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惚恍小說(四則)

惚恍小說(四則)

電梯停下了,他隨著幾個人走出電梯。
幾個月前,公司的一位高層管理人員在辦公室猝死。有人說是自殺,有人說是他殺,總之他突然離開了這個世界。這事被大家談論了一陣,慢慢就淡忘了,卻為阿虎的主張增加了砝碼。白鳳一時深感人生無常,不再需要勸說,便隨他離開高樓,到街角開了這家咖啡館。
謝為靠在椅上,看著眼前的青草地,地面略有起伏,似乎與遠山相呼應。輕風吹過,帶來陣陣草香。侍者送來飲料單,他隨意指了一種,慢慢啜著,想著打球時要說的話。
女子微笑道:「二十年前,我曾給您獻過花。前年我們組織論壇,您還有一次精彩的演講。」
謝為的車停在球場門前。門旁站著幾個球童。排首的一個搶步過來,站在車尾後備廂前,等謝為打開後備廂,熟練地取出球包,提進門去。謝為泊好車,從另一個入口進去,見球包已經在自己的場地上。球童站在旁邊,問他是不是先打練習場。
女子挑了一張靠近街角的桌子坐了,要了一杯卡布其諾咖啡,笑笑說:「早就聽說你這家店了,果然不錯,一進門的稻草垛就不同尋常。」
謝為問:「有沒有二鍋頭?」酒童說只有兩百八十元的。謝為不在意地說:「就用這個。」侍者取來,小心地斟出一杯。
小衛扶他坐在酒吧里,問他要不要用酒擦。
「看見嗎?」大何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你看看這價錢!」
又走過一座亭子,那是一座亭橋,從亭中可以環顧四周美景。遠岸丁香、連翹在燈光下更加似雪如金,近岸海棠正在盛期,粉嘟嘟的花朵擠滿枝頭,好不熱鬧。亭中有幾副楹聯,他們並不研究。
客人走了,阿虎兩人心裏都悶悶的,提早關了店門。迎門掛著那幅招牌畫,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稻草垛,這是他們的靠山,他們不需要再多了。
逯冬不知怎樣回答。母親似乎從沒有想到精神的財富會變成物質的財富。事物變化總是很奇妙的。
「我會老的。」女子對老人說。看著那滿頭白髮,心裏想:「像你一樣。」
「我想你是對的。」她對阿虎說。
他又看米顒的行書。這是一個條幅,筆法剛勁有力,好幾個字都不認得。他們這一代人是沒有什麼文化的。他念了幾遍,記住兩句:只得綠一點,春風不在多。
雨絲還是輕輕飄著,阿虎主動端了一杯咖啡,放在女子面前,說:「請你。」女子喝著,不再說話。
大雪紛紛揚揚,大片的雪花一片接著一片往下落,把整個天空都塞滿了。這城市好幾年沒有這樣大的雪了。
董師傅一笑,領著小翠在熙攘的人群中沿著湖邊走,走到一座小橋上,指點說:「從這裏看塔的倒影最好。」
通體發光的塔,在水裡也發著光。小翠驚呼道:「還有一條大魚呢!」那是一條石魚,隨著水波蕩漾,似乎在光輝中跳動。
謝為看著小衛,心想:這少年是個精明人,將來不知會在哪一行建功立業,或者在這紛擾的社會中早早就被甩出去,都很難說。
大何所說的關係是指逯冬的母親是位畫家,同學們都知道的。大何又加一句:「你對字畫也很愛好,有研究。」他很欣賞自己的記性。
飲料喝完了,他起身走到門口。來了幾輛車,不是他要等的人。也許是因為煩躁,也許是因為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有些熱了。又等了一陣,還是不見蹤影。謝為悻悻地想:架子真大。這一環節不能談妥,下面的環節怎麼辦?也許這時正在路上?
