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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特萊克:大概四點二十五分左右吧。
達普頓太太(打斷了驗屍官的問話):哦,我的老天,你怎麼會這樣問?
驗屍官:太太,不要這麼衝動。我是想問你有沒有試著去叫醒他?
莫特萊克:我不知把信放到哪裡去了,這幾天一直沒能找到它。先生,如果您認為那封信與案件有關的話,我可以向陪審團說明信中提到的麻煩到底指的是怎麼一回事。
驗屍官:死者平時顯得神經質嗎?
羅尼米德上尉的陳述和霍萊特的大同小異,只不過在開場白中重申了他是和霍萊特巡警以及羅賓遜醫生一起去的。
驗屍官:你確定自己關好門了?
陪審員之一:你怎麼知道進來的不是別人呢?(他提問時盡量讓自己顯得不動聲色。)
陪審員:信中提到的事情和死者有什麼關係嗎?
驗屍官:這是你最後一次看見死者嗎?
驗屍官:你是在星期二早上什麼時候離開公寓的?
「哎!確實有你說的那樣一個集會!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呢!不過那些該死的警察在一點之前就把我抓走了。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要發封電報,當我從他們那裡知道康斯坦特的死訊后,我一下子就懵了,集會什麼的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真是一團糟,老天啊,為什麼不順心的事都碰在一起了呀!算了,不發牢騷了。再見吧,夥計們!別忘了把報紙寄給我一份啊!」
但報上的這些消息並不完全可靠,蘇格蘭場拒絕對這些三流小報的報道發表評論。警方進行了幾次逮捕行動,抓獲了一些流浪漢。因此稍後發行的報紙把「自殺」的說法改成了「疑案」。不過從之後傳出的消息看來,這些流浪漢大多是因為犯了別的案子被抓的。另外還有一個臉色惶然的傢伙前來警局自首,但警察根本沒有把他的供詞當回事,而是讓朋友和家人把他接了回去,這年頭想在紐蓋特監獄找張鋪位的人真是太多了。
威廉姆斯警長說他在十二月四日的清晨當班,格羅弗街恰好屬於他的轄區。他沒有看見或聽見任何值得懷疑的事情。那天的霧還算不上最濃的,只是讓人覺得嗓子有些難受。他大約在四點半左右巡邏到格羅弗街,但並沒有看見莫特萊克先生或是別的什麼人離開那幢房子。
接著,發現屍體的經過被格羅德曼先生更為科學嚴謹地敘述了一遍。他出現在犯罪現場,在旁人看來就好像退居幕後的歌劇演員重回舞台一樣。格羅德曼的著作《我所抓獲的罪犯》僅僅仰仗著他的個人魅力就已經重印了二十三或是二十四次。格羅德曼對眾人說他發現屍體的時候屍身尚有餘溫,因此他推測康斯坦特死了沒多久。被他撞開的那道門的鎖和閂都緊閉著。他證實了達普頓太太關於窗戶的說法。另外他還提到煙囪非常窄;傷口看上去像被剃刀割開的一樣,以及他在九*九*藏*書房間里沒有發現任何兇器。他一個月以前才和死者相識。在他的印象中,死者是個熱情、單純且總愛和別人稱兄道弟的好青年。(當退休偵探提到死者時,聲音因情緒激動而有些顫抖。)他認為死者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自殺的人。
法官建議休庭,驗屍官和陪審員們一起前往格羅弗街十一號檢查房屋以及死者的卧室。晚報的頭條上寫著「弓區的迷局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達普頓太太的證詞(當然是在莫特萊克先生之前做的)顯得更為重要一些,在她的證詞中還夾雜了很多家庭婦女特有的嘮叨,因此對她的詢問持續了比莫特萊克先生更長的時間。她不僅向陪審團證實了康斯坦特先生的確患上了牙疼,還添油加醋地說正是因為死者一直沒有好好地去看病,所以才會持續疼了一個星期。她對死者最後幾個小時活動的描述和莫特萊克先生陳述的沒有什麼兩樣,不過她表示自己有點懷疑死者和莫特萊克先生曾為了郵差九點送來的那封信發生過爭吵。莫特萊克出門后,死者緊接著也出了門。但死者回來得比莫特萊克先生要早一點,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回來的時候達普頓太太正在廚房幹活,因此事實上她並沒有看見死者進門,只是聽見了關門聲以及之後他輕輕登上樓梯的腳步聲。
