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證人:不,他是個外國作家(桑德森先生聽到這一點感到非常慶幸),他認為生活沒有什麼意義。
陪審員之一:叔本華是不是由「自由思想出版協會」負責發行著作的異教徒作家之一?
陪審員:你對你朋友這樣一個教徒閱讀這類大逆不道的作品是不是特別驚訝?
蘇格蘭場刑偵隊的愛德華·溫普先生說,自己並沒有在所有收集到的信件和報紙上獲得任何有助於破案的線索,這些東西稍後都會交還給死者的家屬。刑偵隊暫時還沒有找到解決謎題的途徑。
驗屍官:在生活中有沒有什麼麻煩會引起他短暫的情緒低落?
驗屍官最後對目前所收集的證據做了個總結。「先生們,」他說,「雖然現在我們得到的證據非常少,但我們還是要偵破這件撲朔迷離的案件。就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十二月四日周二的早晨,在格羅弗街十一號進行租房業務的達普頓太太費盡全力也無法叫醒租住了整個二樓的房客。達普頓太太感覺情況不妙,立即把住在街對面的喬治·格羅德曼先生找了過來。想必大家都了解格羅德曼先生的威名,此案中他那清晰而又嚴謹的證詞對我們幫助很大。格羅德曼先生撞開了門,他們發現死者躺在床上,喉嚨被割破了。據格羅德曼先生判斷,死者沒死多久。他們在房間里沒有找到兇器,沒有找到行兇的人,而且那間密閉的房間當天也不可能有人進出。醫學調查顯示傷口不可能是死者本人弄出來的。但先生們,這事只能有兩種解釋。傷口要麼是別人弄出來的,要麼是死者本人造成的。接下來我將分別對這兩種可能進行闡述。首先,死者是不是自殺的呢?證詞上說死者雙手垂放在腦後躺在床上,傷口從右至左橫貫喉嚨,最後終結在左手拇指的一處刀口上。如果傷口是死者本人弄出來的,那他一定是用右手做的,同時左手還必須一直處在頭部的下方。這種姿勢既不自然,而且特別奇怪。更重要的是,如果死者是用右手割的,他應該是從左向右移動。照常理不太可能彆扭地使用右手,除非他有意想引起別人的困惑。如果繼續推想下去的話,死者去世的時候右手應該處於頭部下方,因為據羅賓遜醫生判斷死者幾乎是在瞬間斃命的。如果他的判斷是正確的話,死者不可能有時間擺出那樣的姿勢。傷口也有可能是死者用左手造成的,不過別忘了死者慣用右手。另外,我們在房間里沒有找到任何可能造成傷口的兇器,這一點從另一方面印證了之前的那些醫學調查。警方對可能藏匿剃刀或其他兇器的地方做了徹底的搜查,九_九_藏_書比如說毯子、床墊、枕頭以及窗下的街道上。但當我們設想行兇者有可能會在哪裡藏匿武器時,必須考慮到死者是在瞬間內死亡的事實,同時地板上還沒有發現一滴血。最後,兇器很可能是一把剃刀,但死者從來不剃鬍子,也從沒聽人提起過他會有這種東西。在羅列了上述這些事實以後,我想,依據警方和醫學方面的證據,我們會馬上放棄自殺這種可能性。另外,我們可以暫時試著不管案件的物質層面,而毫無偏見地去審視其精神層面。死者有沒有理由輕生呢?他年輕,不缺錢,在社會上很有威望。他待人誠懇,同樣也受到許多人的愛戴。人生的美好畫卷才剛剛在他面前展開。他沒有什麼惡習。生活樸素、情操高尚、行為尊貴是他嚴格遵行的三大守則。如果他有野心的話,很容易就能弄到一個公職。他是一個堅定、坦蕩、無私的演說家,總是把眼光投向未來——他總是在想怎樣才能讓同胞生活得更好。只要有人提出了正當的要求,他總是會把金錢和時間用在對方的身上。如果這樣一個人都會想到自殺,那麼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性可言呢?當然,我們在證據中也發現了他的一些陰暗面。比如說,有時候他會非常消沉——我們中間又有誰不是這樣呢?