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量
副連長的腮上出其不意地挨了一拳。副連長愣了愣,舉起左手用食指颳了刮嘴角,颳起一抹血漬到眼前看了看,突然笑了:「你他媽的副連長都敢打,別的你還怕個卵子。不是陳鞋匠的私房貨,你就給我上!」
「幹什麼?」桑秋天抬起頭來,稀里糊塗地反問。
直到九年後部隊調防到了邊境線,上級考慮,桑秋天的排座實在不能再當下去了,再當下去就不像話了,這才把他提到了連長。
桑秋天往觀摩台上溜一眼,心裏立馬怯了起來。他寧可眼睜睜地看著失去一次大好機會,也不願意在眾目睽睽之下露怯。在桑秋天此時的眼睛里,威嚴肅穆的觀摩台和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全像是刑場上的執法官和死亡的欣賞者,而那一方本是用武之地的表演場,竟如同殺場一般讓人毛骨悚然了。桑秋天越尋思越緊張,最後竟把副連長拽到炮庫的旮旯里,哭喪著臉,央求換人。
從此桑秋天站崗不再害怕。其實從此之後副連長也不再陪崗。桑秋天在哨位上總覺得有人在暗中陪伴,於是精神抖擻地將胸膛挺得很氣派。那時候,副連長則已進入夢鄉漸忘此事。
桑秋天瞅了瞅參謀長,然後又耷下眼皮:「參謀長,有話你就直說了吧。」
桑秋天對爹的這一套早已見慣,只是對他此時此地又來算這套老賬感到巨大的恥辱,憤憤中低下頭吃菜,死活不搭理他老子。
桑秋天的爹舉起望遠鏡又看了一會兒,看得很細。遙遠的天穹、湛藍的天空、雪白軟綿的雲絮……目光終於落在那座嶙峋挺拔的山峰上,擎著望遠鏡的老手抖了一抖,暗紅色的血管立即蚯蚓般地凸出手背。
「我,有一個要求。」桑秋天終於舉起目光,看著參謀長。
關於膽量的話題最初誕生於桑秋天換上軍裝當晚的家宴。起先,老爺子還能保持幾分主人的禮貌,舉著筷子一個勁地催促客人吃喝。動作雖然欠雅但一片熱情難卻。酒過三五遭,老爺子的臉色就漸漸濃重起來,汗毛孔也張大了許多。話匣子一經打開,就再也關不住,滔滔不絕如壞了龍頭的自來水,常有不三不四的情緒夾雜其中。終於,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站了起來,半睜著眼睛斜睨一遍家人和客人,咳呀嗨清了清嗓子,很流暢地發表了一通演講——
屁顛兒顛兒地給副連長敬了一根紙煙。
再然後,桑秋天滿臉晦氣地扛起背包,跟接兵的副連長走了。
桑秋天在向1879高地轉移的途中受了傷,腿上挨了一槍,估計是碎了髕骨,得有人架著走,架到1879高地頂上,便又迅速展開作業,指示修正炸點。間瞄射擊開始后,後方的陣地就成了瞎子,校正延伸火力捕捉目標就全聽桑秋天的了。
「副連長,你就高抬貴手饒了我吧,別逼我……」桑秋天又急又怕,幾乎要哭出聲來。
「怕嗎?」
副連長打了個哈欠,嘟嘟噥噥地說:「老前輩說得對,我一定要把桑秋天培養出來,繼承你老人家的精神。」
參謀長將桑秋天叫到團指揮所,把方案大致情況介紹了一遍,然後說:「反覆考慮,這個任務對專業技能要求高,找不出合適的人選。」
舉座皆驚。
終於,顫顫巍巍地落下兩顆巨大的老淚滴。
