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粗布衣
阿杜瓦堂手記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
「這個我不知道。」我感到一陣寒意。但如果他們已打算槍斃我,何必還要這樣審訊一番?
這時,我冒了一次險。「如果女界理應是單獨分立出來的,」我說,「那就必須是徹底地各自為政。女界之內,必由女性統管。除非有極端情況所需,決不允許男人跨進分派給我們的領域,也不能質疑我們所用的方法。只能用我們的成果來評判我們。不過,如有必要,我們當然會向當局報告。」
「你指的是什麼?」
維達拉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在一旁看著我們受訓:不管他要用什麼信條給我們洗腦,她已然全盤接受了。
「真的嗎?」我說,「怎麼個令人不安?」
我套上發給我的那件悔悟袍后一小時,有人敲了敲門;兩人一組的守衛已在等待。沿著走廊走下去,我被押送到了另一個房間。之前與我談過話的白鬍子男人已在房間里,但這次不是坐在桌邊了,而是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
伊麗莎白、海倫娜和我玩味著這些訊息的時候有一段短暫的空白。比我們更偉大的力量,他是指他自己嗎?「我可以確定我們幫得上忙,」我終於開口了,「但這需要做大量的工作。長久以來,大家都說女性同樣可以在專業領域和公共領域有所建樹。她們不太會接受這種……」我斟字酌句,揪出一個詞,「這種隔離。」
我看向伊麗莎白和海倫娜,看出了勉為其難的讚許。她們不敢要求的權力,我鋌而走險地去要了,甚至要了更多更大的權力,而且我爭到了。「當然。」我說。
面對我們的是兩排女人:一排站著,一排跪著。她們都沒有蒙眼罩。我可以看到她們的臉。我認出了她們,一個接一個。以前的朋友,以前的客戶,以前的同事;還有些是更近期的、經由我手的女人和女孩們。夫人們,女兒們,使女們。有些人缺了手指,有些人只有一隻腳。有些人只有一隻眼。有些人的脖子上套著繩索。我審判過她們,宣讀過判決:一朝為法官,一世為法官。但她們都在笑。我在她們眼中看到了什麼?恐懼,蔑視,挑釁?憐憫?沒法說清。
「沒。」
「簡而言之,」他繼續說道,「我們希望你們幫助我們架構出分立的領域——女界——女性的領域。終極目標是打造出最理想的和諧感:城邦內部和家庭內部都要和諧,並帶來最大數量的後代繁衍。還有問題嗎?」伊麗莎白舉起了手。
「很短暫。那是一個錯誤。」
因為確實有過交易。當然有。只不過我不是和魔鬼交易的,而是和賈德大主教。
「就這麼把你的女性身體白白浪費了?剝奪它的天然功能?」
「家事案件?性騷擾?女性罪犯?性工作者訴求加強保護措施?離婚財產分割權?針對婦科醫生的醫療事故瀆職罪?把孩子從不適合的母親手裡奪走?」他取出了一份清單,照著讀。
「那就是原諒我了?」他問道。要不是我已非常了解他偏好未成年的女孩,我倒有可能以為他在跟我調情。我從消逝在往昔的舊包裹里抽出一團碎屑:「恰如某個人曾說過的:犯錯在人,諒錯在神。」
「你真是博聞強記啊。」
「我肯定會考慮的,」我說,「還有適宜的懲戒方式。這類事要處理得比較巧妙。」放棄橘子實在太可惜了,我暗自盤算了一下:橘子時有時無,因為供應鏈不是很穩定。「但我相信,您肯定會有所補充的?」
「在必要的情況下,是的。」我說。
我之前寫到過,我說我不會複述自己的夢去挑戰你的耐心。但這個夢和我即將告訴你的事關聯甚深,我就破例一次。當然,你可以全權決定你要看什麼,直接跳過我的這個夢也沒關係。
賈德大主教在等我們。他當然是獨佔會議桌的一頭,面前的托盤上擺著一個咖啡壺和幾隻杯子。他很有儀式感地倒起咖啡,面帶微笑。
你要親近朋友,更要親近敵人。我沒九*九*藏*書有朋友,所以必須這樣對待敵人們。
「供品。橘子。雞蛋。伊麗莎白嬤嬤覺得,這種近乎邪教崇拜的過度關注是很危險的。會成為偶像崇拜,」她說,「罪大惡極。」