但他消沉的時刻總會很快過去。不管怎麼說,死前的那天他是非常快樂的,不過有點牙疼罷了。既然他沒怎麼抱怨,就說明牙疼並不是那麼嚴重。當然,那天晚上也有可能牙疼得越發厲害了。我們也不能忽略勞累過度的可能性,也許這導致了他精神高度緊張。他工作勤奮,從不會在七點半以後起床,一天所乾的活要比那些所謂的『工人領袖』多得多。他不僅宣講知識,書寫標語,而且還領導和組織工人運動,這些都有可能加劇他的精神緊張。但另一方面,所有的證人都能證明死者非常期待參加十二月四日與鐵路工人的集會,全情投入于這項運動中。難道他會在這樣一次集會的前夜結束自己的生命嗎?如果他這樣自殺的話,難道不會留下類似遺囑或最後心愿的信件或便條嗎?至少溫普先生沒有發現這樣的東西。他又有什麼必要去藏匿兇器呢?唯一可能讓我們引起警覺的是他那天除了像平時一樣鎖了門,還特地把門上的閂也封死了,但僅就這一點而言,並不能讓我們做出任何判斷。單純從精神方面而言,自殺幾乎是不可能的。從物質方面看,則更不像是自殺。把這兩方面綜合在一起考慮,這個案子可以排除自殺的可能性。這樣我們read.99csw.com就可以回答最初的那個問題了,死者是自殺的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證人:這我可不知道。我想至少他的經濟情況應該沒有問題。
證人:我不知道他的書是誰印的。
列車工人協會的秘書阿蘭·史密斯說,死者在遇害前一天曾經跟他有過一次面談,滿懷激|情地談到了對運動前景的看法,另外還開了一張十幾尼的支票送給列車工會。死者許諾自己會在第二天早晨的會議上發言。
「我們現在可以看看第二種可能性——死者是不是被人謀害的呢?如果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首先得對犯罪手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羅賓遜醫生當然可以說傷口是別人的手造成的,但假如我們沒有辦法驗證死者的傷口是如何被別人弄出來的話,那麼無論從醫生的角度來看是多麼不可能,我們還是得回到自殘的原點。那麼,事實究竟是怎樣的呢?當達普頓太太和格羅德曼先生髮現屍體時,屍體還是溫熱的。格羅德曼先生身為一個有多年警齡的老偵探第一時間出現在命案現場,這是我們的幸運。他斷定死亡過程就是一瞬間的事情,這和一小時后負責屍檢的羅賓遜醫生不謀而合。羅賓遜醫生推斷死亡大約發生在屍檢的兩到三個小時之前,也就是七點鐘左右。我們知道六點四十五分達普頓太太去叫過死者,這樣我們可以把死亡的時間提前一點。但據羅賓遜醫生最後的鑒定報告所言,我們幾乎不可能精確推斷出死亡時間,死亡同樣也有可能發生在達普頓太太第一次叫門的幾個鐘頭以前。當然死亡有可能發生在達普頓太太第一次和第二次叫門之間,也許第一次叫門時死者僅僅是睡著了而已。根據屍檢獲得的生理數據,在第一次叫門之前死者就已經死亡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被排除。總的來說,我認為我們把死亡時間假定為六點半左右應該最有可能符合實際情況。既然如此,先生們,我們可以假想一下早間六點半左右格羅弗街十一號的情況。我們去看過了那所房子,都知道它的構造。莫特萊克先生租了一層靠前的那個房間,房間里臨街的兩扇窗戶事發時都緊鎖著。女房東則住在後間,同時,一層還有一個廚房。達普頓太太在六點半之前沒有離開過她的房間,因此我們可以假定那個時間房子里所有的門和窗都是鎖緊的,這個季節房東在睡覺時應該會去各處確認門窗是否都鎖好了。儘管莫特萊克先生在早晨四點半之前就出去了,但門上的撞鎖和大掛鎖都關得好好的。