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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分:飄零的晚年-2

第十三部分:飄零的晚年-2

⑨參看楊樹人《回憶一顆大星的隕落——記胡適之先生最後的三年》,載台北《文星》雜誌第13卷第4期(總76期),1964年2月1日出版。楊文並未指明胡適所批評的是何種雜誌,何人文章。而李敖在《文星》第77期刊登的《「胡適研究」前記》一文里,卻承認楊文「裏面有一段寫胡適先生對《播種者胡適》的不高興」
最先的一件,是《胡適與國運》。④據楊樹人先生的文章說,胡適回到台灣的第二天,即有人送給他一本《胡適與國運》的小冊子。這是一本濫用「學術研究」
胡適接過來一看,見是麻餅,便笑了,說:「我早就吃過了。這是我的一個朋友做的。」老胡適也夠天真,以為那大一個台北市,芝麻餅都是「我的朋友」袁瓞一個人做的!
胡適接到這封信,一看寄信人姓名地址,素不相識;讀完了信,才知是一位賣芝麻餅的小販,竟能在業餘勤奮自修,精神可佩;問的又是胡博士最熱衷的英美政治問題,更覺十分高興,便親筆寫了一封回信,全文如下:
商山四皓,原是指秦末隱居於商山的東園公、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等四位八十余歲的長者。傳說西漢初,劉邦曾去聘請他們,但他們都不肯出山。而呂後用張良的計謀,令太子卑詞安車,把四位長者請來。劉邦見了,認為太子羽翼已成,便打消了改立趙王如意為太子的企圖。台灣政界借指陳誠、胡適等四人為蔣經國的羽翼,自然是把經國當作「太子」。
胡適在這次酒會上的講詞,有幾種記錄,均不及經胡氏校正了。此處引文是根據《台灣新生報》記者所采寫的《最後的酒會,光輝的終結——記胡適院長最後主持的院士歡聚酒會》一文的記錄,載該報1962年2月25日。這個紀錄也許難免有誤,不及後來整理的完善,但較接近口語,很少修飾加工的痕迹,又是最早的記載,可能更接近真實一些。
你提出的問題太大,我很慚愧,我不能給你一個可以使我自己認為滿意的解答,我只能說,你說的英國制度和美國制度其實沒有什麼大分別。你信上敘述的那個「杜魯門沒有帶走一個人」的故事,也正和邱吉爾在1945年離開頓寧街10號時沒有帶走一個人,是一樣的。
接著,胡適請院士們講話。有人涉及到科學能不能在中國生根的問題,有的悲觀,有的樂觀。持悲觀論的人順便提到胡適演講《科學發展所需要的社會改革》招致圍剿的事,使歡快的酒會頓時籠罩了無形的陰霾。胡適是贊成樂觀的;然而對於「圍剿」,他難免又生氣,卻盡量抑制著情感,說:
說這番話的時候,胡適顯得很激動。他已經感到不適,還勉強支持到酒會結束。
我是2月25日夜抬上汽車,抬進台大醫院的急救處的。我在醫院住了56天,出院后就在台北借房子住了兩個月(因為南港附近沒有醫院)。到七月初又因腸炎,大鬧水瀉,瀉的水分幹了,影響心臟,血壓低到74,半天上不去。……總之我們都老了,機件都不夠完好了。
⑦參看《胡適的日記》手稿本,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0年12月版,第18冊,1959年11月15日、23日。(三版注)
祝你安好。
他正移步往會場外邊走,又與賓客、記者寒暄了幾句。走到會場中部的時候,他忽然臉色變了,傾身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醫生急救也無效。在這歡樂的酒會結束時,胡適竟因心臟病猝發而與世長辭了。終年七十有二。
胡適否認東方文明的精神價值,spirit,當時有人譯為沒有「靈性」,此話傳出,頓時引起軒然大|波。徐復觀教授首先出馬,指責這是「中國人的恥辱,東方人的恥辱」,斥罵胡適「是一個作自瀆行為的最下賤的中國人」。③於是,引起了關於中西文化的一場論戰及對胡適的暴風雨式的圍攻。胡適也因此而心臟病驟發,於11月26日,最後一次又住進了台大醫院。
之尊,親臨致詞,對胡氏恭維頗多。胡適則忙著握手,致答詞,接著又選舉新院士,熱熱鬧鬧,忙得他滿心歡喜,滿臉微笑。