「在我們聯手之前,我被迫無奈用了些嚴酷的手段,」他說,「為了去蕪存菁。」
在前期的這幾次會議中,我觀察了這幾位創建者同僚——因為賈德大主教承諾過,我們將被基列敬奉為「創建者」。如果你了解學校操場上、封閉圍欄內或任何類似的那種有小小獎賞但競爭卻很激烈的競技遊戲,你就會了解我們如何在工作中鬥智斗勇。雖然表面上很友好,真正地共同決策,其實貌合神離,敵對意識如潛流匯聚。如果有羊圈的封閉圍欄,我心想,我就一定要當上領頭羊。為了達成這一點,我務必樹立高於其它羊只的置喙權。
對於那種輕蔑的口吻,我置若罔聞。「是的,我的工作安排得很滿。」
「南街救助站嗎?為什麼沒做下去?」
「結過一次婚?」
院落的另一邊,眼目組織基地那棟立柱林立的白色大廈燈火通明:忠於他們所冠之名,上帝凝視凡間的天眼,這些人從不睡覺。三個眼目站在主樓門外的白色石階上,輪流抽著一根煙。他們沒有朝我們的方向眺望。在他們眼裡,嬤嬤就像影子——他們自己的影子,對別人來說很嚇人,對他們卻完全不可怕。
「我上學的時候。」我說。
「這是『是』的意思嗎?」他指了指伊麗莎白。
「只有一次,」我愚蠢而不自知地說道,「那時我很年輕。」
「噢,」我說道,「我可以確定您的意圖是崇高的。」
「是,賈德大主教。」我隔著會議桌都能嗅出她的懼怕;我想知道,她是不是也能嗅出我的懼怕。恐懼,有一種酸溜溜的味道。有腐蝕性。
一周又一周過去,我們從無到有地制定了法規、制服、口號、聖歌、名號。一周又一周過去,我們向賈德大主教報告,他視我為這個女性小團體的發言人。那些想法一經他批准,就成了他功不可沒的業績。其他大主教們都對他讚不絕口。瞧他幹得多棒啊!
我痛恨我們一手炮製的體制嗎?在某些層面上,是的;它背叛了我們在往昔生活中受教的一切,以及我們親手創建的一切。雖有種種限制,我們卻成功建起了一套新制度,我為此驕傲嗎?同樣,在某些層面上,是的。世事歷來都不簡單。
這時我們已走到施拉夫利咖啡館了。我們在一張粉紅色的桌邊雙雙坐下。「來杯熱牛奶嗎?」我問道,「我請客。」
我醒來時一身冷汗,心臟狂跳。人們都說噩夢能把人嚇死,心臟真的會驟停。在這樣的某一夜,這個噩夢會殺死我嗎?顯然光靠做夢還不夠。
「祈禱是日積月累的事,」他說,「你們會慢慢明白:有那麼多理由讓你們不得不感恩比你們自身更偉大的那種力量。我的,嗯,同事」——他指的是維達拉——「從這場運動伊始就是我們中的一員,她已主動要求擔當你們的精神指導員。」
有過一場嚴酷的考驗。你可能已經猜到是什麼樣的考驗了。儼如我的噩夢,只不過,女人們矇著眼罩,而我開槍的時候沒有倒下。這就是賈德大主教的檢驗方法:你失敗了,你效忠一方的承諾就立刻作廢。你通過了,你的手上也沾染了鮮血。就像某個人說過的:我們必須擰成一股繩,否則都會被一個一個地弔死。
「我們是不是必須……祈禱之類的?」她問道。
「你看到光明了嗎?神聖的光?」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是什麼?如果我撒謊,他肯定會覺察到的。
我總是自掏腰包請維達拉嬤嬤喝熱牛奶,以顯示我的慷慨——牛奶不在分發給所有人的口糧配給範圍內,而是用代幣支付的自選項,代幣是根據我們的社會地位發放的。她總是氣急敗壞地拒絕我的好意。
昨晚,我寫完后就把手記九九藏書塞進了紅衣主教紐曼那本磚頭書的空洞里,然後走去施拉夫利咖啡館,半路上,維達拉嬤嬤叫住了我。「麗迪亞嬤嬤,能和您談談嗎?」她說道。對於這種請求,回答必須永遠是肯定的。我便邀請她陪我一起去咖啡館。
我們點點頭。
「這也浪費了寶貴的糧食。她說這實質上是在搞破壞。」
「我相信,她在準備公開告發您。為了把大家的注意力從她自己以及她那些不忠行徑中引開。她可能是潛伏在我們之中的內奸,就在阿杜瓦堂里,和『五月天』恐怖分子裡應外合。我早就懷疑她是異教徒了。」維達拉嬤嬤說。
