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25

25

賽爾波讀著《革命》雜誌,啜飲著咖啡。他不時打斷朋友們的八卦,高聲朗讀雜誌內容。
「哧,連個小小的亞硝酸戊酯都有這麼多可以寫。」
萊恩不再搭腔,陷入沉思。
1982年,新迎來的自由。時序12月。
「我也記得你。」拉斯穆斯說。
保羅端著酒回來。他特意多點了一杯,方便萊恩過去隔壁桌,和他愛上的那位年輕人搭訕,交交朋友。
「可憐的小傢伙。這麼說,你到斯德哥爾摩才沒幾星期。你住哪兒啊?」
「其實你是我下火車后遇見的第一個人。」
「老天爺,你閉嘴行不行!我們在聊正經事。我馬上就來!」
萊恩渾然不知自己體內潛伏著極端危險的病毒。他每次帶男伴回家做|愛,就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把病毒傳染給其他人。他的伴侶可能還有其他伴侶,而病毒所能造成的傷害就如滾雪球一般難以挽回,一發不可收拾。
「記住,像在夜間地鐵月台那種大家互瞪、互相使眼色的地方,別笨到跟任何不認識的人有眼神接觸。你想瞧哪兒都行,正前方、牆壁、上面天花板,但千萬不要一直瞧著那些痞子的眼睛,該死,他們可是很敏感的!然後把頭抬高,小甜心,把頭抬高!我們必須展現多一點點的……對,驕傲。」
「他們總喜歡挑又年輕又帥的菜鳥,都不想試試有經驗地位的老鳥。」
駕駛者再次打斷他們談話,狂按喇叭。
人行道上只剩保羅一人。藍色紳寶車再一次經過保羅面前,放慢速度。
假如對萊恩做血液抽樣檢查,會發現他缺乏某種特定的白細胞,亦即所謂的良性T細胞,這種白細胞會協助身體抵抗疾病與感染。然而某種病毒已在他體內耐心地、殘忍地構築了巢穴,使他的身體無法生成新的T細胞。當T細胞數量下降到特定標準值時,即使面對平常根本不構成威脅的病毒、細菌與潰瘍,他的身體也全然無法抵抗。
通常這個過程相當緩慢。過上許多年後,一切「水到渠成」,各種疾病與癥狀就會接二連三來襲,耍弄、攻擊著宿主毫無抵抗力的身體。
他來自瑞典西部哥特堡近郊博戶斯市的小島,全家沒人知道他的性向,更不知道他在斯德哥爾摩幹些什麼read.99csw•com。他們永遠不會知道。
「我人生地不熟嘛……不過我去過提米了,我是性平會會員。」
萊恩是個猶如女性般體貼、軟弱的男孩,總是那麼害羞、沉默,甚至有點笨拙,眼眸中流露著深沉的哀傷。
這令人難以察覺的侵入與潛伏過程,時常被誤認為只是流行性感冒,但這才是最恐怖,也最讓人措手不及的。病毒可以從容不迫地傳播到新宿主身上,時機成熟后,再發病攻擊宿主。
車輛離去時,兩人哈哈大笑。
「你是從維姆蘭來的,我聽得出來。你不太像菜鳥啊,直接殺到同志圓環來,好大的膽子,呵呵!」
「35到40歲,雙性戀,三個小孩的老爸。至少我是這麼覺得。再打給我。你就好好地玩吧!」
肺炎。腹瀉。潰瘍侵襲。
直覺與經驗告訴他,這兩人不構成威脅。
他繼續往前走。
也許他一直相信原罪的存在,一直相信總有一天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永遠躲不掉的。也許,他的一部分特質證明了那些譴責者都是對的。
他會孤苦伶仃地死在羅斯勒海關傳染病院的隔離病房,死狀甚為凄慘。
那男子從上衣內袋掏出一支圓珠筆。保羅問都沒問對方,就直接撕下駕駛座上的報紙一角,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然後朝拉斯穆斯招招手。
我們無所不在。
同一輛藍色紳寶轎車轉了一圈又一圈,車內的老頭令拉斯穆斯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馬上表明自己沒興趣。但這輛車每次經過,都會刻意放慢車速,好像這轉瞬間會發生什麼重大改變,會出現令人躍躍欲試的新機會。
保羅一發現拉斯穆斯,手中的香煙馬上掉到地上,像是香煙自己不聽他使喚一樣。
說實話,他一直很怕死。
他臉部抽搐了一下,斜眼瞧著保羅。
老頭知足地不再多問,踩下油門。
「你先聽完嘛!」
「天啊,出人命了。全死光了。到目前為止已經死了220人。」
兩人抽著煙。藍色紳寶車又轉了一圈,放慢速度,老頭微微低頭,試圖和他們進行「溝通」。兩人不約而同兩眼一瞪,背對老頭與紳寶車,以顯示他們的不屑。
「嗨,小心肝。借個打火機,行嗎?」
永遠不要九_九_藏_書否定自己!
