線人說,她得在左上臂紋個圖案,」埃達說,「這種要求總是沒得商量的。」
「這是不是梅蘭妮和尼爾不讓我去抗議遊行的真正原因?」
「結果我去了。這是我的錯,」我說,「是不是?」
「他們不會泄密的。」以利亞說。
「但他們沒有警告梅蘭妮和尼爾。」我說。
「幸好不是,」以利亞說,「或者該說:根據你母親所說,並不是大主教,但如果公開這麼說,就會讓你的親生父親落入險境,她不想那樣,因為他可能還在基列。但基列堅稱,你的法定父親就是大主教。基於這種立場,他們才一直想把你要回去。妮可寶寶回歸。」他把話講明白了。
「什麼混什麼?」
「你們倆都該待在這兒。」
「不是『五月天』殺死她的,」以利亞說,「是另一個珍珠女孩,她的搭檔。阿德麗安娜嬤嬤的搭檔肯定猜到了妮可寶寶的下落,所以她試圖制止她。肯定有過一場爭鬥。可惜阿德麗安娜輸了。」
「如果?」埃達說,「撿到爛香蕉就自認倒霉唄。你的人生里,不可能每個人都喜歡你。」
「只要有疑慮,你就裝糊塗。」埃達說。
「你是要開個研討會嗎?關於你該不該死?」坐鎮訓練場的埃達說道,「這不是真人的頭。別磨蹭,戳進去!」
「我們可以走了嗎?」埃達問。
「他們從沒給我拍過照,」我說,「這是他們的特點——沒有照片。」
埃達和以利亞說他們會儘力幫我,在短時間里讓我準備就緒。他們在一個隔間里拼湊出了小型健身房,放進了拳擊用的沙袋、跳繩和一隻實心皮球。蓋斯負責體能培訓。一開始,他不太跟我多話,只說我們要做什麼:跳繩、拳擊、來回扔球。但後來就熱絡起來了。他告訴我,他是從得州共和國來的。得州人在基列剛剛建國時就宣布獨立,讓基列氣急敗壞;雙方打過一場戰爭,以和解並劃定新國界線告終。
「那我父親呢?」
「你怎麼會懂這些的?」我問她。
「我長大的地方,人人都懂。」她說。
「一半是賊,一半是被掠奪的人,」她說,「我是二元對立體。」
「他們不想讓我被人看到,」我說,「因為他們想把我藏好,所以才被殺了。」
「據我所知可以了,」蓋斯說,「她應該掩飾一下。你也一樣。」
「光喊一聲噁心改變不了世界。你得親手干臟活兒。再加點膽量。好了,再試一次。像這樣。」她動起手來毫無顧忌。
「機密,」埃達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天半夜裡,我突然有了個糟糕的念頭。如果那個線人只是個誘餌,想釣「五月天」上鉤呢?如果根本沒有什麼機要情報存儲器呢?如果所謂的線人就是壞人呢?如果整件事就是下套——把我騙去基列的聰明的圈套?我進得去,但出不來。然後又會有很多人遊行,舉旗幟,喊口號,唱禱歌,聚成我們在電視上看過的人山人海,而我又會成為焦點。妮可寶寶,回到了屬於她的國度,哈利路亞。來,給基列電視台笑一個。
我十三歲那年想去紋身,但梅蘭妮和尼爾強烈反對。「很酷,但為什麼?」我現在倒是會這樣問了:「全基列都看不到裸|露的胳膊,紋了給誰看?」
「你們怎麼知道珍珠女孩肯帶我走?」我問。
「他以前在法律學院教書,」她說,「他上了黑名單。有人給他通風報信。除了身上的衣服,他什麼都沒帶就逃出了邊境。好了,我們再試一次。天上的父啊,寬恕我的罪,祝福……請你別再笑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埃達問。
我不知道該悲傷還是憤怒。梅蘭妮和尼爾被殺害讓我怒不可遏,想到他們生前的各種善行更讓我悲憤。然而read.99csw.com,理應讓我義憤的事情卻讓我悲哀,比如:為什麼基列竟然能夠置身事外。
「我們得儘快從這兒撤走,」喬治說,「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看到我。我不想來這兒的,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給聖懷會打了電話,以利亞就來接我了。可是,萬一他們竊聽了我的電話呢?」
埃達開了一隻雞湯罐頭;她說我需要吃點東西,所以我努力吃了一點。「萬一他們來了怎麼辦?」我問,「他們到底什麼樣兒?」
「你每天早上起床都會陷入這種賭局。」埃達說。
「進展如何?」每天我們訓練完,埃達都會問蓋斯。
「我就知道他們會帶箱子,」埃達說,「而且把一隻箱子留在車裡。」
「有這個可能,」蓋斯說,「因為那就是她們的工作。」
「你就是要讓他們疼,」蓋斯說,「你必須想要傷害他們。我敢打賭,他們絕對想讓你痛不欲生。」