眼前的女子已經不是水靈靈的小姑娘、大姑娘,而是一副精力透支、緊張疲憊的模樣,擦多少層各種高價面霜也遮掩不住。他如果說話,就會說:「你變老了。」也許他見到的和他想到的並不是同一個人。
老人神情木然,過去的事物離他已經很遙遠了。
小翠仍怯怯地說:「什麼也沒看見,只顧看路https://read.99csw.com了。」

畫痕

阿虎笑笑,說:「成功幾個子兒一斤?人不就是一個身子,一個肚子嗎?」他記得小時父親常說,鷦鳥巢林,不過一隻;鼴鼠飲河,不過滿腹。不過他不對舊同事說這些,說了他們也不懂。
他記得兒時的玩具是許多廢紙,那是母親的畫稿,她常常畫了許多張,只取一兩張。逯冬兒時的遊戲也常是在紙上塗抹,他的塗抹並沒有使他成為藝術家,藝術細胞到他這裏終止了。他隨大流學了計算機專業,編軟體還算有些想象力。有人會因為他的母系,多看他兩眼。外祖一家好幾代都和字畫有不解之緣,母親因這看不見的關係,「文革」中吃盡苦頭,後來又因這看不見的關係被人刮目相看,連她自己的畫都被抬高了。喜歡名人似乎是社會的樂趣。米蓮予並不在乎這些,她只要好好地畫。她的畫大都贈給她所任教的美術學校,這幅畫曾在學校的禮堂展覽過。有的畫隨手就送人了,家裡存放不多。
董師傅在一所大學里做木匠已經二十幾年了,做起活來得心應手,若讓那些教師們來說,已經超乎技而近乎道了。他在校園裡各處修理門窗,無論是教學樓、辦公樓、教師住宅或學生宿舍,都有他的業績。在一座新造的仿古建築上,還有他做的幾扇雕花窗戶,雕刻十分精緻,那是他的傑作。
謝為只看著那酒瓶。經理敏捷地說:「這瓶酒當然也不收費。」
阿虎的父親是三家村的教書先生,會背幾段《論語》,幾篇《莊子》。不過幾千字的文章,他不但自己受用、教育兒子,鄉民也跟著心平氣和。阿虎所知不過幾百字,常想到的也不過幾十字,卻能讓他知道人生快樂,不和錢袋成正比。
不知為什麼,學校里的人越來越多,校園漸向公園靠攏。每逢節日,湖上亭榭掛滿彩燈,遊人如織。一個五一節,董師傅有一天假,傍晚便來到湖邊,看遠處樓后夕陽西下。天漸漸暗下來,周圍建築物上的彩燈突然一下子都亮了,照得湖水通明。他最喜歡那座塔,一層層燈光勾勒出塔身的線條。他常看月亮從塔邊樹叢間升起,這時月亮卻看不見。也許日子不對,也許燈太亮了。他並不多想,也不期望,他無所謂。
女子又說:「您不會記得我。」隨即說出自己的名字,又粲然一笑,似乎在笑自己的報名。
阿虎的大名叫雷青虎,妻子名閃白鳳。白鳳是個心高氣傲的女子,她可不是容易改變生活方式的。為了阿虎要換工作,他們已經討論了幾年,兩人甚至準備分道揚鑣,遲延不決是因為五歲的兒子不好安排。白鳳說:「我們總不能跟著你喝西北風吧。」
謝為慢慢地說:「不要緊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迷惘地看著女子,眼前浮出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光亮的黑髮向後梳成一根單辮,把一束鮮花遞給他,轉身就走,跑下台階,卻又回頭,向他一笑。
展櫃里平放著幾幅小畫,尺寸不大。逯冬立刻被其中一幅吸引,那是一片鮮艷的黃色,亮得奪目。這又是一張他十分熟悉的畫,母親畫時,他和父親逯萌都在旁邊看,黃色似要跳出紙來。「是雲南的油菜花,還是紐西蘭的金雀花?」父親笑問,他知道她哪兒也沒有去過。畫面遠處有一間小屋,那是逯冬的成績,十五歲的逯冬滴了一滴墨水在那片黃色上。母親添了幾筆,對他一笑,說:「氣象站。」逯冬看見了作者的名字——米蓮予,還有圖章,是逯萌刻的,「米蓮予」三個字帶著甲骨文的天真。這圖章還在逯冬的書櫃里。逯冬嘆息,父親去世過早,沒有發揮他全部的學識才智。畫邊又有一行小字,那是米家的一位熟朋友,這幅畫是送給她的,因為她喜歡。她拿著畫,千恩萬謝,說這是她家的傳家寶。
