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分:歐美之行
你們外國朋友也許不認得吳敬恆(按,即吳稚暉)蔡元培是什麼人,但我知道這幾個人,很佩服他們的見識與人格。這個新政府能得到這一班元老的支持,是站得住的。④
第八部分:歐美之行 1926-1927在莫斯科
火車晝夜兼程,穿過了遼闊的原野和森林,終於駛進了莫斯科。第一次來到這赤色蘇聯的首都,胡適感到陌生而又新奇。他要在這兒住下來,休息幾天,看看這個震撼過全世界,而且各國至今都在關注、議論的神秘世界。
美國的摩托車22330000輛。
8月26日,胡適走進了巴黎國家圖書館,開始翻閱敦煌卷子。那時,伯希和因撈得我國敦煌的大批珍貴文物,寫了《敦煌千佛洞》等書,名聲大噪,已經當了巴黎法蘭西學院的教授,並主編東方學雜誌《通報》。胡適也去拜訪了他,並得到他的幫助。「他給我介紹,得進『寫本書室』,看敦煌各卷子。」①果然,在巴黎讀敦煌卷子,竟大有收穫。胡適自記道:
廣州的領袖人才,我略知其大概。只有介石與Borodin我沒有見過。……介石之能在軍事上建功,是無疑的。但他有眼光識力做政治上的大事業嗎?此事我很關心。
稍事休息后,第二天,胡適便去參觀革命博物館。他細細看了俄國1890年至1917年的革命運動史料,很受感動。第三天,他遇著美國芝加哥大學的兩位教授,便同他們一道去參觀莫斯科的監獄,三人看了也都覺得很滿意。又同他們討論蘇俄的教育,看了一些教育方面的統計材料,印象也不錯。胡適覺得蘇俄「真是用力辦新教育,努力想造成一個社會主義的新時代」。他在莫斯科給友人寫通道:
④參看《追念吳稚暉先生》,原載台北《自由中國》雜誌第10卷第1期,1954年1月出版。后收入《胡適選集》「人物」冊,台北文星書店1966年6月出版。引文見該書第167~168頁。
讀著這樣的信,胡適自然也高興。但是,得意之時,也遇著很不得意的事。有一天晚上,胡適與當時也在法國的傅斯年約定,去萬花樓吃晚飯。胡適因事去遲了一點,在門口碰著萬花樓的老闆,他低聲說,「樓上有人發傳單罵你,我特為站在門口等你,你不要進去了吧?」胡適當即大笑,說:「不要緊,我要吃飯,也要看看傳單。」他上了樓,傅斯年、梁宗岱等人都在等他,卻沒有外人,也不見傳單。大家不說傳單的事。吃完飯以後,他們走到對街一個路角的咖啡攤,坐下閑談,胡適才問傳單的事。原來他們都收起來了,怕胡適生氣。胡適說:「我決不生氣」,才給了他幾張。一看,原來是中國國民黨旅歐巴黎支部發的《警告旅歐華僑同胞,請注意孫傳芳走狗胡適博士來歐的行動》,大約是因他的好友丁文江當了孫傳芳手下的「淞滬總辦」,又同為中英庚款委員,才作這樣推斷的。胡適當時忙著看敦煌卷子,每日寫幾千字的讀書筆記,無暇顧及這種無聊事,只保存了一張傳單在他的日記里,④便又埋頭讀書去了。
③袁昌英1926年12月18日致胡適信,見《胡適來往書信選》,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5月1版,上冊,第412頁。(三版注)
神會是南宗的第七祖,是南宗北伐的總司令,是新禪學的建立者,是《壇經》的作者。在中國佛教史上,沒有第二人比得上他的功勛之大,影響之深。這樣偉大的一個人物,卻被埋沒了一千年之久,後世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了。幸而他的語錄埋藏在敦煌石窟里,經過九百年的隱晦,還保存了兩萬字之多,到今日從海外歸來,重見天日,使我們得重見這位南宗的聖保羅的人格言論,使我們得詳知他當日力爭禪門法統的偉大勞績,使我們得推翻道原契嵩等人妄造的禪宗偽史,而重新寫定南宗初期的信史:這豈不是我們治中國佛教史的人最應該感覺快慰的嗎?⑧①見《胡適的日記》手稿本,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0年12月版,第6冊,1926年8月26日(三版補註);胡適在《神會和尚遺集序》里也說:「我借這個機會要對許多朋友表示很深厚的感謝。我最感激的是:倫敦大英博物院的Dr.LionelGiles,巴黎的ProfessorPaulPelliot,沒有他們的熱心援助,我不會得著這些材料。」見《胡適論學近著》第1集,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4月3版,卷二,第292~293頁。