桑秋天終於沒再回來,又堅持了二十多分鐘,指示打掉對方的最後一個炮陣地,然後靠在一棵樹上,對電台吼了一聲:「關機,我要炸電台了!」
「不……怕!」桑秋天抖抖瑟瑟地立正回答。
參謀長憋不住了,問:「桑秋天你寫請戰書了嗎?」
桑秋天頓時像遭電打中了似的,臉色刷的一下紅得發紫,聽此言猶如晴天霹靂。這話他爹說可以,別人是說不得的。他爹說這話那是恨鐵不成鋼,別人說這話那是糟踐他的娘。
豈料,關鍵時刻桑秋天又篩糠了九九藏書,在正式表演賽中,老是走神下錯口令。好在十幾門炮同時吶喊,將他的錯誤聲音淹沒了。更好在本班兄弟早已輕車熟路,此時哪裡還聽什麼口令,只管按照既定的程序往下進行就是,從而掩蓋了他的失態。
副連長依然冷笑,不緊不慢地說:「難道不是事實嗎?你爹是抗日的老炮兵,在野人山上都沒死掉,這麼條硬漢子,不會生你這麼個出奇的軟尻子,看來,你的來歷只能解釋為你娘跟陳鞋匠……」
「副連——長,你、你——你狗日的罵人!」桑秋天呼啦一下站起身,血氣方剛地蹦在副連長面前。
桑秋天低頭抽煙,態度很不明朗。
桑秋天自然要對此事負責,然而除了滿腔真誠地痛哭流涕之外,他還能負得起別的什麼責任呢?在實質問題上,真正倒霉的還是接兵的副連長。
桑秋天仍然是一副陰死陽活的可憐相,說:「那咋一樣呢?那麼大那麼多的首長都瞪起眼睛看著我一個,你說說我這一鎚子要是砸了鍋,別說提乾沒指望,往後出門連人都不敢見啦。」
酒是照例要喝的。副連長自掏腰包買酒買菜並作陪。三大杯落肚后,老爺子又故態重演,先將桑秋天膽小的原因歸咎於桑秋天姥爺的姥爺,說是查了兩家幾代的族譜才發現這麼一個軟尻子祖宗,而他桑家一家子往上數到四代,個個都是敢作敢為的好漢。老爺子說得有根有據。桑秋天的爺爺早年跟楊國夫鬧暴動,掄大刀片子砍人頭眼都不眨一下。再往上數,桑秋天爺爺的爺爺雖然沒有什麼大出息,卻是威震三鄉六村的宰牛屠夫。而他本人則曾經是中國抗日遠征軍戴安瀾將軍麾下的鋼炮排長,四二年大撤退在野人山的崇山峻岭里生吃過人耳朵。如此一來,桑秋天的軟尻子就只能從他娘的血脈里尋找根據了。
「那好,」參謀長扔了一支煙過來,自己也點燃一支,「這個任務交給你。」
桑秋天的尻子果然軟得出類拔萃。
桑秋天依然不吭聲,眼睛東張西望。窗外颳了一陣微風,楊樹葉子嘩嘩地響。
沒有找到桑秋天的屍體,只裝了幾箱子的碎骨爛肉,而且辨認不出姓名國籍。
桑秋天咬緊牙關堅持了二十多分鐘,最終吃不住勁了。一陣陰風吹過,頓時汗毛倒立,恍惚間覺得有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搭在脖頸上。桑秋天從心裏慘叫一聲,正要拔腿逃脫,忽然聽到兩聲熟悉的咳嗽,便又傻乎乎地站住了。
桑秋天翻了翻眼皮,又低下頭玩弄手中的半截煙。
桑秋天自知膽小不是件光彩的事兒,便在其他方面倍下力氣。拉計算盤翻射表,無須膽量,全憑眼明手快,桑秋天玩起來得心應手,每次考核都是名列前茅。到他終於發展得可以單獨執行殺豬宰羊的任務后,連隊全面衡量了一下,認為膽小固然可恥,但也有好的一面。凡事穩當,不會出紕漏,再加上專業過硬,便提拔他當了基準班的班長。
政審的時候你在哪裡?喝酒喝糊塗了嗎?