這是我的朋友袁瓞,一切治療費用由我負擔。③
⑧參看上書第18冊,1958年12月25日、1960年2月21日所附剪報。(三版注)
謝謝你10月23日的長信。
②此處引文轉引自吳相湘《胡適「但開風氣不為師」》,見《民國百人傳》第1冊,第206頁。
參看《容忍與自由》(《自由中國》十周年紀念會上的講話),原載《自由中國》第21卷第11期;后收入《胡適選集》「演說」冊,台北文星書店1966年6月出版。
我們東方這些老文明中沒有多少精神成分。一個文明容忍像婦女纏足那樣慘無人道的習慣到一千多年之久,而差不多沒有一聲抗議,還有什麼精神文明可說?一個文明容忍「種姓制度」(thecastecystem)到幾千年之久,還有多大精神可說?一個文明把人生看作苦痛而不值得過的,把貧窮和行乞看作美德,把疾病看作天禍,又有什麼精神價值可說?……現在正是我們東方人應當開始承認那些老文明中很少精神價值或完全沒有精神價值的時候了。②
那一天,胡適本想留袁瓞好好玩一玩。卻恰巧有外賓來訪,袁瓞怕耽擱了胡適的公事,便告辭了。臨行時,胡適贈送他五本書,每一本上都親筆題名留念,並說:「你先拿去看,以後需要什麼書,儘管隨時來拿。」
筆債無法償,「民主自由」也難談,胡適便只好「容忍」,談「容忍比自由更重要」,「容忍是自由的根本」!而且說,他的九-九-藏-書提倡容忍,「不僅是對壓迫言論自由的人說的,也是對我們主持言論的人自己說的」。實際上,他的重點是希望「拿筆桿寫文章的朋友」,要存一種「容忍的態度」。據他說,拿筆桿的人,雖然受到種種「不合理的壓迫」,甚至於「圍剿」,但也還是「有權有勢的人」,因而「絕對不可以濫用我們的權利」。談「言論自由」談到了這樣的程度,胡適的心境該是何等凄涼,何等悲哀啊!
之浪潮,卻仍是一波一波地涌過來。……胡適先生怎麼會不覺得心靈孤寂而憂憤呢?
④李敖的《播種者胡適》,載台北《文星》雜誌第9卷第3期,1962年1月出版;
③參看何索撰《胡適這個人》,見《寂寞的獅子》,台北香草山書屋1977年版,第31~35頁。
隨後,他們又談到幼年生活。胡適說,他小時候最喜歡和別的小朋友一起遊戲,後來到美國進康奈爾大學,喜歡游泳,可是鼻孔里長了一個小瘤,水中呼吸不方便。袁瓞聽了,覺得很巧,告訴胡適說,他的鼻孔里也長了一個小瘤,恐怕是鼻癌。袁瓞聽說台大醫院里新到了一批鈷六十,可是太貴,診治不起!胡適聽他說,便立即給台大醫院的高天成院長寫了一封信,信中說:
同注⑥第53頁3月12日所記。
評論是相當客觀的。在熱鬧的背後,胡適的心靈孤寂而憂憤,達到了難於忍受的程度。
據楊樹人回憶,有一天下午,胡適叫他去福州街26號,商談一件公事。事畢之後,胡適從書架上取下一本雜誌,翻開來給楊看,並且拿起圓珠筆指著那篇文章說:
⑥參看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4年版,第56頁,1960年3月15日」所記。
「人怕老來窮」,人們由此大約也不難想見胡適晚境的凄涼罷。
他的許多舊著在台灣重印,還影印了他心愛的寶書甲戌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此外,更有經常的演講、宴會、拜訪應酬,以及獻花祝壽等許多熱鬧事,報紙上也不斷有關於他的「花邊新聞」。1960年12月17日,是胡適的70大壽,祝壽的更是「你方唱罷我登台」,熱鬧了好些天;蔣介石也贈以親書的「壽」字鏡框,還特意在官邸設宴為胡適祝壽。②凡此種種,似乎可以說是知遇特隆,應該滿意的了。
作為論戰的兩個營壘,一方的主要人物,是自稱獨佔「五十年來和五百年內,中國人寫白話文的前三名」的青年學人李敖。他先在《文星》上發表《播種者胡適》一篇長文,④批評那些「亂罵」胡適的人和「亂捧」的人一樣,「通通抓不到癢處」。李敖極力推崇胡適,認為他是中國新文化和現代化的「播種者」,說:
之名,對胡適進行謾罵和人身攻擊的書,共收四篇文章。有的說胡適自己想當領袖,他的公式是:
如有我可以幫你小忙的事,如贈送你找不著的書之類,我一定很願意做。
我不懂,我胡適住在台北,與他們有什麼壞處!⑩風燭殘年,心臟病尚未痊癒的胡適,怎麼經得起這樣的風雨,這樣的激憤啊!