又看他寄回的相片顯得有點瘦了,便開玩笑式的說胡適「倒像一個鮑雪微兒(布爾什維克)!」④其實,胡適在出國前
read.99csw.com一個多月,便發表過讚揚社會主義的言論,他說:
①參看《漫遊的感想》第四則「往西去!」《胡適文存三集》,上海亞東圖書館1931年6月3版,卷一,第61頁。②《胡適的日記》手稿本,台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0年12月版,第5冊,1926年9月18日。(三版注)
①見《胡適來往書信選》,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5月1版,上冊,第427頁。
先生歸國以後(按,指1917年胡適留美返國),名望過高,遂使一班過時的新人物及懷抱舊見解的新官僚極意拉攏,為盛名之累。現在國民黨中談及先生,皆致惋惜,並以好政府主義之失敗,丁在君先生(按,即丁文江)之為孫傳芳僚屬,時加譏評。民眾不能寬容:先生首唱文學革命,提倡思想革命,他們未必記得;但先生為段政府的善後會議議員,反對沒收清宮,他們卻常說在口頭。如果北伐軍節節勝利,而先生歸國之後繼續發表政治主張,恐必有以「反革命」一名加罪于先生者。但先生此次游俄,主張我們沒有反對俄化的資格,這句話也常稱道於人口。民眾伐異黨同,如果先生能加入國民黨,他們又一定熱烈的歡迎了。②
總計在巴黎和倫敦,僅所得神會的語錄三種,《顯宗記》一卷,約計達兩萬多字,為國內所得的30倍!此外,還看到《楞伽師資記》的兩種寫本,⑥及其他一些重要的禪宗史料。收穫確是很豐厚的。
③《胡適的日記》手稿本,台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股份公司1990年12月版,第5冊,1926年10月15日。(三版注)
時局混亂已極,國共與北方鼎足而三,兵禍黨獄,幾成恐怖世界,言論尤不能自由。吾兄性好發表意見,處此時勢,甚易招忌,如在日本有講學機會或可研究哲學史材料,少住數月,實為最好之事,尚望三思。①
1925年5月,英國國會通過關於退還部分庚子賠款的議案。為了處理這筆退還的賠款,組織了一個「中英庚款顧問委員會」,胡適被聘任為中方三委員之一。①
18世紀的新宗教信條是自由平等博愛。19世紀中葉以後的新宗教信條是社會主義。……勞動是向來受賤視的;但資本集中的制度使勞工有大組織的可能,社會主義的宣傳與階級的自覺又使勞工覺悟團結的必要,於是幾十年之中有組織的勞動階級遂成了社會上最有勢力的分子。十年以來,工黨領袖可以執掌世界強國的政權,同盟總罷工可以屈伏最有勢力的政府,俄國的勞農階級竟做了全國的專政階級。這個社會主義的大運動現在還正在進行的時期。但他的成績已很可觀了。⑤
自從去年9月底出京后,和我的「書城」分手太久了,真有點想念他。這一年多,東奔西走,竟不曾做一篇規規矩矩的作品。……英國庚款事總算有點成績。此外只是出來跑一趟,換了一點新空氣,得了一點新刺|激,於我有點好處,然而忙的要死,倦的不得了,身體上始終沒有休息。巴黎倫敦兩地的讀書,可算是今年的大成績。今天過生日,終日在B.M.里校讀敦煌卷子,總算是一種最滿意的慶祝儀式了。⑤
胡適的這些信,寄回國內,在友朋中傳觀,在報紙上披露,引起了頗大的反響。
我們這個醉生夢死的民族怎麼配批評蘇俄!②最後兩天,胡適又讀了一些關於蘇俄的統計材料,更覺得他的看法不錯。他想,對這樣一個有理想,有計劃,有方法的政治大試驗,「至少應該承認蘇俄有作這種政治試驗的權利」,這才是「最低限度的實驗主義的態度」。胡適這回不能久住俄國,不能細細觀察調查,覺得是一件很遺憾的事。他打算將來回國之後,組織一個俄國考察團,邀一班政治經濟學者及教育家,同來蘇俄進行較長期的考察。
胡適的意思很明白,他認為馬克思派的經濟學說和階級鬥爭學說,在美國不靈,不適用於現代發達資本主義的美國社會。這確是一個非常現實而且十分尖銳的挑戰。胡適並不懂得多少經濟學說,但他根據實際,給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者們出了一個題目,卻是需要作出回答,科學的!