蓋斯給我們帶來一隻紙袋,裏面有些軟趴趴的早餐羊角三明治,還有四杯很難喝的外賣咖啡。我們走進一個小隔間,在一些陳舊的辦公椅上落座,以利亞打開了隔間里的小平板電視,好讓我們邊吃東西邊看新聞。
「那麼,去另一個國家怎麼樣?」
「我走開一下。」我這麼說是因為我要哭了;所以我進了自己的卧室,關上了房門。
「殺死妮可寶寶會讓他們的嘴臉變得很難看。他們想要你在基列本土,活著並微笑,」以利亞說,「不過我們現在沒有切實的途徑了解他們有什麼打算了。」
我窩在床上,被子直拉到鼻子底下。「去哪兒?」我問。
我們從闊氣的大樓梯走下去,但沒有走到門外,而是進了一間樓下的公寓房。埃達有鑰匙。
「基列殺起人來毫不手軟,也不加遮掩,」埃達說,「他們是狂熱的盲信者。」她說,信徒本該投入有德性的宗教生活,但如果你是極端的狂熱信徒,就會相信你在有德性地生活的同時還能殺人。狂熱的信徒認為殺人也是有德性的,或者說,殺死某些特定的人。我知道這一點,因為我們在學校里學過何謂狂熱信徒。
「我平常不爆粗口的。」我說。
「詭異就詭異唄。」埃達說。
「我該紋個什麼呢,蝴蝶?」這是一句玩笑,但沒人笑。
「我們還能怎麼辦?」我問,「聽上去無計可施了。」
「把電話給我們銷毀吧。」埃達說。
「好噁心。」蓋斯叫我練習摳眼珠的時候,我這樣說過。我把那些眼球想象得太逼真了,過於逼真。像剝了皮的葡萄。
清早,我和埃達、以利亞和蓋斯一起吃著油膩膩的早餐時,把這種擔憂告訴他們了。
「怎麼掩飾?」埃達說,「我又沒戴著我在基列的面紗。我們從後門出去。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這兒沒人知道你是誰,除了蓋斯,」以利亞壓低了聲音對我說,「他們都不知道你是妮可寶寶。」
「我們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不知道那是誰。他們會警告我們有突襲,告訴我們哪條線路被封了,給我們送來地圖。他們的消息一向很準確。」
「我們都說自己是獵鹿人。我以前是那一帶的嚮導,認識很多人。我們把你藏在背包里;喂你吃片葯,那樣你就不會哭鬧了。」
「自我防禦?」我說,「防誰?」
蓋斯說,我們一旦到了街頭,我就要一切聽他指揮,因為我倆之中,只有他有街頭智慧。我不該說「去年你的奴隸是誰?」「你又不是我老闆」之類的蠢話,以免挑唆某些人和蓋斯打起來。
「我說的不是快遞服務,而是由情報員親自快遞。」
「深究的話,你會發現每件事都有私人原因。」
「她那兒就算比這裏安全一點,也不是長久之計。」以利亞說。
「如果他們不喜歡我呢?別的流浪漢。」
「我猜想不會太久,」埃達說,「珍珠女孩把你撈走之後,蓋斯就不能陪你了。但她們會把你當成一顆蛋精心保護,捧在手裡怕摔了。你將是她們手中最寶貴的珍珠。」
以利亞坐在那張沙發上。他起身迎過來,問我還好嗎。我說我挺好,可以喝杯水嗎,因為我突然覺得非常渴。
「也許和你是不搭,」埃達說,「但符合眼下的形勢所需。」
「我們在基列有線人。」埃達說。

「我覺得我做不到,」我說,「我不可能皈依。他們決不會相信我的。」
「哪兒?」
「快遞。」埃達說。
「販毒的,吸粉的,酗酒的,」埃達說,「都有。但蓋斯會罩著你的。他會說他是你男朋友,要是有人想找你麻煩,他就會出手干涉。他會一直跟在你身邊,直到珍珠女孩接手。」
「快到那一步了。」
那天晚上我是在一張床墊上和衣而睡的。早上,以利亞召集了我們四人開會。
「打我。」他說。然後他會把我撥到一邊,出拳打中我的肚子——不是很用力,但足以讓我感覺到。「你的肌肉要繃緊,」他說,「難不成你想讓脾臟被打破?」就算我哭出來——要麼是因為疼,要麼是因為挫敗——他也不會可憐我,只會嫌惡地說:「你到底想不想練好?」
「這是個開始。」埃達說著,打量著紋好的地方。
「但等你去到基列,情況就會大不一樣,」以利亞說,「她們叫你穿什麼,你就必須穿什麼,謹言慎行,https://read.99csw.com留神她們約定俗成的做法。」
我們來時開的那輛車不見了,現在有了另外一輛車——車身上寫著奇效速通水管的廂式貨車,還畫著一條可愛的小蛇從水管里探出頭的卡通畫。埃達和我鑽進了後車廂,裏面擺了些通水管的工具,還有一張床墊,我們就坐在那上面。車廂內又暗又悶,但我感覺得到,我們車行的速度很快。
「據說嬤嬤的勢力非常強大,」以利亞說,「但也是道聽途說的。我們不了解內情。」