阿虎是小名,叫read.99csw.com阿虎便有一些希望他做大事的意思。因為不是阿狗阿貓,是虎。阿虎曾經在一家名氣很大的公司工作,並任本地區分公司總經理。他很聰明,經營有術,生意發達,很得領導層的重視。都傳說他要高陞了,升任集團中更高的職務,便有那相熟的人準備下慶祝宴會。可是出乎人們意料,他不但拒絕高陞,連本來的位置也辭掉了,害得大家好不掃興。

稻草垛咖啡館

經理對小衛說:「輕一點。」又對謝為說:「能踩剎車嗎?多休息一會兒罷。」
大何用埋怨的口氣說:「這些畫,你怎麼沒有收好。」
雪已停了,從電梯里望下去是一片白。逯冬走出大廈,在清新的空氣中站了一會兒。
老人默坐,又聚精會神地看著梧桐樹。又一片葉子落了。
「拿鐵咖啡,大杯的,一份鵝肝醬。」
常有人下班后在這裏吃點什麼,看看街角的梧桐樹。如遇細雨霏霏,便會坐得很久。有些顧客是阿虎從前的同事,他們說:「你的咖啡館眼看又興旺起來了,還不開個連鎖店?你是個能成功的人,要超星巴克,誰也擋不住。」
老人神情依舊木然,手腳忽然都顫動了一下。阿虎端了咖啡來,聽見這段話,心頭也顫了一下。
謝為一想,果然自己兩個多月沒打球了。事情太多,便是今天,也是約了人談生意。
女子不在意地打量店內陳設,看到窗前坐著的老人,有些詫異。略躊躇后,站起身,向老人走去。老人還在看著窗外的梧桐樹,也許在等下一片葉子的飄落。
大何已經走開,他無人商討,只好又繼續看。還是董其昌的字,一幅行書,十分飄逸。他本來就喜歡董字,後來知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八個字是董其昌說的,覺得這位古人更加親切。旁邊有人低聲說話,一個問:「幾點了?」他忽然想起了應試,看看表,已經太晚了,好在明天還有一天,索性看下去。
「你是新來的?」謝為問。他平常是不和球童說話的。
校園裡有一個不大的湖,綠柳垂岸,柳絲牽引著湖水,湖水清澈,游魚可見。董師傅每晚收拾好木工傢具,便來湖邊大石上閑坐,點上一支煙,心靜如水,十分自在。
逯冬想著,自嘲大胆,也許畫的不是雪景呢。遂想問一問,這是不是雪景。「葑」到底是什麼植物?以前似乎聽母親說過這個字,也許說的就是這幅畫,可是「葑」究竟什麼樣子?近幾年,還有個小說中的人物叫什麼葑。
謝為離開時,給了小衛三張紙。小衛扶他上車,又把球包和酒瓶都放好。
「這兒還有一幅呢。」大何指著廳里的一個展櫃,引逯冬走過去,一面說,「我們用不著多愁善感。」
小翠一路讚嘆不已,對雕花窗戶沒有評論。董師傅也不在意,只說:「不用多久,你就慣了,就是這地方的熟人了。大家都是這樣的。」他頓了一頓,又說:「可惜的是,有些人整天對著這湖、這樹,倒不覺得好看了。」
名字對老人沒有作用,那笑容卻勾起一張圖片。
又是十年,他不大記得那次論壇,他的腦海的裝載已經太多了。他接受過許多獻花,也參加過多次論文答辯,現在印象都已經模糊了。這幾次重疊的笑容,翻開了他腦中發黃的圖片,過幾天又可能消失了。
已經有幾個人在練球,白色的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拋物線。謝為的球也加入其中,映著藍天,飛起又墜落。不到半小時,滿地都是球,白花花一片。拾球車來了,把球撮起。謝為的球打完了,球童又送來一筐。謝為說他要休息一下,等約的人來了一起下場。來人已不年輕,要用輛小車。