⑥同注②,卷一,第85頁。
北洋軍閥政府行將覆滅。就在這時,吳稚暉以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的資格,提出彈劾共產黨議案;蔣介石背棄孫中山先生遺訓,發動了「四一二」政變,「清黨」反共,在血泊中建立起南京國民政府。胡適這時正由西雅圖登船,離美返國。登船時,他便聽到了上海、廣州開始「清黨」的消息。4月24日,船到橫濱。胡適踏上日本國土,便給上海的好友高夢旦先生髮了一個電報,詢問國內的情形。高先生九*九*藏*書當即回電說:
1926年8月初,胡適抵達倫敦,出席中英庚款委員會。他這次游歐,主旨便是來參加庚款會;但會沒開幾次,委員會的人便四散了。胡適沒事可做,在倫敦遊覽居留十來天,便又渡英吉利海峽,來到法國的首都巴黎。他一方面是想在巴黎玩一玩,還想順便去「世界公園」瑞士逛一逛;另一方面,則是履行他游歐的另一項計劃,去巴黎圖書館看我國的敦煌卷子。敦煌卷子,是什麼貴重東西?又為何要跑到遠隔重洋的巴黎去看?
胡適的另一好友丁文江,在孫傳芳手下當了幾個月的淞滬商埠總辦,也寄信給胡適,述說北伐戰爭起后的情況,他對前途「並不十分樂觀」;不久便辭職,回北方去了。胡適的學生顧頡剛來信,則勸他歸國后不要再作政治活動;「如果要作,最好加入國民黨」。顧信有一段分析,頗為中肯,他說:
原來,這敦煌卷子,真可以說是我國的一批國寶。1899年,敦煌千佛洞的一個道士,偶然發現洞中夾壁後有一個密室,藏有許多古本經卷,除幾本最古的印本之外,都是寫本,共計約有兩萬來卷。最古的大約是一千五百年前寫的,最晚的也有近千年的歷史了。那道士沒有什麼知識,根本不懂得這些卷子的珍貴,把它當符賣給周圍的鄉民治病,燒毀了一些;幸虧那沙磧之間,地廣人稀,所毀無多。後來,英國人斯坦因(M.A.Stein)到敦煌來,知道了這些古本抄卷,花很少一點銀子賄賂那道士,便運走了六千多卷。不久,法國的一個漢學家伯希和(P.Pelliot)也來了,也只花一點銀子,便挑選運走了二千多卷。我國的這一批珍貴文物便這樣被竊運到英法兩國,成了倫敦不列顛博物院和巴黎國家圖書館的珍藏。現在北京圖書館所藏的只是他們揀選剩餘的一部分了。
⑤同上書,第6冊,1926年12月17日。(三版注)
在莫斯科雖然只逗留了三天,但這赤色首都給胡適的印象卻很深刻。到了倫敦和巴黎,他仍很激動,給徐志摩寫了兩封信,談的仍是蘇俄的觀感,仍在稱讚「列寧一班人,都是很有學問經驗的人」;仍在稱讚莫斯科的人們「真有一種『認真』『發憤有為』的氣象」;仍在稱讚蘇聯政府重視教育和科學,等等。③
這番話,是在26年之後,胡適逃亡美國時寫的。他當日擁蔣反共的態度,雖然未必像後來這般分明,但基本傾向卻毫無疑問,是前後一致的。
我這十個月在歐洲美洲,不知道國內的詳細情形。但我看最近的政變,似乎不像宋子文先生說的那樣簡單吧?蔣介石將軍清黨反共的舉動能得著一班元老的支持。
我深盼他能有政治上的手腕與見解。③
我近來心目中只有兩個英雄(你曉得婦女的心目中總不能不有英雄的),一文,一武。文英雄不待言是胡適,武的也不待言是蔣介石。這兩個好漢是維持我們民族運命的棟樑!我的靜坐的時候頗不多,然而一得之則默祝這兩人的福壽與成功。③
⑤《漫遊的感想》第三則「一個勞工代表」,同上書卷一,第58頁。