⑦胡秋原的文章載台北《文星》雜誌第9卷第3期,1962年1月出版。
幾年前我就對朋友說過,自己雖然對物理學一竅不通,但是有兩位學生是物理學家,一位是吳健雄,一位是饒毓泰。我雖不教他們物理,他們自己努力成了大名。可是今天幾位海外院士中午相聚時,兩位吳博士談排行,吳健雄說:「我高一輩,該叫師叔。」原來吳大猷先生還是饒毓泰的學生,而楊振寧、李政道又是吳大猷的學生,這麼一來,我的第二、第三代是三位物理學家,我的第四代還得了諾貝爾獎金呢。我雖然對物理不通,但是非常得意。
2月20日,「國民大會」第三次會議在台北召開,胡適還是出席了,並且又當了大會主席團主席。在蔣介石宴請國大主席團的宴會上,胡適又特別大講「無記名投票」的歷史和優越性,說它可以避免投票人受威脅,保障投票的自由,微露一點不願受人操縱選舉的意向。但他的話當場便遭到國民黨人士的反駁,他們說民主政治是政黨政治,政黨政治要維持黨的紀律,無記名投票自然要不得;黃季陸甚至竟說美國憲法也是記名投票的。受到這種無知而又蠻橫的圍攻,胡適很生氣,曾對人說:「我現在倒希望他們用記名投票。記名投票,我一定去投一票」。但是,他又擔心「他們可能用舉手,不用記名投票」。後來,修改臨時條款案三讀通過,在報上公布了,為蔣介石連任三任辦妥了法律手續。有人來問胡適有什麼意見,連任三任是不是蔣介石自己的意思?胡適回答道:
在胡適晚年的孤寂境遇里,有一位賣麻餅的小販,竟做了他的朋友,給他帶來一點意外的安慰和快樂。
1959至1960年間,胡適又被卷進了總統連任問題的政治漩渦之中。蔣介石自1954年當選第二任「總統」以後,年事漸高,任期即將屆滿。根據憲法,不能連任三任。而蔣的長子經國頗有才幹,在國民黨政界也頗有影響,於是便有推經國繼任總統候選人的輿論。1959年1月中旬,胡適與陳誠、王世傑、蔣夢麟等一道,去台中台南旅行遊覽了六天,便有人說他們是「商山四皓」,是蔣經國的羽翼。這所謂「商山四皓」的話,後來在台灣引起了幾個月的政治風潮。⑥胡適也確乎不贊成蔣介石連任,曾請當時總統府秘書張群向蔣轉達他的意見,主要是希望蔣「明白表示尊重憲法,不做第三任總統」;這同樣的意見,胡適多次向黃季陸、王雲五等友人和政府要人說過。⑦又多https://read•99csw•com次對記者發表「反對修憲」,「反對三度連任」的話,都在報上刊載出來。⑧但是,由於蔣介石還不想退位,1959年年底,便有人提出「修改臨時條款」案,為蔣連任三任造輿論。胡適對此很不以為然,曾說,當領袖的人應該培養繼任人,到了適當的時候,便推選這個人出來,還應全力支持他。這才是大政治家的風度。他認為美國的羅斯福,沒有培養繼任的人,只有他個人一再的當選下去,這是羅斯福的錯誤。可見胡適是明顯地不贊成蔣介石連任。⑨到了1960年年初,「國民大會」臨近,「總統」連任或繼任的問題更為突出,台灣報紙上甚至報導說胡適「可能以不出席會議來作消極的抗議」。⑩
胡適接過芝麻餅,笑眯眯的,拿起一個來便吃,嚼得支咯支咯地響,臉上現出近幾年來少見的歡愉。
社會的改進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只能有零售,不能有批發,只有共產政權才相信社會改進是可以批發的。許多人做事,目的熱,方法盲,……我們過去有許多人失敗的原因,也是犯了有抱負而沒有方法的毛病。②