「店裡掛上了停止營業的牌子。那家店白天從來不關門,所以我就納悶了,」喬治說,「接著就出來三個人,把梅蘭妮和尼爾塞進車裡。他們走路搖搖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那三個人還在交談,看上去就是普通交際,好像聊完了,正要道別。梅蘭妮和尼爾就這樣坐進了車裡。回頭去想——他們的頭都耷拉著,好像睡著了。」
「你必須嚴肅對待這件事,」埃達說,「因為基列肯定會嚴肅對待的。還有:別再爆粗口了。」
「她自己都難保,」埃達說,「你能活下來實在很幸運。她也很幸運,據我們所知,他們兩次想幹掉她都沒成功。他們永遠不會忘記,在妮可寶寶這件事上,她比他們智高一籌。」
之前說到以利亞告訴我,我的身份和我自以為的不一樣。我不太想去回憶那個時刻的感受。就好像眼看著污水口越張越大,把你吞進去——不只是你,還有你家,你的房間,你的過去,你所知的關於自己的一切,甚至你的長相——那一剎那的感覺是坍塌,窒息,黑暗,全都混在一起。
「再微弱也比沒有強。」埃達說。
「我為此深表遺憾,」喬治對我說,「尼爾和梅蘭妮都是好人。」
「所以你才幫『五月天』做事?」我問,「因為私人原因?」
「你是說有線人的保護?」線人——我只能想象出用紙袋套住頭的人。他們究竟是什麼人?我聽的越多,越覺得他們古怪。
「蓋斯會和你在一起。他會說你受到精神刺|激,所以不太說話,」埃達說,「就說家庭暴力。大家都會懂的。」我想象了一下梅蘭妮和尼爾施暴的畫面:太荒謬了。
「對不起。尼爾總說上帝是個幻想出來的朋友,你還不如信該死的牙仙呢。不過他沒有說該死的。」
「他們看起來就是普通人。」埃達說。
「這兩句話都是你昨天說的。」蓋斯說。他還說我該挑個新名字。別人可能在尋找黛西,我也絕對不可能叫妮可。我就說,那我就叫傑德吧。我想要比花朵更強硬的東西。
「我希望沒有基列這個地方。」我說。
那天下午,以利亞回來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喬治:我曾以為跟蹤梅蘭妮的那位街友。「情況比我們預料的還糟,」以利亞說,「喬治看到了。」
「多謝你了。」我用的是諷刺的語調,但我也是認真的:我確實希望他認為我有潛力。我喜歡上他了,一種無可救藥的青澀的愛。但無論怎樣幻想,我都不能在腦海中看到一絲現實的、未來的可能性。一旦我去了基列,我大概再也沒機會看到他了。
「因為我?」我說。
「我們會培訓你,」以利亞說,「訓練你禱告和自我防禦。」聽上去簡直是某種電視真人秀。
「我不喜歡這事。」最終,我輕聲說道。
「有進步。」
從外面看,「舒毯」是地地道道的地毯大賣場,有個陳列了許多地毯的展示間,但在店鋪後頭——穿到倉庫區後面——有個狹小的房間,沿著牆分隔成五六個小間。有些隔間里有睡袋或被褥。其中一個隔間里有個穿短褲的男人正四仰八叉地熟睡著。
我搖搖頭。我還在努力接受現實。也就是說,我是難民,和我在聖懷會看到的那些擔驚受怕的女人們一樣;和大家一直爭論不休的其他難民一樣。我的保健卡,也就是我唯一的身份證明是偽造的。從頭到尾,我在加拿大就是非法人口,隨時隨地都可能被驅逐出境。我媽媽是個使女?而我爸爸……「所以我爸是那些人中的一個?」我說,「大主教?」想到他的一部分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在我真實的血肉之軀里——我就不寒而慄。
埃達有幾張嬤嬤的照片,但只有那麼幾張。麗迪亞嬤嬤,伊麗莎白嬤嬤,維達拉嬤嬤,海倫娜嬤嬤:這四個人就是基列所稱的創建者。「一群邪惡的老妖婆。」她說。
這間公寓房和樓上的房間類似:傢具都是嶄新的,沒什麼特色。房間看似有人住過,但也沒住多久。床上有被子,和樓上的那條一模一樣。卧室里擺著一隻黑色背包。浴室里有一把牙刷,但櫥櫃里空無一物。我知道,因為我打開看過了。梅蘭妮曾說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看別人家浴室櫥櫃里有什麼,所以你千萬別把自己的秘密藏在那裡頭。現在我卻想知道,她把她的秘密都藏在哪兒了,因為她肯定藏了很多秘密。
「我們誰都不喜歡,」以利亞和氣地說道,「我們都希望現實不是這樣的。」
「但微點這招不能再用了,」埃達說,「尼爾和梅蘭妮死了,基列發現了他們的照相機。所以,他們已經逮捕了紐約上州逃亡路線上的每一個成員。很多貴格派教徒,幾個走私犯,兩個獵人嚮導。一大批人將被懸屍示眾。」
「那我們該把她安置在哪裡?」蓋斯說著,朝我一點頭,「沒人找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