到美國后,胡適整日忙著會客,又忙著到各處演講。有一次,胡適在費城(Philadelphia)演講,一位朋友邀請他到鄉間去住一天。他和那朋友同車前往,開到一個地方,見野外停放著一二百輛摩托車。胡適很奇怪,心想,鄉里那來這麼多汽車呢?便問道:「這裏開汽車賽會嗎?」那朋友笑起來,用手指著那邊的工地,說:「那邊不在造房子嗎?這些都是木匠泥水匠坐來做工的汽車。」
美國近來頗有這個傾向。勞工與資本之爭似乎很有比較滿意的解決法;有幾處地方尤其是Detroit(底特律),很可以使英國人歆羡。⑦
還是在莫斯科的時候,他聽說馮玉祥將軍那時也住在莫斯科,很崇拜蘇俄,常常繪畫列寧的肖像。胡適便對馮的秘書說,希望馮將軍從俄國往西去看看,即使不能看美國,至少也應該看看德國。①到了巴黎,他曾寫信給國內朋友稱讚蘇俄,也流露他嚮往美國的自由主義思想體系。在同傅斯年談論政治的時候,他更明白地說:
美國摩托車數佔全世界81%。
1927年春,國共合作舉行的北伐戰爭勝利發展。3月下旬,上海、南京相繼克複。
1926年3月,胡適在上海出席中英庚款顧問委員會。隨即參加以英國人威靈頓子爵為團長的訪問團,到漢口、南京、杭州、北京、天津等地訪問,聽取各方面人士的意見。5月,訪問團一致主張設立「中英庚款董事會」,全權管理英國退還的部分賠款。7月,胡適離開北京,經哈爾濱,乘西伯利亞鐵路的火車
read.99csw.com,到英國去出席中英庚款委員會全體會議。這是胡適自1917年留學歸國后,九年間第一次走出國門。
④見《胡適的日記》手稿本,第5冊,1926年9月18日後所附傳單,及1940年12月30日的補記。(三版注)
他應邀參加過紐約的一次「兩周討論會」(FortnightlyForum),討論的題目是「我們這個時代應該叫做什麼時代?」到會的一位勞工代表,歌頌他的時代為「人類有史以來最好的時代」。他的演說使胡適由驚嘆而首肯,終至於讚佩不已。美國的這種種事實,給胡適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他得出了美國不會發生社會革命的結論,說:
在海外讀中國的敦煌卷子,能有這麼多收穫,胡適真是喜出望外了。至於這些中國的東西為什麼竟要到英國和法國去讀,他似乎沒有想,似乎也不願意去想。轉眼到了年底。胡適離開英國到美國去。在大西洋航行的海輪上,他匆匆揮筆,寫了《海外讀書雜記》,向讀者報告他所得到的幾項材料和收穫。回國以後,又把從巴黎倫敦影印帶回來的神會遺著整理寫定,又作一篇很詳細的《荷澤大師神會傳》,合編成《神會和尚遺集》,由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了。⑦序言中說:
胡適出國前,曾試作《中國禪宗史》初稿,寫到神會和尚,發現神會在禪宗史上是一個很重要的角色;但後來研究禪宗史的人往往忽略了他,埋沒了他。胡適決心替神會打抱不平。於是,在國內大力搜求史料,結果卻很不理想,他所能看到的神會著作僅僅659個字!胡適便打定主意,趁這次歐洲之行,到巴黎倫敦來看敦煌卷子,希望在那些唐代抄寫的經卷中能夠掏摸出一點神會和尚的史料。
②《海外讀書雜記》。此文原為留英學生會的雜誌而作,后編入《胡適文存三集》。引文見該書上海亞東圖書館1931年6月3版,卷四,第539頁。