「怕什麼怕?」副連長把眉頭皺得吱吱響,「我就在菜地邊蹲著,有情況喊我。」副連長說完揚長而去。
還活著的三名戰士是桑秋天用手槍逼走的。戰士們起先不走,抱著桑秋天大哭大嚷「要死死在一起」,桑秋天橫豎掙脫不開,急得高喊:「你們這是想把我送上軍事法庭啦,任務沒完成我不能離開,你們留在這裏沒㞗用,趕緊回去帶人來接我……」那幾個戰士死不鬆手,抬胳膊拽腿硬是要把桑秋天往山下運……桑秋天掏出手槍將槍口擱在太陽穴上,悲悲壯壯地吼了一嗓子:「你們再不走,老子就摳火!」
翌年春天,桑秋天的爹到部隊看兒子,還挎來了一籃子花生地瓜干。
據前去營救的一名排長說,桑秋天在電台上捆了四顆手榴彈,等人家擁上read.99csw.com來抓俘虜搶電台的時候,他才突然將弦扯斷。
「算㞗了。」桑秋天最後說。
副連長起先還能捺住性子,心平氣和地對他說:「怕什麼呢,上了表演場,你別管他部長師長的,你把他們全當是看熱鬧的老百姓,你就當只有你們班像平常一樣搞訓練。不就是佔領陣地賦予射向嗎?跟平時有什麼兩樣呢?」
第二次站崗,桑秋天心裏揣著滿得不能再滿的恥辱,更警惕了被退回老家種地的危險,再也不敢將裝備彈壓進槍膛了。但恐怖的問題依然沒有得到解決。此次站崗的氛圍比上次更糟,連月亮也藏在雲里,天空漆黑一團。睜開眼睛,要麼是什麼也看不見,要麼是什麼都看見了。棺材里那個死了三年的張二爺笑哈哈地向他走來,掉到井裡淹死的王二蛋又伸出了手從井底冉冉上升。從小老在老槐樹下聽說的鬼狐神怪蜈蚣精全在眼前扭過來跳過去。
副連長冷下臉道:「你爹沒醉,再給你爹倒一杯。」又說,「你坐下,聽你爹說。」
接下去是單人指揮單炮表演。
兵們只好撤了。他們搶佔一個制高點,向包圍上來的敵軍實施壓制射擊,掩護桑秋天作業。
「沒有。」這一次,桑秋天回答得乾脆。
別的沒啥毛病,還是因為膽小。對上,除了敢在當年的副連長後來的團參謀長面前發發牢騷,其餘的表現均是唯唯諾諾。膽小也有膽小的優點,不惹事,沒有磨皮蹭癢的花花點子,當然膽小還是弊多,大事交給他總是讓人放心不下,更別指望他干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來。
和平時期的邊境,沒啥大仗,偶有摩擦,小打小鬧過過槍癮而已。但是炮擊始終熱鬧,兩家都在鍛煉部隊。對方依仗地形優勢,常常將小炮推到炮團眼皮底下惹是生非。沙子不大,但鑽進眼裡硌人。春節前團里擬了一個方案,決定派出前進觀察所,潛進深山密林,弄清對方小炮的游擊陣地,將其痛打一頓,大家好安穩地過個年。
這種膽小如鼠的人,是誰接來的?
「桑秋天,你真不上?」
桑秋天想了想,把只剩下軟綿綿的半截煙根噙在嘴角上,劃了一根火柴,手一抖,滅了,又劃一根,煙捲燃起很旺的紅火,將桑秋天的半邊臉映得通紅。
你收了人家多少東西?
連務會上,連長等人提出要退兵。
副連長安慰老爺子說:「今非昔比,桑秋天的膽子已經得到了很大的鍛煉,不僅可以單獨站崗而且敢於單獨殺雞。老爺子聽了齜起一嘴假牙哈哈大笑說,要不我怎麼死活讓他當兵呢,讓他當兵就是想給他一副人膽。狗日的如今沒㞗仗打,要是有仗打就好了,要是跟狗日的日本鬼子打就更好。同古保衛戰那次,婊子養的平井少佐帶人摸上陣地,硬是拿血將炮洗了一遍。可憐我一個排的兄弟進了野人山只活下來我一個……」老爺子說著說著竟又哭開了。
沒有別的辦法,他只好豎起大衣領子將腦袋包住,騰出手來噼里啪啦拽槍栓。不幸的是槍栓越響越增加他的害怕程度,更不幸的是他神使鬼差地把三粒裝備彈壓進槍膛,最不幸的還是他最終扣了扳機走了火。
「喊個㞗!老子陪你站滿一年崗,然後你就捲鋪蓋。」副連長說,又晃了晃腿桿,那架勢像是還想給他一個掃堂腿。
