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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的缺席感。
「你怎麼不出去跟別人一起玩?」
她不指望他回答,因為他老早就心不在焉了。
她已準備離開廚房要來找他了。她老是擔心他會出事。
拉斯穆斯知道,老爸現在可高興了,因為社會民主黨又掌權了。六年來右翼布爾喬亞政府的亂政終於要結束了。
列車長打開門。他穿著制服,看來很有威嚴,寬寬的下巴,暗色鬍鬚,還有褐色、溫和的眼睛。
拉斯穆斯忍不住感到恐懼,他連一條能拿來遮掩的毛巾都沒有。當年拉斯穆斯才16歲。話說回來,這老頭其實相當有型。後來,老頭還試著將他逗引進自己的更衣室。拉斯穆斯簡直無法克制住自己。
他們開過五金行、維德瑪文具店、愛絲崔德女性髮廊、廣播電台,前方有製作安裝電車站牌的公司、合作銀行、ICA超市、省立信託銀行,還有圖書館。圖書館地下室有提供牧師講道的青少年活動中心,在整個科彭鎮,拉斯穆斯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地方。
「拉斯穆斯?」
他要出櫃,他現在已經這樣做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坐在這個膠囊里。
「瞧瞧那些男孩子!」他說。
另一個男生就是住在對面加油站旁的艾瑞克,他高聲大叫,指示同伴抓牢,不要讓人給跑了。聽起來就像馬在嘶吼一樣。
老師吸了一口煙,從鼻孔呼出煙霧。在他後面有另一個老師,手裡拿著咖啡杯,用茶匙攪拌著,也往外瞧。瞧見同事正觀望的這一幕,他感覺似乎有必要發表評論,也許該辯解一下,為何自己還坐在同事後面。
包廂好似一個膠囊,包裹著他,帶著他前往那尚未謀面的家園。直到他打開車門、步下火車,就是他踏上新生命的開端,永不回頭。
「瞧,是艾瑞克他們!」莎拉忍不住叫出聲來。
「可不是嗎?」
他嘆了一口氣。
她始終感受到同樣的重擔,同樣的重量。當他不在時,這種感覺越發強烈。
「是的,是拉斯穆斯!」
他將前額貼在窗玻璃上。窗台上有一排種著牽牛花的寬口瓶,它們始終靜靜地站在那裡,同樣的小瓶子,同樣的小牽牛花。它們一直都在,一如屋內其他所有擺設。
「塗他!該死的,塗他!」
天氣晴朗,雖有陽光,但溫度不高,仍讓人感到寒冷。就在這天,他把童年與過往拋諸腦後。空氣中透著一點秋天的訣彆氣息,樹上結滿了蘋果。
「呃……不……呃,我不知道。」
莎拉https://read.99csw.com放下手臂,遲疑著,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她想起以前每次都要想辦法用餅乾、肉桂卷和糖果賄賂這些該死的小鬼,讓他們跟拉斯穆斯一起玩。
她站在客廳入口,見到了他,整個人便放鬆下來。


哈拉德看著電視。
小鏡子上生成一片薄薄的霧氣。
他對開車的人有著幻想。他們是誰?要往何處去?在他的幻想中,他們總是快樂的,而且都是男人。
「唉,拉斯穆斯是好孩子啊。」他說。
三人靜靜地坐在車內,車子緩緩開過科彭。
某些日子里,他會站在籬笆外邊,無所事事,只是出神地凝視著道路盡頭。
童年已經結束。拉斯穆斯望向窗外,他的臉龐投映在玻璃窗上。
他對著窗玻璃呼氣,用食指在霧氣上寫字。