從此以後,胡適在台灣生活的近四年時間里,當局和朋友都要借重他來點綴「民主自由」,他也誠心希望台灣當局多搞一點「民主自由」,因此,令他高興的熱鬧事也便接連不斷。例如:這年11月,胡適搬進了當局給他專門撥款在南港建造的院長住宅。1959年初,胡適所擬定的「國家長期發展科學計劃綱領」正式通過,並成立了以他為主席的長期發展科學委員會。這年7月,胡適接受夏威夷大學贈送的人文學榮譽博士學位,這是他一生獲得的35個榮譽學位的最後一個。1960年6月,他所崇敬的原哥倫比亞大學校長、現任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訪問台灣,胡適參加了歡迎宴會,並與艾氏同到圓山飯店晤談。1961年10月,夫人江冬秀終於告別了紐約的牌友,回到台灣,家人團聚。四年間,他主持的三次院士選舉,選出了楊振寧、李政道、吳健雄、袁家騮、楊聯升、任之恭、梅貽琦等30名新院士;
這次演講的內容,其實仍是他幾十年前的老調子,頌揚西方的現代文明,攻擊中國的古老文明,以致苛酷指責我們民族的固有文化。他批評說:
⑤李敖在《為「播種者胡適」翻舊賬》一文中說:
從此,小販袁瓞便成了博士胡適的「我的朋友」了。
⑩同注⑨。
1962年2月24日上午,胡適離開福州街,去南港中央研究院,主持將在蔡元培館召開的第五次院士會議。這天,他心情頗愉快。因為這次到會的院士比較多,在國外的吳大猷、吳健雄、袁家騮等,也都陸續到達。吳女士是他任中國公學校長時的學生;吳大猷則是他的學生饒毓泰任教南開大學時的弟子,而楊振寧、李政道兩位院士又是吳大猷的學生。胡適儘管主張「全盤西化」,而他自己卻實在不脫中國士大夫的習氣。教書幾十年,桃李滿天下,他還喜歡拉點師承出身的關係哩。海外幾位知名的學人,回台灣參加院士會,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想看看胡適先生和其他朋友;而胡適又怎麼能不高興呢?
他們要圍剿我胡適,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③楊樹人先生當時任台北中央研究院秘書和長期發展科學委員會執行秘書;他所寫《回憶一顆大星的隕落——記胡適之先生最後的三年》,載台北《文星》雜誌第13卷第4期(總76期),1964年2月1日出版。
第十三部分:飄零的晚年 1949-1962熱鬧背後的孤寂
然而,胡適在台灣這最後幾年的生活路程,是並不平坦的;在知遇和熱鬧的背後,許多不愉快的事竟彼此牽連,接連發生。
你看,這說的什麼,這樣的輕佻浮薄!再看這兒,簡直瞎鬧。這還算是捧我的一篇!
后收入他的《胡適研究》一書,台北文星書店1964年3月初版。
他們一老一少,談得很暢快,談了近兩個小時。胡適仍不忘對他的年輕朋友宣講杜威哲學和改良主義,他重複幾十年前的老話說:
胡適儘管經濟並不是那樣富有,甚至連自己住醫院也常提前出院;但他誠心給一個好學的年輕人以幫助,在他的心靈上是一種極好的安慰。
①此信轉引自胡頌平編《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4年版,第8冊,第3006~3007頁。
胡適講話時,人們看到他似乎有些疲乏;然而他是那樣快活,微笑一直掛在他的嘴邊,以致都忘記了他是剛出院不久的患著心臟病的老人!