參謀長給桑秋天的爹拍了份電報,老爺子很快就趕到了,硬硬朗朗地登上了海拔兩千一百六十米的雲霧峰,去年那片剛剛平靜的戰場。老爺子心平氣和地問起部隊的傷亡情況,參謀長回答說只亡一人,就是桑秋天。
副連長只是笑,杯里巧妙地盛著涼水。他實在陪不起眼前這位高級酒徒。
夏天,軍區炮兵部長下來檢查訓練情況,由師長陪同住進了炮團,團里便預先組織全團基準班大比武。預賽中,桑九_九_藏_書秋天毫不含糊地露了一手。班裡的兵也都很夠意思,七條漢子一條心,一舉拿下全團基準炮班第一名。至此,給首長示範表演的任務歷史地落在桑秋天的肩上。隨著這項任務的到來,副連長還向大家透露了一項讓人心動的消息——師里正醞釀將一批尖子班長提拔為幹部。
「嘭!」
言畢,揚起一腳將桑秋天踹出炮庫。
「這不是明擺著嗎,」參謀長站起身,手捏紅藍鉛筆敲了敲桌面,「開設前觀是件搶手的任務,別人打破頭來爭。」參謀長抽出一摞文稿扔在桑秋天的面前,「翻來覆去找不見你的大名,這分明是往咱們『鋼七連』臉上抹大糞嘛!」
桑秋天的排長一當就是九年。
「幾乎所有的幹部都寫了請戰書決心書,有人還寫了血書。你丟不丟人?」
「拿來照照你的臉,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當個連長窩窩囊囊的,成天一副陰死陽活的熊樣子,腸子沒有個伸直的時候。天塌下來了,你怕不怕?」
桑秋天頓時滿臉紫紅,恨不得一腳將地球踩個窟窿鑽下去,期期艾艾地看著副連長說:「副連長你看你看,俺爹就這㞗毛病,一喝酒就人不人鬼不鬼地瞎扯亂咋呼,副連長我求求你,這話可千萬不敢往外傳啦……」
副連長火了:「你他媽想那麼多幹什麼?管他是首長還是腳心,你全當大白菜好了。上了表演場你就是爺,老子天下第一,你只管按你自己的來。」
「那就是1879高地嗎?」
第三次站崗又輪上月夜。起先還算安穩,半小時之後,桑秋天又在心裏嘀咕開了:怎麼老也見不著副連長呢?四周一片月亮,哪裡有人影呢?莫非副連長在誆我?想到這裏,問題就嚴重了,捏起半個喉嚨戰戰兢兢地喊了一嗓子。喊完,伸長脖子四下里瞅,哪知道還是沒反應,於是更加怯乎,又想往宿舍跑。剛動了動步子,冷不防屁股上就挨了一腳。回頭一看,副連長陰沉著臉站在背後,踢過來的腿桿還在自己的屁股下面吊著。
剩下的半班崗桑秋天就不怎麼怕了。有時候憷了一陣子,老想往菜地邊走幾步,離那個人影近些,又怕挨副連長的罵,總算沒動沒喊地把這半班崗挨完了。
後來的事情就全憑想象了。
「你呀你……」參謀長哭笑不得,「你他媽放屁都怕砸腳後跟……別忘了,咱們可都是在『鋼七連』淬過火的。」
電台啟用不久,就被對方偵聽出位置。就在炮戰打得最熱鬧的當口,兩個排的兵力把他們包圍在榔岈山東側的1879高地。
「說,我盡全力滿足你。」
桑秋天心驚肉跳地帶領四名測地兵和兩名計算兵,趁夜暗霧濃鑽進距駐地九公里的榔岈山,潛伏四天四夜,終於摸准了對方的三個游擊炮陣地。表尺和射向都是桑秋天本人計算並親自下達的,而且還負責觀察修正炸點。
「桑秋天,你去把鏡子拿來。」
桑秋天向文稿掃了一眼,滿臉不屑的神氣:「㞗,做樣子給人看的。上級咋決定我咋服從。」
桑秋天第一次站崗是在到部隊后的第三天。帶崗的老兵把他往營房外的哨位上一扔,便裹起大衣踩著薄冰回宿舍烤火去了。老兵的影子一消失,桑秋天的汗毛便刷的一下站起來,兩隻眼珠子精精神神地骨碌很長時間,越瞅越是不對勁兒。八五加農炮營「鋼七連」的炮庫遠離營區,孤零零地安在山根旁,像是一座陰森森的老宅。桑秋天不敢把眼睛投到更遠的地方,他覺著自己像一隻老鼠,正孤孤單單地凍在天地間一片渺無人跡的荒原上。在朦朧的月光中,他把遠處的皚皚雪峰全部看作是晃動的白骨和頭顱,月光在雪上折出的幾片弱光,又無疑是蹦蹦跳跳的鬼火了。桑秋天剛分到班就聽老兵說野雞灣里常有野狼出沒,這時候他似乎真的看到read•99csw.com了幾隻狼眼閃著綠光向他窺伺。一陣冰裂枝落的聲響恰如晴天打了一個驚雷,迅速刺|激出一系列敵情觀念。偶爾從山縫裡齜出一陣帶著哨音的厲風,那就更讓他情不自禁地心驚肉跳了。
