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對天才為什麼會留長發這個問題通常有三種解釋:首先他們可能把頭髮會長長這點給忘了;其次是他們比較喜歡留長發;第三種解釋可能有點牽強,有些人說藝術家留長發完全是為了省錢,因為長發可以和帽子一樣為人遮風驅寒。
「克勞先生,我當然希望不要發展到那個局面,」克勞夫人尖刻地說。「我為你感到羞恥。」扔下這句話后,她毅然決然地離開店堂,向後面的起居室走去。
「是呀!不過我們會用麵包和黃油把你的那點缺憾填上的,」彼得·克勞說。
「我告訴你,那樣的話,就再也不會有什麼桂冠詩人了。」
「好了,好了,孩子他媽,別再說下去了,」可憐的克勞先生臉紅得跟炭火似的。
丹齊爾的臉紅了,但他馬上動起了筆。格羅德曼靠進扶手椅,笑意盈盈地看著詩人那副嚴肅的表情。
「好吧,就算是你的書吧。你一定在這本《我抓住的罪犯》上賺了不少錢吧。」
「格羅德曼先生,你怎麼又擺出了警官的架勢?」丹齊爾的口氣軟了下來。
「就像你說的那樣,藝術就是被麵包和黃油這類東西扼殺的,」丹齊爾·坎特科特憤慨地說,「我們中的大部分人一開始都喜歡在綠油油的草地上追逐著蝴蝶,但到了後來,幾乎所有人都會轉過身來——」
丹齊爾接過紙筆,坐了下來。
丹齊爾讀了起來:
「確實如此。」
「病態!為什麼這麼說?彌爾頓也曾選過同樣的題目。」
「啊!湯姆·莫特萊克以前也總是這麼說。等你有了權力,掌握了工會的資金后,工人們一定會把你像旗幟一般舉起來,在你身下歡呼雀躍的。」
「有益於社會!」丹齊爾學著克勞的腔調譏諷道,「什麼叫有益於社會?個性是最重要的,必須把偉人列在老百姓之前。不然世界上就不會有偉人了。沒有偉人,何來藝術?沒有藝術的生活難免會有缺憾。」
「別提什麼彌爾頓了。你帶上你的史詩,快離開我家吧!」
「寫得太多了吧。我想這是唯一可能的理由。」
「這麼說來,你欠債就不奇怪了。一英鎊夠你花的嗎?」
丹齊爾沒有把事實羅列給克勞,他手裡恰好沒有這種東西。
「哦,這我可就不知道了。最近你在寫什麼?」
「不,你吵著他了。」格羅德曼趿著拖鞋走到門邊咆哮道,「進來吧。在審訊之後你他媽的在幹什麼?又喝酒了?」
「親愛的,你能把新住處的地址告訴我嗎?」女傭挑逗地低聲說道。
「那件謀殺案以後?」
「就寫你的史詩吧!」
丹齊爾·坎特科特站在他房東的小店裡抽煙,不斷向周圍混雜的空氣噴吐出形狀各異、氣息宜人的煙霧。克勞正蹲在離丹齊爾不遠的地方補鞋,他一邊忙著自己的活計,一邊和房客說著話。他個子不高,腦袋卻很大,眼裡總是充滿了感傷的神情。另外,他的氣色也不是很好。此時他的腰間系了一條油膩的圍裙。丹齊爾穿著一件毛領的厚棉衣,冬天他在公眾場合總會穿上這件衣服。一回到家裡,他馬上就會脫掉這件棉衣,身上只留下一件襯衫。克勞是一個思想者,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他認為自己總會想到一些與眾不同的新點子。他頭頂的頭髮越來越稀,好像是想讓大腦離現實社會更近一點一樣。他經常會為自己沒有任何不良嗜好而感到自豪。幾乎每個人都有一點小毛病或是某一方面的嗜好,克勞在自豪的同時也會因自己的不合群而感到有些孤獨。他崇尚素食主義,九*九*藏*書不相信任何宗教,推崇共和制度,同時還旗幟鮮明地反對吸煙。對他來說,肉食是禁忌的,酒精是禁忌的,宗教是禁忌的,君主制是禁忌的,煙草更是禁忌。「只有像我這樣的普通男人才有可能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他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久而久之,「普通男人」就變成了克勞的外號。當星期天早晨他站在自己小店對面的高地上宣講君主、教士和肉排的罪惡時,「普通男人」的口號聲就會有節奏地在演講間歇時從聽眾中響起。「我是個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這句話像劍一樣刺穿了政客們用精美的邏輯編織成的蛛網,以近乎嘲笑的手段揭穿了掛在他們臉上的面具。