「如果他們把你扔進監獄,」記者討好地開起了玩笑,「不出一周時間,我看囚犯們也要跟著你開始鬧罷工了。」
當大多數人還沒有想明白這樣一個年輕而尊貴的生命的逝去到底意味著什麼的時候,公眾的注意力又被一條更具震撼力的消息吸引了。當天晚些時候,湯姆·莫特萊克因被懷疑與他的合租人之死有關而在利物浦被捕了。湯姆·莫特萊克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因此這消息立刻在這一帶傳開了。莫特萊克在演講方面天賦異稟,他擅長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激|情澎湃的演說,這樣的人竟會和血腥的殺人案聯繫在一起真是太讓人驚訝了,況且遇害者並不是普通的藍領工人,而是一位將畢生精力投身於民權運動並且深受民眾愛戴的中產階級理想主義者。不過民眾(除了少數與莫特萊克敵對的工人領袖)馬上就長舒了口氣,莫特萊克只是被警方傳喚去澄清一些事實,而且馬上就被釋放了。下午莫特萊克自願接受了利物浦當地一家報紙的採訪,他宣稱自己被捕完全是因為警察當局對他的仇視和憎恨。他到利物浦來是為了追查一個令他非常挂念的朋友的下落,當他焦急地在碼頭上詢問開往北美的郵輪是何時離開的時候,碼頭上的值班警察根據總部的命令把他當作嫌疑犯逮捕了。「這幫警察啊,」湯姆感嘆道,「他們一定非常熟悉我的長相,這也難怪,畢竟商店裡貼滿了諷刺我的政治漫畫九-九-藏-書。當我向他們說明自己是誰的時候,他們還彬彬有禮地讓我跟著他們走,我想他們一定是在等著看我的笑話吧。因為同住的原因,我也許會和我那可憐朋友的慘死扯上點關係,我承認他們把我列為嫌犯也沒有什麼不妥。不過,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樣對這件事的發生感到悲傷。對於警察來說,他們只要知道我是從『犯罪現場』過來的就足夠了。而事實上我正巧住在那幢房子里,這麼一來,他們更不會給我辯駁的機會了。」說到這裏,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這些警察的腦袋瓜太僵化了,他們的座右銘是,『先把人捉住,然後再找證據。』如果你恰巧在案發現場,那你自然是犯了罪;如果你在別的什麼地方,你也同樣脫不了干係,因為你一定是畏罪潛逃了。哦,我可是看透了他們的這套把戲。他們會想出各種各樣把我扔進監獄的方法,這種事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不過萬幸的是,這次我記住了早上五點以前把我帶到尤斯頓路的那輛出租馬車的車牌號碼。」
巡警霍萊特說,十二月四日,星期二早晨大約九點四十五分,他和羅尼米德上尉、羅賓遜醫生接到報案后一同趕往了格羅弗街十一號,他們在那裡看見了一具年輕男人的屍首。屍體平放在床上,喉嚨被割斷了。卧室的門是被人撞開的,鎖和門閂先前明顯是被緊鎖住了。房間里非常整潔,地板上也沒有血跡,梳妝台上的一本大書旁邊放著一個裝滿金幣的皮夾。床邊放著一個盛著冷水的小水盆,床邊有一排懸吊式書架。門邊牆上有一個大衣櫃。煙囪非常狹窄。房間里有兩扇窗戶,我們進去的時候其中一扇窗還是鎖著的。他估計窗戶離外面的人行道大約有十八英尺高。沒有人能爬上來,房內的人也不可能從這個房間出去,然後再把門和窗鎖上。他還搜索了室內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可是一無所獲。他費了好大的勁也沒能找到兇器。椅子上死者的衣袋裡甚至連一把小刀都找不到。最後他還把整幢房屋、天井和附近的馬路都搜查了一遍。
驗屍官:他有什麼與往常不同的表現嗎?