桑秋天的臉色頓時灰下來,耷下腦袋,手指痙攣地搓揉著那根香煙,直到把它搓成一根柔軟的麵條兒。金黃色的煙絲從桑秋天的指間流出。顫顫抖抖地落在地上。
「有個人倒是定點很准,圖上作業全師有名,可是,那傢伙是屬豬大腸子的,撐不直。」參謀長又說,目光在桑秋天的臉上晃了兩圈。
桑秋天的爹一掌拍在兒子的肩上,嗚嗚呀呀地嚷開了:「你爹沒醉,你爹心裏比鏡子都亮堂。這些年老子一口氣憋在心裏沒處出。你小子要是我的兒子你就去給我跟日本鬼子開仗,逮住平井少佐先別打死他,先往他的嘴裏撒尿然後敲掉他的牙,一顆也別剩下。你把他的心肺拎到野人山交給你叔叔大爺們,讓他們生吃給你看。嗚……我的老弟兄們啊,想去看你們可總也沒去,我對不住你們啦……」號啕一陣子又用手指著桑秋天的鼻子嚷,「三兒你要是不敢打日本鬼子你就不是我兒子,不是我的兒子那就是你娘跟陳鞋匠的私房貨……」
副連長急得腦瓜子直冒冷汗,原地轉著圈兒猛抽香煙,抓耳撓腮地直盼天上掉下來個絕招。
隨行的人都不吭聲,都在等待老爺子捶胸頓足地哭一場。
「寫那玩意兒幹啥,牛皮吹破了縫不上。」桑秋天一甩腦袋,振振有詞。
副連長堅決不同意。好歹是個兵,臨走時桑秋天的爹千托萬囑,就是想給兒子換一副人膽,要是退回去,丟的也有自己的一份臉。
桑秋天走後,老爺子提出繼續喝酒,於是又喝。那酒一直喝到天亮,桑秋天的爹居然沒有再發酒瘋,很清醒地誇獎副連長海量。
休息時間用完了,團長舉起話筒肅靜了下面的人,提了幾條要求,單等這邊上場了。
「是的。」參謀長小心翼翼地回答。
……
老爺子堅決不哭,垂著兩臂如同塑像一般挺著龐然的身軀,花白濃密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屬般的光澤。倒是參謀長挺不住了,借撓癢的機會悄悄地抓了一條淚跡。
桑秋天慌了,眼看他爹又醞釀了出洋相的意思,連忙撲過去架住老爺子的胳膊,連聲說:「你看你看,不能喝你就別喝吧,一喝就醉,一醉就糟踐人,爹你別喝了吧,你歇著吧!」
這些年沒㞗仗打了,當官的當兵的一個個養得細皮嫩肉的。你要是能撞上打仗就好了。撞上打仗你先別琢磨活著,你得琢磨怎麼個死法。死的時候樣子別太難看。該怎麼打你怎麼打,不管是死是活,只要你打得像樣你就是我的真兒子。你要是裝孬那你肯定是你娘跟小鞋匠的私房貨。這些年我總覺著你他娘的不對勁兒,膽子小里吧唧的不像老子,倒像狗日的陳鞋匠。
雖是挨了臭罵,但桑秋天的心裏熱乎。副連長紅口白牙說的話,要陪自己站一年崗呢。
副連長突然冷笑一聲:「哈嗨,難怪你爹說你是你娘跟陳鞋匠的私房貨,看來是真的呵!」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
喝到天亮,話更投機。老爺子又搖頭晃腦地給副連長擺開了龍門陣,說他當年在野人山上,要不是牙被敲掉,他准一口咬掉平井少佐的那玩意兒,讓狗日的死了都沒臉見閻王。他自己的褲襠被槍子鑽了三個窟窿,硬是沒有倒下去,後來五花大綁,七個小鬼子看著,還讓他跳崖跑了。臨跳崖時還撞下兩個,兩個都摔在石頭上粉身碎骨。
老爺子放下瞭望遠鏡,轉過身來,沉默半晌,才低聲說:「狗東西,到底不如老子,你不該……這麼個死法……」
副連長也跟著笑,腦袋終於暈乎了。
電筒光閃了一下又滅了。雪地里走來了副連長。
