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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尖叫一聲!叫聲是如此凄厲,讓哈拉德從電視機前抬起頭來,大惑不解地瞧著她。
「你怎麼可以這樣!」
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從未離開過。聽到他說話,她心中總算放下一塊大石,緊繃的情緒頓時放鬆下來。
英格瑪搖搖頭,嘆了口氣。
哈拉德再次試著從莎拉手中搶過話筒,親自跟拉斯穆斯講理。沒人在乎俄斯特的新聞播報。
往後,他甚至會為自己做出的選擇,以及展現出的果斷行動感到驚異不已。只要說出最難以啟齒的部分,剩下的就簡單多了。
她對他充耳不聞。
然後,她聽清楚他說的話了。
布麗塔起身,關掉電視。
沒有人聽到同性戀組織RFSL的代表史坦·派特生或防疫學家瑪格麗特·波特耶絲的評論。他們19歲的兒子最近剛搬到斯德哥爾摩,他們正在聚精會神地說服他,照著早就講好的:跳上返鄉列車,回家歡度聖誕節。
我們早已明白了這一切。
「拜託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行不行?」他對她耳語。
英格瑪心知肚明,布麗塔說的一點都沒錯。生活在不潔與不道德中的人類,活該面對這種下場。這些在《聖經》里都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但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哈拉德困惑不解地搖搖頭,彷彿她說的是某種外星語言。
他們的家中沒有任何聖誕節裝飾或擺設。身為耶和華見證人,他們不慶祝聖誕節。
電話這時響起。她抓起話筒,一如她所預期,另外一端傳來拉斯穆斯的聲音。他的聲音像一股暖流,使她精神抖擻起來。她喜滋滋地叫道:「嗨!小寶貝!」
「……你就不能在其他時間見你的那些朋友嗎?」
他們沒聽到、沒看到瑪格麗特·波特耶絲輕輕搖搖頭,表示:「沒有解藥。」
她的一切努力,全是為了拉斯穆斯。
他說,他要和新認識的好朋友們留在斯德哥爾摩過聖誕節。
死亡突如其來。無底深淵突然洞開,九-九-藏-書
「『宇宙號』衛星墜落時,撞毀於地表大氣層。瑞典政府再次提出呼籲,要求禁止在太空使用核武……」
再過兩天就是冬至,四天後就是平安夜,舊的一年只剩下短短十二天。這一年的生活相當辛苦,但也非常精彩。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並且為此付出了代價。
她的兩個妹妹也會回家過節,但她們對她來說其實無關緊要。
但這個救生圈在他們家裡無足輕重,在小小的科彭鎮也無足輕重。科彭鎮波瀾不興,不會發生什麼風暴。俄斯特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但她並未注意傾聽他究竟說些什麼,她只是喜歡有他的聲音。
莎拉在客廳與廚房裡擺上許多不同形狀的聖誕老人。
我們由衷喜愛可捉摸的事物,
人群湧出「愛絲托莉亞」電影院。
她想把所有殺千刀的聖誕老公公從窗前一掃而空,掃到地上,踩得粉碎。他就這樣答謝她的苦心嗎?太可惡了!
「不想回家過聖誕節?」他冷哼一聲,「別胡鬧了,他一定得回家過節。來,我來跟他談談!」
我們是恩克達爾家族,喜歡推卸,喜歡逃避……
店員將領帶裝進小巧精緻的紙袋,貼上金色緞帶,遞出禮物時,臉上綻開一朵甜美的微笑。
他們沒聽到記者對防疫學家提出的問題:「有沒有解藥?」
不幸的是,沒人料想得到,事情將比他們預想的更糟。
電影院外,面對新橋街的大熒幕正播著大導演伯格曼(Ingmar Bergman)最新力作《芬妮與亞歷山大》的廣告。這部長達三個半小時的巨片,在首映后兩天佳評如潮,所有放映場次均一票難求。
他正滔滔不絕地播報著,在美國,一種全新的神秘疾病侵襲男同性戀者,瑞典的同性戀社交圈一片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沒人料想
九_九_藏_書得到,正是這種致死率高、看似只針對同性戀者的神秘疾病,將使他們的生活完全改觀。在科彭鎮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小天地,這種疾病將會帶走他們生命中一切喜樂、一切希望、一切未來。她甚至在窗欞旁布置了小小的森林布景,以及一朵朵雪一般潔白的棉花球。
她把所有思念與焦慮全寄托在聖誕老人身上,彷彿每個人偶都能將拉斯穆斯帶得離家更近一點。
這有必要嗎?
