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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他回答,她就自曝和班上另外兩個女生交往過了。不過,她可能只是雙性戀,因為她還是被班主任迷住了。這是一段毫無價值的感情,對方已婚,言談無聊至極,還大她三十歲。
他可以花上幾個小時全神貫注地將所有衣服攤開在地板上,摺疊整齊,然後放進抽屜。
曾經,我們的童年綿長無盡。
事實上,他在全校只跟兩個學生來往,他人生中第一次交到的朋友:賈蓓拉與蜜。
他和莎拉幫他打理一切,他們一直守在他身邊,不由自主。畢竟,他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哈拉德、莎拉和拉斯穆斯走下車廂,在歐莫佛斯小小的月台上道別。
「7號位,靠窗那邊!」
其實他可以在阿爾維卡安排寄宿,周末再回家的,從科彭或歐顏來的學生都這樣做。他們可以寄宿在某位需要多掙點錢的孤單老太太家裡,或在私人租賃所租到附帶廚房的小房間,然後和同學分租。
現在,他們站在車站月台上。就這樣站著。
鄰居家後院的天空透出一片粉紅色,顯示他們的廚房正在開伙。艾瑞克想必就坐在那裡吃著早餐。
哈拉德幫拉斯穆斯從後車廂拿出行李。
她一進教室就會這樣號叫:「Bonjour, mes amis!」(早安,我的朋友!)
像朝陽即將升起之際逸散的煙霧一樣。
雖然是出於友善,但她終究沒先禮貌性地試探他的性向。他的心著實被刺傷了。
「讓我看看車票。」
蜜的衣服幾乎都是自己親手縫製的,要不就是買二手衣。是她讓拉斯穆斯開始學習奇裝異服的。她總是打扮得像20世紀60年代的模特兒,粉白的臉盤,紫色口紅,用精挑細選的眼線筆畫眼線,染過的頭髮小心地向後反梳,小小的牙齒和指尖都染上尼古丁的顏色。
然後他轉過頭去,開始嘔吐起來。
在維姆蘭省西北部,一個終身未娶的男人,這一點都不奇怪。瞧瞧他們的鄰居和老朋友霍格吧。
他一看到拉斯穆斯,頓時停下腳步。
況且,那五個年輕人都是科彭教會的成員,拉斯穆斯與他們並無交集。
莎拉身上穿著睡袍,頭髮用髮夾固定,鼻樑上架著眼鏡,手上拿著《新維姆蘭日報》從廚房走出來。
三年來,拉斯穆斯每天乘車到阿爾維卡,在學校主修人文科目。他每天早上5點45分就要起床,到營建公司前方的站牌搭電車,直到傍晚才九_九_藏_書回到家。
關於班主任的事,剩下的只有無盡的遺憾。
這全是拉斯穆斯自己折的!
賈蓓拉就在學校咖啡廳、文化中心咖啡廳、諾德爾咖啡廳和多慕斯咖啡屋,向拉斯穆斯傾訴這些過往。
蘋果樹,桌椅,鞦韆。一切靜止不動。
她的辦公室在教學大樓的頂樓,每當她在樓梯間舉步維艱、氣喘吁吁時,趕著上課的人總是輕易就能超越她。
有時,當拉斯穆斯在學校時,莎拉會進到他的房間到處摸摸看看,像是將一本書或一個玩具擺好之類的。有時,她會跌坐在他床上,待上片刻,用手撫平床罩。
整群人中,只有拉斯穆斯是小孩子。過節的所有準備工作都是為他而做的,他是大家關注的焦點。他很有尊嚴地承擔起這項重責大任。
她堅決將拉斯穆斯視為密友,如同她曾同樣堅決地追求過班主任。
拉斯穆斯理所當然地選擇進入高中就讀,他到職業技術學校要幹嗎呢?