「這畫已經賣了,五十萬元。」大何說。逯冬點點頭,向大何致謝,走進電梯。
「二百二十。」有人在報價。報價人坐在前面幾排,是個瘦瘦的中年人。他用手機和人商量read•99csw.com了許久報出了這個價錢。
這邊的球友們歡迎他,其中一位女士說,常在報上看到他的名字和照片。他輕易地打進了第一個洞,再往下就落後了。越打越心不在焉,總想著本來要在球場上談的題目。這題不做,晚上的飯局上談什麼?他把球一次次打飛,他的夥伴詫異地瞪了他幾眼。小衛奔跑撿球,滿臉是汗。
白鳳沒有這點哲學根底,對阿虎不肯擴大再生產,心裏不以為然。她說阿虎不求上進,兩人不時鬧些小彆扭。阿虎就引導太太發展業餘愛好,有時關了小店和太太到處逛,一次甚至到巴西踢了一場足球,不是看,是踢。
逯冬搖頭,「文革」中早被人抄走了,也許已經賣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他想,卻沒有說。
董其昌旁邊掛著米友仁的字,米家,他的腦海里浮起米芾等一連串名字,腳步已經走到近人的展區,一幅立軸山水使他大吃一驚。這畫面他很熟悉,他曾多次在那雲山中遨遊,多次出入那松林小徑。雲山松徑都籠罩著雪意,那似乎是活動的,他現在也立刻感覺到雪的飛揚和飄落。當他看到作者米蓮予時,倒不覺驚奇了。這是米蓮予的作品,米蓮予就是他不久前去世的母親。
大片的開闊的青草地,綠茸茸的,一直伸展開去。遠處樹林後面,可以看見蜿蜒的青山。太陽正從青山背後升起,把初夏的溫和的光灑向這個高爾夫球場。
「真對不起,」球場經理小跑著趕過來,賠笑道,「已經叫人去檢查場地了。先生的卡呢?今天的費用就不能收了。」說話時搓著兩手,這動作是他新學的,他覺得很洋氣。
「我走錯了。提早出了電梯。」逯冬老實地說。
阿虎回到操作間,見白鳳正站著發獃。她從後門進來,聽見客人談話。
拍賣要開場了,大何引逯冬又走過一道隔扇,裏面有一排排座椅。有些人坐在那裡,手裡都拿著一個木牌。大何指給他一個座位。人聲嗡嗡的,逐漸低落。一個人簡單講話后,開始拍賣。
逯冬看去,仔細數著數字後面的零。一萬兩千,十二萬,最後弄清是一百二十萬。

打球人與拾球人

記得有一次大型活動,阿虎也在場,那時這位副總穿一件帶銀白毛皮領的淡紫色衣裙,代表公司講話,贏得不少讚歎。在生意場中,她的精明能幹、美貌出眾是人人皆知的,現在容顏很是憔悴,分明老了許多。
手機響了,約的人說臨時有要事,不能來了。顯然,謝為的約會還不夠重要。「那請便。」謝為在心裏說,關了手機。
董師傅精通木匠活,也對校園裡的山水草木很是熟悉。若是有人了解他的知識,可能聘他為業餘園林鑒賞家。其實呢,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一年年花開花落,人去人來,教師住宅里老的一個個走了,學生宿舍里小的一撥撥來了。董師傅見得多了,也沒有什麼特別感慨的。家裡妻兒都很平安,掙的錢足夠用了,日子過得很平靜。
逯冬不想告訴他,母親已於兩個月前去世,只苦笑道:「我現在領會,藝術都是吃飽了以後乾的活兒。」
小翠怯怯地說:「奶奶說我可以出來走走,現在我走不回去了。」
小衛幫他脫去鞋襪,見腳面已經紅腫了。小衛把酒倒在手心,在腳面輕輕揉搓。
逯冬覺得惘然而又凄然,這真是多餘的感覺。他無心再看下面的拍賣,悄然走出會場。
小衛回到球場,仍奔跑著撿球,他很滿意這一天的收入,他要寄兩百元給母親,並給妹妹買一本漢語字典。

董師傅游湖