「好啦,不要再看這個了!」她說著,隨後繼續縫紉。
風暴呼嘯而至,大災難近在眼前。
「不,我們仍然活在末日前夕。一堆瘟疫,一堆疾病。」
他在一樓的服裝部買了一條領帶,要求店員將領帶包裝成聖誕禮物。他說出「聖誕禮物」這四個字時,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氣。
電影快結束時,飾演格斯達夫·阿道夫的男演員亞爾·庫勒,針對恩克達爾家族的生命觀做了下列結論:
他們不是笨蛋,他們非常清楚自己追求的目標。格斯達夫·阿道夫說的一點都不錯,這個世界就是個賊窟,而他們的處境就像突如其來的寒夜一般,更加凄冷險惡。
新聞內容和他們在科彭小鎮的寧靜生活無關。他們與大千世界隔絕,一切的苦難與問題都與他們無關。當拉斯穆斯掛斷電話,他們只是又驚又怒地站著,班特·俄斯特獃滯而單調的聲音,正對著棉花球、森林布景與聖誕老人玩偶空談著。兩個活生生的人完全沒在聽新聞報道。
莎拉聚精會神地為房間擺上聖誕節裝飾,哈拉德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報道」新聞台的主播班特·俄斯特朗讀著頭條標題,大大的眼鏡面對著攝影鏡頭,神色非常肅穆凝重。
布麗塔和英格瑪今晚也在看「報道」新聞台的節目。
「現在,這種被稱為『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的神秘疾病已在瑞典出現。這種疾病足以致死……」
「公職人員表示,下年度加薪幅https://read•99csw•com度只有0.1%,這是令人忍無可忍的開倒車行為……」
哈拉德忍不住起身,走到莎拉面前。莎拉本能地搖搖頭,轉身避開哈拉德。
「大家都會回家,霍格、克莉絲汀娜阿姨、雪絲汀阿姨……反正他們全都會回家!」
「不要再尖叫了!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布麗塔輕輕哼了一聲,手更用力地縫著。
聖誕禮物。他正在犯罪,而且是相當重、不可饒恕的罪。
「你看,哈拉德!」她拿著唱詩班小人偶,忘情地喊道,「它們好可愛呀!」
布麗塔手裡縫著本傑明的襪子,不時地用一隻眼睛瞧瞧電視機里的班特·俄斯特。他正滔滔不絕地講著迦納的大飢荒,以及市政府勞資雙方合約談判的破局。
他說著,又嘆了一口氣。
她更堅決地護住話筒,不讓他搶過去。
同一天傍晚,離NK百貨公司數個街區的街道上。
當他講到合約談判時,她注意聽了一下。英格瑪是政府約聘的清潔工,這則新聞與他們息息相關。
打從拉斯穆斯小時候起,莎拉就把每年聖誕節買的聖誕老人玩偶妥善地收藏起來。每次家裡有訪客時,她總會這樣打趣:「在維姆蘭,我們只相信聖誕老公公。」然後驕傲不已地告訴客人,他們家的閣樓可是堆著各種不同的聖誕老公公人偶。
「夠了,夠了,真是夠了!可憐的人類!」
「克莉絲汀娜·舒爾林還真會演!」賽爾波插上一句,「誰會想得到,老婆娘的德語可以講得這麼好?」
迦納的飢荒,潛艦委員會,勞資雙方談判正式破局,還有宇宙號人造衛星。
「是拉斯穆斯,他不想回家過聖誕節!」
班特·俄斯特的聲音四平八穩,彷彿風暴不斷的世界里一個使人有安全感的救生圈。
她只是繼續在箱子里翻找聖誕老公公,順手把樹叢撥正。
同一天,他們的兒子本傑明在NK百貨公司前走來走去,猶豫地看著聖誕櫥窗,然後終於走進百貨公司。
不想回家跟大家一九*九*藏*書起過聖誕節。這根本就是威脅,太過分了!