樓上有兩個房間,樓梯口那間被死者用來當卧室,靠裡面的read.99csw.com一間則被作為起居室。後面的那間房門是開著的,鑰匙掛在門上,不過窗戶是關著的。前面那間卧室不但鎖上了,而且被上了閂。我們已經看過了撞開的門框以及門閂上脫落的鐵環。兩扇窗戶同樣是關著的,插銷牢牢地扣在鐵銷中。煙囪很細,連小孩子都通不過。除此以外,這個房間就沒有其他出入的方法了。在這種情況下,當時死者的卧室就像海中的堡壘或林中的木屋那樣與世隔絕。即使當時有一個奇怪的人恰巧在那幢房子里,哪怕他就在卧室隔壁的起居室,他也絕不可能進入卧室。因為這房子是為窮人造的,不同的房間之間相互隔絕,這樣房子就可以方便地讓幾戶不同的人家居住了。現在,讓我們先假設有那麼一個人奇迹般地進入了距一層十八英尺高的房間。六點半左右,他割斷了熟睡中的房客的脖子。他怎樣才能避開已經起床的房東成功逃離呢?即使他能夠創造這個奇迹,他又怎能把門窗都從房內鎖緊呢?這種奇迹已經超過了我所能理解的極限。是的,房屋整夜都被關嚴了——霧氣一點也沒透進來,沒人能進出這幢住宅。最後一點,謀殺不可能沒有動機。我們能想到的動機只有搶劫和復讎。但死者在世上沒有一個敵人,他的錢和其他有價值的東西也沒被人動過,房間里所有的物品都井然有序,也沒見到搏鬥的痕迹。那麼我們第二個問題顯然也有了答案。死者是被別人殺死的嗎?答案同樣是否定的。」
證人:當然不是,他也不是那種兩隻手都同樣靈活的人。
阿瑟·康斯坦特的死已經成為每個家庭、每節火車車廂和各個小酒館里熱議的話題。去世的理想主義者在社會上的關係太複雜了。在倫敦,無論是東區還是西區,無論是民主聯盟還是宗教團體,無論是廉價客店還是學生宿舍,聞聽此事的人們立即群情激憤起來,整個城市都在為失去了這樣一個不計名利的人而惋惜。這是一樁令人多麼難以捉摸的兇案啊!
陪審團主席(和山迪·桑德森交談了一番后):法官大人,我們無法達成一致。有一位陪審員甚至認為可以把此案裁決為「上帝的懲罰」。
證人:我能負責任地說,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意見分歧。
在重開聆訊之前,那些曾被懷疑與案件有關的嫌疑人,都被證實是無辜的而釋放了。對於地方法官來說,這些人犯的事連立案都很難。警方收集到的所有證據,就像這個季節在樹上收穫的黑莓一樣稀少。遍布街區的線人給警方帶來了一些內部消息,但其中沒有一條是有用的。對於這樁案子,警方甚至都無法編read.99csw.com造出一條線索來。
驗屍官停頓了一下,所有的聽眾都趁此機會長舒了口氣。他那細緻入微而又鞭辟入裡的解釋贏得了大家的欽佩。如果他的講話就此結束了,相信陪審團會做出「他殺」的判斷。但驗屍官只是咽了下口水,然後又口若懸河地繼續講了下去:
陪審員之一(一個矮小而粗獷的蘇格蘭雜貨商,名叫山迪·桑德森,他是弓區保守黨協會的執事):先生,別跟我們支支吾吾的,你說的那個叔本華是不是在科學講堂發表演說的無神論者?
「先生們,我知道我的這些話不合邏輯,而且前後矛盾,但事實上這樣矛盾的事情確確實實就發生在我們的眼前。死者不可能自殺,外人同樣不可能殺死他。先生們,我們對死者死亡的方式依然一無所知,也沒有充分的證據做出任何裁決。這是我所遇見的最難解開的謎案。」(聽眾席一片嘩然)
證人:死者什麼書都讀。叔本華寫了許多哲學著作,並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也許你應該找本他的書來讀一讀。(笑聲)
證人:不,她的著作是關於通神學方面的。
陪審員:那種書我碰都不會碰一下。那種東西全都該燒掉。還有那個布拉瓦茨基夫人的書——那叫什麼?那也叫哲……學嗎?
驗屍官:他是不是個左撇子?