當時國內北伐戰爭正迅猛發展,革命空氣甚為濃烈,孫中山先生主張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深入人心。胡適這時稱讚蘇俄,而且說我們「不配批評蘇俄」,自然得到不少人的稱讚。而胡適的朋友們卻大多驚詫不已。有的對他「贊成蘇俄的論調」發生疑問;有的勸他不要匆忙表態,更「不必急於提方案」。徐志摩那時剛剛與陸小曼結婚不久,看到「胡大哥」稱讚蘇俄的信,很不以為然;
⑤《我們對於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原為日本《改造》月刊「中國特號」而作,中文稿載《現代評論》第4卷第83期,1926年7月10日出版;后收入《胡適文存三集》。引文見亞東3版卷一,第16~18頁。
去年(1926)美國造的摩托車凡450萬輛,出口50萬輛。④
這就很明白了,胡適所贊成和歆羡的,正是美國牌的「自由主義」。這回到美國去,他還想打聽打聽哩。①「中英庚款顧問委員會」中方三委員,除胡適外,另兩個是丁文江(字在君)
我提出幾個答案:(1)中國在統一的帝國之下,沒有競爭的必要,沒有「政治的殖民政策」的必要,故每種進步到可以勉強應用的時期就停止了。歐洲的列強競爭甚烈,有意的增加國際貿易,有意的發展工業,有意的提倡殖民政策,皆是中國缺乏的因子。(2)鴉片之害。中國吃了印度的兩種麻醉劑:先吃了一服精神上的鴉片——佛教;后吃了一種物質上的麻醉劑——鴉片。三百多年之中,鴉片把中國變成了一個病夫國。(3)19世紀初年,嘉道的學風還在,到阮元林則徐還不曾表現大弱點。19世紀中葉的洪楊之亂毀了國中最富庶,最有文化的幾省。這也是一個大原因。⑦
1926年除夕,胡適登上「AmericanBanker」號海輪,橫渡大西洋,於1927年1月11日早7點抵達紐約。這是胡適曾經學習生活過的大都會。熟悉的街市、廣場和學校,顯得那麼親切,卻又有些陌生了!離別十年後,紐約變了,給胡適印象最突出的,是摩托車!即汽車。紐約的街道上,以致鄉間,汽車都像流水似的不斷賓士。
②同上書,上冊,第426頁。
德國可學,美國可學,他們的基礎皆靠知識與學問。此途雖迂緩,然實惟一之大路也。②
認真說來,我是主張「那比較平和比較犧牲小些」的方法的。我以為簡單說來,近世的歷史指出兩個不同的方法:一是蘇俄今日的方法,由無產階級專政,不容有產階級的存在。一是避免「階級鬥爭」的方法,採用三百年來「社會化」(Socializing)的傾向,逐漸擴充享受自由享受幸福的社會。這方法,我想叫他做「新自由主義」(NewLi九*九*藏*書beralism)或「自由的社會主義」(LiberalSocialism)。⑥
胡適自己當然更想到美國去,看看那離別已經十年的「第二故鄉」。③
他在歐洲時,也很關注國內形勢,與人談起過南方的領袖人物,對蔣介石諸人也頗有好感,寄予希望。他說:
在美國,胡適所看到的,是木匠泥水匠坐了汽車去做工,大學教員自己開著汽車去上課,鄉間的兒童上學都有公共汽車接送,農家生產的雞蛋牛乳也每天自己用汽車送進城。有的人家,星期日全家坐自備的汽車到遠地方去旅行遊覽。胡適說,這便是美國的文明,「摩托車的文明」!而我們中國呢?當時還處在「轎子文明和人力車文明」的階段。對美國的摩托車文明,胡適怎麼能不讚歎,不歆羡呢!