燈光亮起,群眾從擠得水泄不通的放映廳散入室外12月的凄冷寒夜。保羅點起一根金黃色布蘭德香煙,與賽爾波來到街上,戴上手套與圍巾,一起走向東礦廣場。
她邊講電話,邊在紙箱里翻找。紙箱里裝著她從儲藏室搬出來的所有聖誕裝飾。她環顧房間,心中突然對生命所賜予的一切人事物充滿感激。他們溫馨的小屋,哈拉德,電視機,還有善良純樸的天性。仔細想想,生命還是美好的。
有必要慶祝聖誕節嗎?一來,耶穌基督其實不是在聖誕節這一天出生的。二來,他可從來沒要求世人把他的誕生當成節日一般慶祝。此外,他們也從不慶祝自己的生日。
「你為什麼不想回來?你明明就應該回來!拜託,聖誕節啊!」
凄冷、凜冽、可憎的夜晚,和整部電影的磅礴氣勢一點都不協調。他們下午抵達電影院時,天空就下起雨雪,此刻新橋街的聖誕燈飾照在濕亮的柏油路面上。這兩個朋友聚精會神地討論著電影劇情,就像保羅說的,沒有人會想到「這個老傢伙居然還搞得出這麼精彩的片子」。
他們精心擺設的聖誕老公公,完全無法保護他們。
心不在焉的她,一開始並沒注意聽拉斯穆斯的話。
我希望在我的生命里,能愛上一個愛我的人。
一個小小的聖誕老人手裡拿著香料酒瓶。莎拉總是打趣地說,這個聖誕老公公真是個酒鬼。她用愛憐不已的手勢,讓聖誕老公公在樹叢間站好,不要掉下來。
新聞報道的後半部講到那致死率高、人人聞之色變的神秘疾病。熒幕上出現幾張美國紐約格林威治鎮的照片以及幾幅特寫,入鏡的正是染患卡波西肉瘤的病人。
哈拉德失去耐性,將電話線一把抓來,想知道他們到底說些什麼。莎拉用手護住話筒,憤怒地朝哈拉德哼了一聲。
然後,莎拉把小小的聖誕老人擺進布景。幾個聖誕老人站著,好像在閑聊,還有人躲在石頭後面。一小群九-九-藏-書新買的聖誕老人手裡甚至還有讚美詩樂譜,準備要吟唱聖誕詩篇。
「大規模戰亂后的迦納,飢荒一觸即發。人道救援已經上路,現在我們連線到位於非洲的特派記者……」
她又被打斷。
一種新疾病夾在眾多新聞標題與電視報道中,悄然無息地進入瑞典。
「好了!祝您聖誕快樂。」
莎拉繼續激動地大叫,音量蓋過電視機里的班特·俄斯特。
她憤怒地朝電視熒幕點點頭。
「致死的危險疾病已從美國傳入瑞典。這種惡疾主要侵襲同性戀者,目前疫情緊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但,我們不願觸及所有的不快。
她被打斷。
「不管怎麼說,人類還是可憐啊!」
「……我又沒叫!我只是說……」
頭條摘要宣讀完畢,晚間新聞開始播放第一則關於迦納的飢荒報道。
布麗塔與英格瑪不約而同地緊盯著熒幕。新聞報道的凈是侵襲人類的苦難,疾病、大地震、飢荒,這讓他們更加確認了自己的理解是正確的。
知道兒子的決定之後,兩人都氣瘋了。
「你現在給我聽好,拉斯穆斯,」她語帶威嚇,「你把你老子也惹毛了!」
他堅決地想搶過話筒。
本傑明錯愕不已,隨即明白自己應該要回答些什麼。
手拿金色緞帶包裝好的領帶,本傑明踏出的每一小步,都與他從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漸行漸遠。轉而奔向某種他未曾體驗過、迥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呃……聖誕快樂。」他囁嚅著,然後慢吞吞地離開。
她煞費苦心地布置這個家,全是為了拉斯穆斯。拉斯穆斯很快就會回家,和大家歡度聖誕節。
哈拉德惱怒地抬起頭來。
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惡魔將捲起羽翼,像條瘋狂的惡犬,席捲全世界。
哈拉德的頭從電視機前抬了一下,禮貌地瞧著莎拉的聖誕老公公,咕噥了一句酸不溜丟的評論。莎拉馬上嗤之以鼻。兩人在爭辯的同時,都沒注意到,主播開始朗讀晚間新聞的最後一個標題。