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少年時代 1891-1904家鄉和家庭
⑧胡傳於清光緒二十年(1894)補授台東直隸州知州,以知府在任候補,賞加三品銜。他的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也都因此得到封贈。胡氏宗譜中乃大登其「誥敕」,以為無尚的榮耀。計有因胡傳作官封贈其先人的誥命五道。文字都是刻板套話,味同嚼蠟;但今日青年難以見到此種妙文,故錄其一道如下:
可說是傳出了上庄山水風光的特點與神韻。⑤
二、艱苦奮鬥的精神,有「徽駱駝」、「績溪牛」之稱。
原來,績溪胡氏有三宗:「金紫胡」、「尚書胡」、「明經胡」。胡培等「三胡」,屬世居績溪城內的「金紫胡」;胡適一家屬世居上庄的「明經胡」。他們不是同宗。(按:承績溪顏振吾兄抄寄《金紫胡氏家譜》之《肇齡公傳》有雲:「城東胡氏,世傳經學,如匡衷公之《儀禮釋官》,秉虔公之《說文管見》、《古韻說》,培公之《儀禮正義》並顯于當時。」據此,「績溪三胡」應是胡匡衷、胡秉虔、胡培三人。此說又見胡培系編之《績溪胡氏書目》,光緒十年甲申世澤樓刊,績溪縣文化館藏。三版補註。)
蔡元培先生在為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所作序中曾說:「適之先生生於世傳『漢學』的績溪胡氏,稟有『漢學』的遺傳性」;後來,《答林君琴南函》又說「胡君家世漢學」。顯然把胡適當作了上述「績溪諸胡」「三胡」的同宗後輩了。
贈通議大夫胡瑞傑同妻氏誥命一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嘉謨奕葉,允昭世德之殊寵,錫公朝益展曾孫之秀(按,此句疑有缺誤),承新渥,用轂曩徽。爾胡瑞傑,三品銜在任候補知府台灣台東直隸州知州胡傳之曾祖父,敦修無,垂教有方,種德開先,堂構益恢于來緒;詒謀裕后,箕裘克紹於前休。懿矩攸彰,恩施遂逮,茲以覃恩,贈爾為通議大夫,錫之誥命,於戲,四世其昌,久聚星德之慶,九泉可作,永承褒命之榮,國典膺,家風益振。
⑦「績溪三胡」,梁啟超著《清代學風之地理的分佈》文中說,「績溪胡朴齋(匡衷)生雍乾之交,其學大端與雙池慎修相近,以傳其孫竹(培)、子繼(培系)。
筆者有《關於胡適父親的死》一篇論文,專論此事,載《安徽史學》1992年第3期,可以參看。(三版補註)
胡家第一個有志讀書的,是胡適的伯祖父胡奎照,字星五。可憐他寒窗苦讀十余載,連個秀才也沒考上,只在鄉里教私塾,人稱星五先生。
〔附〕胡氏世系表①徽州,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改歙州置,治所在歙縣,元代升為路,明以後改為府,民國元年九_九_藏_書(1912)廢。徽州府舊轄六縣,相當今安徽省的歙縣、休寧、祁門、績溪、黟縣及江西省的婺源縣。
這些特點,在胡適身上幾乎都有體現。他一生自稱徽州人,愛吃徽州鍋②,喜歡攀徽州同鄉關係。1953年1月,他為績溪旅台同鄉會題辭,寫的便是「努力做徽駱駝」六個字。直到晚年,他為凌鴻勛編著的《詹天佑先生年譜》作序③,仍不忘以詹天佑的「徽州同鄉後輩」自居。對於徽州歷代的幾位著名學者,更是常常念在口中,寫在文章里,欽敬不已。徽州烙印可謂深矣。
他篤信宋儒,尤其崇奉程顥、程頤和朱熹為代表的「理學」,是清末正統派一路的文人。後來,胡傳以歲貢生候選儒學訓導(管府縣學教育的官員),先後在東北、廣東、河南、江蘇、台灣等處充任幕僚或地方官佐,共十余年。最後官至台東直隸州知州,兼統鎮海后軍,是台東地方的最高軍政長官,卻也不過三品銜而已。