他的包廂內空無一人。不時會從禁煙區進來一位男士,一語不發、自顧自地抽著煙,看都不看拉斯穆斯一眼,然後又出去了。金屬制小煙灰缸裝滿了煙屁股,窗欞上的小牌子寫著:禁止將身體探出窗外,禁止丟棄任何會釀成火災或其他傷害的物品。
「拉斯穆斯!」
護士從口袋取出一面小鏡子,湊到病人嘴巴前面。
「拉斯穆斯?」
他聽見了她的聲音,卻充耳不聞。距離很遠,他實在不需理會。反正只要她願意找,很快就會找到他的,他沒有刻意躲起來。他只不過是再度神遊去了。要怎麼解釋呢?他轉入內心深處,心扉內彷彿是一片宇宙,另一個世界,而且是玻璃的世界。拉斯穆斯是個玻璃男孩。
她小心呵護著他。看到鄰居家的艾瑞克和其他幾個小鬼在另一頭玩耍,她便感到焦慮不安。拉斯穆斯實在不應該一直窩在她身邊,他應該在外面和別人玩耍,他應該到處亂跑、瘋狂嬉鬧。總之,他不應該呆站在這兒,對著窗玻璃呼氣,還用手指在霧氣里寫自己的名字……
彷彿是一種協議。
她若能看見他,至少能看見他是否在笑,眼神是否歡悅。但見不到他時,只能像對著回聲或影子呼喚他,她這才體會到可能失去他、不能再見到他、不能再呵護他的傷痛感是如此真切。剩下的只有重量、重擔與她胸口不可名狀的痛楚。
他是她生命的奇迹。
道路另一旁的加油站站了幾個年輕人。
又一個男生弄來了一堆沾了新鮮狗尿的雪,整堆金黃色的雪。他們不只把雪塗在他read.99csw.com臉上,甚至掰開他的嘴巴,把雪塞到他嘴裏。
「你們好歹同班九年哪!」媽媽近乎絕望地叫道。
「寶貝,我看到艾瑞克和朋友在外面玩。你要不要問他們能不能一起玩?」
前一晚,拉斯穆斯正在整理行囊。莎拉拿著為他準備的衣服和用品——新燙的襯衫、毛巾走進他的房間,最後她站在那兒,手上拿著他的學士帽,轉了轉。
艾瑞克繼續高聲嘶叫,彷彿自己是指揮官。
有次,他從歐莫佛斯坐火車,到離挪威邊境只有6公里的夏洛特堡。車上,有個陌生人用自己的膝蓋擠壓他的膝蓋,緊緊倚著他——雖然他不需要這樣做。整趟車程,他們就這樣坐著。
「把他抓起來!」
「你在幹嗎?怎麼不出去玩呢?」
莎拉把拉斯穆斯的學士帽當作獎盃一般,放在客廳雅緻的書架上。即使生著悶氣,她還是將一張婚禮照片塞到一旁,為學士帽挪出空間。老天,這小鬼總該知道學士帽的價值吧!書架上有家族合照、一個精美的中國花瓶,還有零星幾本書。哈拉德是好書出版社愛書協會的會員,正在收集他們出版的詞典。目前已有四部了,而且還在不斷推陳出新呢。
科彭鎮是一個小社區,當然也有像老路、蘑菇路與細沙路等小路,但真正稱得上道路的只有一條,就叫作科彭路——往右走就是歐莫佛斯,往左就是歐顏鎮
車內一片沉默。爸爸感覺到他應該說點什麼。
她舉手向他們打招呼,也許她希望讓他們看到。不管怎樣,他們都是拉斯穆斯的童年玩伴。
拉斯穆斯遭到同學圍剿,被追上,然後被撂倒在地。陽光只敢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微微露臉,像個膽小的目擊證人。枯乾的樹枝上空無一物。操場上滿布著被鏟雪機堆起的難看的褐色雪堆。
有次在阿爾維卡游泳池的蒸汽浴場,一個老頭在只剩他們兩人獨處時開始穿衣服。
「瞧瞧他們正在做什麼。」
那條不斷朝遠方延伸的路。
護士急忙奔進來,戴上防護手套,動作迅速而堅決。病人的伴侶將耳朵貼緊病人的嘴巴,用前額愛撫著他,悲切地叫著,他的男朋友停止呼read•99csw•com吸了。
現在,列車長的目光又停留在他身上。這是非常幽微、需要一點默契的接觸。他不會弄錯。不,他絕不會弄錯。他們之間有共識存在,他們是同一類人。