「當然,你們需要創建法律及相關的一切。」他說,「你們會得到一筆經費,一個辦公基地,還有一套宿舍。我們給你們預留了一棟圍牆內的學生宿舍樓,就在我們徵用的一所以前的大學園區的封閉院落里。那地方不需要太多改建。我相信那兒應該夠舒服了。」
「社會最好由男性和女性分立共侍,」賈德大主教用更堅決的口吻說下去,「混同兩類的嘗試帶來的災難性後果已是我們有目共睹的。說到這兒,有什麼問題嗎?」
維達拉嬤嬤打了個噴嚏,這通常都是一通重要講話的前奏。果然,她清了清嗓子。「我要借這個機會說一下,關於您的雕像,最近有些令人不安的言論。」她說。
「如果此事當真,那就太驚人了。謝謝你告訴我,」我說,「你應該得到嘉獎。雖然目前還沒有證據,但我會把你的疑慮彙報給賈德大主教,以防萬一,提早打算。」
「是,賈德大主教。」回答近乎呢喃。
過去那個我會說「什麼哪個」,或類似的隨口一問。但那時的我說,「你的意思是:是或否?」
「我不能喝牛奶,」她氣惱地說,「牛奶滋生黏液。」
「有什麼要原諒的,賈德大主教?」我用上了最和善的語氣。有沒有可能他已經有點怕我了?
我們走過我的雕像時,我看了一眼供品:雞蛋和橘子都比平常少。我的人氣下降了嗎?我克制住了把一隻橘子揣進兜里的衝動:我可以晚點再回來拿。
我和伊麗莎白、海倫娜和維達拉的第一次會面就在我通過了體育館槍決檢驗后的那一天。我們四人被帶入酒店的一間會議室。那時候,我們四人的模樣都和現在不一樣:更年輕,更苗條,關節上也沒什麼突起。伊麗莎白、海倫娜和我都是棕色麻布袋式的裝束,如我之前描述過的那樣,但維達拉已經穿上了合身的制服:不是後來專門為嬤嬤設計的制服,而是一身黑色的制服。
我告誡自己,務必穩紮穩打。不要跟她們袒露太多自己的實情:那會被當作把柄,轉而用來對付我。要留心去聽。記取一切線索。不要暴露自己的恐懼。
昨晚我做了個噩夢。以前也做過一次。
「是。」她短促尖細的聲音里透出恐懼。那時她還挺年輕的,沒有放任自己發胖,依然很迷人。從那時開始,我注意到有幾種男人喜歡欺負美麗的女人。
「你可以坐下。」賈德大主教說。這一次我不是被綁到座位上的:我是自主自願坐下的。
「正確。你已經體驗過『否』的後果了,至少體驗了一部分吧。至於『是』……我這麼說吧:不與我們為伍,就是與我們為敵。」
「你在問我的年齡嗎?是的。」我說。
「是沒辦法提前預知並阻攔她們,」維達拉嬤嬤說,「但可以監視到她們是誰,再加以懲戒。」
「是的,」他說著,露出欣喜的眼神,「把你累垮了。所有那些女性的痛苦都是沒必要的。我們打算消滅所有苦難。我敢說你會贊同的。」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給我時間領會這句話。接著他又露出微笑。「所以,選哪個?」
但我暴露了自己的軟弱:開槍后我吐了。
「在強|奸案緊急救助中心當過一段時間的志願者?」
「我相信是這樣的。但實話實說,手段是狠了點。」我笑著說那沒什麼。「打從一開始,我一眼就認出你是精英。」我保持微笑。「你的來複槍里是一枚空彈,」他說,「我想,你知道這一點應該會欣慰的。」
有一陣子,我幾乎真信了那些我理應堅信不疑的東西。我之所以把自己歸入信徒之列,其理由和許多基列https://read.99csw.com國民是一樣的:因為危險會小一點。把自己扔到壓路機面前,任由道德規則把你碾壓成被扯下的空癟的襪子,那又有什麼好處呢?最好是融入人群:虔信讚頌上帝、諂媚逢迎、煽動敵對情緒的人群。扔石頭總比被別人扔要好。或者這麼說吧,最好盡你的一切力量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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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遺憾,」他說,「在我們的統治下,每個有才德的女人都可以有個孩子,按照上帝的旨意,用各種辦法都行。但我估計你是全身心地投入你的——唉——所謂的事業。」