每當克勞周末下午去維多利亞公園小憩時,「我是個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這句話總會把那些所謂的超自然論者打得潰不成軍。克勞對《聖經》的理解比大多數牧師都深得多,他的口袋裡總放著本微縮版的《聖經》,他在《聖經》中相互矛盾的地方還特意折了角。比如說,一件事情在《舊約·耶里米書》的第二章是這樣說的,而到了《新約·哥林多前書》卻又反過來講了。也許這兩種說法都沒錯。但到了克勞這裏,他就會把「我是個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搬出來和你較真。克勞把大量的時間用在研究《聖經》中互相矛盾的內容上面。發現《聖經》中的矛盾帶給他比那些熱衷於鬥雞的人的興奮勁還多幾倍的快|感。克勞超自然的哲學觀使他在周日早間的集會上贏得了信徒們瘋狂的擁戴,同時也狠狠地打擊了他的那些對手。比如說,他第一個發現了「神是無法運動的」這條道理,因為《聖經》上說「神無處不在」。既然神的身體已經充滿了宇宙,他又能運動到哪裡去呢?另外他還率先發現了一個令神職人員頭疼不已的事實:當住在北半球的倫敦和住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亞的兩位教士同時死去的時候,按理說他們應該一起進入天堂。但事實上,他們升天的方向卻截然相反。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們都沒有一絲一毫相遇的可能。那麼,他們是如何進入天堂的呢?抑或根本沒有那樣一處地方?這時大家的耳邊又響起了克勞念經似的聲音:「我是個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
丹齊爾不自覺地吹起了口哨。這件事他是第一次聽說。
鑒於天才的特殊性,你有可能只因身上少帶了兩個便士便獲得這樣的雅號。丹齊爾從來沒有出現過經濟方面的問題,他憑著相貌總能在店家那裡得到賒賬的優惠。因而當街道上的流浪漢吵著叫他去剪頭髮的時候,他們並不真是為了理髮店的營業額著想。這些閑人有什麼理由要提高理髮店的收益呢?丹齊爾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根本不是想給理髮師幫忙,而是出於對新生事物的厭惡。丹齊爾混得不錯的時候曾經做過編輯,在那些日子里他也不曾想過要去剪頭髮,在他看來這就和人不會去吞糨糊一樣自然。在參孫時代以後,頭髮就不再有力量了。不然,丹齊爾就會是一個大力士,而不是我們面前這個瘦高、神經質、易受刺|激的男人了。他鬍子拉碴的,衣服上到處都是褶皺,靴子蒙了一層灰,帽子上也全是塵土。這就是我們那位崇尚美麗的詩人的形象。
丹齊爾搖了搖頭。「不能這麼辦。我起初來這兒的時候租了你們樓上的房間安頓下來了。接著我又認識了你。我們一起談天說地,我們談論什麼是美麗,
九九藏書怎樣才能對社會有用。通過這些對話,我發現你雖然沒什麼主見,但是非常誠實,因此我喜歡你。我甚至還和你們家人一起吃飯,在你家的卧室里自由走動,也許是我走得太遠了吧。現在,花瓶已經有了裂縫(我指的並不是爐台上的那個),也許瓶里的玫瑰花仍然在散發著香氣,但裂縫卻再也彌補不了啦。」他感傷地甩了甩自己的頭髮,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店鋪。克勞本想跟在他的身後,但克勞夫人還在叫喚著他。他只得遵循文明社會女士優先的禮節。「哦!我們又見面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
「別擔心,」彼得大聲安慰著離去的妻子。「孩子他媽,不必為錢發愁。」
「不,不,坎特科特先生。請不要誤解我的話。孩子他媽最近對房租的事情特別惱火。你也看到了,她要負責養活這麼一個越來越大的家庭,孩子們每天都會比前一天大上那麼一點。不過你不必去理會她,等你有了錢再付我房租吧。」
「又在提學費!」彼得惱怒地叫嚷著,「坎特科特先生沒有理由為我們的孩子負責。」
「別跟我談什麼美麗!」彼得·克勞說,就好像是在學術會議上發言一樣。「我只想看到事實。」
丹齊爾猶豫了一下。「我最近在寫一篇史詩。」