驗屍官:他和布倫特小姐吵過架嗎?
證人向陪審團解釋道,信中提到的露茜全名叫露茜·布倫特,是死者的未婚妻。可憐的姑娘已經收到電報,現在正在往回趕呢。證人聲稱這封信中所表露的沮喪情緒並不常見,他的大部分信件的內容是輕鬆、明快而又充滿希望的。即使是在這封信的末尾,也還是提到了對於年底聖誕假期所做出的各種有趣的計劃。別忘了死者還是一個虔誠的教徒呢。
在調查的總結階段,也沒有搜集到什麼能使案情有突破性進展的證據。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證人往驗屍官的證物桌上添加什麼東西了。這個階段前來作證的只有死者的親戚和朋友,他們向陪審團敘述的只是些死者生前的瑣事。他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也許這是他們的福氣。他的親戚平時很少能見到他,他們對死者的了解和外人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在死者的故鄉,沒有人能預想到他會離開舒適的家,遷居到生活艱苦的工人區。在死者的朋友中,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不過他的朋友相互之間未必會成為朋友。正因如此,他的那些朋友各自關於死者的描述才更能讓聽者動容。這是一個從不樹敵,從不失去任何一個朋友的男人的故事;這是一個心地善良,時時刻刻都在為別人著想的男人的故事;這是一個每https://read.99csw.com年不是只過一次聖誕,而是天天充滿著聖誕奉獻精神的男人的故事;這是一個把自己的身心全部奉獻給人類,像從不抱怨葡萄酸的葡萄園園丁一樣任勞任怨的男人的故事。他樂觀而又堅強,從未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失望,總能忘卻小我,意志堅定地繼續鬥爭下去。當然他也並不是完全沒有痛苦,這一點讓他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革命者。他童年時代的好友理查德·埃爾頓,現在是米德蘭郡薩默頓的一個牧師,交給驗屍官一封死者在悲劇發生前十天寫給他的信件。驗屍官大聲朗讀起信中的一些段落:「你知道關於叔本華的事嗎?我是指那些對他誤解之外的事?最近我一直在研究他的著作。他是個絮叨但並不討人厭的悲觀主義者。他那篇《論人世的痛苦》非常耐讀。首先他把基督教和悲觀主義的同化(文中稱之為『自殺』)當作一種悖論,這種驚世駭俗的做法深深地打動了我。但這的確十分有道理。在芸芸眾生之間確實充滿了痛苦和苦難,人類是一種墮落的動物,一切都充滿了罪惡。啊,我的朋友,自從我來到這個到處是苦難和罪行的世界后,我已經消除了很多幻想。個人的生命——百萬人的生命——在敗壞、惡俗以及對文明的褻瀆面前又算是什麼呢?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魔王府邸里一絲微弱的燭光。利己主義持續的時間太久,而生命又太短暫了。更糟的是大家都太容易滿足了。窮人甘於貧困,而富裕的人也不願意去發展文化。那種為孩子的一便士學費而苦惱的女人們,只要能得到我們一點點的施捨就感到非常滿足了。
「工廠里的工人們是真正的保守分子。激進的工人嫉妒他們的領袖,領袖之間則相互猜忌。叔本華在年輕的時候肯定也組織過工會,不然他不會把做一個哲學家稱為自殺。他聲稱自己和佛祖之間有著親密的關係,把佛經中的『金剛乘』分離出來作為他『意志與表象』哲學的一部分。布拉瓦茨基夫人是一個多麼偉大的女人啊!我不敢妄稱自己一直追隨著她,因為她總是那麼高高在上,而我卻還沒有形成什麼成熟的思想。需不需要送你一本她的書?那些書真是太棒了……在它們的指引下我已經成了一個講話流利的演說家了,演講之道很容易被掌握。我現在覺得最可怕的是,演講者總是在說一些會迎來歡呼的話語,而不把生活中的現實告訴他的聽眾。露茜目前還在義大利開畫廊,當我看到工廠里那些胸部扁平的女工時,我總會為我們曾擁有的幸福時光而感傷。不過,現在我卻認為工廠女工應該獲得與她一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