之前我跟你說過,我被囚禁在感恩牢里,之後被送進酒店客房過了一把奢侈的癮。那就好像菜譜上寫的:如何處理很硬的牛排——要用鎚子去敲打,然後腌制,讓牛排變軟。
我不想深究這項任務都用上了哪些手段。是不是類似於用在我身上的那一套?他給自己添咖啡的時候,我們就靜靜等待。
他咕噥了一聲,表示不予贊同。「你知道這種謀殺形式現在可以被判死刑嗎?這項法令有追溯力。」
「那我們就該制定相應的法規。」維達拉嬤嬤說。
我可以一個一個地搞定她們,但如果她們結成三人幫,我就會有麻煩。我的信條就是各個擊破。
「我完全贊同,」我說,「沒人比我更想避免個人崇拜,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也不行。你是知道的,在營養攝取方面,我一向支持嚴格規定。我們作為本堂領導,必須樹立榜樣,尤其在輔食零食這類事情上,特別是白煮蛋。」我在此停頓了一下:我看過食堂里的錄影帶,伊麗莎白嬤嬤把這類方便攜帶的食物偷偷藏在袖籠里,但現在還不是說這事的最好時機。「至於供品,旁人的這種表白不由我控制。我不能阻止陌生人在我的雕像腳下留下表達愛戴和敬重、忠誠和感謝的信物,諸如烘焙的點心和水果這些東西。不過,我本人是受之有愧的,這是無需多言的。」
「承諾她們有平權一向都很殘忍。」他說,「因為從天資上說,她們就決不可能和男性一樣有建樹。我們已啟動了這項仁慈而艱巨的任務:降低她們的期許。」
「我希望我們的小小療養沒讓你覺得太難熬,」他說,「你得到的只是第一級待遇罷了。」對此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我一言不發。「這對你有啟示嗎?」
他又笑了笑。「謝謝你。我們特別想從你們這裏得到什麼?我們正在建構一個與神聖秩序相統一的社會——山巔之城,萬國之光——我們這麼做是出於仁慈的關愛。我們相信,受過高等教育的你們有資格協助我們減緩女性的大部分苦難,那正是由我們摧毀的那個頹廢腐敗的社會所造成的。」他停頓了一下,「你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嗎?」這次他伸出的手指指向了海倫娜。
「是的,賈德大主教,」我說,「我有個問題。」
我站在體育館里,穿著棕色裙袍,像是把我從感恩牢中放出來、去用途已變更的酒店恢復體力時他們發給我穿的那種衣物。和我並排站立的其他幾個女人都穿著這種表明悔改的裝束,還有幾個穿黑制服的男人。我們每個人手中都有一把來複槍。我們知道,有些槍里有空彈,有些沒有;但不管怎樣,我們都將成為殺手,因為只有這個念頭才有意義。
安妮塔就在槍擊的目標之列。為什麼挑中她去送死?熬過感恩牢之後,她肯定選了「否」,沒有選擇「是」。她肯定選擇了速戰速決。但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答案。也許答案非常簡單:當局認為她沒有利用價值,而我有。
「是的,」我再確認了一次,「怎麼證明?」
基列的建築者們太明白這一套了。他們那類人一直都很明白。
賈德大主教打斷了她的話。「男人有更好的事情去忙,總不能親力親為地關心女界里的雞毛蒜皮。肯定有能幹的女人能勝任。」他朝我點點頭,維達拉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基列的女人會有機會感謝你的,」他接著說道,「那麼多政權都在這些事上搞砸了。多麼讓人不痛快!多麼浪費!如果你失敗了,你就是讓所有女人失敗了。和夏娃一樣。現在,我就讓你們集體討論吧。」read.99csw.com
「是的。但我回到了法律業界。」
「我太忙了。」我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個事實,反正也沒必要隱瞞,「而且,志願者工作把我累垮了。」
他笑了,但不是很熱情的那種笑。「但說無妨。」