瞧瞧這些摺疊擺放整齊的成堆的衣服。
大家都說,每個同性戀者都有自己的出櫃史。這下子拉斯穆斯永遠沒機會出櫃了。
對於如何讓自己的學生躺平,厄尼斯特顯然是老手了。
其實她和拉斯穆斯沒有任何交集,但出於某種原因,她在開學第一周就「領養」了拉斯穆斯。之後,他們成為全陽山高中最奇怪的雙人組。
他們是同班同學,常常一起逃課,通常是逃體育課。兩人都有同感——體育老師像豬一樣笨。體育老師痛恨來自鄉下的學生,覺得他們都是欠罵的鄉巴佬,對他們的衣著談吐嗤之以鼻。
所有已經縮水的、褪色與洗盡的事物都能夠測量童年。
有志者事竟成。高中最後一年,賈蓓拉坐在班主任的車內。車子停在隱蔽的停車場,賈蓓拉聽他哭訴他對他老婆的無感,他說他愛的其實是她,但她是他的學生,他不該這麼做。他又為自己的悲慘命運哭訴了一會兒,然後,半摸索地抱住她,和她在汽車後座做了愛。
哈拉德新工作的上班地點就在車站附近,諾爾瑪軍火公司,職務是管理軍火與槍械生產。其實也稱不上新工作,自從法蘭克·達爾貝里股份公司十年前宣告破產後,他就在軍火公司上班了。
第一學期還剩下兩個星期,再過一天,莎拉就會把裝滿聖誕老公公的紙箱搬上樓。
哈拉德最後還是當了爸爸,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不覺九-九-藏-書得自己會當爸爸,甚至早就坦然接受單身漢的生活。
除了拉斯穆斯以外,另外五個來自科彭、就讀陽山高中的年輕人都選擇寄宿在阿爾維卡,周末才回家。但莎拉永遠不會同意的。
然後她笑起來,把大半個拿破崙蛋糕一口吃掉。
「拉斯穆斯!聽到沒有?你上學要遲到了!」
從某些方面來看,蜜與賈蓓拉是完全相反的人。
拉斯穆斯也喜歡年邁的瑞典語老師蘇恩·林德瓦爾,一位穿西裝打領帶、無比仁慈的矮小老先生,他年輕時還出版過一本小說。蜜和拉斯穆斯試過從圖書館找這本書,但總是不在書架上。
只要幾滴眼淚,幾句假道學式的瞎扯,保證真愛永遠不渝,就搞定了。然後,拉開拉鏈,掏出他作為班主任的老二。
「莎拉!」他吼道,「拉斯穆斯怎麼還穿著睡衣啊!」
班上至少還有一個叫卡蘿拉的女孩也曾坐在班主任車內,信賴他,為他感到憐惜,聽他講述他面對不再有愛的老婆,生活是如此困難。然後,她就打開少女美好溫存的陰|道,讓他進入,就這樣把他老婆拒絕給他的東西給了他。
厚實的雪堆積在蘋果樹、玫瑰花叢與院子里的桌椅上,看似牢不可破。
拉斯穆斯剛吃過早餐:麥片、牛奶、產自林島的乳酪條與乳酪塊。他穿著褪色的褐色睡衣,睡衣的褲腿已嫌太短,上衣的圖案是一群裸體騎著單車的快樂老太太。
賈蓓拉身材高大,充滿活力,就讀經濟科,每科成績都是滿分5分。她經常身穿網球衫,挺直的衣領,再套件小羊毛圓領衫,領口別著一顆「溫和黨青年團」的紐扣。
然而,假如不從遠距離觀察,假如沒有在一定的時間之外觀察(比如說半年),成長本身其實是不可測的。我們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會突然躥高了。
開始上課前,大家都要起立向她敬禮。
彷彿是某種膜拜儀式。他的房間是一個小禮拜堂。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如此深愛另一個生命。
此外,她老是著涼。
如果說賈蓓拉從不拿掉「溫和黨青年團」的標誌,蜜就是全校唯一的左翼黨支持者。蜜的雙親務農,在古納林區有一片莊園,那可是比科彭還要小的地方。她在離學校僅一個街區外租了個煙味瀰漫、附帶廚房的小房間,即使周末也不回家。
拉斯穆斯把車票舉高,莎拉偏著頭,眯一眯眼,以便看得更清楚。
拉斯穆斯將前額貼read.99csw.com近窗戶,對玻璃窗呼氣,在霧氣里寫字。