竹與涇縣胡墨庄(承珙)同時齊名。墨庄亦自績遷涇也。時稱『績溪三胡』。竹善治《儀禮》,集慎修東原易疇檠齋次仲之成作新疏,曰《儀禮正義》。墨庄亦治《禮》,有《儀禮古今文疏義》。其最有名者則《毛詩后箋》。績溪諸胡多才,最近更有胡適之(適)雲。」據此,指胡匡衷、胡培、胡承珙三人,均清代乾嘉之際著名的漢學家。
世代聚居上庄的胡氏,據說始祖昌翼公原非胡姓,而是唐昭宗李曄的太子,因避朱溫之亂,隨義父胡三公逃亡南方,匿居民間,便改從胡姓,後唐同光三年(975)以明經登第,故世稱「明經胡氏」,至今民間仍稱之為「李改胡」。二世祖仕于宋,卒封王爵。這些既闊且貴的事迹卻不見於史冊,大約是胡氏後裔為神化抬高他們的祖宗而寫在族譜里的一種傳聞罷了。⑥胡氏雖找到了貴為帝胄的祖宗,遷居上庄以後的六百余年間,卻並無仕宦顯赫之人。清代中葉以漢學聞名的「績溪三胡」,世居績溪城內,與上庄胡氏不同宗。⑦一直到光緒二十年(1894),胡適的父親胡傳做到了「三品銜在任候補知府台灣台東直隸州知州」,要算是上庄胡氏族中最顯赫的官兒了。⑧
⑥上庄胡氏的始祖問題,胡氏族內亦有紛爭。胡適的父親胡傳曾作《溯本錄》,其序有雲:「吾家舊譜所記,始祖本唐昭宗太子,避朱溫亂,改從胡姓;二世祖仕宋,卒封王爵,事迹不見於史冊,與曾氏始祖關內侯據略同。故予作《溯本錄》,悉從舊譜,亦援曾氏祖據之例焉。吾宗別派,有重修家譜削去二世封爵,九九藏書且逞其胸臆,謂必無封爵之事,著論辯駁舊譜者,彼其學識未必有過於宋之曾子固今之曾文正公,亦見其不知量耳。」(載《上川明經胡氏宗譜》上卷之下「文苑」,績溪縣文化局藏。原文無標點。)
③《詹天佑先生年譜》,是凌鴻勛先生為紀念詹天佑誕生一百周年而編,1961年1月台北「中國工程師學會」出版。胡適的序,作於1960年11月19日,曾載台北《作品》第1卷第12期,同年12月1日出版。
梁氏到底只是「安徽的姑爺」,不知其詳。另有一位石原皋先生,績溪人,是胡適的表親。他介紹的非常詳明:「所謂徽州鍋,並不是徽州人普遍食用的,乃是我們績溪縣嶺北鄉的居民最常見食物。凡是遇著節日,請客,婚姻喜慶,一般都是吃鍋。它的做法如下:炊具是用大號鐵鍋,材料是豬肉、雞、蛋、蔬菜、豆腐、海蝦米等。最豐富的鍋有七層:最底一層是蔬菜,最好的是用冬筍,次之為筍衣,或用蘿蔔,或用冬瓜,或用干豆角,視季節而易。稍上一層是豬肉,肉系半肥半瘦,每一斤豬肉只切成八至十塊,呈長方形。再上一層為豆腐包,系用油豆腐裹,內中裝有餡子。第四層為蛋餃子,第五層為紅燒雞塊,第六層為油煎豆腐,第七層為碧綠菠菜或其他蔬菜。初用猛火燒,稍後即用溫火燒,好吃與否,專靠火候的功夫,經常將鍋中的原汁湯澆淋數次,大約要三四小時,才燒得出味道來。豬肉燒得像東坡肉一樣,入口即化。食時逐層吃,逐層撥開。」(石原皋:《閑話胡適》「九胡適的生活和娛樂」,載安徽《藝譚》季刊1982年第2期)
胡適的老家,在績溪城西約40公里,是胡氏聚族而居的一個大村落,名叫上庄。
石原皋先生在《閑話胡適》中說:「現在我要說的是胡適的父親死的問題,這是個百年未解之謎,即:他究竟是病死於廈門,還是血灑戰場,壯烈犧牲呢?這個謎直到今天才得到解決。我在此大書特書,他是愛國英雄,是為了抗日而戰死沙場的。」(載《藝譚》季刊1981年第1期)石先生的根據是,十年浩劫期間,「造反派」曾掘開胡傳的墳墓,棺材里找不著頭顱骨。
第一部分:少年時代 1891-1904家鄉和家庭(2)
⑩見《四十自述》「序幕我的母親的訂婚」,上海亞東版,第3頁。