分局的法醫羅賓遜說:死者喉嚨被割開了,躺在床上。我到的時候尚有體溫,腹部還非常溫暖。剃刀造成的割傷在下巴、頸部和上肢共有三處。他身上的肌肉在被敲擊時彈性已經變差。我認為當時他已經死了兩到三個小時。我想時間不會更長了,只可能比我預計得再短一些。床單有可能使身上的體溫保持得更長一些。最深的那個傷口有五到六英尺長,從左至右橫穿喉嚨直到左耳下方。氣管的上半部分和頸部的血管都被切斷了。頸動脈周圍的肌肉完全被割開。在左手的拇指上還有一個微小的傷口,像是脖子上那道致命創口的延伸一樣。死者的雙手垂在頭部下九-九-藏-書方。我在死者的右手上並沒有發現血跡,因此傷口不大可能是死者自己造成的。兇犯一定是用了剃刀那類的利器。我猜測兇犯可能是個左撇子,死亡過程毫無疑問是非常迅速的,我在房屋內和屍身上都沒有發現搏鬥的痕迹。我看見在梳妝台上布拉瓦茨基夫人那本關於通神學的巨著邊放了一個錢包。後來,羅尼米德上尉提醒我鎖和閂是從裏面扣上的。
陪審員之一: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死者睡前有鎖門的習慣。不過她並不能保證這一點。(一陣大笑聲。)門關上自然就不必上閂了,門閂處於門的頂部,需要向上推才能合攏。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在座的人,當她第一次招租房客的時候,房間並沒有裝門鎖,就只有那麼一道閂。但住進來的那個疑心病很重的房客(她不願稱其為紳士)一直在抱怨著晚上關不緊門,她只好貼錢在門上裝了把鎖。可那個牢騷滿腹的房客還是沒付房租就走掉了。(又是一陣笑聲。)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驗屍官:你叫醒他了嗎?
驗屍官:當你們倆分開的時候,他看上去怎麼樣?
莫特萊克:康斯坦特和那封信沒有什麼關聯,他只不過是恰好認識我的那位朋友。如果認識的人有了麻煩,他一定會為此而擔心的。
這時達普頓太太還沒有完全冷靜下來,沒能好好回答驗屍官問的這個問題。她只是反覆地解釋著雖然她那天確實睡過了頭,雖然以前這種事也發生過,但她還是按康斯坦特先生的要求在六點四十五分上樓去叫了他。接著她就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那個悲慘的故事——一個即使由達普頓太太這樣的人講來也不會覺得庸俗的故事。她添油加醋地在敘述里添加了許多細節,比如說當格羅德曼闖進卧室的時候,她那不幸的房客是如何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以及喉嚨血紅的傷口是什麼形狀。比如說她那強勢的夥伴是如何將一塊手帕蓋在屍體那張扭曲的臉上,以此來平穩她的情緒。又比如說他們是如何徒勞地在床的上下尋找兇器。她進一步解釋了退休偵探是如何耐心而又迅速地做了一份房內的物品清單,在刑警和圍觀者到來之前,記錄下了屋內物品的確切位置以及屍體的狀態。她還強調了是自己提醒偵探注意兩扇為了抵禦夜晚的寒風而緊鎖著的窗戶的。她甚至還繪聲繪色地模仿出當偵探發現這個情況的時候,那種驚愕而又沮喪的表情。接著偵探打開了窗,在霧中勉強從街上認出了一個名叫丹齊爾·坎特科特的小夥子。他招呼小夥子到最近的警署去找一個巡警和一個法醫來。在等待後援到來的那一段時間,格羅德曼一直在沉思著,他不時會記下幾條自己剛剛想到的東西。他還時不時會問上兩句關於那個可憐的、心軟的傢伙的事情。既然說到了心軟,她又向read.99csw.com法庭陳述了一大通她的那些鄰居是如何寫信向死者乞討財物的情況。天知道,那些人的條件不知要比她好多少呢!她賺的每一個便士都是靠自己的勤勞換來的。在代表死者阿瑟·康斯坦特家旁聽審訊的泰伯特先生的追問下,達普頓太太承認死者生活得和常人一樣,並沒有什麼特別古怪的行為。他非常樂觀,說出的話也總會讓聽者覺得舒心——願上帝拯救他的靈魂吧。不;他從來不刮鬍子,他要留下上天賦予他的所有毛髮。
達普頓太太:我當房東已經當了十七年了,總是想方設法讓房客們滿意,其中當然也包括莫特萊克先生,不然他也不會把康斯坦特先生介紹到這兒來住。老天保佑他——
驗屍官:你和他是在什麼時候分開的?
達普頓太太:他上樓時在樓梯口招呼了我一聲,他用軟綿綿的聲音叮囑我,「達普頓太太,別忘了六點三刻叫醒我,不然我就要誤了和鐵路工人的會議了。」(證人的表演讓陪審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證人:不,他總是喜歡在遊行中拋頭露面。(笑聲。)我告訴他要小心點,還現身說法地跟他說過有一次我在狂歡節上丟失了一個放著幾英鎊的皮夾的事情呢!
莫特萊克:十點差二十分。
莫特萊克(充滿悲情地):是的。
驗屍官:先生們,我們馬上就會有機會去看看那個房間了。
莫特萊克:他那時一直在為我所遇到的麻煩感到擔憂。
驗屍官:昨天晚上他牙疼得厲害嗎?