②胡適的這次演說,有自寫的英文稿,未見。當時台灣各報的譯文,未經胡氏校閱,難免掛漏和歧異。后經徐高阮譯為中文,經胡適校過,載台北《文星》雜誌第9卷第2期,1961年12月出版。
參看吳大猷先生1962年2月24日在台北中研院歡迎院士會中的講詞及後記,載台北《新時代》雜誌第2卷第3期;講詞題為「胡適之先生和中國科學的發展」,系該刊編者加上的。
胡適。四八,十,廿五夜。①
我還可以說,我們這個國家裡,有一個賣餅的,每天背著鉛皮桶在街上叫賣芝麻餅,風雨無阻,烈日更不放在心上,但他還肯忙裡偷閒,關心國家的大計,關心英美的政治制度,盼望國家能走上長治久安之路,——單隻這一件奇事,已夠使我樂觀,使我高興了。
,承認胡適指為「輕佻浮薄」的一篇是他李敖的文章。可見胡適也認為李敖是「捧」胡的,但捧而不得其道,故又說他「輕佻浮薄」,「瞎鬧」,九*九*藏*書用語相當嚴厲!據此,則可知胡適指為「下流」的長篇,便是胡秋原的文章了。
第十三部分:飄零的晚年 1949-1962學者與小販
由此可見他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健康已成問題了。見李書華作《胡適之先生生平及其貢獻》,載台北《大陸雜誌》第24卷第10期。
袁瓞把帶來的一個手巾包打開,裏面是10個芝麻餅,黃燦燦的,散發著新烤芝麻的清香。他捧到胡適面前,說:「先生,這是我親手做的,送給您吃,表示我對您的敬意。」
①此信寫於1958年1月11日;一說寫於1957年。原信未見,轉引自韋政通《胡適小傳》(《現代中國思想家[七]》,台北巨人出版社1978年版,第7頁)。同樣的意思,在給李濟的信中也說過,他想自己出錢在南港借一塊地,造一座小房子,以便利用史語所的藏書,繼續他的研究工作。(參看李濟《故院長胡適先生紀念論文集序》及《胡先生對中央研究院的貢獻與影響》二文,分別見台北《傳記文學》第2卷第3期,第28卷第5期)
(2)詩歌派,勞干是也;(3)行動派,某校長夫人是也;罵胡的人中也有三派,(4)叫罵派,徐復觀是也;(5)栽贓派,《胡適與國運》作者是也;(6)翻案派,本文所擬答覆的兩位先生是也。」(按,指葉青[任卓宣]與鄭學稼)載台北《文星》雜誌第9卷第5期,1962年3月出版。
②參看胡頌平編《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4年印行,第9冊,第3402~3420頁。
另有吳相湘作《胡適「但開風氣不為師」》(《民國百人傳》第1冊)所錄胡適的這段講詞,修改痕迹較明顯,也不像講話的語氣了。已引錄在本書第9章47則注⑩里,讀者可以參看。另有胡頌平編《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一書所引胡適的這段講詞,雖經修飾,還比較完善,引錄如下,以供參校:
這才是胡適的真精神!能夠抓到這種新精神而加以肯定,我們才能肯定胡適在中國近代史上的真價值和真貢獻。我們只消肯定他在文學革命的貢獻,新文化運動的貢獻,民主憲政的貢獻,學術獨立和長期發展科學的貢獻,我們就可以「論定」
他在四十九年最後一次赴美以前的某一個晚上,我親記得他對我說:「我不在美國,我的太太一人要計劃自己出資,借南港一塊小地,建一所小屋,身後即送與研究院。我想,在那一晚對我說話時,那一筆錢是沒有了。聽說,他曾退而求其次,打算籌集一點小款,在台北市內頂一所小房子,備胡夫人回國居住。據王志維先生(他受託處理胡先生私人收支)告訴我,少數版稅(胡先生在台印書,多半不收版稅)的收入,經他盡量設法積存,付一所15疊席房屋的押租都不夠。我想,其餘就不必深問了。
③見徐復觀的《中國人的恥辱,東方人的恥辱》一文,載香港《民主評論》第12卷第24期。