⑤吳焯(拙庵),安徽涇縣人,官績溪時,曾為上庄胡氏第二分支支祠作《重建其順堂記》,其中說:「績西上庄,乃胡姓聚族而居之地也。其read•99csw•com山清以曠,其水環以幽,其風俗孝友而朴誠,謙柔而好禮。」(載《上川明經胡氏宗譜》上卷之下「文苑」,績溪縣文化局藏)
關於胡傳的生平行狀,筆者多根據張經甫(煥綸)先生代撰的《胡鐵花先生家傳》(胡適於1951年1月19日整理,「稍有增節,但無大改動」,刊于台北台灣省文獻委員會印行的《台灣紀錄兩種》為「代序」;李敖《胡適評傳》,台北遠景出版社1979年9月三版第24至30頁附錄全文),胡近仁(祥木)所撰《誥授通議大夫賞戴花翎江蘇候補知府前台灣台東直隸州知州鐵花胡公家傳》(載《上川明經胡氏宗譜》,績溪縣文化局藏)。這兩種家傳,均謂胡傳病逝于廈門,與胡適所述相合。
胡適之先生是安徽省績溪縣人。
④上庄,又名上川,舊屬績溪縣北鄉八都龍井鄉,今屬上庄鄉。在縣城西39公里,現有公路可通。1985年6月20日,筆者在績溪縣政協副主席顏振吾同志陪同下,曾由縣城驅車前往上庄,實地察看。由此證明胡適自己說的,「我家世代鄉居,故宅在績溪城北約50華里」(見《胡適口述自傳》),也有兩處誤記:一是上庄在縣城西,不是「城北」;二是「約50華里」,誤差了28里,顯系舊時對山鄉道路極不準確的估計。台灣許多有關胡適的著述,多由此而致誤。(按:是書出版后,承績溪經傳方先生致信,謂舊時公路未開通,人們所走盤山小徑,大約是50華里。三版補註。)
三、重文化教育,出了像朱熹以及胡仔、江永、戴震、俞正燮、凌廷堪、胡培等許多著名學者。
第一部分:少年時代 1891-1904家鄉和家庭(3)
誥命光緒二十年八月十六日下之寶⑨參看《胡適口述自傳》第4頁;《先母行述》,見《胡適文存》卷四第240~241頁;《四十自述》,上海亞東圖書館1933年9月初版,第46、67、76~77頁。
其山清以曠,其水環以幽。
胡傳雖然做了官,卻又是一個飽經憂患的人。他一生經歷了許多艱險。幸虧他意志頗堅強,身體又很結實健壯:
第一部分:少年時代 1891-1904家鄉和家庭(1)
胡傳第三次續娶的,是本縣中屯馮氏,名順弟,即是胡適的母親。
胡傳一生曾三次娶妻。初娶馮村馮氏,結婚不久死於太平天國的亂兵。續娶旺川曹氏,生了三個兒子,三個女兒,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后不久便死了。曹氏所生的三個兒子,長子名
九*九*藏*書嗣稼,行名洪駿,從小吸鴉片煙,賭博,是個敗家子。次子名嗣,行名洪騅,后改名覺,字紹之。三子名嗣,與老二孿生,行名洪,字振之。這便是胡適的三位兄長,都早已謝世了。現在,胡家在上庄故鄉還有一個胡思齊。他是嗣稼的次子,胡適的親侄兒。8歲時忽成聾啞,今年已經79歲,大約是胡家最長壽的人了。
胡傳生活的年代,當鴉片戰後一年,迄甲午戰後一年,正是中華民族頻受列強侵凌,多災多難的歲月。他作為一個有愛國心的知識分子,看到國家的危難,最憂慮北方帝俄的侵略,曾說「中國之患在西北,而發端必始東北」。那時年已四旬的胡傳,親老婦亡,官運不亨,便慨然隻身北上,遊歷東三省,一方面希望能找到施展自己抱負的機會,另一方面則為考察邊疆地理形勢,補正舊日圖志的缺誤,以備不時之需。這種經世致用和愛國的精神,實在也屬難能可貴的了。
在東北寧古塔吳大部下時,曾奉命赴暉春,與俄國廓米薩爾會勘黑頂子邊界,中途遇大雪,迷失方向,陷在原始森林中,衣服鞋子都破了,且絕糧三日,凍餓交迫而不死。在廣東,奉命至海南島考察黎峒地勢,入深山,直穿黎心,抵崖州,染瘴癘重疫,也治好了。到台灣后,初任全台營務總巡,為查閱營防,走遍了台南台北,前山後山,還到澎湖列島,在炎蒸瘴毒中奔忙了六個月,跟從的人員一個個都病死了,而胡傳竟能倖免。但他從此也骨節疼痛,大約是得了風濕病,身體便一天天衰弱了。台灣割給日本后,胡傳內渡,在廈門病逝時,正值55歲的壯年。