他這天校讀了《忍和上道凡趣聖頓悟解脫宗修心要論》,抄了《大乘北宗論》一卷,讀了七種卷子。博物院電燈不明,校書抄書很費力。這天晚上,胡適才想起自己的生日,大有感慨:
胡適對神會和尚的考證和評價,及其他有關禪宗史的著作,自然難免有錯誤和武斷之處;人們對胡適論禪,也見仁見智,評價很不一樣。大致看來,側重於研究「禪」學的人,如日本的鈴木大拙,便說「胡適根本不懂禪宗」;而側重研究禪宗「史」的人,則多肯定胡適的考證。如範文瀾先生在《中國通史簡編》一書中,敘述唐代禪宗的南北之爭,便與胡適的見解頗有一致的地方。讀者可參看。(《中國通史簡編》,修訂本,第3編第2冊,第7章第2節,人民出版社1965年11月1版第601至640頁)
⑦《神會和尚遺集》,上海亞東圖書館1930年12月出版,又名《荷澤大師神會遺集》。其中收遺集四卷,跋四則,附錄《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八所收「荷澤大師神會語」一卷;胡適所撰的《荷澤大師神會傳》印在卷首。
⑦同注②,卷一,第85~86頁。
、王景春(字兆熙)。
④見《漫遊的感想》第二則「摩托車的文明」所引,《胡適文存三集》,卷一,第54頁。
在日本徘徊觀望了20餘天,胡適對國內風雲變幻的政局大致有了認識,心裏有了一點底,覺得似乎不至於怎麼樣。他便訂了船票,要回離開不滿一年,卻發生了很大變化的祖國來。
這次在美國小住三月,胡適目睹耳聞了美國社會各方面的飛速進步。汽車公司通行的「分月付款」方法,使普通人家都可以購買汽車;實行所得稅,成了國家稅收的一大宗;僱員與工人都購買股票,成為企業、公司的股東。凡此種種,胡適都津津樂道,讚不絕口。
從前馬克思派的經濟學者說資本愈集中則財產所有權也愈集中,必做到資本全歸極少數人之手的地步。但美國近年的變化卻是資本集中而所有權分散在民眾。一個公司可以有一萬萬元的資本,而股票可由僱員與工人購買,故一萬萬元的資本就不妨有一萬人的股東。……工人收入既豐,多有積蓄,往往購買股票,逐漸成為小資本家。……人人都可以做有產階級,故階級戰爭的煽動不發生效力。⑥
我可以武斷地說:美國是不會有社會革命的,因為美國天天在社會革命之中。這種革命是漸進的,天天有進步,故天天是革命。⑤
第八部分:歐美之行 1926-1927海外讀敦煌卷子
他在1月16日紐約的《國民周報》(TheNation)上,看到了這樣一個統計數字:
第八部分:歐美之行 1926-1927往西去!
胡適接著批評共產黨的朋友,說他們以為「自由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政治哲學」,這是歷史上不能成立的話;而且責問說,「為什麼一定要把自由主義硬送給資本主義?」自由和民主已成為現代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形成了強大的世界潮流。民主和自由絕不是資本主義的專利,無產階級應該是民主自由的天然擁護者。正因為如此,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才明確指出,代替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共產主義社會裡,「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只有教條式的專制的不好的共產黨,才會把自由硬送給資本主義。但是,胡適所贊成的「新自由主義」或「自由的社會主義」,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胡適說:
過了幾天,又發現了一長卷語錄,其中一處稱「荷澤和尚」,三次自稱「會」,六次自稱「神會」,其為神會的語錄無疑。此卷甚長,的確是唐人寫本,最可寶貴。(號目P.3047)
⑦同注②第六冊,1927年1月25日。(三版注)
游歐伊始,胡適便打算往九-九-藏-書西去,到美國去!
⑥同上書卷一,第58~59頁。
人們讀到這些地方,往往誤以為胡適真的贊成蘇俄的社會主義了,並由此而覺得奇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連他的朋友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胡適自己其實是說得很明白的。他並不贊成蘇俄的社會主義,他所贊成的是「自由的社會主義」。看他當時寫給徐志摩的信是怎麼說的罷:
美國如此進步,而中國何以這般落後呢?這是旅行海外的炎黃子孫都不會不想到的問題。1月25日晚,胡適與友人談論歷史問題,便談起「何以中國這一二百年的進步遠不如西洋之大?」胡適在日記里寫下了他談的答案:
這些理由,概括一句話,就是國民黨也有可能給胡適加一個「反革命」的罪名!這其實也就是高夢旦等一些人之所以勸胡適暫時不宜歸國的理由。胡適心裏也自然明白,怎麼敢貿然回國?於是便暫留日本,觀察時局的變化,考慮如何應付變化了的時局。
③參看《歐遊道中寄書》,《胡適文存三集》卷一,第77~90頁。
胡適的答案自然不是唯物史觀的,但卻是他幾十年間幾乎一貫的觀點,不也有他一定的道理嗎?