後來,袁瓞去醫院檢查,並非癌症,也就放心了,但他卻十分感激胡適對他的關切和幫助。
第十三部分:飄零的晚年 1949-1962在「圍剿」與歡會中倒下
我細細讀了你的信,很誠懇的感謝你在辛苦做餅、烤餅、賣餅的生活之中,寫這一兩千字長信,把「積在心中多年的話,一直沒有向旁人提起過」的話寫出來寄給我。
我的打算回去,是因為我今年66歲了,應該安定下來,利用南港史語所的藏書,把幾部未完的書寫出來。①
胡適一面說,一面用筆把他批評的地方畫出來,已是很不開心。他再翻開另一長篇,更不斷的說,不住的畫,臉色蒼白,心情更為激憤。末了,他指著這文章說:「真是下流!」⑨舊曆春節以後,他又一次憤憤地對楊樹人說:
我今天還可以講一個故事。我常向人說,我是一個對物理學一竅不通的人,但我卻有兩個學生是物理學家:一個是北京大學物理系主任饒毓泰,一個是曾與李政道、楊振寧合作證驗「對等律之不可靠性」的吳健雄女士。而吳大猷卻是饒毓泰的學生,楊振寧、李政道又是吳大猷的學生。排行起來,饒毓泰、吳健雄是第二代,吳大猷是第三代,楊振寧、李政道是第四代了。中午聚餐時,吳健雄還對吳大猷說:「我高一輩,你該叫我師叔呢!」這一件事,我認為生平最得意,也是最值得自豪的。(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4年版,第10冊,第3898~3899頁)
①胡適1961年9月3日致李書華信,敘他這年病況頗詳,中說:
這場中西文化論戰的暴風雨,在胡適進了醫院以後愈演愈烈,雙方都寫了不少文章,氣氛相當緊張。胡適雖然素來號稱修養好,畢竟也具七情六慾,也難於抑制心頭的憤懣與煩憂。他甚至病也懶得養了。12月17日,他在病床上度過71歲(實足70歲)的生日。次年1月10日,他便出院了,仍借住在福州街26號,以病老殘年,經受著殘冬的暴風雨的襲擊。
不料有人說胡博士要到台灣講學,我想大陸已經給他講掉了。倘使他不肯饒在台灣避難同胞的命,還要把復興基地台灣講掉,那我們黃帝的子孫就真正萬劫不復了。
在總統連任事件前後,又有組織新黨的事件;接著又有雷震被捕判刑14年的事件。這一連串事端所引起的風暴,以及間接由此而發生的許多小漩渦,把一個想在台灣過安靜生活,想以余年償清筆債的老胡適,幾乎是弄得坐卧不安,透不過氣來了。
過不幾天,胡適便因九九藏書心臟病進了醫院,但還是去「國民大會」參加選舉。自然是蔣介石又連任第三任「總統」。這一次,胡適卻沒有去給蔣致送「當選證書」。
我去年說了廿五分鐘的話,引起了「圍剿」,不要去管他,那是小事體,小事體。我挨了40年的罵,從來不生氣,並且歡迎之至,因為這是代表了自由中國的言論自由和思想自由。
國民黨政府逃踞台灣,雖然只剩下彈丸小島,卻仍維持著舊日在南京的門面,五院各部俱全。也有一個「中央研究院」,算是最高學術機關,直屬「總統府」。
這就把國民黨在大陸的失敗也歸罪於胡適了。書末還附載「壽聯」幾副,說是「轉載社會公論」,實在都是肆口謾罵的無聊文字,筆者不屑於引錄,以免污了讀者的視聽。《胡適與國運》的文章,顯然沒有什麼學理可言,胡適本來也不必理會。但這本小冊子的出版發行卻十分詭秘,成了台灣現實政治風雨中一本神秘的怪書,又難免引起胡適的煩憂。這書的出現,恰恰是在胡適返回台灣的前夕,顯然是要給他一個警告;而書剛一出現,台灣的行政院秘書處,便立刻函請治安機關予以查禁,台灣各報也一致譴責,算是給胡適一點面子。但後來事情愈演愈迷糊,台北市政府甚至也避免對這書的作者執行罰款的措施,而把案子送到法院去,便沒有下文了。到「五四」這一天,台北各處的書報攤上忽然又出現了《胡適與國運》這本「禁書」!第二天,《聯合報》第一版又登出大幅廣告,由「學生書局」出名,聲明「印行本書,俾免以誤傳誤,影響胡適博士的聲譽」。居然大量公開發售,每冊定價五元。⑤這還不是對胡適的一個打擊嗎?