哈拉德與莎拉對此非常自責,他們的生活圈也因此受到局限。不久,他們就不再跳舞了。
當她打開他的抽屜,準備放幾件衣服進去時,眼前所見讓她大吃一驚。
他們去過靠近瑞典邊境的瑪格諾、康斯維格等城鎮,有時甚至長驅直入奧斯陸。
腳底板與冰冷的地板接觸,胸口緊貼著暖熱的暖氣系統,拉斯穆斯一如往常站在客廳玻璃窗前,向外望著。有七支插電蠟燭的降臨燈燈座,與拉斯穆斯的臉龐一起映照在玻璃窗上。聖誕節快到了,雪絲汀阿姨和她的老公史提格,還有克莉絲汀娜阿姨都會來拜訪他們。老鄰居霍格沒有家人,也會來跟他們聚聚。
他曾追求過當時還住在卡爾斯塔的雪絲汀,或者說,他追了又追,兩人終於有機會一起看電影。雪絲汀問他能不能讓她老姐莎拉一起,當時莎拉去卡爾斯塔拜訪雪絲汀。然後,事情開始有了不同的發展。
哈拉德在蘋果樹下架了一個鞦韆。
他瞧了她一眼,不懂她為何要逼迫他。
「太好了!你可以看看風景,找點事做……」
蜜、賈蓓拉,他高中時期的兩個朋友,他童年與青少年時期僅有的朋友。
關於蘇恩最好玩的一點,就是他很容易上當。只要開口請求,他就會准許學生到學校圖書館看書,把功課趕完,然後進城鬼混。
學生們則必須這樣回答:「Bonjour, madame!」(老師早!)
那些無法再使用的衣物被清洗、燙平、摺疊整齊放在紙箱里,彷彿一種聖物。
見鬼!賈蓓拉發現這事時簡直氣瘋了,她原本還打算和卡蘿拉一起秘密去找導師,或寫封匿名信給班主任的老婆或校長。但她隨後發現,她這位同學還是愛死了班主任,甚至在等他為了她而離婚。於是賈蓓拉發下毒誓:往後,她要當純正的女同性戀者,不再接近任何男人。
最後雪絲汀嫁給史提格,一切皆大歡喜。
「你還沒換好衣服啊?」他驚訝地叫道。
爸爸是工程師,在世界頂尖的防滑輪胎製造公司上班,生產線位於靠近挪威邊境的希林馬克市。在科彭,他們負責生產汽車工業用滅音器和自黏式絕緣器。
12月的清晨,天空依舊漆黑,再過兩九九藏書個小時陽光才會露臉。
近看,彷彿一切從未改變過。
拉斯穆斯每次想到「進城鬼混」,嘴角總會浮出一抹微笑。對於像他們這種從科彭或古納林區等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的學生,阿爾維卡已經算是城市——他們所體驗的第一個「大城市」。
拉斯穆斯沒有回答。他聽到她的話,但全然置之不理。他將前額貼在玻璃窗上,只感受到額頭的涼意。
拉斯穆斯經常盪著鞦韆,直到鄰家小孩開始不懷好意地瞪著他。他們索性坐在籬笆上,對他怒目而視。他試著無視他們的存在,但最後還是覺得尷尬不已,不敢再盪鞦韆了。往後,唯有當哈拉德責問他為何不盪鞦韆時,他才會去。
許多人的人生必須從頭開始,拉斯穆斯就是其中一個。他必須將不堪的過往一筆勾銷,重新來過。讓過往化為雲煙,不復存在。
她用手指指。
他的衣服摺疊得如此整齊,簡直就像擺在一起的小盒子或握緊的拳頭。
「怎麼會有這麼荒謬圖案的兒童睡衣啊!」看到克莉絲汀娜買的這件睡衣時,莎拉勃然大怒。但這可是拉斯穆斯最喜歡的衣服。現在,這件睡衣已顯破舊、褪色,即將被洗滌、燙平、摺疊、收藏,如同莎拉的情感,即將謝幕。
在教室里,拉斯穆斯與蜜總是坐在一起。他們的英語老師唯一的教學法,就是高聲用英語朗誦英國文學作品,學生們則在座位上發獃、傳紙條、打瞌睡。
「那個死鬼叫厄尼斯特,名字夠蠢的!」某個下午,她對著拉斯穆斯一而再,再而三地抱怨班主任的所作所為,包括他上課時所講的一切,還有他的家族史。
不知為什麼,拉斯穆斯很喜歡她。
當她看到這些有條不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與長褲時,她幾乎要昏厥過去。她該如何才能保護這個小生命?