當伊甸園中的聖樹發出芬芳的氣味時,
我們總會為自己留一些想象空間,它們的存在證明了人性對未知和謬誤無法遏制的興趣。如果哈里特不著急的話,甚至哈里都會花上五分鐘時間研究投機性質很濃重的神學。
下層社會習慣於把老婆稱為孩子他媽;而在相對比較上流的社會,男人們則稱呼其為「妻子」。這就像說「股票市場」或是「泰晤士河」這些約定俗成的名字一樣,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男人在提到家裡的事情時,通常會產生一種難以啟齒的感覺。
「去地里搞些吃的,」彼得接過丹齊爾的話頭,手裡仍然在忙著他的活計。
彼得·克勞不會為家裡有丹齊爾·坎特科特這樣一個房客而感到不快,儘管坎特科特不諳世事,但至少生活態度還算不錯。彼得·克勞對丹齊爾·坎特科特只有一個滿意的地方——為此他對坎特科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敬意。當他和坎特科特討論現實的時候(他每天平均會和坎特科特聊上兩次)往往什麼也討論不出來。不過沒關係,他知道坎特科特是個詩人。
「給你一英鎊,拿著。」
「恰恰相反,記者的長處是善於揭露事實。這一點你本人都能做得很好——沒有誰能比你冷靜、翔實、科學地敘述那些案件了。但是,只有我才能把這些乾巴巴的事實生動地表現出來,把文章上升到詩作和文學的高度。」
「珍妮,我沒有錢,」他簡短地回答。
克勞夫人哼了一聲,惱怒地看著丈夫。克勞先生裝模作樣地縫著鞋子,試圖不去理會自己的妻子。他不安地在凳子上挪動著身體,彷彿感受到了妻子的怒氣。克勞夫人尖利地咳了一聲,克勞先生抬起頭來,看到妻子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他無助地向妻子搖了搖頭。即使克勞是站著的,克勞夫人在他面前也會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勢,但實際上她比丈夫還矮了半公分,這真是一種奇特的景象。
「應該說是《我抓住的罪犯》這本書的第二十四版見證了我的成功。」格羅德曼糾正道。「親愛的丹齊爾,我已經多次向你指出過書中都是在寫我的經歷,而不是你的,這一點難
九九藏書道你忘了嗎?書中的每一個案件都是我偵破的,隨便找一個記者都能完成你做的那些事情。」
當人類初起悖念,採摘禁果之時,
「我那本書的第二十四版。」
「親愛的克勞夫人,」丹齊爾把紙煙從嘴邊拿開,吐出一長串煙圈,「這完全是你的疏忽,為什麼要把責任推到我頭上?」
「過幾分鐘我可要走了。在離開之前我想告訴你,我想應該讓你馬上知道,在發生了今天這樣的事以後,我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樣——應該還算是比較快樂的吧,在這裏生活下去了。」
「我同意你的說法。不過如果那樣乾的話,這世上還會有美麗的事物嗎?」丹齊爾·坎特科特問。
「彼得,這話也只有你會說。」接著他脫下帽子,向走過來的克勞夫人行了個禮。「夫人,早上好!」
丹齊爾撳滅了手中的煙蒂,臉上毫無愧疚之意。彼得彎下腰,繼續關注于自己的工作,他急促地用鑽頭釘著鞋掌。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一個流浪藝人在店外的街上旁若無人地演奏著華爾茲,他發現沒有人理會自己,於是悻悻地離開了。丹齊爾又點燃了一支煙,牆上那隻表面非常髒的鍾此時敲了連續十二響鐘聲。
丹齊爾好像大夢初醒一樣,「克勞夫人,你說的是不是我?」
「你想讓我寫什麼?」
丹齊爾·坎特科特踉踉蹌蹌、滿懷心事地回到了家,心不在焉地坐到了克勞家餐桌旁自己平素坐慣的那個位置上。
「我早就戒酒了。自從——」
「你不記得更多的詩句嗎?好吧,把詩的開頭給我念念。」
「你不能用左手寫字嗎?」
他又自顧自繼續著剛才的話題。「只有像你這樣的人才追求美,而對於老百姓來講,現實生活中面對的問題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大部分人只看眼前,你們這些詩人就靠邊站吧!我們想要的是真實而又有用的東西,判斷它的唯一標準是這件東西是否能給這個社會帶來好處。事物能否存在,能否長久皆應遵循這個標準。」