這年4月6日,胡適便飛離美國,結束了在美國整整九年的流亡生活,於8日下午飛抵台北機場。
論戰先後在港台的一些報刊上展開,如《自由報》、《自立晚報》、《民主評論》、《政治評論》、《中華雜誌》及《文星》雜誌等,都發表過文章;有人竟至於還在國民黨政府的立法院提出質詢。
文末對胡適也有所批評,主要是指責胡氏在「全盤西化」上還太保守,太不認真,竟去搞什麼「整理國故」那樣「開倒車的學術」,脫不開「乾嘉餘孽」的把戲,把文史學風帶到了迂腐不堪的境地。因為有這點「批評和譏諷胡適的話」,故李敖在分「捧胡」和「罵胡」的六派⑤時,便將自己超乎捧罵之外。其實他基本上還是屬於他所分的「捧胡」一方,但「捧」得胡適本人也很不開心罷了。⑥
首先是他的健康狀況越來越不好。他本是有心臟病的人;在台灣的幾年間,先後四次住進台灣大學附屬醫院,每次都是心臟病複發,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這自然是老年人所難免的;但若干不快意的事件和環境,往往是他舊病一次接一次複發的直接根由,又往往引起病情的惡化。
理想的胡說的領袖=無智+無能+無為+外國大學生=胡適。
而最讓胡適感到困擾和難堪的,是社會上牽涉到他的許多風風雨雨的事件。
後來胡夫人是回國了,我想胡先生的經濟情形並沒有什麼改善。連一次一次進醫院的醫藥費都感覺困難。醫師每次都說他需要在醫院多住幾天,他的朋友也勸他,而他自己總是堅持提早幾天出院。③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我想人家不會這樣做的。他老先生覺得他對國家的責任未了,身體還好。年紀大的人都有他的信心,像韓國的李承晚,大過蔣先生十歲,像西德的艾德諾(按,通譯阿登納),像英國以前的邱吉爾,都是年紀大過他的。凡是做過大領袖的老一輩的人都是如此,不能說是錯的。問題是在修憲,尤其是為了三任連任問題而修憲,這是把大門打開了,現在大會出席的人數是合法了,以後隨便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了。你既然為連任三任而修憲,他們就為創製權、複決權等問題而修憲了。憲法並不是不可修憲的,大門一開了,給一班爭權的人來要求創製複決權,就無法再關上了。
一天,胡適邀請袁瓞到南港的中央研究院去做客。見面的時候,胡適拉著袁瓞的手,高興地說:「你這麼年輕,出乎我的意料,從你的來信中,要看你40歲以上啊!」
參看同注⑥第53頁3月14日所記。
⑩參看台灣《自立晚報》1960年2月7日「星期專欄」載《國民大會幕前幕後》一文所記胡適的談話。
胡適呢,也常記著這位小販朋友。有一次他心臟病複發,住進台大醫院。他的朋友梅貽琦也正住院,就在隔壁的一間病房。一天,梅夫人拿了一個芝麻餅送到胡適的病房來,說:「我給你吃一樣東西,這樣東西我相信你沒有吃過。」
這幾年來,別以為有那麼多人圍在他的身旁攪什麼獻花祝壽的熱鬧事,也別以為有那麼多的男記者女記者把他當作「花邊新聞」的採訪對象,而我卻體會到胡先生的心之深處,一直是孤寂的!一直是憂憤的!……近幾年來,胡先生固然是個人自由主義的象徵,但他也日益成為一個所謂「自由民主」的可悲人物!他的聲譽,也正漸漸地為點綴這點可憐的所謂「自由民主」,糟塌得不成樣子了!君不見許多懷抱自由民主理想的青年人,在他們的談話中,充分流露出他們「對胡適的失望」。雖然如此,可是,發自「威權領導中心」及其「文化打手」的「圍剿胡適」
⑧葉青的《誰是新文化的播種者》,載台北《政治評論》第7卷第10期,1962年1月25日出版。鄭學稼的《小心求證「播種者胡適」的大胆假設》,載台北《文星》雜誌第9卷第4期,1962年2月1日出版。
參看同注⑥第52頁3月read•99csw•com5日所記。
胡虛一譯《民主政治底兩種觀念》一文的譯後記,載台北《民主潮》第12卷第6期,1962年3月16日出版。譯文題下有副標題:「敬悼胡適之先生」。
這個小販名叫袁瓞,江蘇清江人,原在上海一所私立中學念到了高中二年級。1949年流落台北,賣過豆腐,做過小店員,後來以賣麻餅為生。他做餅賣餅之餘,還愛讀一點書,喜歡與人討論英美的政治制度。到底英美政制哪個更好一點?他比較傾向於崇拜美國,但理論上說不明白,一直得不到滿意的答覆。於是,便貿然寫了一封長信,向大學者胡適請教。這是1959年10月間的事。
見胡頌平編《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第10冊,第3901頁。