大何又發評論:「這是你的外祖父?近人的畫沒有,祖上總會留下幾幅吧?」
阿虎微嘆說:「大家還是那麼忙?歇一會兒吧。」送上一碟松子,自去調製咖啡。
小衛在旁說:「那邊有幾位先生正要下場,您要不要和他們一起打?」
又走一時,小翠說她九_九_藏_書認得路了。董師傅叮囑小翠,冰棍的木棒不要隨地扔。自己轉身慢慢向住處走去。他很快樂。
「您是——」女子說出老人的名字。
最先是一幅民初學者寫的對聯。起價不高,卻無人應,主持人連問三次,沒有賣出。接下來是一幅畫,又是一幅字,拍賣場逐漸活躍。逯冬看見競拍人舉起木牌,大聲報價,每次報價都在人群中引起輕微的波動。又聽見鎚子咚地一敲,那幅字或畫就易手了。輪到米蓮予的那幅《松山雪意圖》時,逯冬有幾分緊張。母親的畫是母親的命,一點點從筆尖上流出來的命,現在在這裏拍賣,他覺得簡直不可思議。
「呀!」謝為叫了一聲,在一個緩坡上趔趄了一下,不留神崴了腳。照說,球場上青草如茵,怎會崴腳,可是他的腳竟傷了。小衛跑過來扶他,滿臉關切。小車很快過來了,他被扶上車,幾個人簇擁著向屋中去。謝為足踝處火辣辣地痛,但心中有幾分安慰。晚上的飯局可以取消了,題目可以一個個向後移了。他本可以有幾十個借口取消那飯局,現在的局面是最好的借口,尤其是對他自己。
咖啡送到老人手中,老人啜了一口,滿意地望著窗外。雨中的梧桐樹葉子閃閃發亮,可能有風,兩片葉子輕輕飄落,飄得很慢。
「也會死的。」阿虎心想,「我們都會死。」
「好的,這是個好主意。」他說著,向那幾位球友走去。
兩人走到校門口,董師傅在一個小攤上買了兩根冰棍。兩人舉著冰棍,慢慢走。一個賣花的女孩跑過來,向他們看了看,轉身去找別人了。
「一會兒我給您開車。」球童機靈地說。這球童姓衛,便是小衛。他們一般都被稱為小這小那,名字很少出現。
逯冬很想收回母親的作品,把這親愛的畫掛在陋室中,像它誕生時那樣。可是他沒有力量,現在還在找工作,無力擔當責任。這是他的責任嗎?藝術市場是正常的存在,藝術品是屬於大家的。
大何請逯冬脫去大衣,又指一指存衣處。逯冬脫了大衣,因想著隨時撤退,只搭在手上。他為應試穿著無扣的西服上裝,看去也還精神。
逯冬從公共汽車上下來,走進雪的世界,他被雪裹住了,無暇欣賞雪景,很快走進一座大廈,進了觀景電梯。這時看著飛揚的雪花,雪向下落,人向上升,有些飄飄然。他坐到頂,想感受一下隨著雪花向下落的感覺,便又乘電梯向下。迷茫的雪把這城市蓋住了,逯冬湊近玻璃窗,仔細看那白雪勾勒出的建築的輪廓,中途幾次有人上下,他都不大覺得,只看見那紛紛揚揚的雪。
這球童十五六歲,生得很齊整。頭髮漆黑,眼睛明亮。
逯冬如果留心藝術市場,就會知道近來米蓮予的畫大幅升值,她的父親米顒的字畫也為人關注。近一期藝術市場報上便有大字標題:米家父女炙手可熱。可能因為米蓮予已去世,可是報上並沒有她去世的消息。米蓮予的畫旁便是米顒的一幅行書,逯冬腦子裡塞滿了記憶的片段,眼前倒覺模糊了。
他抱歉地對那些陌生人點點頭,正要退出,一個似乎熟識的聲音招呼他:「逯冬,你也來了。」這是老同學大何。大何胖胖的,穿一身咖啡色西服,打淺色領帶,笑眯眯有幾分得意地望著逯冬。「你來看字畫嗎?是要買嗎?」
不久又有消息,說這條街的房屋都要拆了,要建一座大廈。他們可能還得回到樓底,找一個角落開一家小店討生活。店名還叫稻草垛。
老人轉過目光,定定地看著女子,過了一分鐘,有禮貌地說:「你認得我?」
董師傅忙滅了煙,站起身說:「我送你回去。」想一想,又說:「你看過了嗎?」
「來了兩個多月了。」球童垂手有禮地回答。