「是這樣嗎?」格羅德曼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只是些小玩笑罷了,什麼在你的傷口上又撒了把鹽?」
「那種低級的玩意,」丹齊爾輕蔑地哼了一聲。「如果連君主都沒有了,那哪兒還有權威可言?」
「我已經給你留的時間夠長了,可你卻什麼事也沒幹。如果讓你去向一群愣頭愣腦的人宣講進化論和上帝創世紀的關係,或是其他《聖經》中死去人物的傳說,尤其是其中那些自相矛盾的說法,你倒是真能說啊!可一涉及孩子們的生計,你卻像燈柱一樣杵在那裡,什麼也講不出來了呀!這裡有個人跟你一起住了好幾個星期——吃你的喝你的,一點錢都沒有付——」
「那好,難道你想讓我說住在這裏一點也不快樂嗎?」
丹齊爾寫了三行字,接著停了下來。
「我想我的左手連筆都拿不好。」
「可不是,」丹齊爾的語氣變得更為尖刻。「如果幾周前把賬單給我,那你早就收到錢了。你怎能指望我去記住那些細枝末節呢?」
人類把死亡帶到了這個世界——
「誰的書?」
彼得·克勞被丹齊爾對輕率言行的譴責所打動,他馬上回到了正題上。
「為什麼這樣問,當然是右手啦。」
「討飯的,你難道不想再掙點錢嗎?快坐下來幫我寫點東西。」
「那是自然,你不是在法庭上宣過誓了嗎?我倒真應該謝謝你這麼早爬起來告訴我這件事。發病的是哪只手read.99csw.com?」
「親愛的,別這麼著急,」彼得無助地對妻子打著馬虎眼,「還是我來說吧!」
丹齊爾的眼神里流露出憤怒的光芒。他甩了甩頭上的長發,生活對於他來講是十分嚴肅的,他才沒時間跟別人開玩笑呢!
「哦,」丹齊爾·坎特科特說。
「我是說,自從十二月四日以後,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以那天為基準點來計算了,這和世人用格林威治標準來統計時間是一個道理。」
「謀殺案那天?你好像在法庭上這麼說過。」
「那隻不過是因為莫特萊克本來就要比他們高出許多罷了。」克勞的眼中閃過一絲憂鬱。「這並不能證明我的說法有什麼錯。我想你對他的看法才是錯誤的,你總是認為他被民眾給寵壞了。在我看來,湯姆是一個很棒的傢伙——他的一言一行都閃爍著人性的光輝。我並不否認,他也有他的缺點,我就曾經見到他在我們現在所在的這間店鋪門前責罵已經死去的康斯坦特先生。『克勞,』他當時這樣說道,『那個男人會給我們大家帶來不幸,我不喜歡這種八面玲瓏的慈善家摻和到他根本弄不懂的工人鬥爭中去。』」
「我是認真的,」他說,「蝴蝶對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沒有益處,毛毛蟲至少還能讓小鳥打上一頓牙祭呢!」
「坎特科特先生,我還能說誰?你已經在這兒住了七周了,可我連一個便士都沒見過——」
「我敢說,」克勞繼續說著,「如果有人讓他的影響力打了折扣,他多少會有那麼一點妒忌之心。但這一次,他好像並沒有妒忌康斯坦特先生。眾所周知,他甚至和那個可憐人稱兄道弟起來。湯姆不是一個不懂變通的人。不過,這一切都不能證明共和制有什麼不好。看看沙皇和猶太人你就應該能明白了。我是個普通男人,但我不想去俄國生活——哪怕把那裡的所有皮革都放在我的面前我都不去!作為一個英國公民,儘管要為君主制而納稅,但無論如何,至少在溫莎王宮裡有那麼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在掌管著一切。過幾分鐘再和你聊,夫人又在叫我了。」
「給我停下!」格羅德曼叫道,「你選的主題太過病態點了吧!」
「我不會再給你一個便士了。謀殺發生之後,你為什麼無緣無故消失了?我不得不親自拿起筆給《大千世界》寫信。如果由你來執筆的話,你會賺到一個克朗。」
「彼得,你是不是想把我趕出去?你真應該把要賬這類的繁雜瑣事都留給腦瓜里只想著家務的女人們去干。要我說,共和制度是種非常低級的東西。柏拉圖的共和國里從來就不允許有詩人存在,共和制社會裡沒有適宜詩人發展的土壤。」
彼得拿起小錘向鞋掌上敲著釘子,彷彿想蓋過妻子的聲音。
「好吧,再給我五英鎊吧,我不會再向你要了。我還欠別人錢呢!」
丹齊爾並沒有責怪前警官的失態,反而跟著他一起笑了起來。