有的攻擊胡適當年打孔家店,「是攻破民族精神堡壘」;而今提出「三無」總統,「何嘗不是要撤銷今日台灣的國防呢?」很明顯,這些是對胡適那篇為蔣介石祝壽文的反攻。有的則說胡適當年反孔,反文言文,把大陸的人心搞亂,為共產黨鋪路,因而使國民黨丟了大陸。而作者認為——
⑨同注⑥第37頁。
1957年秋天,中研院原來的院長朱家驊辭職。11月3日,評議會選舉胡適為院長候選人。4日,蔣介石便圈定胡適為中央研究院院長。胡氏正因台灣圍剿《自由中國》事件,決心回去;加上那時台灣局勢暫趨穩定,他已年老多病,想回台灣過幾年安定日子,了完學術上的舊債,便欣然應命。不久,胡適給陳之藩寫信,即說到他已決定回台北去。信中寫道:
因此,有人這樣評論說:
4月10日,胡適就任中研院長,並主持第三次院士會議。這天,蔣介石以「總統」
1961年2月,胡適又因心臟病發作,住了兩個月醫院。逐漸脫離危險后,到4月便勉強出院;因南港附近沒有醫院,只好暫借福州街26號台大招待所房屋,療養了兩個月。7月間又患急性腸炎,大鬧水瀉。真是多災多病,衰老不堪了。①10月間,夫人江冬秀從美國回來,家人團聚,孤苦伶仃三年半的老胡適,畢竟也稍添些慰安。可是到11月,又因發表一篇演說,竟招來狂風暴雨般的又一次「圍剿」。11月6日,美國國際開發總署舉辦的「亞東區科學教育會議」在台北開幕。胡適卻不過洋人的糾纏,應邀赴會,作了三十分鐘的英文講演,題目是「Socialchangesnecessaryforthegrowthofscience」(《科學發展所需要的社會改革》)。
談到目前捧胡和罵胡的人,可分六派:在捧胡的人中有(1)文章派,毛子水是也;
論戰的另一方,人物頗多。除了首先出陣的徐復觀以外,胡秋原也在《文星》上發表長文《超越傳統派西化派俄化派前進》。⑦文章標榜「超越」,似也批評傳統派,實則重點在批評西化派,批評胡適。接著有葉青(任卓宣)和鄭學稼參戰,針對李敖的文章,分別寫了《誰是新文化的播種者》和《小心求證「播種者胡適」的大胆假設》。⑧他們一方面否定或貶低胡適,說他「未曾在十年代中對思想運動吹過什麼風」,不是什麼「播種者」;而他侮蔑中國文化,則「是文化買辦在洋大人面前討好的表現」,因而罵之有理。另一方面,他們又極力推崇陳獨秀,認定陳獨秀才是新文化的播種者。他們自然也抓住了歷史事實的一些片面,而與他們各自的歷史因素大約也是不無關係的罷。
④《胡適與國運》,台北「學生書局」1958年印行。收文章四篇:(一)《胡適的領袖慾》,作者諸心,系化名;(二)《請看空前的胡博士和我怎樣佩服他的理由》,作者朱光漢;(三)《敬以「無為」為胡適之先生壽》,作者李博愛,大約也是化名;(四)《拜倫哀希臘詩的漢譯》,作者王愛維。作者是否一人,真實姓名,均不得其詳。一說,經政府調查,該書出自幾個人之手,其中一人為徐子明,威斯康星大學畢業,在北大時是胡適的同事。
那天到機場歡迎胡適的,有台灣國民黨政府的「副總統」陳誠及各機關官員、友好和青年學生,據說有五六百人。連八十高齡的于右任老先生,也拄著拐杖,坐在機場進口處等候。胡氏被圍堵在飛機的舷梯旁,與官員友好一一握手,又在一些學生社團的旗下照相,又對記者談話,鬧騰騰的。第二天,又是賓客盈門,應接不暇。生性好熱鬧的胡適,自然很高興。
袁瓞先生:
其次是他的經濟狀況,也使他不能不憂慮。當年在胡適身邊工作的楊樹人先生寫了一篇回憶文章,其中有這樣一段記述:
⑤參看杜蘅之《人性與自由——再論胡適與台灣》,載香港《自由人》1958年5月14日。
⑥李敖自己在《胡適研究前記》中說:「我知道我這篇《播種者胡適》會三面不討好:罵胡的人會說我捧胡,捧胡的人會說我罵胡,胡適本人也會對我不開心,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見該書台北文星書店1964年3月版;又載《文星》雜誌第13卷5期,1964年3月出版。
他對於我們國家走向現代化的貢獻了,除此而外,一切都是餘事!
上午,胡適主持院士會,進行完了全部議程,選出了七位新院士。中午,他又招待院士們午餐。下午五時舉行酒會,歡迎招待新、老院士,原定胡適不參加。但他興緻甚高,喜歡熱鬧,願意親自招待客人。他很早就到場了,忙著和院士來賓談天,與記者們打趣,大家還趁機與他合影一張。有人便因此同他開玩笑,說院長成了「明星」啦。胡適便也很開心地大笑起來。在酒會上,他又輕鬆愉快地致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