另外兩人中,海倫娜比較好駕馭,因為她最不自信。那時候她很豐|滿,不過後來就瘦下去了;她告訴我們,她以前是在一家高利潤的瘦身公司工作的;後來她換了跑道,為一家高端時尚女性內衣公司做公關,還攢下了許多好看的鞋。「那麼漂亮的鞋子啊。」她剛哀嘆,維達拉就皺起眉頭,她就不吱聲了。海倫娜是那種見風使舵的人,我心下瞭然,只要我能興風作浪,她就會為我效勞。
「願主明察。」她說著,低下了她的頭。
「恭喜各位,」他開口了,「你們通過了檢驗。你們都是從火中抽出的柴。」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加上奶油,抿了一口。「你們可能會納悶,為什麼像我這樣在以前的腐敗體制中如魚得水的人現在會如此行事。別以為我不明白自己這樣做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有些人或許會把推翻不合理的政府稱之為叛國;毫無疑問,很多人就是這樣看待我的。既然你們現在已經與我們為伍,別人也將這樣看待你們。但是,忠於更高的真理並非叛國,因為上帝的行事方式並非凡人的行事方式,尤其不是女人的行事方式。」
「很好。你們都是知識女性。鑒於你們以往的……」他不想說出職業這個詞,「以往的經驗,你們非常熟悉女性的生活狀況。你們知道她們會怎樣想,或者讓我重新表述一下——知道她們對於刺|激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包括積極的和不那麼積極的刺|激。因而,你們可以提供服務——日後將回饋你們某些特權的服務。我們期待你們能在你們那半邊的女性圈子裡成為靈魂導師——換言之,領袖人物。還要添點咖啡嗎?」他倒了咖啡。我們攪動,喝下去,等待。
她也曾獨自在黑暗裡,我心想。她也經歷了體育館里的檢驗。她也曾內觀自問,窺見到了空無。
他繼續說道:「太多的放縱,對物質奢侈的太多渴求,缺失能夠導向平衡穩定的社會的有意義的體系——我們已見識了這一切所帶來的惡果。我們的生育率直線下降——有各種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女性的自私選擇。你們都贊同吧,處在混亂中的人類是最不幸的?要有規則和界限促進穩定,繼而催生幸福?說到這兒,你們都同意我的話吧?」
「我們沒有針對這種行為的法規,」我說,「到目前為止,她們尚未違規。」
我為什麼覺得你必定存在呢?也許你將永不現身:你只是一個願望,一種可能,一個幻影。我敢說有希望嗎?當然,我可以有希望。我人生的暗夜還沒到來,喪鐘尚未敲響,梅菲斯特還沒冒出來索取我必須為我們的交易付出的代價。
我要在這裏記一筆,多年後——在我強化了對阿杜瓦堂的全面掌控,並以此為基點,坐擁如今沉默的幕後大權之後——賈德大主教意識到權力的天平傾斜了,試圖拉攏我。「我希望你已經原諒我了,麗迪亞嬤嬤。」他說。
我們的來複槍舉起來了。我們扣下了扳機。有東西進入了我的肺腑。我無法呼吸。我窒息了,我倒下了。
「有所啟示。」我說。這樣說似乎就夠了吧。
我們的飲品被端來后,她立刻繼續講她的正事。「事實上,我親眼目睹過伊麗莎白嬤嬤把幾樣吃食放在您的雕像下。尤其是白煮蛋。」
「我明白了,」我說,「那就是:是。」
「哦,對不起,」我說,「我忘了。那就來點薄荷茶?」
「是,賈德大主教。」他
read.99csw.com作出告誡,「頭銜必須得到尊重。」
「你想要什麼?」
他用揣度的目光看了看我,然後攤開雙手,掌心向上。「全權委任,」他說,「合理範圍內,預算範圍內。當然,要得到我的最終批准。」
「確實如此,」我說,「極富先見之明的洞察。」
「交往時間很短,」我說,「有幾個。都不是長期穩定的關係。」我真的戀愛過嗎?我不這樣認為。我和自家男性成員的關係沒法讓我對戀愛充滿熱望和信賴。但身體自有它的渴求,服從渴求可能會帶來羞辱,也可能得到回報。我沒有受到任何一種持久的傷害,我可以從他人那兒得到愉悅,也可以給予他人愉悅,而且,那些人從我生活中迅速消失也都不是對我本人的冒犯。還要奢望什麼呢?