警察在倫敦對莫特萊克進行了庭審,但他們在莫特萊克口中並沒有問到什麼新東西,關於謎案的所有線索早就在街巷間傳開了。凌晨送莫特萊克到尤斯頓路的馬車夫給各大報紙寫了一封信,字裡行間充滿了對警方的憤怒。信中寫道,莫特萊克先生剛過四點三十分就在弓區火車站上了他的馬車,警察對莫特萊克先生的逮捕是對民主明目張胆的踐踏。他表示自己隨時可以為此寫一份誓言書,但蘇格蘭場像是對誓言書並沒有什麼興趣,因此這個工號為二一三八的馬車夫迅速地從公眾的視野中消失了。法庭上的莫特萊克面色蒼白,濃密的黑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用低沉而又悲切的聲音向法庭陳述著證詞。他在供訴中說,他認識死者已經有超過一年的時間了,他們經常在一起進行政治活動和社會活動,後來死者托他找一套裝修好的公寓,他們這才住到了一起。康斯坦特想通過把家從牛津區貝斯納爾格林的高檔公寓搬到弓區的這一行為,表達自己和工人兄弟們同甘共苦的決心。格羅弗街離工人經常集會的人民公園距離非常近,所以這套房子非常符合死者的要求。他非常尊敬和崇拜死者,因為死者用自己的真誠贏得了所有人的心。死者是一個不屈不撓的鬥士,從不在困難面前畏縮,永遠對鬥爭保持著旺盛的read.99csw.com精力,隨時準備著把自己的生命和財富投入到為廣大勞工謀福利的事業中去。他最後一次見到死者是在事件發生前一天晚上九點,當時他剛從最後一班郵差手中接到一封來自一位朋友的信件,信里的內容讓他頗為不安,於是上樓去找死者商量信中的事情。他最後一次看到死者時,死者顯然正在被牙疼困擾著,但並沒有對他抱怨什麼,而且對他帶去的消息同樣也感到非常棘手,他們倆為此還熱火朝天地討論了半天呢!
莫特萊克:對於這一點我非常確定。我知道達普頓太太是個非常膽小的人,因此離開時甚至把掛鎖也給搭上了。我想外面的人即使有門鑰匙,也不大可能進得了那棟房子。
下一個被傳訊的是丹齊爾·坎特科特。他是個詩人。(笑聲。)當格羅德曼從格羅弗街十一號二樓的窗口招呼他到警察局找人的時候,他正準備到格羅德曼家告訴他,因為他的手患上了肌腱炎,所以近期不能再為格羅德曼寫東西了。沒有,他並沒有跑著去警察局,因為他是一個思想家。(笑聲。)他帶警察回到了格羅弗街,但沒有上樓,他沒有膽量去看那可怖的一幕。(笑聲。)那天清晨的濃霧已經夠他受的了。(笑聲。)
驗屍官:分開后你又做了些什麼事?
驗屍官:你能向陪審團出示一下這封信嗎?
莫特萊克:我馬上就出去了,然後在附近做了些尋訪。我大約是在一個小時以後回來的,我告訴房東第二天我要趕早班火車到鄉下去。
莫特萊克:這我倒說不大清楚。我想不會太厲害吧。不過他說前一夜因為牙疼的緣故幾乎沒睡著。
「也許會發生這種事情吧,不過監獄可不愁沒人住,現在的工賊真是太多了。」莫特萊克幽默地回應道,「這樣說來,挑動囚犯鬧罷工可不一定是個好主意。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我一直挂念著我的那個朋友,恐怕他已經離開了英國,我必須再去碼頭打聽打聽。現在可憐的康斯坦特又死了——可怕,真是太可怕了!我還要去倫敦參加聆訊,我真得走了。再見了,先生們。請告訴你們的讀者,警察逮捕我完全是出於他們對我的怨恨。」
驗屍官:好了,好了,我完全明白了。你確實嘗試過叫醒他嗎?
「莫特萊克先生,請允許我最後再問一個問題,我聽說你原打算在今天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在聖詹姆斯教堂主持一個抗擊德軍入侵的群眾大會,是不是這樣?」
達普頓太太說完便癱坐在座位上,無聲地啜泣起來。
莫特萊克:好像沒有什麼。
驗屍官:我想問的是他會不會擔心遭人搶劫?
證人:不,他是個非常和藹可親的人。(笑聲。)
陪審員之一:我沒有說傷口是被慣用右手的人弄出來的。我無法明確地說出兇器是怎樣弄出這樣的傷口的。自殘就更沒有可能了。霧倒是一點也沒有侵入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