我的感想與志摩不同。此間的人正是我前日信中所說有理想與理想主義的政治家;他們的理想也許有我們愛自由的人不能完全贊同的,但他們的意志的專篤(Seriousnessofpurpose),卻是我們不能不十分頂禮佩服的。他們在此做一個空前的偉大政治新試驗;他們有理想,有計劃,有絕對的信心,只此三項已足使我們愧死。
②《歐遊道中寄書》,見《胡適文存三集》,上海亞東圖書館1931年6月三版,卷一,第74至75頁。共有信五封,其中致張慰慈的三封,致徐志摩的二封。台北遠東圖書公司1953年重排本均被刪去。
⑥《楞伽師資記》的這兩種寫本,胡適當時都託人影印,帶回國內,想整理付印,卻始終未印成。1931年,朝鮮的金九經借去,校寫為定本印行,胡適為作《楞伽師資記序》。這篇序文收入《胡適論學近著》第1集,卷二。
這年9月,胡適又去倫敦,翻閱不列顛博物院珍藏的敦煌經卷,又發現了神會的《顯宗記》。12月17日,是胡適滿35歲的生日,這一天也是在博物院讀書度過的。
③胡適在留學日記中,曾寫道:
我到巴黎,不上幾天,便發現了一卷無名的語錄,依據內容,定為神會的語錄的殘卷。後來我從別種敦煌卷子里得著旁證(例如《歷代法寶記》),可以確定此為神會的語錄。(卷子號目Pelliot3488)
胡適所說的這種美國牌「漸進的」社會革命論,也就是他所贊成和歆羡的「新自由主義」或「自由的社會主義」。他認為,這是純粹的馬克思派社會主義與純粹的資本主義之間的「第三條路」,是對馬克思主義的一種挑戰。他說:
請讀者注意,這是60年前的統計數字,難怪胡適當時要感到驚訝,要讚歎美國「真是一個摩托車的國家」!
④參看錢端升、任叔永、徐新六、徐志摩等人致胡適的信,載《胡適來往書信選》,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5月1版,上冊,第406~407、411~412、416~420頁。
⑧《神會和尚遺集序》,見《胡適論學近著》第1集,卷二,第292頁。
這段時間,胡適在日本仔細讀了那幾個月的報紙,了解國內的情況,據他自己回憶,便明白了當日吳稚暉等一班文人出來主張「清黨反共」,還有重要的「歷史意義」;而胡適的同情,那時就已經在蔣介石一邊了。他曾追述在東京的一段故事,說他在帝國大旅館里,遇著剛從上海來的哈佛大學教授赫貞先生(ManlyO.Hudson)。談話間,赫貞說他在上海與宋子文交談過,認為「最近中國的政變是一個大反動!」胡適不同意他們的看法,曾為蔣介石辯護,說:
第八部分:歐美之行 1926-1927經日本返國途中
從此世間恢復了兩卷《神會語錄》的古本,這是我此行最得意的事!②不僅讀書有得,而且在海外也有崇拜者。當年在巴黎專攻法國文學的袁昌英女士,寫信給胡適,信中說:
余於6月16日至綺色佳,去此八閱月矣。此次歸來,恍如遊子歸其故鄉,甚多感喟。戲謂此次歸綺色佳為「小歸」,明年歸國可謂「大歸」耳。小歸者,歸第二故鄉也。大歸者,歸第一故鄉也。(《藏暉室札記》,上海亞東圖書館1936年版,卷十三「二一恍如遊子歸故鄉」,1916年7月5日追記。)
全世界的摩托車27500000輛。
美國人口平均每5人有車1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