這是一個大廳,很溫暖。許多人穿著整齊,大聲說笑,一點不像準備應試的樣子。有幾個人好奇地打量逯冬,逯冬也好奇地打量九九藏書這大廳和這些人。他很快發現自己走錯了地方,他要去二十八層,而這裡是二十六層。
小衛跟著低聲問:「車不用了吧?」謝為很高興。在小衛眼裡,他還身強力壯,不需要車。
這時門外走進一位瘦削的女子,衣著新式,都是名牌。阿虎認得,這是一家大公司的副總,從沒有來過,忙上前招呼。
他們走進一道木雕隔扇,裏面便是展廳了。有幾個人拿著拍賣公司印刷的展品介紹,對著展品翻看。大何想給逯冬一本介紹,又想:他反正不會買的,不必給他。逯冬也不在意,只顧看那些展品。因前兩天已經預展過了,現在觀眾並不多。他先看見一幅王鐸的字,他不喜歡王鐸的字。又看見一幅文徵明的青綠山水,再旁邊是董其昌《葑涇訪古圖》的臨摹本,似是一幅雪景。他往窗外去看雪,雪還在下,舒緩多了,好像一段音樂變了慢板。又回頭看畫,這畫不能表現雪的舒緩姿態,還不算好。
大何發覺了,跟了過來,問:「感覺怎樣?」逯冬苦笑。
「來一份黑森林蛋糕。」
「一百二十五。」一個人報價,那「萬」字略去了。
電梯再上,他轉過身,想著要去應試的場面和問題。他是一個很普通的計算機工程師,因母喪,回南方小城去了幾個月。回來后原來的職位被人佔了,只好另謀出路,現在來這家公司應試。
女子坐在老人對面,忽然傾訴說:「我太累了,真沒有意思。」稍頓了一下,又說:「你看見水車了嗎?水車在轉,那水斗是不能停的,只能到規定的地方把水倒出來。水倒空了,也就完了,再打的水就是別人的了。」
「明天再來應試。」他想,大步踏著雪花,向公共汽車站走去。
「一百三十。」又一個人報價。
一個初秋的黃昏,空中飄著細雨,店裡人很少,兩個幫手都沒有來,店中只有阿虎一人照料。一個老年人扶著拐杖走進來,拐杖是那種有四個爪的。他也許中風過,走路有些不便,神態依然安閑。他是小店的常客,似乎住得不遠,從來不多說話。他照例臨窗坐了,吩咐一杯咖啡。他的咖啡總是要現磨的,阿虎總願意親自做。他先遞上報紙,轉身去做咖啡。咖啡的香味瀰漫在小店中,阿虎常覺得,這香味給小店染上了一層咖啡色,典雅而又溫柔。
「來這裏都是有請柬的,不能隨便來。」大何也老實地說,「不過,你既然來了何不看看。我記得你好像和字畫有些關係。」
董師傅又介紹了幾個景點,轉過山坡,走到那座仿古建筑前,特別介紹了自己的創作——雕花窗戶。
「二百二十萬!」主持人清楚地再說一遍,沒有回應。主持人第三遍複述,沒有回應。錘聲咚地響了。《松山雪意圖》最後以二百二十萬的價錢被人買走。
有人輕聲叫他,是前日做活那家的女工。她剛來不久,是他的大同鄉,名喚小翠。
老人忽然大聲說:「樹葉落了。又一次落葉了。」阿虎一怔,馬上明白,這是老人自語,不必搭話。
過了十年,有一次論文答辯,一位要畢業的女學生和評委們激烈辯論,是他最後做出裁決。那位女學生也是這樣粲然一笑說,她曾給他獻過花。他記起她的笑容,不覺說:「你長大了。」
逯冬記起聽說大何進了拍賣這一行,日子過得不錯,是同學里的發達人家。
場上有輕微的騷動,然後寂然。
過了些時,一個街角出現了一家小咖啡館。進門處有一幅大畫,畫著大大小小的稻草垛,這就是咖啡館的名字。不像時下一些店鋪喜用洋文,它就是簡簡單單的「稻草垛」,讓人想起陽光和收穫,似乎還有些稻草的香味,混雜在濃郁的咖啡香味里。
他們離開了大公司的鉤心鬥角,那裡每個人身上都像長滿了刺,每個人都必須披盔戴甲。小咖啡店就自由多了,他們還烤麵包,做糕點,也做一些簡單的菜肴,不久這稻草垛就出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