丹齊爾把一英鎊扔給她,用力關上了門。格羅德曼聽見了他們的低語,不出聲地笑了起來。他的聽力非常好。大約兩年前他提起要招個文字助理,珍妮就把丹齊爾介紹到這裏來了,從此詩人就開始為他做各式各樣的雜活。格羅德曼認為珍妮這樣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他不必十分了解丹齊爾和珍妮,就能把他們倆玩弄于股掌之間。他感覺自己還從沒遇到過一個自己控制不了的人。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有拚命想遮掩的事情,你只要裝作參透了對方的秘密就可以控制他了。格羅德曼不過是恰好掌握了這門學問https://read•99csw.com。
丹齊爾起身便走,滿臉坑窪的女傭為他打開了門。
「胡說八道,書的成功完全應該歸於其中那些案件。難道這些案子都是你破的嗎?」
「我最近患上了作家經常會得的指關節痙攣,不能接下你最近給我的工作了。那天早上我不是告訴過你的嘛——」
「如果你想知道該付多少錢的話,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一共是三英鎊十八便士,」克勞夫人沒有理會丈夫的行動,繼續說了下去。「在邁爾恩路你可找不到比這更便宜的房子了。如果你碰上別的房東,一塊四磅重的麵包就要收上你四便士。每周一早上天還沒亮,她就會跟在你的屁股後面催要房租了。承蒙你的關照,現在孩子們的鞋子破了我都沒法給他們換,每周還要交給學校七便士。再說,聖誕也快到了。」
「你說什麼!你能看見維多利亞女王的權威嗎?」
「你怎樣看待共和主義?」克勞問。
「那你的左手也沒法拿任何其他的東西吧。你怎麼會患上指關節痙攣呢?」
丹齊爾接過硬幣,拿起帽子就準備走。
「克勞先生,」克勞夫人故意提高了聲調,「我要告訴他嘍!」
「不——我已經退休了,」格羅德曼笑了。
「不要像小丑那樣說話,」坎特科特不耐煩地說,「格羅德曼先生在家嗎?」
「不,那還不夠我塞牙縫的呢。」
「你在說什麼胡話!如果大英帝國明天就取消君主制,轉而實行共和制,照你的說法——?」
「這裏可沒那麼高檔。租客應該自覺地付錢——我可沒什麼賬單給你。」克勞夫人在說到「賬單」這個詞的時候加重了語氣,言語中流露出確定無疑的諷刺意味。
坎特科特徑直(儘管步態松垮,但畢竟路線是直的)走向格羅弗街四十六號,走到門前,他敲了敲房門。格羅德曼的女傭為他開了門。她的臉上坑坑窪窪的,膚色像磚灰一樣,舉止非常輕浮。
「哦,別這樣,坎特科特先生,不要這樣說,請千萬不要再說這種話了。」矮小的鞋匠祈求道。
「什麼?」丹齊爾·坎特科特驚奇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疏忽!說得倒好!」
「我不知道你和克勞的話誰的更糟一些,」丹齊爾惱羞成怒了。「你們倆完全把我的腦子弄糊塗了。」
彼得在聽到最後一點時臉抽搐了一下。他覺得聖誕節好像已經提前來臨了一樣。他和妻子在免費教育這點上存在著嚴重的分歧。彼得認為既然他們把九個孩子帶到了世上,那麼每周為每個上學的孩子向學校付一個便士就是合理的。而他的妻子則認為,正因為孩子多,政府才應該減免他們的學費。只有孩子少的家庭才有浪費的理由。對於一個在邁爾恩路上修鞋的無神論者來說,能夠靈活運用的也只有這筆費用了。這是一個良心的問題,實際上克勞夫人從沒真正向學校要求過減免學費,雖然她經常會把這口氣出在孩子們頭上。他們挨打已經挨慣了。當不挨打的時候,他們就相互扭打在一起。他們是聰明卻毫無教養的一群小無賴。老師和父母都對他們頭疼不已,他們卻像街上那些亂竄的老鼠一樣,整天無憂無慮的。
「你不是拿了一英鎊嘛!」
「讓我算算,差不多有兩周了吧。我還從來沒有和酒離開過這麼長時間呢!」
「坎特科特,現在你和我之間到底是誰無所事事?我對詩人一點也不關心,不過因為你的朋友,我不會把你扔下不管。我是個普通男人,因此我想知道賦予一個人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大得多的權力到底有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