副連長九-九-藏-書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將老爺子耷在桌下的腦袋搬出來,沏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綠茶,擰了一個毛巾把子讓桑秋天替他爹擦臉,說:「你爹沒醉,你幫他洗洗,今晚就住我這兒,我再架個行軍床。你忙完了回班裡休息。」
那時候綠軍裝尚且流行,農村人能當上兵大都視為英雄,接兵的幹部收兩條香煙拎幾件土特產往往是盛情難卻的事。副連長有口難言。事實上,他僅在桑秋天家中喝過一次餞行酒,還被那個老兵痞攪和得一肚子不痛快、一褲襠清風出的門,什麼也沒有要人家的。但他又沒辦法制止別人說三道四。接兵的時候他的確忽略了桑秋天的膽量問題,認為這個問題到了部隊后將不再成為問題。桑秋天膽小到如此程度,大大超過了他的想象力所能及的範圍。
桑秋天的娘發一聲喊,一把薅住他爹的褂領子,將那張充滿了高粱燒的老臉拎在近處,母獅般的威風也是地動山搖:「呸!老雜毛酒多屁臭蹦不出一句人話。一邊兒歇著吧你!」揚掌將老爺子趔趔趄趄地推出三步開外。
「那年野人山死人成千上萬,十成有二成是戰死的,三成是餓死的,還有五成是活不下去了自殺的……啥叫膽,活不下去了還能挺著活,這就是膽!」老爺子自豪地總結說。
於是全連緊急集合,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從連部直到師部的電話線燙了大半夜。
桑秋天頭也不抬,真真假假地揉著腿,不時翻上眼皮偷看副連長,巴望著他早點離開去布置別的班長。
「老子命大!」老爺子來了情緒,又哈哈大笑。
說這話時不斷拿眼瞪兒子,表示了極大蔑視。
然後上演一出精彩的家庭武打戲。
「占——領——陣地!」
十二年前的桑秋天是全村著名的軟尻子——換成普通語言就是膽小鬼。就像他爹是著名酒鬼一樣,其知名度方圓十幾里家喻戶曉。他爹對於自己的酒鬼稱號頗不以為然,甚至引為光榮,卻對小兒子的軟尻子耿耿於懷。他橫豎鬧不明白,自己兩口子分別被人譽為「鈍薄刀」和「老牛筋」,不說敢在虎口拔牙,也能墳頭扛屍。大兒子二兒子也都是盤死長蟲踢死猴的角色,唯獨小兒子碰見蛤蟆也要倒退三步,且夜裡撒尿不敢下地。當然,老爺子心裏像撒過明礬一樣清亮,說老三是他娘跟鞋匠的私房貨純屬扯淡。陳鞋匠放個響屁都將自己嚇得亂蹦,他要是敢偷女人這世上就不會再有軟尻子了。老爺子無非看中了那個人是全村乃至全鄉更著名的軟尻子,借這一點緣由,遮家門不幸的老臉。把賬賴到陳鞋匠身上不僅十分具有說服力,而且也是抬舉了他。
參謀長只好苦笑:「那就等你回來再說吧。」
一股血氣貫到底,後來的動作都很利索,就像真的在打仗。沒出三個月,副連長當了連長。桑秋天也破格提幹當了排長。
桑秋天仍然嘟囔:「我沒法按自己的來。一看見那麼多眼睛,我的心裏就發毛。你看你看……」正說著,桑秋天的嗓子突然走了個調兒,「你看我這腿肚子也不聽使喚了,狗日的抽筋了。」說完,撲哧一下蹲在地上揉腿,臉色白得像剛用開水燙過的豬皮。
重返表演場,桑秋天真是目中無人了。他只覺得心底有一股涼氣忽忽地往外冒。他恨透了,恨他爹,恨那個抓住他爹敲掉他爹的牙齒又在他爹的嘴裏撒尿的平井少佐,恨副連長,也無緣無故地恨起了可憐兮兮的陳鞋匠。他跑步登上指揮位置,熱血沸騰地揚起小紅旗,咬牙切齒地吼了一嗓子:
副連長決定為桑秋天開小灶。
班長當得馬馬虎虎還算可以。雖然平日站在隊列前不免發怵,口令聲不如其他班長洪亮有力,但從那張怯怯乎乎的嘴裏下達出來的數據,每一次都精確得幾乎接近真理。基準炮班的訓練成績在全連依然保持領先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