「謝謝您,」維達拉嬤嬤回道,「我坦承,我曾一度懷疑您不適合當我們在阿杜瓦堂的領導人,但我為此祈禱了。我錯了,不該有那樣的懷疑。我道歉。」
伊麗莎白來自更高的社會階層,我的意思是,顯然比我的社會地位要高。這會讓她低估我。她畢業於瓦薩學院,曾在華盛頓某位強勢的女參議員手下擔任行政助理,她向我們坦言,那位參議員有參選總統的潛力。但感恩牢毀了她內心的一部分;她天生的優勢、後天所受的教育都沒能拯救她,她變得猶疑不定。
「只是沒懷上。」我努力克制,盡量不要透露出抵觸的語氣。
「五十三?」
「誰都會犯錯,」我大度地說道,「我們只是凡人。」
「什麼?」他說。
「你有過幾個情人。」他說。我思忖著他是怎麼知道的,他竟會費神去了解這一點倒讓我有點受寵若驚呢。
「證物?」我還以為伊麗莎白只是要吃那些蛋呢。這可是白煮蛋的創意用法:我簡直為她驕傲。
「離婚現在也是一項罪名。」他說。我一言不發。
「製造反對您的證物,」她說,「這是我的看法。」
「你還得證明,」他說,「你能說到做到。你準備好了嗎?」
我感到興奮了。我真沒預料到有這麼一出好戲:維達拉竟然打起了伊麗莎白的小報告——而且是向我告密,她一直以來都深惡痛絕的我!出人意料的奇事永不消停。
「沒福氣要孩子嗎?」
其實我也未必能信任你。誰更有可能在最後關頭出賣我?我倒在布滿蛛網的牆角或死在床下卻無人知曉的時候,你可能正在野餐或跳舞——是的,跳舞會再現的,永遠壓制舞蹈是太難了——或是和一具溫暖的身體纏綿,那絕對比我有吸引力——到那時候我已成了皺巴巴的一團破紙。但我提前原諒你了。我也曾像你那樣:對人生迷戀得要死。
「太讓人吃驚了,」我說,「她為什麼要那麼做?」
「當過兩個學期的老師?」
「你有過一次流產。」他說。也就是說,他們查閱過資料了。
「我不敢肯定,」維達拉說,「聽任她們自治到那種程度是明智之舉。女性是軟弱的容器。哪怕是最強大的女人,也不應該允許她們……」
我保持謹慎,不作表態。這是一種技巧,並非我做出的反應。他的視線掠過我們面無表情的臉孔。「你們可以喝咖啡了,」他說,「這是一種越來越難搞到的貴重物資。拒絕上帝慷慨賜予他偏愛的子民的東西可是一種罪過啊。」聽了這話,我們都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如在聖餐儀式中那樣。
今天早上,我比平時早起了一小時,偷到了早餐前的片刻時光與你共度,我的讀者。這好像已成為我的一種執念了——我唯一的知己,我唯一的朋友——除了你,我還能把真相告訴誰?我還能信任誰?
「您真是好心,特意把這件事告訴我。」我說。我臉上的肌肉開始疼了。在某些情況下,微笑也會讓人精疲力竭。
在維達拉眼裡,我已然是敵人了。她一直自詡為天生的領導人,但這一執念受到了挑戰。她會想盡各種辦法反對我——但我有一種優勢:我沒有被意識形態所蒙蔽。在我們漫長的競爭中,這讓我有了靈活性,而這正是她欠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