保羅讚賞地點點頭。
當他轉身正準備在車內坐定,冷不防又想到,出於禮貌,應該先開口問一下對方。
「最初癥狀為皮膚上的暗紅斑點或腳上的膿瘡,發病後便傳播至身體其他部分。」
在緊閉的門后,他們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
夜總會高朋滿座,人們心焦地等待好戲上演。然後,某個素未謀面,尚未被蹂躪過、尚未相干過、尚未「共進早餐」的人將會現身。
「卡波西什麼?」
保羅極度輕蔑地哼了一聲。
稍晚,保羅前往克拉拉教堂北街。萊恩則持續用酒與香煙挑逗、慫恿那個年輕人,直到酒吧打烊時,那俊秀的小畜生還是選擇和別人回家上床。萊恩又氣又醉地只身前往維京人桑拿浴場,一|絲|不|掛地躺在那張有名的蕾絲床上,任由自己被一群人佔有。他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玩過他了。

車窗外,深秋入冬。
朋友總是激勵他,他應該要為自己感到驕傲才對。
「聽著:另一件使舊金山甚至全美國義憤填膺的事,就是俗稱同性戀癌症的卡波西肉瘤……」
像上次一樣,他乖乖地為保羅點煙。保羅把手拱成杯狀,護住拉斯穆斯點煙的手,不讓寒風將火焰吹熄。像上次一樣,保羅用深邃的眼神注視著他。
賽爾波放下手中的雜誌,把咖啡杯倒滿。
「啊哈!這也真是他媽的太經典了。」
驕傲的男孩。
癌症。痴獃。
「反正我已經等了19年了。」
拉斯穆斯笑了。
等待著,瑟縮著,不敵疲累地打著哈欠。
他不停地啜泣,連嘴巴都無法張開,彷彿死前最後的處分。
保羅的步伐總是相當輕快,極為逗趣,整個人彷彿在一彈一跳間前進。他認為所有同性戀者走路都相當快。
「可是,我從沒在酒吧或者夜店看到過你。」
拉斯穆斯感受到駕車者對他們的關注,分心了。
賽爾波不為所動,繼續高聲朗讀這篇文章。
「拜託,一堆死婆娘,整天只會無中生有,活得不耐煩啦?萊恩,我最親愛的小心肝,要不要來一杯?」
他猛力一關車門,發出砰一聲,然後又回來對拉斯穆斯耳語:「又一個該死的老色鬼。我們講到哪兒啦?跟家人過聖誕節?九-九-藏-書廢話,我當然會跟家人過節,但你總得先把『家人』定義清楚,不是嗎?」
他咯咯傻笑,用手捂住嘴巴。
得不到最想要的,就只能安分點,別太挑嘴。
「現在要怎麼辦?不會是要馬上禁用亞硝酸戊酯吧?」
「媽的,你真是一點時間都沒浪費,現在又找到克拉拉教堂北街來了。我跟你說,這裏可不好混啊!」
「這邊也寫到亞硝酸戊酯,他們在調查這玩意兒和免疫力缺乏癥狀有沒有關係。讓我瞧瞧……哎喲,『會導致許多其他惡疾』!」
「哪個保羅?」
萊恩總是隨隨便便就墜入愛河,好像每一次都是一生一世,每一次都那麼斬釘截鐵。然後每一次都被拋棄,柔腸寸斷,甚至嚷嚷著要尋短見。他躺在男同志公寓的床墊上,又醉又迷茫地搖著身體,除了尿尿或嘔吐以外,完全不想下床。他們就在這種情況下接管了他。沒過幾個星期,萊恩再度墜入情網,急急忙忙睜開眼睛,迎上前去。結果,等著他的只是另一場災難。
「廢話,我當然知道。」
這就是特殊性向者社團最特別之處。他們來到提米夜總會,絕不是為了搞怪、特立獨行,只是為了日常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喝杯咖啡,小酌一杯,聊聊八卦,或者跳跳舞。
問題是……他有什麼好驕傲的?