他在冒汗。
拉斯穆斯坐在後座,向外瞧著他們經過的房屋、商店、工廠。科彭小鎮的機械加工廠、製鞋廠、尼納斯加油站,他就讀的小學、希爾尼中學,還有科彭商店——裏面有全世界最丑的牛仔褲與童裝出售。
一種靈異般的痛楚。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有這些感覺,但她克制不住。
他沉默了一會兒,往外瞧著操場,瞧著那群男孩子狂揍被撂倒在地的同學,瞧著灰濛濛的天空,瞧著不敢探頭露面的陽光。
操場上傳來一聲大吼。在冰雪嚴冬中,穿著連身運動衣與靴子,戴著套頭帽與手套,簡直舉步維艱,根本難以在雪中跑動。他的心臟就在包覆住肋骨的毛衣、羊毛衫和運動衣下劇烈搏動著。
他將要下車,邁入一個新世界。
「好吧,我來處理它吧。」
「我在寫我的名字。看!這是拉斯穆斯。」
「拜託,老媽,我在斯德哥爾摩要學士帽幹嗎?」
她來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撫平他的頭髮,撫摸他的後頸。
他們開過鎮上所有建築物。他想,這是最後一次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一個男生坐在他的小腿上,用膝蓋和手將他的手臂向上鉗住。
冰冷,乾燥,尖銳。
「我才不在乎他們。」
列車長關上包廂的門,繼續朝火車內其他部分走去。拉斯穆斯打了個冷戰,把雙手拱成望遠鏡狀,環繞在眼睛前,將臉龐貼在窗前,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不勝嚮往地站在那兒,看著往來車輛,看著那些在路上的人。
拉斯穆斯還有力氣,他努力想掙脫,但身上所有衣服使他難以活動自如,根本就是行動遲緩。坐在他小腿上的男生坐得可安穩呢。
「他們總該打個招呼吧。」媽媽還在嘮叨個沒完。
一個老師站在教職員休息室窗前,半掩在窗帘後方,抽著煙,面無表情地往外瞧,看著那些男孩撂倒自己的同學,大肆霸凌他。他聽到他們興奮地大叫,但聲音對他而言既遙遠又遲鈍,彷彿完全不關他的事。
又嘆了口氣。
母親憂慮地撫弄著他的臉頰。他是她唯一的奇迹,唯一的恩典。他就是她生命的全部意義。
拉斯穆斯穿著父親的舊粗呢大衣,大衣的尺寸過大,大到他彷彿可以爬進大衣在裏面打滾。車外是田野https://read.99csw.com與森林,車道與小村落。
他們看到她了,卻全都轉過身去。拉斯穆斯也把臉轉開。
他的同事又從鼻孔呼出煙來,嘆了一口氣。
忽然,他對著自己剛用食指寫下的已快要從玻璃上消失的字母點點頭,出神地叫出聲來:「媽,你看!我的名字!它怎麼又不見了!」
沒錯。他的名字。
在有生之年,拉斯穆斯會一直用歐莫佛斯和歐顏來區分左右。握手時,大家會用歐莫佛斯(右手)問候對方。而拉斯穆斯是左撇子,就等於用歐顏(左手)寫字。
如此脆弱,如此珍貴。
他面帶沉思,又吸了一口煙,呼出煙霧。另一個老師走過去,將咖啡杯放在一堆還沒洗過的咖啡杯中。
他對著玻璃窗呼氣,寫著自己的名字。兩旁景色繼續飛逝而過。
拉斯穆斯站在客廳窗戶旁,臉頰緊貼玻璃。外面就是花園、桌椅、修剪整齊的草坪和蘋果樹,成排的玫瑰和雛菊與門口的礫石路面相接,沿著門口與籬笆,再過去就是貫通整個科彭小鎮的道路,一路延伸到遠方。
然後,他將咖啡杯舉到嘴巴前,品嘗著咖啡。
「我們要上路了。」
她對他的愛當然包括喜悅與快樂,但也總是摻雜著不安與傷痛。