過去,拉斯穆斯只跟爸媽去過設置在綠地或森林中的小型露天舞會,比如希林馬克公園、愛達公園和西陵山等地。哈拉德和莎拉都喜歡跳舞,但當他們意識到拉斯穆斯在舞會上可能會被其他小孩霸凌時,他們就再也不去那裡了。
剛刮過鬍子的哈拉德從浴室里走出來,哼著自己喜歡的歌曲,在浴室與廚房間來回走動。拉斯穆斯好喜歡看爸爸刮鬍子,但他不知道為什麼。
「如果我們不想跟著他離開,現在就要下車了。」哈拉德看看腕表,插嘴道。
直到高中畢業前一個月,她才發現自己不是班上唯一有幸與班主任並肩
九-九-藏-書坐在車內,在隱蔽的停車場聽他哭訴、聽他自憐的女孩。
賈蓓拉的父親也是工程師,全家住在阿爾維卡最大的公寓。拉斯穆斯常常放學後去她家,甚至留宿,藉此省了每天坐車回家的麻煩。賈蓓拉的爸爸60歲生日時,拉斯穆斯甚至成了慶生會的座上客,身份是賈蓓拉的「男朋友」,由她負責介紹給所有親戚。他倆就以此名分玩了幾個月之久,樂在其中。
拉斯穆斯曾與蜜、賈蓓拉一起去過卡爾斯塔與挪威數次,體驗那裡的迪斯科舞廳。
他們的法語老師是五短身材、怒氣沖沖的蓓吉塔·葛蘭絲,大家都叫她蓓吉。她從幾百年前開始就是全校唯一的法語老師,負責在法語課上對全班咆哮。蜜的媽媽就曾經領教過她的厲害。坐在教室前兩排的學生最好要準備鋼盔和防彈背心:蓓吉講課時會猛噴口水,近乎暴力地在黑板上寫字,粉筆沒兩下就折斷了,但她一點也不在乎,從盒裡抓出新的粉筆繼續寫。而她總是宣稱法語是全世界最美的語言。
他們竟有這麼多聖誕老公公,簡直令人無法相信。
能夠在阿爾維卡讀高中,就是這樣的一筆。高中畢業,就又勾銷一段過往。
賈蓓拉的話像風暴般捲起拉斯穆斯的心。
當我們受到禁錮、找不到出路時。
媽媽就像一隻憤怒的鳥,咄咄逼人地想啄爛他溫暖的角落。她為什麼非要這樣做?
然而,哈拉德在偶然間與莎拉相遇了,就像莫妮卡·賽特倫德在那首歌里唱的一樣。那年他已超過30歲,莎拉甚至還比他大一歲。
她與班主任的曖昧關係終究以殘酷的方式收場。
賈蓓拉曾非常正式地請他到阿爾維卡最高級的諾德爾咖啡廳喝咖啡——地道的英式服務,裝在銀制咖啡壺裡的咖啡,拿破崙蛋糕。她以十足女主人的派頭為兩人倒咖啡,在麵包上塗抹奶油,主動將蛋糕遞給他,並有點拐彎抹角地請他原諒她的率直。然後她直接地說:「嗯,你一定是同性戀吧!」
縣內只有職業技術學校與家政學校,要想就讀真正以理論學科為主的高級中學,就必須到阿爾維卡的陽山高中。
「哎呀,拉斯穆斯,」她面帶責難,「你上學會遲到的!你總不想遲到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