他機械地從煙盒中又掏出一根新的,走向前去。問問對方有沒有打火機,或是要不要抽根煙,用這種方式來搭訕絕對錯不了。
他壓根兒不想瞧方向盤后的老頭一眼。
拉斯穆斯毫不在乎地聳聳肩。
「隨便,只管開車就是了!」保羅完全不想回應對方的目光。
跟保羅一樣,拉斯穆斯在對方靠近之前就已經認出他來。
「渾球,你是要搭我還是搭他?」
保羅眼睛一亮。
「你真這麼覺得啊!」
「說真的,這還真是耗時間啊,嗯?」
他用近乎奴僕的姿態誇張地對拉斯穆斯深深一鞠躬,示意要他上車。
萊恩抬起頭來。
星期五晚上,提米夜總會。
保羅請拉斯穆斯吸一根煙,他欣然接受。
保羅氣沖沖地走向駕駛者,重重把車門關上。
「我住阿姨家裡。」
拉斯穆斯又開心地笑了。
保羅迅速地對車內男子投以審視意味的九-九-藏-書一瞥。
敵人早已牢牢盤踞在萊恩的心扉,就像特洛伊木馬一樣,像後來進入他體內、致他于死的人類免疫缺陷病毒(HIV)一樣,牢不可破。它是身份未明的不速之客,在沉默中持續拓展勢力範圍,它有充裕的時間可以為所欲為,構成永難彌補的傷害。
不幸的是,萊恩發病極快。
從現在起,萊恩只剩下8個月可活。
「你喜歡怎麼來?」陌生男子貪婪地注視著保羅。
「卡波西肉瘤。」
「狗娘養的,見鬼去……」
保羅哼了一聲,憤憤地下車,讓位給拉斯穆斯。
唯一救得了他們的方法,是做|愛時戴上保險套。可是,幹嗎戴保險套?他們又不用擔心會懷孕!這一點反而被「吹捧」成男同志性|交的好處之一——不用擔心懷孕。
又一輛車放慢速度接近他們。剛才的紳寶車不見了。駕駛者仔細打量他們,尋求眼神接觸。
就像一座棄械投降的城堡,被敵人包圍,慢慢崩毀。
再過十分鐘,他就放棄。今天的克拉拉北街真夠冷清的。
「你人生地不熟?現在可好,你碰到了保羅大叔,他會在這個鬼見愁的大城市裡好好照顧你,助你一臂之力。」
眼神總是聚焦在前方,但也能兼顧周遭,以便在威脅出現時能夠加速逃離。
「抱歉!」
「靠,那是什麼東西!根本念不出來嘛!」
那位駕駛者探出身來,打開車門。

「那當然!」保羅拍拍拉斯穆斯的肩膀,「你要好好地干翻別人,把你這些年來的失落感一掃而空。我完全支持你!」
保羅嘆了一口氣,聳聳肩,蹍熄香煙,上前坐進車內。
拉斯穆斯臉紅了。
病毒啃噬、分解身體免疫系統的過程通常相當緩慢,最長可達十年。
那個在同志圓環遇見的男子。
「老天爺,不要再念這種文章了!那都是『道德大眾』的黨羽瞎掰出來的,目的在於把我們鎖回衣櫃里。同性戀癌症,那是什麼鬼?」
其實他已經準備放棄,收工回家了。他已經進色情書店轉過一兩圈,只為暖暖凍僵的身子。
生活其實很簡單。
「好吧!」他倒抽一口氣,「我們就來一杯吧!」
「你再說一次,『哪個保羅』?就是我,你這笨蛋!你他媽的以為是誰?你這個剛read.99csw.com從維姆蘭空降下來的死天兵,這次我饒了你。但你現在總知道了,我就是保羅。聖保羅!對城裡的男同志來說,我就像德蕾莎修女一樣重要,只不過我玩的把戲要比她的好多了!」
保羅與萊恩緊緊依著對方的頭,像青少年般,聊著坐在兩張桌子外的男孩的八卦。
雜誌封面是個滿臉鬍鬚的半裸男子,打扮成海盜,全身上下散發無與倫比的自信。
男子朝拉斯穆斯點點頭。
拉斯穆斯把頭向後仰,閉上眼睛,微笑。
保羅走向那輛車,拉開車門,向方向盤后的男子要紙筆。
駕駛座上,被形容為「35到40歲、三個小孩的雙性戀老爸」馬上伸出右手,愛撫拉斯穆斯的大腿。
這次他愛上的是個極度驕傲的年輕男孩,臉皮相當厚。萊恩請他喝啤酒、葡萄酒、各種飲料,請他抽香煙,他照單全收不說,還從未回請過萊恩一次。萊恩只好假裝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嘿,我之前見過你,」保羅說,「中央車站那個同志圓環。」
然而這次不一樣了,拉斯穆斯的眼神全無剛下火車時的羞怯與惶恐。
「聖誕夜?你不用回家跟家人過節嗎?」他慢吞吞地說,試圖與車內男子進行眼神交流。
是的,病毒也可以迅雷不及掩耳地入侵。
拉斯穆斯坐進車內。保羅重重一摔,關上車門。開車,上路。
原來萊恩暗戀其中一名少年。
保羅感覺受到蔑視,重重哼了一聲。
「請好好調|教調|教這老色鬼,他是你的了!」
拉斯穆斯一整晚都耗在這兒,現在他人站在克拉拉教堂北街與釀酒人街路口處。
保羅翻了個白眼。
保羅嘆了口氣。
「等一下我要上克拉拉教堂北街,瞧瞧那邊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保羅自顧自地說著,選擇忽略萊恩的不安,起身走到吧台前。
最後的解脫,也象徵最終的失敗:死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從鼻子里噴出煙來。
保羅走到克拉拉教堂北街,左手一如往常夾著一根布蘭德香煙。午夜剛過,他經過大型購物中心的聖誕商品櫥窗,拐進克拉拉教堂北街,向兩個龜縮在暖氣口旁取暖的青少年瞥了一眼。
「這可是自衛本能,我的小甜心。」
「先說清楚,聖誕夜到我家坐坐。」
「喏!你再打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