「好呀,原來你在這裏。我在叫你,你不會回答一下嗎?」
傷痛就像層層堆疊的灰濛天空一般厚實,是她心頭的重擔。她知道自己必須學會與重擔共處,這份重擔就是她兒子的存在感,或者更正確地說,是她兒子的缺席感。
拉斯穆斯3歲時,曾經全神貫注地將所有花朵掐斷。家裡有訪客時,他們總會對訪客講述這段掐斷所有花朵的往事,然後所有人哈哈大笑。

她轉換話題,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毫不在乎。
另一個男生弄來一堆雪,打算埋住他,大片地抹在他臉上,塞進他的毛衣,甚至塞進他胸口。尖銳的雪塊猛刺著他的臉頰。
「我在想,你要不要帶學士帽?」
他們開過火車站、國民健保局辦公室、郵局、維姆蘭銀行、老鄰居霍格任職的藥店以及媽媽任職的外科診所。
彷彿身在另一個世界。
如蒸氣、如晨霧般消逝。
即使他知道,他聖誕節前還是要回來的。
有次在急診室,一位年輕醫生曾用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柔搭住他,使他不由得全身酥軟。跟這位列車長一樣,他也有著褐色、溫和的眼睛。
7歲大的孩子紋絲不動,臉龐離窗戶只有1公分左右。他出神地凝視著霧氣里read•99csw•com的文字。他還沉醉在這項奇迹之中,無法自拔。
他名字的字母,在窗玻璃的薄霧上仍隱約可辨。
哈拉德蓋上後車廂,向對面那些年輕人瞧了一眼,然後平靜地坐上駕駛座。
她本想對他說:「不要歇斯底里!」
然而,她欲言又止地說道:「他還在呼吸。你瞧!」
哈拉德將行李箱放進敞開的後車廂,莎拉在車子與屋子間來回走動,像羽毛一樣緊繃。她兩手抱胸,彷彿怕自己忘了什麼。
當他還是襁褓中的嬰兒時,她時常兩手扶著他,讓他站在她的胸口上。他咯咯笑,眼睛澄澈而喜悅。他的重量是她胸口的一個重擔。
年復一年,景色幾經更替。
他馬上察覺到她有點受傷,生氣地刻意把他的學士帽弄皺。
他們開過大眾超市、殼牌石油加油站、法格蘭時裝店、社區活動中心和老總咖啡廳。咖啡廳去年才換過老闆,新老闆娶了個菲律賓女人,因而順理成章改名為「菲律賓咖啡廳」。從菲律賓咖啡廳可以瞥見一棟舊廠房,爸爸哈拉德就在那兒為法蘭克·達爾貝里股份公司工作,直到該公司於1973年破產。之後,他就擔任諾爾瑪軍火公司位於歐莫佛斯的裝載工廠廠長,直到現在。
「下一站,卡特琳娜霍爾姆,然後是南泰利耶南站。」
她小心地呵護著他,彷彿害怕他只是汪洋中乍現的小小港灣,轉瞬即逝;彷彿他是陰柔多變的水,會被她手掌的熱氣蒸發;彷彿他隨時會溶解消失。
拉斯穆斯嘗試捕捉他的目光,兩人的眼光交會了短短一秒鐘,彷彿在解讀彼此意圖,達成某種共識。或者,這隻是拉斯穆斯自己的遐想。
當他在場時,當他就站在身旁,任由她出神地愛撫後頸與頭髮時,她仍舊有股想要哭出聲來的衝動。因為她知道他終會離去。最後,他必定會離她而去。
這些年來,住在對面的童年玩伴看到他,唯一的反應就是視而不見,轉身離開。做人還真是失敗。
新聞正在播放訪問剛勝選的奧洛夫·帕爾梅的畫面,他那獨特的嗓音穿透房間薄薄的牆壁傳到拉斯穆斯耳里。
一如往常,即使她就站在身旁,拉斯穆斯對她的話依舊充耳不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他並不以此而滿足,他已經19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