胡適的家,原不是什麼書香門第,而是歷代經商,做茶葉生意。他的高祖由小本經營,居然在上海東邊的川沙鎮開設了一家小小的茶葉店。他的祖父擴大營業,並在上海華界增設了一家支店。到他父親胡傳做了官,本錢充裕了,生意便越做越興隆。胡傳死後,家裡還留有上海一家裕興泰茶葉店,一家公義油棧,在漢口還有一家兩儀酒棧;卻也一天天蕭條以致倒閉了。⑨
制曰:綏柔佐治,寵既被于外僚,貞順垂休,恩聿推于內德。特敷惠澤,用播徽章。爾氏乃三品銜在任候補知府台灣台東直隸州知州胡傳之曾祖母,肅雍可范,令善堪模,樹慈訓於後昆,爰著鍾祥之德,傳素風于彝葉,式彰貽谷之謀,允作母儀,頻昭國典,茲以覃恩,贈爾為淑人。於戲,九重錫慶,邀丹誥之褒,四世承恩,並煥朱綸之色,勤宣令問,用闡幽光。
績溪,舊屬徽州府,①在安徽省南部,秀麗的黃山腳下。徽州全境多山,風景雖然秀美,但山多地少,https://read.99csw•com土瘠民貧。因此,徽州人大多離鄉撇井,外出做生意,以善於經商聞名全國,甚至有「無徽不成鎮」的說法。這樣的地理生活條件,造就了徽州人的三個突出特點:一、重鄉黨觀念,以「徽州幫」為最有名。
面容紫黑,有點短須,兩眼有威光,令人不敢正眼看他……在萬里長城外住了幾年,把臉曬的像包龍圖一樣。⑩
胡適的父親胡傳(1841—1895),行名祥蛟,字鐵花,號鈍夫;原名珊,字守三,人稱三先生,是胡家第一個真正走上讀書做官道路的幸運兒。他自幼聰慧,3歲時即不喜歡吃好東西,不願穿花色衣裳,深得伯父星五先生的賞識,說「是兒夙慧,必大吾家」,便請塾師教他專心讀書。胡傳24歲那年考中了秀才,全家高興的了不得;但接連參加幾次「鄉試」,都沒能考中舉人。他於是進上海龍門書院,受業于當時著名的學者劉熙載門下。學的是詞章義理及「三禮」經濟一套學問。
②徽州鍋,又稱「一品鍋」,是徽州人家待客的上等食品。據在胡適家吃過徽州鍋的梁實秋先生回憶描述道:「一隻大鐵鍋,口徑差不多有二,熱騰騰的端上了桌,裏面還在滾沸,一層雞,一層鴨,一層肉,點綴著一些蛋皮餃,緊底下是蘿蔔白菜。」(梁實秋:《胡適先生二三事》,載台北《自由談》第23卷第11期)
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梁啟超也說:「績溪諸胡之後有胡適者,亦用清儒方法治學,有正統派遺風。」(北京中華書局1954年10月版第6頁)梁氏這些話,把胡適與「績溪諸胡」、「三胡」聯繫起來,雖未確指為同宗,卻也讓人發生疑問。
④這裏,襟山帶水,群山環抱著一塊小小的盆地。1100多米高的竹竿尖,山峰蒼翠,聳立村北,像藍天底下展開一幅巨大的綠色屏障,護衛著整個山村。清澄的常溪河,由村西向南,潺潺流淌,默默地滋潤著村邊的農田,然後穿過楊林石橋,蜿蜒東去。涇人吳拙庵曾經讚美說:
胡適被誤派為別人的子孫,他自己當年並未出來考證和糾正。直到40年之後,他口述自傳時才「順便更正」了。(參看《胡適口述自傳》,唐德剛譯註,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4~5頁)
石先生的這種見解,與胡適自己在《四十自述》、《先母行述》及《胡適口述自傳》等處的說法相悖。筆者赴績溪上庄察訪時,曾以此事詢問上庄鄉幹部群眾胡匡衡、曹誠兌等多人及胡適族人胡樂豐先生。他們都說十年浩劫期間,確有「造反派」掘墳事,但「找不著頭顱骨」的話,仍系傳聞,並無人確見證明,因而都認為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